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腾的手掌甩过来时,我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往脑袋里塞了团棉花。
嘴里一股铁锈味漫开,舌尖舔到嘴角,咸的。
满桌子的人全停了筷子,客户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汤汁从筷尖滴到桌布上。
他站在黄晓菲前面,食指几乎戳到我鼻梁上:“给晓菲道歉。”结婚二十年,他头一回当众打我。
我没哭,蹲下去把散在地上的账本一页页捡起来。
第二天,他拎着金镯子推开家门,屋里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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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腾达建材店开在城东建材市场最里头,两间门面打通,堆着瓷砖、水泥、防水涂料。
早上七点,我骑电瓶车到店,卷帘门拉起来,水泥灰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嗓子眼发干。
封腾一般九点才到。
他说老板要有老板的样子,不能跟工人一样起早摸黑。
我没跟他争。
店里的流水账是我记的,每天进了多少货、出了多少货、收了多少现金、欠了多少账,一笔一笔写在一个硬壳笔记本上。
字不算好看,但清楚。
封腾嫌我记这个没用,说现在都看网银,谁还翻本子。
我不跟他辩,照样记。
黄晓菲是前年秋天来的。
那天封腾把人带进来,说这是新来的出纳,以后报销走她那儿。
黄晓菲三十出头,离了婚,头发染成栗色,扎个马尾,笑起来嘴角两个小窝。
她叫我“夏姐”,声音脆生生的。
我点头,把报销单的规矩跟她说了。
她拿笔记,态度很认真。
头一个月,没什么事。
第二个月开始,我发现不对劲。
黄晓菲贴的报销单里,运费比实际高。
一趟货从物流园到店里,市场价一百二,她报一百六。
我拿着单子找她,她愣了一下,马上又笑了:“夏姐,这个我问过封总,他说运费涨了。”我说涨没涨我心里有数,一趟多四十,一个月多少趟?
她低头不说话,手指头绕着笔杆转。
我把这事跟封腾说了。
他坐在办公室喝茶,眼皮都没抬:“你一天到晚盯着这点小钱。晓菲刚来,业务不熟,报错一两笔正常。”我说这不是一两笔的事。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重了:“我说正常就正常。你管好家里的事就行。”
我没再吭声。那本硬壳账本上,我还是照实记。只是从那天起,我开始多留个心眼。
到了年底,店里对账,我翻出厚厚一摞报销单。
黄晓菲经手的运费、招待费、办公用品,加起来比往年多了将近两万。
我把单子摊在桌上,一张张看。
封腾从外面回来,见我在翻东西,问干什么。
我把多出来的数额指给他看。
他扫了一眼,说:“今年生意好,费用自然高。”我说生意好,利润呢?
他答不上来,脸色沉了。
那天晚上回家,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一根接一根抽烟。
我没催他洗澡,自己先睡了。
半夜醒来,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只听清一句:“你别急,我想办法。”我不知道电话那头是谁。
转过年来,店里资金明显紧了。
以前进货,都是货到付款,现在供应商开始催账。
封腾让我先把流水上的现金挪去付货款,员工的工资拖了半个月。
黄晓菲还是照常上班,穿新裙子,换了新手机。
我问封腾,店里这么紧,怎么还给她换手机?
他说是人家自己买的。
我不信,但没证据。
真正让我睡不着觉的,是女儿封诗琪的学费。
她在省城读大二,每年学费加生活费要四万多。
年前我让封腾把钱准备好,他答应得好好的。
到了开学前三天,我问他钱呢,他说货款压着,先让女儿申请助学贷款。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避开我的眼睛。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爬起来,打开手机银行查自己的卡。
我有一张卡,是当年拆迁款下来后办的,里面存着我那份拆迁补偿,不到十万。
这笔钱封腾一直惦记,说投到店里周转。
我一直没松口。
现在想想,幸亏没松。
凌晨两点,我听见封腾的呼吸声匀了,悄悄下床,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
里面是我这些年的首饰,一条金项链、一对金耳环、一只银镯子,还有封诗琪小时候的长命锁。
我数了一遍,又放回去。
盒子旁边压着一本房产证,上面写的是封腾一个人的名字。
当年买房,他说夫妻谁写都一样,我就信了。
现在看着那个名字,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店里。
路过菜市场,碰见隔壁摊位的老李。
他跟我打招呼:“初夏,你们家封腾最近阔气啊,听说借了二十万给朋友?”我脚步一顿,问哪个朋友。
老李挠挠头:“好像是姓黄的,具体不清楚。”我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手里的电瓶车钥匙攥得掌心生疼。
到了店里,黄晓菲正在柜台后面抹口红。
见我进来,她笑着喊了声“夏姐”。
我没应声,径直走到记账的桌子前坐下,翻开硬壳本。
笔尖落在纸上,手有点抖。
我深吸一口气,把当天进的货一笔一笔记清楚。
然后我拿出手机,把昨天封腾给黄晓菲转账的那条短信截了图,存进一个加密相册。
这个相册,我建了快半年了。里面存的东西,封腾一件都不知道。
02
丁建军住院那天是周四。
我妈梁春梅打来电话,声音发颤,说你爸肚子疼得厉害,在县医院查了,医生说可能是胆结石,要手术。
我放下电话就往县里赶。
封腾在店里,我说爸病了,你看着点生意。
他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县医院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白炽灯管嗡嗡响。
我爸躺在病床上,脸蜡黄,手背上扎着针。
我妈坐在床边,眼圈红红的。
我问医生,手术费多少。
医生说先准备三万,后续看恢复情况。
三万块,对现在的我来说,不是小数目。
回到家,我跟封腾开口。
他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我说完,眉头皱起来:“店里最近紧,货款都压着呢。”我说我爸等着手术,这钱不能拖。
他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你那张卡里不是有钱吗?”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那是我自己的拆迁款,留着应急的。
他冷笑一声:“应急?你爸这不就是应急?”
话说到这份上,我没再求他。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取了两万五,加上自己手头的现金,凑了三万,给我妈送去。
我爸手术还算顺利,住院半个月,我每天店里医院两头跑。
封腾只去看过一次,拎了一箱牛奶,坐了十分钟就走了。
那段时间,店里的账越来越乱。
黄晓菲经手的报销单,数字越来越离谱。
我拿着单子找封腾,他要么不接话,要么就说“你看着办”。
我后来才明白,他不是看不见,是不想看见。
封诗琪的学费,最后还是我出的。
我从那张卡里又取了四万,卡里只剩两万多了。
女儿在电话里问:“妈,爸是不是没钱了?”我说不是,店里周转一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别太累了。”我鼻子一酸,忍住了。
转过天,我去店里,发现黄晓菲不在。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年轻姑娘,说是新来的收银。
我问黄晓菲呢,姑娘说不知道。
我走进办公室,封腾正对着电脑发呆。
我问他晓菲怎么没来,他说请假了。
我又问工资结了吗,他抬起头,眼神闪了一下:“结了,该给的都给了。”
那天下午,我去银行办事,在门口碰见黄晓菲。
她刚从ATM机出来,手里拿着一沓现金,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笑:“夏姐,好巧。”我扫了一眼她手里的钱,厚厚的,少说有两万。
我没说话,推门进了银行。
办完事出来,她已经走了。
晚上回家,我问封腾:“你给黄晓菲结了多少钱?”他正在吃饭,筷子停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我说:“她今天在银行取钱,我看见了。”他把碗一推,站起来:“你跟踪她?”我说我没那个闲工夫,碰巧撞见的。
他指着我说:“丁初夏,你一天到晚疑神疑鬼,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没接话,收拾碗筷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我把碗一只只洗干净,手泡在凉水里,指尖发白。
封腾在客厅来回踱步,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过了一会儿,他推门进来,语气软了:“行了,别生气了。晓菲家里有事,预支了两个月工资,我批的。”我关了水龙头,背对着他说:“预支工资要走账,你走账了吗?”他没回答,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黑暗中,我摸到手机,翻出那个加密相册。
里面存了三十七张截图,有转账记录,有报销单照片,还有一段录音。
录音是三个月前录的,那天封腾喝多了酒,在电话里跟黄晓菲说:“那笔钱你先拿着,别让初夏知道。”黄晓菲在电话那头笑:“封总,你放心。”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第二天,我给袁雅静打了电话。
她是我高中同学,在社区做法律咨询。
电话里我没多说,只问她认不认识办离婚的律师。
她顿了一下,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说没有,就是问问。
她说行,回头把联系方式发我。
挂了电话,我从衣柜最底下翻出那个铁盒子,把里面的首饰一件件拿出来,用软布包好。
金项链、金耳环、银镯子,还有封诗琪的长命锁。
我又把房产证拿出来,用手机把每一页拍了照。
然后我把东西重新包好,装进一个黑色塑料袋,塞进平时不怎么用的一个旧旅行包里。
那个包被我推到衣柜最深处,用两床旧棉被压着。
做完这些,我坐在床边,喘了口气。
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有卖豆浆的吆喝声。
我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杯壁是凉的,水也是凉的。
我一口喝下去,从嗓子到胃,一路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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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黄思源第一次来店里,是开春后的事。
那天下午,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店门口,下来个男的,三十七八岁,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条金链子,走路一步三晃。
进门就喊:“晓菲!”黄晓菲从柜台后面迎出来,叫了声“哥”。
两人在角落里说了半天话,声音压得低。
我在记账,眼角余光扫过去,看见黄思源手里夹着根烟,烟灰弹了一地。
过了两天,封腾跟我说,要从账上支五万块,借给黄思源周转。
我手里的笔停了。
我问:“他干什么的?借五万干什么?”封腾说:“开饭店的,临时缺钱,两个月就还。”我说:“店里的货款还欠着,供应商天天催,哪来的五万?”他不耐烦了:“你别管那么多,我自有安排。”
我没跟他吵。
等他出去送货,我查了店里的对公账户,发现三天前有一笔五万的转账,收款人正是黄思源。
我再往前翻,还有两笔,一笔两万,一笔一万八,都是转给黄思源的。
加起来将近九万。
我把流水导出来,存进手机。
那天晚上,我查了家里的房产证。
上面只有封腾的名字,共有情况一栏写着“单独所有”。
我又翻了当年的购房合同,上面倒是签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但备案的产权人只写了封腾。
我给房管局打了个电话,工作人员说以登记为准。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楼下路灯昏黄,有只野猫从垃圾桶上跳下来,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丁鑫鹏来家里送东西。
他开货车,常年跑长途,黑瘦黑瘦的。
进门放下东西,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把封腾借钱给黄思源的事说了。
他听完,半天没吭声,最后憋出一句:“姐,你留个心眼。这钱,十有八九打水漂。”
我说我知道。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压低声音说:“姐,你要是想搬,我车随时有空。”我看着他,鼻子有点酸。
我说:“再等等。”他没再问,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临走时,他从兜里掏出两千块钱塞给我:“拿着,别让封腾知道。”我没推辞,接过来揣进口袋。
过了半个月,黄思源没还钱。
我让封腾去要,他去了两趟,回来说人家生意周转不开,再缓缓。
我说缓到什么时候,他不耐烦了:“你急什么?又不是你的钱。”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那是店里的货款,是给供应商的钱。”他把脸一沉:“丁初夏,店是我开的,我说了算。”
这话我不止听过一次。
以前每次听到,我都忍了。
但这次,我没忍。
我说:“店是你开的,但账是我记的。你借出去的每一笔,我都记着。”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顶嘴。
随后他指着门口说:“你爱记记,不乐意就滚。”我没滚,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做晚饭。
切菜的时候,刀剁在案板上,一下比一下重。
那段时间,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把店里的账本分批拍照,存进网盘。
第二件,联系了袁雅静推荐的律师,姓魏,专门做婚姻家事。
魏律师让我把能证明夫妻共同财产的材料都准备好。
第三件,我在城西租了一间小两居,月租一千二,押一付三。
房子很旧,但干净,窗户朝南。
我把钥匙放在丁鑫鹏那里,没告诉任何人。
第四件事,我开始往那边搬东西。
今天带一箱书,明天带一包衣服。
每次只拿一点,封腾看不出来。
搬东西的时候,我心里很平静,像在做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只有一次,搬那个铁盒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盒子不重,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那段时间,封腾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有时候说陪客户,有时候说送货。
我不问,他也不说。
偶尔回来,倒头就睡,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屏幕朝下。
我躺在旁边,能听见他手机震动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他不动,我也不动。
有一天,封诗琪从学校打电话回来,说想买台电脑,做作业用。
我还没开口,封腾在旁边听见了,对着电话说:“找你妈去。”女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声说:“妈,那算了。”我说别算了,妈给你买。
挂了电话,封腾看了我一眼:“你哪来的钱?”我说我自己的钱。
他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给女儿转完账,卡里只剩一万多。
我坐在店里,看着硬壳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些数字,是我这十几年一天一天攒下来的。
每一笔,都是证据。
我合上本子,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拉链的金属头硌着手指,有点凉。
04
封诗琪暑假回来那天,我去火车站接她。
她瘦了,下巴尖尖的,拖着个旧行李箱。
上了电瓶车后座,她搂着我的腰,脸贴在我背上。
风从耳边过,她闷声说:“妈,你跟爸是不是出事了?”我没回头,说没有。
她说:“你别骗我,我都二十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扭头看她。
她眼睛红了,咬着嘴唇。
我说:“大人的事,你别操心。”她摇头:“妈,我不是小孩了。爸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我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风把路边的杨树叶子吹得哗哗响,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看我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那天晚上,她没回家,跟我睡在城西租的小房子里。
房子还没收拾好,床垫直接铺在地上,我们娘俩挤在一起。
黑暗中,她攥着我的手,像小时候一样。
她说:“妈,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我嗯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套是旧的,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第二天回家,封腾坐在客厅里。
见我们进来,他抬头看了封诗琪一眼,说:“回来了?”封诗琪没理他,径直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封腾脸色不太好看,问我:“她怎么了?”我说不知道。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踱了两步,又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店里最近周转不开,你那张卡里还有钱吗?”
我看着他,觉得特别陌生。
他明明坐在我面前,但我好像不认识这个人了。
我说:“没了。爸住院花了,诗琪学费花了。”他皱起眉:“你花钱怎么不跟我说?”我说:“跟你说有用吗?”他被噎住了,瞪了我一眼,抓起外套出了门。
门“砰”地关上,墙上的挂历晃了晃。
封诗琪从房间里出来,站在我旁边。
她说:“妈,他是不是又跟你要钱?”我拍了拍她的手,说没事。
她咬着牙说:“我爸变了。”我没接话。
其实封腾没变,他一直是这样,只是以前我没看清。
那段时间,店里的生意明显淡了。
市场里新开了两家建材店,抢走不少客户。
封腾天天在外面跑,说是拉业务,但账上的进项越来越少。
黄晓菲还是照常来上班,穿得花枝招展,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
有客户来问价,她爱答不理的,人家转头就走了。
我说过她两次,她当面答应,转头还是老样子。
有一天下午,封腾不在,黄晓菲提前走了。
我收拾柜台,发现她的抽屉没锁。
拉开一看,里面有个U盘。
我犹豫了一下,插在电脑上。
里面是店里的往来账目,还有几个Word文档。
我点开一个,标题写着“备用金支出明细”。
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金额、用途。
大部分用途栏写着“封总安排”。
我把U盘里的东西拷了一份,存进手机。
然后把U盘放回原处,抽屉按原样关好。
做完这些,我坐在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
窗外有辆大货车经过,震得玻璃嗡嗡响。
我拿起手机,给魏律师发了条消息:材料差不多了。
她回了个“好”。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四周什么都没有。
远处有个人在招手,我往前走,脚底下是松软的泥土,走一步陷一步。
醒来时天还没亮,封腾的鼾声从隔壁传来。
我翻了个身,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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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封腾请客户吃饭那天,是七月中旬。
天热得厉害,柏油路面泛着油光。
他让我一起去,说有个大客户,今年最大的单子,得夫妻一起出面。
我本来不想去,但想了想,还是换了件干净衬衫。
饭店在城东,包间里空调开得足。
客户姓傅,四十来岁,做工程的,一单下来几十万的量。
封腾坐在主位,我在他旁边,黄晓菲坐在傅总另一侧。
她穿了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披着,说话轻声细语。
傅总多看了她两眼,她捂嘴笑。
菜上齐了,封腾举杯敬酒。
傅总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封总,我听说你们店最近内部不太稳?”封腾一愣:“傅总听谁说的?”傅总笑了笑,没接话,眼神往黄晓菲那边瞟了一下。
黄晓菲赶紧说:“傅总,没有的事,我们店好好的。”她说着,在桌子底下踢了封腾一脚。
我看见了。
封腾端起酒杯又敬了一杯,脸色有点僵。
傅总慢悠悠地说:“我这个人做生意,最怕内部乱。账目不清,夫妻不和的,我不敢合作。”这话说得明白。
封腾额头冒了汗,扭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怨气。
我不知道黄晓菲之前跟傅总说了什么,但看这架势,她没少吹风。
傅总又喝了两杯,起身要走。
封腾连忙站起来拦,说傅总再坐坐。
傅总摆摆手:“再说吧。”
封腾急了,一把拉住傅总的胳膊。
傅总回头,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黄晓菲忽然站起来,眼眶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傅总,您别怪封总,都是我的错。”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夏姐对我有意见,觉得我账做得不好,我……”她话没说完,捂着脸哭出了声。
满桌子的人都愣了。
封腾的脸涨得通红,他看了黄晓菲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那里,手里攥着筷子,一动没动。
傅总看看黄晓菲,又看看我,嘴角挂着一丝看热闹的笑。
封腾忽然转过身,一步跨到我面前。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巴掌就甩了过来。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我耳朵里嗡地一声,脑袋偏向一侧。
嘴里一股铁锈味,舌尖舔到嘴角,咸的。
包间里静得可怕,傅总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汤汁从筷尖滴到桌布上,洇开一小片。
封腾站在黄晓菲前面,食指几乎戳到我鼻梁上:“给晓菲道歉。”他的眼睛通红,胸口起伏着。
黄晓菲在后面抽抽搭搭地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听见。
傅总放下酒杯,站起来,说了句“封总,改天再聊”,带着人走了。
包间里只剩下我们三个。
封腾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指头在我眼前晃。
我慢慢站起来,弯腰,把掉在地上的账本一页页捡起来。
那是我的硬壳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碰掉了。
纸页上沾了菜汤,我用手抹了抹,合上本子,装进包里。
我直起身,看了封腾一眼。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黄晓菲在后面拉他的袖子,小声说:“封总,算了。”我没再看他们,拿起包,推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光刺眼,服务员端着菜盘侧身让我过。
我走到饭店门口,夜风扑面而来,热烘烘的,带着油烟味。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拨了丁鑫鹏的电话。
响了一声他就接了。
我说:“鑫鹏,今晚搬。”他没问为什么,只说:“姐,我马上到。”
06
丁鑫鹏到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
他开的是那辆旧货车,车厢里铺了纸板。
我带着他上楼,打开家门。
屋里很静,封腾没回来。
我打开衣柜,把属于我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
衣服、鞋子、那几本书、用了十几年的梳子、封诗琪小时候的照片。
丁鑫鹏一趟一趟往车上搬,没说话,只是搬。
东西其实不多。
搬完衣柜,我去厨房,把碗柜里我买的几只碗和那口炒锅装进纸箱。
丁鑫鹏接过去,说:“姐,锅就别要了吧。”我说:“要,用惯了。”他不再劝,抱着箱子下楼了。
最后搬的是那个旧旅行包,压在棉被下面,里面是铁盒子和证件。
我把它拎出来,抱在怀里。
丁鑫鹏上来的时候看见我站在卧室门口,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走吧。
走到客厅,我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房子住了十几年,墙上有封诗琪小时候画的画,茶几上有封腾随手扔的烟盒。
我没留恋,把手里的一张纸放在餐桌上。
纸上写了三行字:离婚协议书在律师那里,我的东西我搬走了,有事联系魏律师。
下面留着电话号码。
字写得很工整,是我练了好几遍的。
出了门,丁鑫鹏把门带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
下了楼,夜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
丁鑫鹏把他的外套脱下来给我披上,我拢了拢领口。
货车发动的时候,我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六楼靠东边的窗户黑着,封腾还没回来。
车开到城西,卸了东西。
丁鑫鹏帮我把床垫铺好,又检查了一遍门窗。
临走时,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姐,这是我那辆旧面包车的钥匙,车在楼下停着,你出门方便。”我说你留着用。
他说他开货车,用不着。
然后他站了一会儿,说了句:“姐,你做得对。”就下楼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床垫上,环顾四周。
墙是新刷的白灰,窗户没挂帘,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
我打开旅行包,把铁盒子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
又翻出手机,给封诗琪发了条消息:妈搬出来了。
她秒回:在哪?
我去找你。
我说太晚了,明天吧。
她回了个“好”,又发来一句:妈,你吃饭了吗?
我看着这几个字,眼眶热了。
下午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
但我不饿。
我回她:吃了,你睡吧。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躺下来。
床垫是硬的,硌得肩膀疼。
我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外面的路灯亮着,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天花板上划过。
我想起很多年前,和封腾刚摆摊那会儿,租住在城中村,晚上收摊回来,两个人挤在单人床上,也是这么看天花板。
那时候他说,等以后有钱了,买个大房子,让我过好日子。
后来房子买了,日子却过成了这样。
想着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个不停。
我摸过来看,是封腾的电话。
我没接,按了静音。
他又打了三个,我都没接。
过了一会儿,短信来了:你去哪了?
什么意思?
赶紧回来。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垫上,起来烧水。
水壶是昨天从家带来的,放在灶台上。
灶台是旧式的,打火要按着旋钮转两下。
蓝色的火苗蹿起来,水壶底很快有了细密的泡。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封诗琪。
我接起来,她说:“妈,爸给我打电话了,问我你在哪。”我说你怎么说的。
她说:“我说不知道。”我嗯了一声。
她顿了顿,说:“妈,你还好吧?”我说挺好。
她沉默了几秒,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水开了。
我给自己泡了碗面,坐在窗边吃。
窗外是个老小区,楼下有棵大槐树,知了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
我吃了一口面,嚼了嚼,咽下去。
味道很淡,但吃着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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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封腾找了我三天。
他先是去了丁建军那里,我爸躺在病床上,我妈挡在门口,说初夏没来。
他又去了丁鑫鹏的货运站,丁鑫鹏正在装货,头都没抬,说不知道。
最后他去了封诗琪的学校,在校门口等了两个小时。
封诗琪出来见他,他问:“你妈呢?”封诗琪说:“爸,你打我妈那一巴掌,我都知道了。”封腾的脸一下子白了。
这些事是后来封诗琪告诉我的。
她说那天她爸站在校门口,手插在兜里,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说了句“你照顾好你妈”,转身走了。
封诗琪说她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老了很多。
我说你心软了?
她摇头:“妈,我不心软。我就是觉得,人怎么变成这样了。”
第四天,魏律师把律师函送到了建材店。
封腾收到函的时候,黄晓菲正在柜台后面算账。
他拆开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把函往桌上一拍,拿起手机给我打电话。
我还是没接。
他打给魏律师,魏律师按程序跟他约了时间谈。
那几天,店里的客户像约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来退单。
傅总那边彻底黄了,连定金都退了。
其他几个老客户也找借口撤了。
封腾天天在外面跑,想挽回,但人家要么不接电话,要么说再考虑。
他回到店里,看见黄晓菲坐在那里涂指甲油,忽然发了火:“你就知道弄这些!账呢?这个月的账呢?”黄晓菲把指甲油一放,说:“封总,你冲我发什么火?你自己得罪了人,怪我?”
两人在店里吵了一架。
黄晓菲摔门走了,第二天没来。
封腾打开她的抽屉,发现里面的U盘不见了,备用金账本也不见了。
他愣了半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这些是后来店里那个新来的收银姑娘告诉我的。
她说封总那天在办公室坐到天黑,烟灰缸堆满了。
黄晓菲消失前,还做了一件事。
她以客户预付款的名义,让封腾把账上最后八万现金提出来交给她,说是傅总那边要续单,得先打点。
封腾信了,把钱给了她。
第二天,黄晓菲没来上班,电话关机。
封腾去她租的房子找,房东说昨天就退租了。
他又去找黄思源,饭店大门紧锁,贴着转让告示。
邻居说,黄思源欠了一屁股债,半个月前就跑了。
封腾这才明白过来。
他回到店里,翻箱倒柜找账本,想看看还有没有能追的欠款。
翻到最后,他找到我留在家里那张纸的复印件,是我用手机拍了发给他的。
他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揉成一团,又展开,又揉成一团。
这些事,是袁雅静帮我打听的。
她有个朋友在市场管理处,消息灵通。
袁雅静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我听完,嗯了一声。
她说:“初夏,你打算怎么办?”我说按程序走。
她叹了口气:“行,有事随时找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小房子的窗边。
窗外那棵槐树还在,知了还在叫。
桌上摊着魏律师给我的材料清单,我一项一项核对。
店铺的工商登记、银行流水、房产信息、借款记录,一样一样,清清楚楚。
我在最后一项后面打了个勾,合上文件夹。
手机响了一声,是封腾发来的短信。
只有五个字:我们谈谈吧。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
过了好一会儿,我打了四个字发过去:跟律师谈。
然后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从嗓子到胃,一路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