我曾坐过牢,只有他不嫌弃我,怀孕6个月时,我无意中看到他手机信息:当年的事她还不知道吧?反正都结婚了,瞒她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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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弯腰从沙发缝里掏自己那部掉进去的手机。

一条新消息,来自“思妍姐”。

“当年的事她还不知道吧?反正都结婚了,瞒她一辈子。”

我蹲在地上,肚子顶着膝盖,有点吃力。那句话就在我眼前,白底黑字,清清楚楚。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滋啦声,韩高轩的声音隔着油烟机飘过来:“依诺,洗手吃饭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回茶几上,位置和原来一模一样。站起身的时候我扶了一下沙发扶手,腿有点软。

他说过,他不在乎我坐过牢。

可这条信息告诉我,有人在瞒我一件事。而那个人,是我最亲的丈夫。

我摸了摸肚子,里头的小家伙蹬了一下脚。

我没吭声,往厨房走去,脸上挂着笑,心里翻江倒海。



01

饭桌上摆了三个菜,一个红烧排骨,一个清炒时蔬,一碗番茄蛋汤。

韩高轩坐在我对面,把排骨夹到我碗里,嘴上念叨着:“多吃点,你一个人吃两个人补。”

我低头扒饭,装作随口一问:“韩高轩,罗思妍最近找过你吗?”

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特别短的一下,很快恢复自然:“没。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她好久没联系我了,怪想她的。”我往嘴里塞了一口米饭,嚼得很慢。

他没抬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人家开咖啡店,忙。”

可我知道他在撒谎。罗思妍发那条消息给他,就说明他们之间最近有联系。他为什么瞒我?

我忽然发现,认识他这么久,我对这个男人的了解,好像只剩下一层皮毛。

他对我好,好得无可挑剔。每天变着花样做饭,陪我产检一次不落,店里再忙也按时回家。邻居都说我命好,坐过牢还能遇到这么个实诚人。

连我妈都说:“依诺,高轩这孩子,你好好珍惜。”

我珍惜,我真的珍惜。可珍惜不等于我该当个傻子。

第二天上午,韩高轩去店里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那部手机拿起来翻了翻。

他没设密码,因为没什么好藏的?

也许。

我点进微信,找到罗思妍的对话框。

最近一条消息是昨天下午三点多,正是我在沙发上睡着那会儿。

就那一句话,没有前文,没有后文。

我往上翻了翻,他们之间的聊天记录干干净净,只有这一条。像是被清理过,像是有人定时把旧的删掉。

只有这条,可能是漏了,可能是来不及。

我把手机放回去,心中冒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三年了,我一直以为罗思妍只是在我出事后渐渐淡出我的生活。

她没来看过我,也没打过一个电话。

我想过很多次,也许是她怕我这个“坐过牢的人”给她丢人。

原来她一直跟我的丈夫有联系。

我翻开自己的手机相册,找到三年前的旧照片。

照片里我和罗思妍穿着围裙站在蛋糕店门口,手里举着一盘刚烤好的曲奇。

她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虎牙,看起来天真无害。

那天是我拿到烘焙学校毕业证书的日子,她请我吃了顿饭。

一顿饭。

那顿饭之后没几天,就出了那场车祸。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裂开。

下午我给韩高轩打了个电话,说我妈腰不舒服,想回去看看。

他在那头说:“你挺着肚子不方便,我叫个车送你,或者明天我歇一天,陪你一起去。”我说不用你陪,我自己能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油烟味,是昨晚韩高轩做饭残留的,窗台边晒着他早上出门前替我跟前晒好的被褥。

我站起来,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个旧铁盒。里面装着我的身份证、毕业证,还有一张泛黄的判决书。

那是三年前,法院判我酒驾肇事,处有期徒刑三年。我盯着判决书上印的“陈依诺”三个字,思绪缓缓飘回那个怎么都拼不完整的夜晚。

雨,很大的雨。水从车玻璃上流成一片模糊的白色瀑布。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了,头上裹着纱布。

罗思妍坐在床边,眼睛又红又肿,嗓子沙哑:“依诺,你喝酒了,你开车撞了人……”

我不记得自己喝过酒。但我嘴里确实有股酒味,衣服上也有。

当时我头痛欲裂,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拼不顺。于是我相信了她。可是那个夜晚有太多裂缝,平时我不去看它,也就一直合着。

只是现在,那些裂缝好像松动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从黑暗中渗出来。

02

罗思妍隔了两天就来了,提着一大袋孕妇补品,还抱了一束粉色的康乃馨。

她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换拖鞋,从鞋柜中层拿出那双专用拖鞋。我的心咯噔一下。没人带她看过鞋柜,她怎么知道那双拖鞋放在哪一层?

她笑着拉住我的手:“依诺,好久不见,你气色不错,高轩把你养得多好。”

她的手很软,指甲修得整齐,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她说话的样子一如当年,亲热又自然,仿佛我们之间隔着的三年时间从来不存在。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我假装高兴,问得随意。

“高轩告诉我的呀。上次在街上碰见过一回。”她坐在沙发上,熟练地把抱枕挪到身侧垫着,姿态放松得好像在自己家。

“你孕期反应大不大?我表姐怀二胎的时候吐到五个月,可遭罪了。”

我摸着肚子笑了笑:“还行。这孩子乖。”

她坐了一个多小时,聊的都是怀孕、月子、奶粉这些话题。

每句话都稳得出奇,仔细听着又是流于表面。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接过去的时候袖子往上滑了一截。

我看见她的手肘内侧,有一道疤。

白色的,弯月形,大概两厘米长。颜色已经淡了,像是好久之前的旧痕。

那道疤让我恍惚了一下。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条滑溜溜的鱼,还没抓住就游走了。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把袖子往上拉了拉,笑了声:“老疤了。以前切蛋糕划的。”

切蛋糕划的?我记得她从来不进后厨的。开咖啡店之前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员,成天坐办公室。

罗思妍走的时候太阳刚落山。

她站在门口穿了半天鞋,嘴上说着下次再来看我,嘱咐我多休息少走动。

我站在窗边目送她下楼,走了几步路,电话就响了。

她接起来。

我隔着一层玻璃听得不真切,但能看见她本来松弛的肩突然绷紧了些。

她停下来,站住听了一会儿,说了句:“不是说了别再提了吗!”声音尖而急促,尾音有点发抖。

然后她挂了电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缩回窗帘后面,心跳快得像擂鼓。

那句“别再提了”,和那条“瞒她一辈子”叠在一起,意思渐渐分明。

吃晚饭的时候我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韩高轩:“你跟罗思妍到底熟不熟?”

他没停筷子:“不太熟。就是你出事后,她托人问过你好几次,我碰见过一两回。”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温和,笑着问,“怎么突然老提她?她给你打电话了?”

我摇头:“没有。就是那天翻旧照片看到她了。”

“都过去了。”他说完这句话,没有任何犹豫,熟极而流。

都过去了。这是他最常说的四个字。

可是我觉得,有些事不但没有过去,还在朝着某个方向缓慢生长。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肚子里的孩子时不时踢我一脚,像是在提醒着什么。

我摸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在一篇旧新闻里找到了一段报道:三年前暴雨夜,某物流公司货车司机孙宏毅在途经环城西路时被一辆白色轿车撞击,抢救无效死亡。

肇事女司机陈某某当场弃车逃离,次日自首。

我当时不是昏迷了吗?

我被送往医院的时候人事不省,怎么可能“当场逃离”?

这个疑问像一根细细的刺,扎进我脑子里。我坐起来,旁边睡着的韩高轩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伸手在我后背上拍了两下:“睡吧。”

我躺回去,闭上了眼。

那一夜,我第一次觉得,这满屋子的安稳,原来薄得像层纸。



03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菜市场。

菜市场还是老样子,入口处湿漉漉的地面上丢着几片菜叶,角落里卖鱼的摊位冒着白气,鱼腥味和葱蒜味混在一起,呛鼻子。

我去熟悉的摊位买排骨,付钱时撞上一个人,抬头一看,愣了。

是以前的旧邻居,蒋阿姨。

她提着个布袋,袋口露出几根蒜苗。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半天才挤出个笑来:“哟,依诺啊。你,你胖了。”

她扯了几句家常话,说我家老屋那边现在通了地铁,房价涨了不少,又说前段时间杨美芳在小区门口摔了一跤,还好没骨折。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不肯看我的眼睛,目光在我肚子上打了个转又飘开。

我知道她想到了什么,我坐过牢,整条老街没人不知道。在我入狱的那三年里,我母亲一个人顶着一街坊的闲话过日子。

“蒋阿姨,”我捏了捏手里的排骨袋子,“当年我那事,你听我家里人说过啥吗?”

她眼神闪了闪:“你说啥?你,你妈没跟我说过啥……”

“那晚的事,有没有人问过你什么?”

她手里的布袋子紧了紧,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讪讪地笑着说:“哎呀依诺,都过去几年的事了,我一个老婆子哪记得那些。你好好养胎吧,我先走了,家里还炖着汤呢。”

她转身走得比谁都快,步子带起一阵风。

我站在原地,拎着排骨的手微微发凉。

她分明知道点什么。

我没有追上去逼问。一个老人,当年都没开口,现在更不会说。我回了家,在厨房里把排骨焯了水,拿出电炖锅,放了姜片和玉米。

韩高轩中午回来取店里的车钥匙,一进屋就说:“你孕检约了后天下午两点,我跟你一块去。”

“嗯,好。”

他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今天去医院看了妈吗?”

我摇了摇头:“没去,明天再去。”

他站在门口顿了一下:“要不要我明天也歇一天?送你过去。”

“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

他看了我几秒钟,没再坚持,弯腰换了鞋,出门时带门的声音很轻。我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有个念头疯狂生长。

下午我去了我妈那儿。

杨美芳六十二了,退休金不多,住在老小区的顶楼。她开门的动作比以前慢了许多,看到我时露出惊喜:“怎么今天来了?高轩呢?”

“他上班,我自己来的。”我换了鞋,看见客厅茶几上摊着一本老相册。

我妈赶紧把相册合上,往抽屉里一塞:“闲着没事翻翻。”

我假装没看到,坐到沙发上,接过她递来的水杯。水是温的,她永远记得我喝不了烫水。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起来,说是给我炖只鸡补身子。我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趁她没注意,拉开那个抽屉,把那本相册拿了出来。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我的手指停住了。

那张照片是我出事前一个星期拍的,我和罗思妍站在一家甜品店门口,手里各拿一杯奶茶。

我笑着,她也笑着,阳光很好。

我取出手机拍了一张照。我把相册合上,放回原位。

“妈,”我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出车祸那天晚上,罗思妍来过家里吗?”

杨美芳的手在案板上顿住了,菜刀悬在半空,放下也不是,举着也不是。

“没……没有。”她的声音有些发干,“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了?”

“就是想起以前的事了。”我说,“你那时候……是怎么知道消息的?”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开始剁鸡块,刀刃碰到砧板发出沉闷的响声:“派出所给我打电话的。”

“妈,”我顿了一下,“那次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杨美芳的手停住了,砧板上的鸡块堆成小山。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开了口:“依诺,妈没什么文化,但妈知道做人要往前看。你现在过得好,有高轩,有孩子,就够了。”

她始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只是低着头,一刀一刀地剁着鸡肉。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花白的后脑勺,心里生出一种隐隐约约的、不敢细想的猜疑。

如果真的是酒驾撞人致死的重案,一个铁了心护女儿的母亲,怎么会安宁地过了三年?

从未质问过我一句,那晚到底出了什么事?

04

胡学军的五金店在城南老街上。

门面不大,门口挂着花绿绿的铁锹、拖把和塑料水桶,屋里摆着一排排螺丝钉子。店牌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勉强能认出“学军五金”四个字。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太阳穿过店门的灰帘,照在一堆铁质工具箱上。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蹲在门槛上修一台小电扇,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两鬓灰白,眼角的纹路深得像刀刻。

他抬起头看到我的时候,手里的螺丝刀顿了一下。

“陈依诺。”

他叫出了我的名字,没有任何犹豫。

“胡警官,”我点了一下头,想笑却没笑出来,“我有点事想找您打听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进来说吧。”

店里空间很小,他让我坐在一把折叠椅里,自己拉了一个铁皮桶倒过来坐着。

我开门见山:“胡警官,我刚怀孕六个月,本来不应该为那些旧事折腾。但我心里有些不踏实的事,想知道三年前那个案子的细节。”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你想知道什么?”

“那份判决书上写着,肇事司机次日自首。”我抬起眼,“可我记得我当晚人就昏迷了,第二天一早才醒过来。如果我没有逃跑,那个自首是怎么成为事实的?”

胡学军没接这个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屋角,蹲下去拉开一个铁皮柜的底门,在一堆杂物中翻了好一会儿,抽出个牛皮纸档案袋,上面落了一层灰。

他重新坐回铁皮桶上,从袋里抽出一沓纸翻了几页,递到我面前:“这个案子的卷宗,我当年留了份底。按理说不应该给你看,但……我在心里放了三年了。”

我低头,看到这是一份血样检测记录。

上面清楚地写着一个名字:陈依诺。

检查结果有酒精含量,数值是34mg/100ml。

下面是取样医生和时间:深夜两点零五分。

“问题在于,”胡学军指着一行字说,“取样时间是你入院后一个半小时。你被送进抢救室的时候,急救病例记录你处于重度昏迷状态,且瞳孔对光反应迟钝。也就是说,你当时撞得不轻。”他说着,又从档案袋里翻出另一页纸,那是一份笔迹鉴定报告,“可你那个前来自首做的笔录,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连事发时间、路段、车辆速度都写得清清楚楚。不像一个刚从昏迷中醒来的人写的。”

我攥着那页纸,指头捏得发白。

“胡警官,”我听见我的声音有些抖,“那天晚上的血样,只有我一个人做了检查吗?”

胡学军看着我,没有回答,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犹豫了一下,从档案袋最底下摸出一个透明塑封袋,里面装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折叠处都已经磨毛了,展开后上面是一行有褪色了的圆珠笔字迹,歪歪扭扭的:第二人血样送检记录,待补充。

日期是当天,后面打了个问号。

“这份是当时法医助理私下给我留的,”胡学军说话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个字,“他比对过第二份血样的序列号,但后来那份血样从档案库中消失了。问了一圈谁都说没见过。”他看着我,“丫头,我干了一辈子警察,从来不敢说自己办过的案子铁板钉钉。但这个案子……我这三年一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第二份血样……”我重复这句话,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我是后来才发现端倪的,”胡学军说,“你母亲来找过我,问我能不能重新翻翻案卷。我说案子已经走完程序了,她没再说什么,但她的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我妈去找过胡学军?我愣住了,心里头一阵翻涌,她还瞒了我多少事情?

“胡警官,谢谢您。”我站起来,把那页纸拍了一张照,“我可能会做一些事。但您放心,我不会把您牵连进来。”

他摆了摆手,叹了口气:“丫头,你一个孕妇,无论想做什么都要有分寸。”他顿了顿,“我只是个退了休的老头子,帮不上你什么忙,但如果有需要我作证的地方,你随时来找我。”

我走出五金店的时候天快黑了,街头的路灯亮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几年我一直以为,我妈从没相信过我是清白的。可原来她悄悄找过办案民警。她什么都没说过,她是怕我知道真相后会做出些什么吧?

血样的秘密像一个钩子,勾着我的脚步,越走越快。



05

从五金店回去的第二天,我去找了一个人。

那个修鞋的老师傅姓王,在法院附近摆摊摆了二十多年,我打听了好几天才找到他搬到了老街口的一个小巷子里。

在一棵老槐树下,他坐在一把自制的折叠凳上,面前摆着一台手摇补鞋机和两个塑料箱。

看见我挺着肚子走过去,他抬头打量了一眼:“补鞋?”

“王师傅,我不补鞋。我想打听一个事儿。”我站在他面前,低声问,“三年前,环城西路那场车祸,您在现场吧?”

他手里的锥子停住了,抬头认真看了我几秒钟,目光里带着戒备:“你是那个司机?”

我点头:“我叫陈依诺。被判的那个。”

他没说话,沉默了很久。阳光透过树叶子照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过了半晌,他放下锥子,拿起旁边一个保温杯拧开,呷了一口茶。

“我当时在马路对面躲雨。”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雨太大,我离得远,没看清人。后来救护车来了,我看见一个女人被抬上车,另一个女的站在路边打电话,手里头攥着一串钥匙。”

我紧张地问:“那个钥匙上,是不是有个挂坠?”

他回忆了一下,微微皱眉:“天色暗,看不大清。好像有个蓝的什么东西,不大。”

我死死攥着手里的小包,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王师傅,那你还记得,被抬上救护车的那个,和被留在路边的那个,大概什么样吗?”

“抬上车的那个,”他眯着眼想了想,“瘦瘦的,头发散着,不怎么动弹。路边的那个……穿一件白色外套,没淋多少雨。后来交警来了,问了她几句,她也走了。”

白色外套。罗思妍那天穿的确实是件白色外套。我记忆里那件白外套上沾了些泥点,她还说“刚才摔了一跤”给搪塞过去了。

“王师傅,”我深吸了一口气,“这事儿当年你跟警察说过吗?”

他摇摇头:“后来有人来问过我,我说了。后来就再也没人来找过我。”他将目光投向我,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问,“怎么……你到现在还不知道?”

我没回答,站在那里,手撑在腰上,肚子里的孩子踢了我一脚。我低头摸了摸肚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下。

那个雨夜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形状。我坐上了另一辆车的一侧,我被转移到驾驶位。等我醒来时,所有人都在告诉我,是我撞了人。

他们是所有人。“你别再去查了。”韩高轩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

我吓了一跳,回过头,看到他站在巷口的路灯下。他穿着店里的深灰色工装,袖口上沾着机油的痕迹。

“你怎么在这儿?”

“你妈给我打电话,说你下午出门了,一直没回家。”他走进两步,语气里有一种压抑的急,“依诺,你挺着肚子到处乱跑,出了事怎么办?”

“我就是随便走走。”我把话咽下去,笑了笑,“透气。”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什么也没说,伸手把我挂在肩上的布包取下来自己拎着:“走,回家吧。我炖了汤。”他走在我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我落在后面半步,目光落在他后脑勺上,脑海里翻动着胡学军说的那句话:第二份血样的记录,在档案库里消失了。

我没有证据证明是他做的。

可是他是汽车修理工,他懂车,他完全没有出现在事故的任何一页笔录里,但他的生活却在我出事后准确接住了我。

三年了,我遇见他,我陷入他,我嫁给他。这一切,如果是一个剧本呢?谁写的剧本?

我走在深秋的街道上,肚子里的孩子又蹬了一脚。

我伸手按了按那个小小的动静,心里头的声音越来越大:陈依诺,你要弄清楚,哪怕天塌下来。

06

那晚我没怎么睡着。

韩高轩躺在我身边,背对着我,呼吸均匀。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反复看手机里那张血样记录的照片。

第二份血样,第二份血样。

我的手开始拨弄脑子里拼凑起来的碎片。

罗思妍右手肘内侧弯月形的疤,旧照片里她穿白色外套站在雨夜的路边,她进我家门时熟门熟路地打开鞋柜,她知道韩高轩家的密码锁。

罗思妍和韩高轩共同拥有的东西,我与那晚没有尽头的记忆之间,缺口逐渐合拢。

第二天下午我在家整理韩高轩冬天的衣物。

我卷着一件毛衣裹进收纳袋时,指尖摸到他衣柜深处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摸出来一看,是一部老旧的手机。

我按了按开机键,屏幕亮了,电量还剩一小格。

我点进相册,里头只存着两张照片。

都是翻拍得有些模糊的文件,格式像档案扫描图。

第一张是电话通话记录单,日期正好在案发第三天,主叫号码是罗思妍,被叫号码备注写着“韩高轩”。

第二张是一份手写小纸条,内容只有几行字:小韩,那晚的事不用再提。

我欠你一次。

落款没有签名,但字迹娟秀,像随手用办公笔写出来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罗思妍的字我太眼熟了,她当年在蛋糕店的留言本上写过祝福,一模一样。

那道弯月形的疤,白色外套,罗思妍的字条,韩高轩的通话记录。

每一件东西都像一枚齿轮,咬合着转动起来,拼装成某种沉默的共谋。

我的耳朵里一阵耳鸣,心口堵得像压了块石头。

晚上韩高轩回来我正坐在沙发上,他弯腰换鞋的时候,我从茶几上拿起那部旧手机,平放在掌心里举到他面前:“韩高轩,这是什么?”

他低头看清那部手机和屏幕上的照片,整个人像被淋了一盆冰水,动作僵在半空中。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依诺,”他终于开口了,嗓子干涩得像是沙子磨的,“你把手机放下,听我说。”

“听你说?”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手掌在膝盖上滑了一下,滑出一点汗,“你说吧。”

他坐在我对面的矮凳上,两只手掌摊开放在膝盖上,低垂着头。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了口:“跟你结婚前,我就知道你是谁。那天晚上的事,我看到的只是一部分。”他的声音沉得像地板底下的土,“我到的时候,事故已经发生了。一辆白色轿车撞在路边隔离带上,双闪没亮,引擎盖卷起来了。我打着手电跑过去,看见有人在把副驾驶上的人往外拖。”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我喊了一声,那个人回过头。雨太大我也没看清脸,只看见她穿着白色外套,愣了一下,就绕到驾驶位那边去拉车门。我以为是路过帮忙的人,就跑过去搭了把手。”

我倒吸了一口气:“你帮忙把驾驶座上的人抬出来了?”

“那个人不是我抬出来的,是你。”他低垂着头,“我当时看到驾驶位上的人趴在方向盘上,歪着头,像是被撞晕了。旁边是安全气囊弹开的痕迹,主驾驶挡风玻璃碎得厉害。副驾驶的门是开的,椅子上没人。我当时想的是,哦,是开车的撞了人,自己也受了伤。”

“后来交警来了,我做了个现场志愿者,帮着指了一下车辆情况就走了。”他说,“那晚我没留下。直到后来看到通缉通报上的照片,我才知道那个驾驶位上的姑娘是你。报道里说你跑了,第二天又来自首了。”

“你就没想过……”我嘴唇抖了抖,“你看到的那一幕究竟是不是真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他才慢慢开口:“想过。天天在想。想得最多的就是,如果我是个大雨天路过的人,那我看到的,到底是开着车撞死了人的女司机,还是被人从副驾驶挪到驾驶位上的尸体?我想不明白。”

“所以你去找了罗思妍。”我说。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震惊,又有一种被揭穿的刺痛:“你怎么知道?”

“在你说这个之前,我已经知道了。”我说,“旧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和她写给你的纸条。韩高轩,你瞒了我多少年?你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落泪。

一字一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找到她的时候,她跪下来求我。她爸刚走,家族生意正争得厉害,只要有她酒驾撞死人的新闻传出去,她这辈子就完了。她说陈依诺当时也喝了酒,只是她酒劲上得快,先倒了。她说依诺顶多缓刑,很快就出来。”

“你就信了?”我的声音在抖。

“她说她会帮你请最好的律师,等你出来,她会照顾你一辈子。”他苦笑了一下,“我后来才知道她只是说说而已。她没有照顾你,而你坐了整整三年。”

“那纸条上写的那句‘我欠你一次’呢?”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拿着她欠你的这一回,做了什么?”

他的喉结滚了滚:“我在她介绍下认识了你。”

我怔住了。罗思妍,你安排好了一切,还安排了一个人来接我出狱。

“陈依诺,”他攥着自己的手,“那个事故的真相,我到了今天都不敢说我全部掌握。但有一点我是确定且从来没有说假话的,我这辈子没有见过比你更干净的人。”

我站起来,肚子的压迫感让我有些站不稳。

我扶着沙发扶手,看着他,泪流满面:“韩高轩,你说干净。你是用这句话让我睡在你身边,还是让我谢她替你瞒住了你对我的欺瞒?”

我没等他回答。

我走进卧室,把门关上,锁了,靠着门板坐在地上。

肚子里的孩子踢得很凶,一记一记踹在我的肋骨上。

我捂着肚子,手心感受着那细碎的颤动,整个人因为愤怒与无力而微微发抖。

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拨通了胡学军的电话:“胡警官,我想正式报案,请求依法核查三年前环城西路交通肇事案的真相。我会亲自提交材料。”



07

胡学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他说他这两天把他的底档和当年的录音证物再整理一遍,周一上午陪我去。

那头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晨光打在对面楼顶的铁皮棚上。

韩高轩在门外站了一整夜,从门缝底下的阴影看,他坐在地上,一直没走。

我打开门,他背靠着门框,眼睛熬得通红,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看起来一晚没睡。

“依诺,”他站起来,嗓子里像含了沙子,“我知道我说什么都已经晚了,但如果你愿意听,我可以说给你听。”他顿了顿,“从头到尾。”

我看了他很久,腿发酸,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

冬天了,屋里的暖气还没开,他跑去关了窗户,笨拙地弯腰把电暖气搬出来插上,暖风嗡嗡响起来,像一只困兽在低吟。

他坐在离我约一米远的地方,开始了讲述。

他说那晚的事发时间线里有那么一段,雨、刹车声,他听见“砰”一声闷响,就跑出去了。

他跑近了才看到整辆车被路边的隔离石墩截停成一个斜角。

“我看到的情况是,副驾驶那侧的车门是开着的,然后她蹲在地上拖一个人。地上有血。”他说,声音平稳但攥着裤脚的手在发抖,“她拖不动那个人,我就搭了把手。”

“你帮着把谁塞到驾驶位上的?”我开口打断他,声音出乎自己意料地平稳。

他的手猛地握紧。

沉默了很久,他说:“我帮我拖的时候,我以为那个才是开车的。因为她从副驾驶那边把人拖出来,拖到驾驶座一侧,我……”他攥着拳头的指节发白,“我当时觉得,也许她才是被撞的乘客,司机才是那个趴在方向盘上被挤住的人。我就是搭了一把手,把她塞回驾驶位。然后我就走了。”

“你有没有想过你在做什么?”我声音发抖,“一个人力透出来的证据,就这样被你们重置了?”

韩高轩的嘴唇翕动着,声音中带着恐惧:“后来她来找我,跟我说那个司机确实是她自己。她说之所以当时第一反应是救人,不是逃跑,是因为她已经完全慌乱了才会有那样的举动。她说她是慌了,不是想嫁祸给你。”

“可案卷里写的什么呢?”我盯着他,“白纸黑字上面写着我是酒的司机,她也写了一份目击证词,说她坐副驾,看见我酒后开车。这个女人的话,你信到哪一句为止?”

他低下头去。我看到他的肩膀在发抖,像一匹中了箭的野马。

“我母亲那时候病的很重,”他说,声音几乎低到听不见,“罗思妍帮我负担了很大一部分手术费。她当时跟我说:小韩,你帮我这一回,你妈那边的费用我来想办法。”他抬起头看我,“我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说出口的代价,是那条命。我妈活不活的代价。”

我一瞬间就没了继续追问的力气。

他的理由听上去烂透了。

可我知道,一个儿子在那种情况下被逼到墙角,做不出更好的选择。

我恨的到底是他的选择还是把选择递到他手上的那个人?

“陈依诺,”他哑着嗓子说,“我知道我前面欠你太多。你恨我也好,报警也好……我都认。我只求你一件事,别伤害你自己。”

我的手按在肚子上,孩子在踢。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卧室,关上门。

那天下午,我肚子开始痛起来,从后腰一路往下沉,像坠了一块滚烫的石头。

杨美芳正巧过来送鸡汤,看到我蜷在沙发上额头布满冷汗,脸色刷地白了,冲厨房里的韩高轩喊:“叫车!快!”

到医院的时候我已经疼得有些迷糊了,只听见护士在喊:宫缩太频繁,需要用药保胎。

医生的声音远远近近的,一会儿说“孕周还小”,一会儿说“观察两天”。

我躺在那张窄窄的床上,肚子一阵一阵地发紧下坠。

杨美芳守在床边,一只手攥着我的手,力气大得发疼,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我勉强睁开眼,从模糊的泪光里看到母亲的脸,她紧抿着嘴,眼沟泛红。

“妈……”我小声叫她。

“别哭。别哭。”她从我手背上捋去汗,“孩子好好的,你也会好好的。”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

隔壁床的孕妇在轻声哼着电视剧插曲。

窗外阴天,医院楼下停着一排出租车,里头的人来来回回。

韩高轩在走廊里坐着,我透过半开的门缝看到他的侧影,他弯着腰,两手抱着头,像一座正在坍塌又硬撑着不塌的房子。

护士进房来给我加药,走到门口时回头,好像看到了什么人或是什么动静,退开了半步。

她身后站着一个人,穿着米白色大衣,妆容精致。

罗思妍。

她站在门框里,进退两难,冲着我露出一个温和的表情:“依诺……我来看你。”

我望着她,想起了三年来我独自一人在那间灰色牢房里度过的每个夜晚。

那些我从没细想过的扭曲,此时此刻都找到了指向她的那根线。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出去。”

她愣住了:“依诺,你真的误会了……”

“我说出去。”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整个病房安静了下来。

杨美芳站在床边,看到罗思妍僵着脸退了两步,终于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

我慢慢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头,孩子还在肚子里轻轻动着。一息尚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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