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史记·外戚世家》《汉书·武帝纪》《汉书·戾太子刘据传》《汉书·外戚传》《资治通鉴·汉纪十四》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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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汉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七月,长安。
持续发酵的巫蛊风波冲破宫廷的边界,演变为大规模的城内冲突。
在此之前一年,也就是征和元年,公元前92年,巫蛊的案件已经在未央宫内出现苗头,后宫妃嫔之间互相告发对方使用木偶诅咒,不少宫人获罪被杀。
案件由后宫向外扩散,京城之中不断有人因为牵涉巫蛊遭到逮捕处决,逮捕范围慢慢蔓延到贵族、官吏群体。
此时汉武帝刘彻六十六岁。
他执政已经五十年,早年北击匈奴,开拓四方疆域,把西汉的国力推到高峰。
步入暮年之后,身体常年受病痛折磨,睡眠不稳,时常出现幻觉。
宫中不少方士、巫师往来出入,厌胜诅咒的说法在宫廷内部传播。
对于自身健康的忧虑,让汉武帝对巫蛊相关的线索保持极高警惕,只要和诅咒牵连上的人,往往会受到重处。
朝堂内部的派系矛盾也在不断积累。
卫青、霍去病先后离世之后,卫氏外戚失去两大核心人物。
卫子夫作为皇后,居未央宫椒房殿,太子刘据作为嫡长子,长期监国处理部分政务。
朝中一部分官员和太子立场不合,还有一批投机的近臣,抓住汉武帝忌惮巫蛊的心理,把斗争的目标对准皇后与东宫。
征和二年七月,江充主持的巫蛊搜查进入太子刘据的宫殿。
搜出巫蛊人偶之后,太子没有途径直接前往甘泉宫面见汉武帝陈述实情。
甘泉宫位于长安城外,汉武帝在此处养病,对外的消息通道被身边近臣把控。
太子在进退无路的处境之下,前往未央宫拜见卫子夫,动用皇后的力量调动宫廷卫士,捕杀江充一干人。
长安城内局势瞬间失控,流言四散传播,太子起兵的消息传到甘泉宫。
朝廷军队接到诏令进入长安城内作战,双方在街巷之间交战数天。
太子一方的兵力以宫廷侍从、囚徒为主,没有经过正规的军事训练,很快溃败。
刘据逃离长安,两个随同的儿子死于战乱。
就在长安战事结束的同一时段,朝廷使者抵达椒房殿,收缴皇后的玺绶。
卫子夫在椒房殿自尽。
后世大量记述把卫子夫的悲剧全部归于汉武帝天性薄情。
史书有限的文字记录之下,很多细节被掩埋。
后世流传说法,卫子夫自尽之后,有物品被送到甘泉宫交到汉武帝手中。
这份来自椒房殿的遗留,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间接影响汉武帝对整件巫蛊案件的重新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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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卫子夫入宫,卫氏集团的兴起与隐患】
卫子夫最初是平阳侯府的歌女。
建元二年,公元前139年,汉武帝路过平阳公主府邸,见到卫子夫,将其带入皇宫。
刚进入皇宫的一段时间,卫子夫并没有得到持续召见,之后重新得到帝王宠幸,先后生下子女。
元朔元年,公元前128年,卫子夫生下刘据,这是汉武帝的第一个皇子。
同年,卫子夫被册立为皇后,居于椒房殿。
卫家的崛起,依托的是军事战场上实打实的功绩。
卫子夫的弟弟卫青,还有外甥霍去病,在对匈奴作战之中立下赫赫战功。
两个人多次领兵出塞,重创匈奴主力。
卫氏亲属多人获得爵位,卫家从底层出身,一跃成为西汉朝堂影响力巨大的家族。
民间流传歌谣“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这句歌谣能够反映当时卫家声势在社会上的传播程度。
身居皇后位置,卫子夫行事始终谨慎。
《汉书》记载,卫子夫成为皇后之后,懂得克制约束亲属,不允许亲属仗着后宫的身份肆意妄为。
汉武帝外出巡游的时候,宫中大小事务交由卫子夫处置,武帝返回之后,卫子夫会挑选关键事项做汇报,很多时候汉武帝不会提出修改意见,对后宫的处置结果表示认可。
元狩六年,公元前117年,霍去病去世。
元封五年,公元前106年,卫青去世。
两位军事核心人物相继离世,卫氏集团最强大的军事后盾就此消失。
卫子夫依旧是皇后,刘据依旧是太子,朝堂之上的局势却已经悄悄改变。
卫青在世的时候,有不少人劝他招揽门客,培植自己在文官群体当中的势力。
卫青选择拒绝。
他清楚外戚手握兵权已经容易引来猜忌,再广纳宾客,只会放大朝堂对卫家的提防。
卫青、霍去病活着,还可以凭借军功和处事姿态平衡各方压力。
当二人不在人世,原本被军功掩盖下的派系矛盾,慢慢显露出来。
太子刘据性格宽厚,处理案件的时候偏向宽和,经常会把汉武帝时期一些严苛的判决重新复核,减轻处罚。
这套行事风格,和汉武帝的施政思路存在明显差别。
汉武帝重用不少手段峻刻的官吏,这类官员并不喜欢太子的处事方式。
朝堂慢慢分化出两类群体。
一部分年长的大臣,认可太子仁厚的特质,愿意支持储君。
另一部分靠严苛执法起家的官吏,担心太子将来登基,自己过往的行事会遭到清算,持续找机会诋毁东宫。
后宫之中,其他妃嫔陆续生下皇子,围绕储位的暗流同样存在。
卫子夫身处后宫,察觉到不少针对太子的流言,时常叮嘱刘据,顺着皇帝的意愿处理事务,不要擅自做出和帝王想法冲突的决断。
汉武帝本人对太子的能力,并非完全否定。
史书记录,汉武帝曾经向卫青表达,自己四处征伐,是为后世扫清边患,如果将来天下安定,正好需要太子这样宽仁的君主治理。
这番话语,能够看出汉武帝明白太子施政路线存在的价值。
但口头的认可,不能消除现实层面的猜忌。
皇帝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不断变差,权力交接前的敏感氛围笼罩整个朝廷。
外戚的历史教训就在西汉王朝自己的开国记忆之中。
刘邦去世之后,吕后掌权,吕家外戚深度把持朝政,几乎改变刘氏的统治。
这段历史,宫廷和朝堂上层都十分熟悉。
哪怕卫子夫、卫青一直刻意收敛,只要皇后、太子与卫氏族人绑定在一起,就会不断有人拿外戚干政的旧事做文章。
太始、征和年间,汉武帝的身体每况愈下。
一旦身体不适,就容易怀疑身边人在用巫蛊加害自己。
上层的这种心理,被一部分官员捕捉。
针对巫蛊的检举越来越多,很多诬告借着查巫蛊的名义被递交给皇帝。
征和元年,在建章宫,出现男子携带兵器闯入的突发事件,京城随即开启大范围搜捕。
这件事进一步加剧宫廷内部的紧张氛围,巫蛊案件的审理力度进一步加大。
案件的牵连范围快速扩大。
丞相公孙贺的家族最先遭到毁灭性打击。
公孙贺的妻子,是卫子夫的姐姐卫君孺。
征和二年春天,公孙贺之子因为触犯律法下狱。
公孙贺为救儿子,主动承担抓捕通缉要犯朱安世的任务。
朱安世被捕之后,在狱中上书,告发公孙贺家族使用巫蛊诅咒皇帝。
案件直接爆发,公孙贺父子死在狱中,家族被清算。
和公孙贺有牵连的阳石公主、诸邑公主,还有卫青的长子卫伉,全部受此案诛杀。
公孙贺一案,相当于剪除卫氏在外朝最重要的盟友。
到此,卫子夫和太子,在朝堂之上,已经缺少能够站出来公开为他们说话的重臣。
朝堂的屏障消失,危机直接摆到皇后东宫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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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江充构陷,危机在甘泉宫与长安之间爆发】
公孙贺家族覆灭之后,汉武帝派遣江充专门负责审理巫蛊相关的案件。
江充早年得到汉武帝赏识,办事风格张扬,敢于弹劾权贵。
之前太子刘据的使者驾车行驶在专供天子通行的驰道之上,被江充当场扣押处置。
太子派人出面求情,希望江充可以放过这件小事,江充没有接受,依旧把整件事上报汉武帝。
这件事之后,江充和东宫之间结下嫌隙。
江充心里清楚,汉武帝年事已高。
一旦太子顺利继承皇位,自己过去和太子结怨,很难有好结局。
借着皇帝对巫蛊的重视,江充打算借巫蛊案件把太子彻底扳倒。
征和二年夏天,汉武帝移往甘泉宫避暑养病。
甘泉宫距离长安有一段路程。
皇帝在甘泉宫,后宫、太子都不能够随时求见。
江充抓住这个时间窗口,带领一批胡地来的巫师,在长安各处挖掘,搜寻埋在地下的巫蛊木偶。
百姓之间互相检举,官吏借机罗织罪名。前后数万人,因为巫蛊相关的指控被杀。
大规模搜查一步步推进,目标转向皇宫内部。
江充带人进入后宫,先从不受宠幸的妃嫔居所查起,慢慢推进,一路查到皇后的椒房殿,再进入太子的东宫府地。
地面被大面积挖掘,太子的床榻周边都被挖开,几乎找不到可以摆放床具的空地。
搜查结束,江充对外宣布,在太子府邸挖到大量人偶,还有写有诅咒文字的帛书,要把这些证据呈报给身在甘泉宫的汉武帝。
刘据意识到自己落入圈套。
他想要动身前往甘泉宫,亲自向父亲解释整件事情。
甘泉宫那边的消息渠道被江充一伙把控,太子身边的人也拿不准,自己能不能见到皇帝。
有侍从提醒太子,之前公孙贺一案,当事人同样没有机会面见帝王申辩,最后落得身死族灭。
摆在刘据面前的选择十分有限。
接受江充递交上去的“证据”,等待甘泉宫传来的处置诏令,大概率重蹈公孙贺的覆辙。
想要自证清白,就要先除掉罗织罪名的江充。
但太子手里没有正规军队可以调动。
刘据离开东宫,乘车赶到未央宫,拜见皇后卫子夫,把眼前的危局如实告知卫子夫。
卫子夫身处深宫,清楚外面接连发生的杀戮,也明白江充这套操作的危险性。
皇后可以动用长乐、未央两宫的卫队,还可以打开武库取出兵器。
卫子夫批准太子调用宫廷武力。
依靠皇后给到的力量,太子调动宫中卫士,抓捕江充,将其处死。
协助江充查案的胡巫,被直接烧死。
太子向长安城的百官宣告,怀疑汉武帝在甘泉宫遭遇变故,奸臣打算趁机作乱。
长安城内外流言四起,人心大乱。
混乱消息陆续传到甘泉宫。
汉武帝最初并不相信太子会起兵反叛,派出使者前往长安,召太子前来甘泉宫当面问话。
这名使者惧怕城内的混乱局面,不敢进入长安城中。
使者折返甘泉宫之后,向汉武帝谎报,说太子已经造反,想要杀掉自己,自己是逃回来的。
虚假的回报,彻底改变事态走向。
汉武帝勃然大怒,下达正式的指令,丞相刘屈氂统领京城附近的军队,镇压长安城内的动乱。
皇帝明确指示,捕杀叛乱者,以杀敌标准进行处置,坚守城门,不要让叛乱人员逃出长安。
丞相接到诏令,带领军队和太子一方在长安城内开战。
双方调集人马,在长乐宫西门外,以及城内各个街巷连续交战五天。
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尸体,流淌的鲜血顺着沟渠向外漫溢。
民间逐渐知道,是皇帝的军队和太子的人马交战,很多百姓不再愿意站到太子这边。
太子手中的力量快速消耗。
战局溃败之后,刘据选择逃离长安。
长安城的城门当中,覆盎门的守卫打开城门,放太子逃出城外。
太子的妻子、儿子,留在长安,大多遇害。
太子仅带着两个小儿子,逃到湖县,躲藏在当地一户贫穷人家之中。
太子出逃之后,朝廷的使者来到未央宫椒房殿。
此行的任务,收缴皇后的玺绶。
玺绶代表皇后的权力凭证。
卫子夫无法解释太子全部的行为,又不能否认自己调动宫廷卫士支持太子捕杀江充的事实。
在使者完成收缴玺绶的任务之后,卫子夫在椒房殿自尽。
卫子夫死后,棺木被安置在未央宫北面的桐柏亭。
没有按照皇后的规格下葬,只是简单掩埋。
卫氏家族当中,除去之前已经被诛杀的人员,剩下的亲属同样遭到牵连清洗。
长安城内,和太子有往来的门客,只要曾经出入东宫,全部被处死;跟随太子起兵的普通士卒,被流放到遥远的边塞。
整个长安依旧笼罩在肃杀氛围之中。
巫蛊事变的连锁反应还在向外延伸。
逃亡到湖县的刘据,寄居在普通百姓家中,消息慢慢泄露出去。
地方官府接到线索,派遣官兵前往围捕太子藏身的民宅。
官兵包围房屋之后,刘据知道已经无路脱身,在屋子内部自缢。
收留太子的那户人家,和前来抓捕的官兵格斗战死,随同太子出逃的两个幼子,也死在这次围捕当中。
太子死亡的消息传回甘泉宫,汉武帝的情绪没有就此平复。
朝堂之上依旧在清算和太子案件相关的人员。
不少大臣站出来,上书为太子的遭遇鸣不平。
壶关三老令狐茂,写下长篇奏疏递交给汉武帝,文章梳理整件事件的前因后果,点明太子没有谋逆的本心,是被江充逼迫,走投无路才动用武力,希望帝王放下对太子的怨愤。
这份奏疏交到皇帝手上,汉武帝读完内心有所触动,却没有立刻公开颁布赦免或者平反的指令。
宫廷文书档案记录卫子夫自尽这件事,文字十分简略。
正史并没有直接写明椒房殿送出过什么物件,后世史学研究结合残存的汉代宫廷制度、后世传抄的杂史片段,推测卫子夫离世当日,有一件物品经由宫内宫人辗转送到甘泉宫。
宫廷的权力信物已经被使者收走,这件从椒房殿送出的遗留,不属于官方印玺,也不是长篇的申诉文书。
长安城里的杀戮已经停下,大批囚徒关押在监狱,朝堂官员忙着清算余党,大多数人将目光集中于已经身死的太子,几乎没有人留意到这件从椒房殿传出的物件。
而当征和二年七月下旬那个闷热的甘泉宫深夜,当侍从把这件来自椒房殿的物品摆放到汉武帝案几之上时,很多藏在皇后死亡背后的现实逻辑才逐步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