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新石器时代考古遗存述略

说明：本文基于已公开发表的考古调查、发掘简报及学术研究成果，对内蒙古自治区境内距今约4000至11753年间的新石器时代遗存作区域梳理。凡涉及学术推测的内容，均予以明确标示，以区别于经考古实证的结论。

一、赤峰市：西辽河文明的核心区

赤峰市是内蒙古新石器时代文化序列最为完整的区域。全市文化遗址数量众多，以小河西文化（距今约9000年）、兴隆洼文化、赵宝沟文化、红山文化、富河文化、小河沿文化等构成连续的史前文化谱系。

脑特盖遗址是近年最重要的发现。2026年6月，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联合多家单位正式公布：赤峰市巴林右旗脑特盖遗址，被确认为一处距今5500年至5000年的红山文化超大型中心性聚落，总面积约300万平方米。遗址地表现存可辨认的“灰圈”20余处，根据西辽河流域新石器时代遗址发掘经验，每处灰圈应对应一座房址；北部锅撑子山西侧发现用较大石块堆砌的一方一圆两处石圈，属明确的祭祀性遗迹。遗址采集遗物包括陶器、石器、骨器、蚌器，以及一件红山文化勾云形玉佩残角和一件兴隆洼文化玉玦残件。遗址调查报告主编之一刘江涛指出：“长期以来有一个问题困扰着我们，那就是始终没能发现能与牛河梁遗址规模相匹配的超大规模中心性聚落。脑特盖遗址的发现，恰恰为解决这一难题提供了重要线索。”基于上述发现，刘江涛认为脑特盖遗址“为红山古国的形成及西辽河流域进入文明社会提供了重要的考古实证，也由此证实巴林草原是红山古国的核心区之一”。

需明确区分的是：部分学者结合苏秉琦、郭沫若等前辈关于黄帝部族与红山文化关系的旧说，根据脑特盖遗址的规模推测其可能与黄帝部族核心聚落有关，甚至推测为“黄帝宫”所在地。这一关联属于基于遗址规模的学术推测，尚无直接考古证据支撑。考古报告本身及主编刘江涛的公开发言中，均未将脑特盖遗址与黄帝直接关联，其学术定性止于“红山古国的核心区之一”。

达里湖遗址同样值得关注。2026年2月，中国地质大学（北京）张绪教团队在克什克腾旗达里湖西岸确认了内蒙古高原迄今最早的新石器时代遗址。经加速器质谱碳-14测年与贝叶斯建模精准测定，该遗址人类活动开始于距今11753年至11298年，结束于距今10502年至10075年，年代显著早于小河西文化、兴隆洼文化，把内蒙古高原新石器时代开端向前推进近3000年，填补了旧新石器过渡阶段的考古空白。遗址发现大量细石器（细石核、细石叶、石片）和具有“压印纹”的陶片，以及丰富的哺乳动物骨骼、牙齿、爪等化石。张绪教团队认为，达里湖遗址“打通了从旧石器晚期到新石器中期的文化传承脉络”。需要指出，该遗址的发掘尚处初期阶段，文化性质的全貌仍有待进一步工作。

关于“古国时代”的学术界定：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第五阶段（2020—2023年）最新研究认为，大约从距今5800年开始，中华大地上各个区域相继出现较为明显的社会分化，进入了文明起源的加速阶段，可将从距今5800年至距今3500年的长时段划分为古国时代和王朝时代两个阶段。其中古国时代可进一步细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约为距今5800至5200年前后，以牛河梁遗址为代表，出现了一批大型的复杂社会群体，并开始出现社会的等级分化；第二阶段约为距今5200至4300年前后，西辽河流域的红山文化开始衰落，黄河中下游地区和长江中下游地区的文明走上了不同的发展道路；第三阶段约为距今4300至3800年前后，中原和北方地区开始新一轮的发展。牛河梁遗址被确认为古国时代第一阶段的典型代表，红山文化在牛河梁发现的以祭祀为主、规模宏大的遗址群，以及龙、凤、龟等高度抽象的玉礼器，反映了西辽河流域在五千年前率先进入古国时代。

二、通辽市：哈民聚落与南宝力皋吐

通辽地区已发现的新石器时代考古学文化包括兴隆洼文化、赵宝沟文化、新乐文化、红山文化、哈民文化、南宝文化等，最早可追溯至8000年前的兴隆洼文化。本单元收录的各类遗址共13处，分布在扎鲁特旗、科尔沁左翼后旗、科尔沁左翼中旗、库伦旗和开鲁县。

哈民遗址（哈民忙哈遗址）位于通辽市科左中旗，距今约5500至5000年，是中国考古工作者在北纬43度以北地区首次发现的新石器时代中晚期最大的环壕聚落遗址，被评为2011年度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所谓“环壕聚落”，是指用壕沟围起来的居址，区别于用城墙围起来的“城”。遗址已发掘约8200平方米，清理房址81座、灰坑61座、墓葬14座、环壕2条，出土陶器、石器、玉器、骨角蚌器等文物2000余件。其半地穴式房屋发现了保存较为完整的木质构架，在中国乃至世界范围内的史前聚落遗址中尚属首次发现。

关于遗址内人骨遗骸的学术争议须予说明：2010—2012年发掘的房址中共有10座埋有人骨，最小个体数应大于183具。对该现象，学界看法不一，其中“鼠疫说”影响最大，认为鼠疫导致了先民的群体性死亡。但后续研究明确指出，“鼠疫说”的证据不足，可能难以成立——“目前已有的证据并不能支持这样的推论：哈民忙哈遗址房内埋人的现象，是由瘟疫这样的自然灾难造成的”。这一争议状态在学术性叙述中应予保留，不应将“鼠疫说”作为定论呈现。

南宝力皋吐遗址位于扎鲁特旗，距今约4500年，共发掘395座墓葬，出土陶器、玉石器、骨角器和蚌器等精美随葬品1500余件组，是2007年全国六大考古发现之一。著名考古学家郭大顺将该遗址出土的典型文物概括为 “南宝有五宝，熊璧神五角” 【吉平发掘报告及郭大顺相关论述】。南宝力皋吐遗址发掘项目负责人吉平评价：“南宝力皋吐遗址规模巨大、形制特殊、出土遗物丰富、文化面貌新鲜复杂，它的发现对研究东北地区乃至东北亚的史前文化具有极大的推动作用。”需注意：南宝力皋吐墓地因文化面貌独特，学界将其定性为“一种尚未被认识的新石器时代文化”，拟定名为“南宝力皋吐类型”，称其为“西辽河文明源头”缺乏明确的学术依据。

三、呼和浩特市与乌兰察布市：石城与农业交汇带

后城咀石城位于呼和浩特市清水河县浑河北岸，距今约4200至4500年（据最近C14测年结果），总面积约138万平方米，是目前内蒙古中南部发现的等级最高、规模最大的龙山时代石城址。该遗址被列入国家文物局“考古中国——河套地区聚落与社会研究”课题。经2019年至2023年持续发掘，明确了后城咀石城具有龙山时代最为复杂、完备的三重防御体系：由主城垣、主城门及两侧马面构成第一重；由瓮城城垣、4座台基、2座墩台及内环壕构成第二重；由外瓮城城墙、马面、台基及外环壕构成第三重；此外还有由壕沟和四通八达的地下通道构成的“明沟暗道”地下交通体系。遗址还发现高等级建筑群（前堂后室五联间结构，地面与墙面存厚约2厘米的白灰面）和城外竖穴土坑石板墓17座。后城咀石城初现龙山时代的“古国”雏形，与陕西石峁、山西陶寺处于同一时代，是拱卫这些中心城址的北方要塞。

清水河县还有白泥窑子遗址，包含五种文化遗存，时代从仰韶文化早期延续至青铜时代早期；下塔石城遗址，为龙山时代石城；岔河口遗址，是内蒙古中南部地区规模最大、保存较好的新石器时代环壕聚落遗址之一。

乌兰察布地区新石器时代遗存同样丰富。距今7000年前后，仰韶文化人群从河北和陕西迁来，在岱海地区留下石虎山遗址。进入龙山时期，老虎山文化兴起，居民开始半农半牧，形成氏族集团，以窑洞式房屋、石筑围墙和陶器“鬲”为特征。关于老虎山文化陶鬲的传播，学界研究表明：大约以公元前2200年为界，老虎山文化后期向南强烈扩张，其陶双鋬鬲、卜骨和细石器镞流播至黄河中下游广大地区；龙山晚期老虎山文化南下，使晋南文化面貌发生巨大变化，鬲文化因素遍及晋南全域，并以该区域为枢纽传入黄河中下游。另有学者指出，双鋬鬲是老虎山文化的典型器，但矮领肥足鬲在陶寺等遗址中属本土器类，老虎山文化遗址所见者应是受陶寺影响所致。这说明文化因素的传播方向可能并非单向，相关判断需审慎对待。

察右前旗庙子沟文化的定居先民从事原始农业，同时饲养猪、羊、牛、狗等家畜。

四、包头市与鄂尔多斯市

包头市大青山南北及沟谷台地发现有40余处新石器时代遗址。东河区阿善遗址总面积约5万平方米，为新石器时代至青铜时代的原始村落遗址，著名考古学家苏秉琦将遗址及周边60公里新石器遗址群称为 “包头塬” 。遗址包含四个时期文化遗存的叠压关系，第三期在居住区周围发现石筑围墙基址。关于阿善围墙与“夏鲧作城”传说的关联，有学者将阿善、老虎山围墙与《淮南子·原道训》“昔者夏鲧作三仞之城”的记载相联系，认为可确认在4000多年前的夏代中国即已出现最早期的城市。但这一关联属于基于年代吻合的推测，尚无直接证据将阿善围墙与鲧或夏代建立直接对应。

鄂尔多斯市境内共有新石器时代遗存188处。距今约6500年的阳湾遗址位于准格尔旗，属“白泥窑子文化”范畴，是鄂尔多斯地区迄今所知时代最早的新石器时代古人类遗存。鄂尔多斯境内新石器时代遗存的文化性质由早到晚，分别属于白泥窑子文化（距今约6500—5500年）、海生不浪文化（距今约5500—5000年）、永兴店文化（距今约5000—4200年）和朱开沟文化（距今约4200—3500年）。

五、巴彦淖尔市、乌海市与阿拉善盟：岩画长廊

阴山岩画是内蒙古新石器时代遗存中最具视觉冲击力的文化遗产。仅在巴彦淖尔市境内，已发现5万余幅阴山岩画，大小分布群156个，较密集区19处，双神图和群虎图是最具代表性的岩画。这些岩画散布在乌拉特前旗、乌拉特中旗、乌拉特后旗及磴口县等地的山崖和石壁上，东西绵延350多公里。岩画创作年代可上溯到一万多年前，历经旧石器时代、新石器时代、青铜时代、铁器时代直至近现代，涉及匈奴、鲜卑、突厥、回鹘、党项、契丹、蒙古等多个民族。早在公元5世纪，北魏地理学家郦道元在《水经注》中即有详细记述：“河水又东北历石崖山西，去北地五百里，山石之上，自然有文，尽若虎马之状，粲然成著，类似图焉，故亦谓之画石山也。”内蒙古考古学家盖山林自1976年起对阴山岩画进行全面考察，拓描岩画1500多幅，于1986年出版《阴山岩画》专著。

乌海市的桌子山岩画群包括召烧沟、摩尔沟等岩画点，其中人面像约占岩画发现总数的80%左右，被誉为我国人面像岩画制作中的精华。太阳神形象以人面像形式出现，在召烧沟岩画中有集中表现，图像四周布满辐射状线条。学者认为，以人面像出现的偶像崇拜是原始宗教的表现形式，人面像“多数为太阳等神灵的象征，显然都是氏族部落顶礼膜拜的神灵”。

阿拉善盟现存118处岩画点、超5万组（幅）图像，数十万幅个体图像，时间跨度从旧石器时代晚期延续至元明清时期。其中曼德拉山岩画群在18平方公里内分布有4234幅岩画。需要说明的是：阴山岩画与阿拉善岩画虽数量级相近（均为5万余），但计量单位不同——阴山岩画以“幅”为统计单位，阿拉善岩画以“组（幅）”为统计单位，且前者指巴彦淖尔市境内分布，后者指阿拉善盟全境分布，两者不宜简单等同比较。

六、兴安盟与锡林郭勒盟

兴安盟境内还未发现旧石器时代遗存。新石器时代遗址目前发现16处（据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数据），主要分布在科尔沁右翼中旗中、南部，石器多数经过磨制，并发现数量较多的细石器。位于科尔沁右翼中旗巴彦忙哈苏木所在地西约8公里的哈尔沁新石器时代遗址，是兴安盟境内首次发掘的新石器时代遗存。部分遗址为新石器时代与辽代共存，说明契丹人曾利用这些古代遗存。

锡林郭勒盟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调查出新石器文化遗址点共计31处（据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数据），在全盟境内均有分布。该地区新石器时代文化的主要特点之一是多数遗址的地表形态为“芒哈”（“沙窝子”）类型。锡林郭勒地区辨识出的史前文化包括裕民文化、兴隆洼文化、红山文化、龙山文化等。

七、呼伦贝尔市

呼伦贝尔地区近300处石器时代遗址遍布全市。海拉尔区哈克遗址的测年结果需审慎说明：经过从遗址出土陶片中提取炭进行测年，遗址最早年代为距今8000至7000年（距今7710±40年）。哈克文化作为一个考古学文化整体，其年代范围约为距今7000至5000年。遗址出土文物10000多件，包括精美的玉器、细石器、骨角器、陶片和丰富的墓葬。与会专家认为，“哈克墓葬中出土的璧、环、斧、珠等玉器，使得中国北方玉器起源史发生了新的变化”。新巴尔虎左旗呼和诺尔遗址包含新石器时代、汉代、隋唐及辽代文化遗存，最早距今9000年。

结语

内蒙古新石器时代遗存的时间跨度从距今约11753年（达里湖遗址）延续至距今约4000年（后城咀石城），空间上覆盖全区十二个盟市。距今4000至11753年间，内蒙古境内已遍布人类聚落和城寨。先民们不仅从事狩猎，还经营农业和牧业，并创造出陶器、玉器、房屋建筑、祭祀礼仪等高级文明要素。从红山文化的坛、庙、冢与玉礼制，到后城咀石城的三重防御体系，内蒙古地区正经历着从原始氏族社会向早期国家形态过渡的关键阶段。

学术争议与研究局限：脑特盖遗址目前仍以地表调查为主，正式发掘尚未大规模展开，其“中心聚落”的定性主要基于地表遗存分布，后续发掘可能修正现有认识。该遗址与黄帝部族的关联目前仍属基于规模的学术推测，有待更多考古证据的检验。哈民遗址人骨遗骸的死因，“鼠疫说”虽影响最大，但已有研究指出其证据不足。老虎山文化陶鬲向南传播的具体路径和方向，学界仍在讨论中。达里湖遗址的发掘尚处初期，文化性质全貌有待进一步工作。

注释

1. 刘江涛引语出处：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6月25日第09版《发现红山文化超大型聚落（考古新发现）》，记者张枨。

2. 吉平评价出处：南宝力皋吐遗址发掘项目相关报道。

3. 郭大顺“南宝有五宝，熊璧神五角”概括：出自郭大顺对南宝力皋吐遗址出土文物的学术论述。

4. 后城咀石城C14测年数据：据最近C14测年结果，距今约4200～4500年。

5. 达里湖遗址测年数据：加速器质谱碳-14测年与贝叶斯建模测定，开始于距今11753—11298年，结束于距今10502—10075年。

6. 古国时代三阶段划分：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第五阶段成果，国家文物局2023年12月9日发布。

7. 哈克遗址测年数据：炭十四测年，最早年代距今7710±40年。

8. 阴山岩画数据来源：巴彦淖尔市境内已发现156个分布群、5万余幅。

9. 阿拉善岩画数据来源：阿拉善盟全境共分布118处岩画点、5万余组（幅）。

10. 兴安盟新石器遗址数据：据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目前发现16处。

11. 锡林郭勒盟新石器遗址数据：据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共计31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