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个冬天》
一
刘凤英把最后一口稀饭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六点四十。
天还没全亮。十一月的北方小城,早上六点多跟半夜差不多,窗外黑沉沉的,只有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照进来,在瓷砖地上拉出一条斜斜的影子。
她把碗筷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水凉,手指头一激灵,她缩了缩手,又伸回去,把碗里那层薄薄的粥渍搓掉。
老周走的那年,她也是在这个水池前洗碗。那天是三月,厨房的窗户外头有只麻雀落在晾衣架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她当时就想,这鸟真烦,人家里出这么大的事,它还有心思叫。后来她才明白,日子就是这样,你塌天了,外头该亮的天还是亮,该叫的鸟还是叫,没人会停下来等你。
老周是肺癌,查出来到走,一共十一个月。头半年还能自己上厕所,后半年就瘫在床上了。刘凤英五十八了,每天给他擦身、翻身、倒尿袋,夜里他一咳就醒,一晚上醒三四回。有回她实在撑不住,在卫生间偷偷哭,怕他听见,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哭声混在水声里,像在洗什么东西。
他走的那天晚上倒安静。刘凤英趴在床边打了个盹,醒来摸他的手,凉了。她没哭,就坐在那儿,握着他那只已经瘦得皮包骨的手,坐了很久。后来是邻居王婶来借酱油,敲门没人应,绕到阳台看见她家灯亮着,才进来。王婶一进门就嚎上了,刘凤英这才跟着掉眼泪。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从一开始连煤气灶都不敢自己开,到现在能换灯泡、通下水道、冬天给暖气片放气,什么都学会了。老周在的时候,这些活儿都是他干的。他总说,你手粗,干这些费手。其实她手不粗,就是他心疼。
人走了,心疼的人没了,活还得干。
二
刘凤英收拾完厨房,拿抹布擦了擦灶台,走到阳台把昨晚晾的秋衣秋裤收进来。布料还潮着,她捏了捏,犹豫了一下,又挂回去了。天冷,干得慢。
她回卧室换了件深蓝色的棉袄,对着衣柜上的小镜子拢了拢头发。头发是去年在小区门口那家"秀丽美发"烫的,当时图便宜,花了三十五块,烫出来卷太小,像顶了一脑袋方便面。后来卷慢慢散了,现在倒是自然了些,就是发尾干枯,她自己拿剪刀修过两次,修得参差不齐。
镜子里的女人,五十八岁,眼角的皱纹像揉皱的纸,但眼睛还算亮。老周以前总说她眼睛好看,像年轻时候的电影演员。她当时笑他没文化,连电影演员的名字都说不上来。
她拿起门口鞋柜上的布包,里面装着老年卡、钥匙和一小卷卫生纸。出门前她习惯性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老周的遗照擦得锃亮,相框前摆着一盘橘子,是昨天买的,还新鲜。她拿了一个橘子出来,剥了皮,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着墙下楼,脚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小区叫"幸福家园",其实一点都不幸福。建成快二十年了,外墙皮掉了一块又一块,像长了癣。物业形同虚设,电梯三天两头坏,好在刘凤英住三楼,爬得动。
她出了小区西门,往左拐,走五分钟到菜市场。这条路她走了三年,闭着眼都能走。早上菜市场最热闹,卖菜的、卖肉的、卖早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白菜的土腥味、炸油条的油烟味和鱼摊上的腥味,刘凤英觉得这才是活着的味道。
她在张老头的菜摊前停下来。张老头七十多了,背驼得厉害,但人精神,每天凌晨三点起来去批发市场进货。
"凤英,今天来晚了啊。"张老头笑着打招呼。
"昨晚看电视看得晚了,起迟了。"她弯腰挑白菜,捏了捏菜帮子,要紧实的,"给我来棵小的,吃不了多少。"
"一个人过,省着点好。"张老头称完,报了个价,"两块三,给两块吧。"
刘凤英掏出手机扫了码,拎着白菜往回走。路上碰到几个晨练回来的老太太,互相点头打招呼。其中一个叫孙桂兰的,跟她住一个单元,比她大两岁,老伴还在,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
"凤英,今天怎么没去跳舞?"孙桂兰问。
刘凤英笑了笑:"不想去,没劲。"
孙桂兰凑近了点,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往外说啊。隔壁单元那个老马,你认识吧?他儿子给他介绍了一个,昨天见的面,听说女方嫌老马牙不好,没成。"
刘凤英"嗯"了一声,没接话。这种话题她听得太多了。自从老周走后,小区里那些热心肠的阿姨们就没消停过,给她介绍了好几个。有退休教师,有开小卖部的,还有一个是她老周生前单位的门卫。她一个都没见。
不是不想找个人搭伴,是怕。
怕什么呢?说不清楚。怕麻烦,怕不合适,怕人家图她的房子,怕自己图人家什么。老周走了以后,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岛上有吃有喝,安全,但冷。
三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
刘凤英每天早上六点多起,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吃完收拾屋子,下午有时候去公园走走,有时候在家看电视。晚上八点半准时上床,看会儿手机,十点睡觉。周末女儿刘倩回来,带点水果零食,陪她吃顿饭,待到下午四五点走。
女儿三十二了,嫁到隔壁市,开车一个小时。女婿在银行上班,人老实,话不多,对刘凤英还算尊重。外孙女六岁,上幼儿园大班,每次来都黏着她,让她讲故事。
刘凤英挺知足的。女儿孝顺,女婿本分,外孙女可爱。房子是老周单位分的,后来房改买下来了,两室一厅,六十多平,够住。退休金每月两千八百块,加上老周留下的一点存款,省着点花,日子过得下去。
但她知道,这种"过得下去"是勉强的。冬天暖气费两千多,夏天空调电费也不少,再加上日常开销、人情往来,两千八的退休金刚够。她不敢生病,不敢乱花钱,连买件新衣服都要犹豫半天。去年冬天羽绒服拉链坏了,她拿去裁缝店修,花了十五块。裁缝说换条拉链二十,她选了修。
最怕的是晚上。
一个人睡在那张一米八的双人床上,左边空着一大块。她习惯了往左边挤,挤着挤着就掉到床缝里了。后来她买了个长条抱枕放在左边,当老周。抱枕是女儿买的,米色的,上面印着"好梦"两个字。她抱着它,有时候会哭,哭完了擦擦眼泪,翻个身继续睡。
有天半夜她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老周的遗照在月光下泛着白光,她站住了,对着那张照片说了一句话。说了什么,她自己都忘了。
四
转机出现在去年腊月。
那天她去社区医院拿降压药,排队的时候前面站着个老头。个子不高,一米六五左右,瘦,但精神,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下巴。他也在拿药,拿的是治痛风的。两人排着排着就聊上了,老头说他是来给老伴拿药的,老伴腿脚不好,下不了楼。
"你老伴真有福气。"刘凤英说。
老头笑了笑,没说话。
等她拿完药出来,老头在门口等着,递给她一袋橘子:"我老伴让我给你的,说谢谢你陪她聊天。"
刘凤英愣了:"我什么时候跟她聊天了?"
"刚才排队的时候,你跟我说的话,她都听见了。她坐在里面那个椅子上。"老头指了指医院里面,"她说你说话好听,让她想起她年轻时候的邻居。"
刘凤英接过橘子,说了声谢谢。橘子不大,但皮薄,她剥了一个,甜。
后来才知道,那老头叫赵德山,六十二岁,比她大四岁。老伴姓吴,比他小五岁,腿有残疾,坐轮椅。赵德山退休前是机械厂的钳工,厂子倒闭后他打过零工,送过水,看过大门,后来年纪大了,就在小区里收废品。人勤快,每天骑个三轮,走街串巷,收纸壳、塑料瓶、旧家电。
两人就这么认识了。
后来赵德山隔三差五来她家楼下转悠,有时候带几个橘子,有时候带把青菜,说是老伴种的——其实就是在阳台泡沫箱里种的几棵小葱和两盆辣椒。刘凤英开始不好意思收,后来收习惯了,也回点东西,自己蒸的馒头,腌的咸菜。
赵德山话不多,但实在。有次刘凤英家水龙头坏了,滴水,她拿盆接着,滴滴答答响了一晚上。第二天赵德山来,看见水盆,二话不说,上楼拿了扳手,蹲在洗手池下面捣鼓了十分钟,好了。
"垫圈老化了,换个新的就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刘凤英要给他钱,他摆手:"几毛钱的东西,算什么。"
从那以后,家里有什么小毛病,赵德山就来修。灯泡、门锁、下水道,他样样在行。刘凤英觉得这人挺好,手巧,心细,话少,不烦人。
孙桂兰看在眼里,有天在楼下拦住她,神秘兮兮地说:"凤英,那个赵德山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刘凤英心里一跳,嘴上却说:"人家有老伴呢,你别瞎说。"
"老伴瘫在床上多少年了,他伺候着,不容易。但你说这日子,一个人伺候一个不能动的,那叫什么日子?"孙桂兰叹了口气,"我听说他老伴脑子也不太清楚了,有时候连他都不认识。"
刘凤英没接话。她知道这些。赵德山跟她说过,他老伴是类风湿,二十多年前得的,一开始只是手指关节疼,后来慢慢严重,膝盖、胯关节都变形了,最后坐了轮椅。前几年又查出来小脑萎缩,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认不出人,有时候半夜起来到处走,得有人看着。
"那他怎么不请个保姆?"刘凤英当时问。
赵德山摇摇头:"请不起。再说,外人伺候,我不放心。"
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老伴擦脸、喂饭、翻身,然后出门收废品,中午赶回来做午饭,下午再出去,晚上回来做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一天到晚,像陀螺一样转。
刘凤英听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想起自己伺候老周的那十一个月,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松,也不知道松了之后自己还能不能站起来。
五
事情的变化是从春天开始的。
那天赵德山没来。刘凤英等了一天,第二天也没来。第三天她实在坐不住了,按照赵德山之前给的地址,找到了他家。
他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比"幸福家园"还旧,楼道里的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灯也不亮。她爬上四楼,找到那扇门,敲了敲。
开门的是赵德山。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夹克上沾着油渍。看见刘凤英,他愣了一下,然后让开身子。
"进来吧。"
屋里一股药味和尿骚味混在一起。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旧沙发和一台老式电视机。靠墙的地方放着一张护理床,床上躺着个女人,瘦得脱了形,头发花白,眼睛半睁着,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
"她走了。"赵德山站在门口,声音哑了。
刘凤英没说话,走进去,在护理床边站了一会儿。床上的人已经没有呼吸了,但脸上很平静,像是终于解脱了。
赵德山说,前天半夜老伴突然喘不上气,他打了120,送到医院,抢救了两个小时,没救回来。医生说,心肺功能衰竭,加上长期卧床,并发症太多。
"其实早就有准备了。"赵德山坐在沙发上,两手夹在膝盖中间,"她这十几年,遭的罪比我还多。走,对她来说,是好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刘凤英看见他的手在抖。
她没说什么安慰的话。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她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茶,端给他。又去卫生间看了看,马桶边放着尿壶,地上铺着防水垫,墙角堆着成人纸尿裤。她弯腰把地上的防水垫收起来,又拿拖把把地拖了一遍。
赵德山看着她忙前忙后,眼眶红了。
"凤英,你别忙了。"
"没事,顺手。"
她忙完了,坐在他对面。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楼下小孩子的笑声,尖锐又明亮。
"后事怎么办?"刘凤英问。
"儿子回来办。他昨天到的,今天去火葬场。"
"需要帮忙就说。"
赵德山点点头。
后来几天,刘凤英帮着收拾屋子、接待来吊唁的亲戚、做饭。赵德山的儿子赵磊,三十出头,在省城打工,长得像他爸,话也不多。见了刘凤英,叫了声"阿姨",没多问。
丧事办完,赵德山瘦了十斤。
六
赵德山的老伴走了以后,他像变了个人。
以前他每天骑三轮出去收废品,早出晚归,虽然累,但眼睛里有光。现在他不出门了,整天窝在家里,窗帘拉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像背景音。有时候刘凤英去看他,他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里演什么他都不知道。
"你得走出去。"刘凤英说。
"走出去干嘛?"他反问。
"干嘛?你得活着啊。"
赵德山不说话。
刘凤英急了。她想起老周走后自己那段日子,也是这样的,不想出门,不想见人,不想说话,觉得天塌了,世界跟自己没关系了。后来是孙桂兰硬拉着她去跳广场舞,她才慢慢活过来。
"你跟我学。"她说,"老周走的时候,我也这样。后来我想,他要是看见我这样,得心疼死。你老伴伺候了十几年,她要是知道你把自己活成这样,她能闭眼吗?"
赵德山抬起头看她,眼睛红红的。
"她走之前,有天突然清醒了一回。"他说,"跟我说,德山,我走了以后,你也找个伴吧。别一个人过。我说,我伺候你一辈子了,你走了我还找什么。她摇头,说,你才六十出头,还有好多年呢。"
他低下头,声音哽咽了。
"她说,找个能说话的,别像我,最后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刘凤英鼻子一酸,转过头去。
过了好一会儿,赵德山说:"凤英,我想出去走走。"
"走,我陪你。"
两人下了楼。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一只温柔的手。赵德山眯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好久没晒太阳了。"他说。
七
从那以后,赵德山慢慢恢复了。
他又开始骑三轮出去收废品,虽然不像以前那么勤快了,但至少出门了。刘凤英也恢复了正常的生活节奏,只是多了一件事——隔三差五去看看赵德山,给他带点吃的,或者帮他收拾收拾屋子。
两人的关系微妙地变化着。
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们之间不再只是"邻居"和"朋友"了。赵德山来她家修东西的时候,会多待一会儿,坐在沙发上喝杯茶,聊聊天。刘凤英去他家,也不再只是帮忙,而是坐下来,两个人一起看电视,一起吃饭。
有天晚上,赵德山在她家吃完饭,帮她把厨房收拾了,坐在沙发上没走。电视里在播一部老电视剧,两人都没看进去。
"凤英。"他突然叫她。
"嗯?"
"我有个想法。"
"你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想跟你搭伴过。"
刘凤英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那种领证的。"他赶紧补充,"就是……搭伴。你一个人,我一个人,凑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刘凤英没说话。
"你别多想。"赵德山有点慌,"我就是觉得,咱俩都这岁数了,一个人过太难了。你夜里怕不怕?我夜里有时候听见你咳嗽,就知道你又醒了。"
刘凤英低下头。她确实夜里经常醒。
"我每个月给你两千块。"赵德山说,"算是我出的生活费。我收废品,一个月也能挣个两三千。咱俩加起来,日子能宽裕点。"
刘凤英抬起头看他。
"条件就是,晚上必须睡一屋。"
刘凤英愣住了。
"不是那个意思。"赵德山摆手,"我就是怕。怕夜里万一有个什么事,身边没人。你也是。咱俩互相有个照应,真出了事,能搭把手。"
他看着她,眼神诚恳。
"凤英,我不是什么好人,也没什么钱。但我这个人,干活儿还行,不懒,不赌,不喝酒。你要是愿意,咱就试试。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刘凤英看着他。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瘦,黑,手上全是老茧,眼睛里有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欲望,是恳求。像一只在雨里站了很久的狗,看着你,不叫,不闹,就那么看着你,等你开门。
她想起老周走后这三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面对所有的黑和冷。她想起半夜起来上厕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一直窜到心里。她想起生病的时候,自己烧水、找药、量体温,连个倒杯水的人都没有。
"我考虑考虑。"她说。
八
刘凤英考虑了整整一个星期。
她跟女儿说了。刘倩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妈,你自己拿主意。你要是觉得开心,我就支持。但有一条,房子的事,你先别动。"
刘凤英明白女儿的意思。房子是老周留下的,刘倩是唯一的继承人。如果她跟赵德山领证,房子就变成夫妻共同财产了,万一以后有什么纠纷,说不清楚。
"我不领证。"刘凤英说,"就搭伴,不扯那些。"
"那您注意身体。"刘倩说,"赵叔人看着还行,但您多留个心眼。钱的事,您自己管好自己的就行。"
刘凤英听了,心里暖了一下。女儿虽然担心,但没有反对,这就够了。
她又去找孙桂兰聊。孙桂兰听了,一拍大腿:"我早就看出赵德山对你有意思!你答应就对了。一个人过有什么意思?有个伴,夜里能说说话,生病了有人端杯水,多好。"
"他说每个月给我两千。"
"两千不少了!"孙桂兰瞪眼,"你退休金才多少?加上两千,四千八,日子宽裕多了。再说,他出钱,你出房子,公平。"
"他说晚上必须睡一屋。"
孙桂兰笑了:"那怎么了?你以为他图你什么啊?人家就是怕夜里出事没人知道。你想想,你一个人,万一哪天夜里犯了病,手机都够不着,怎么办?"
刘凤英被说动了。
她不是不知道风险。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每月两千块,条件是睡一屋。这听起来,怎么说呢,不太好听。但刘凤英活了五十八年,早就过了要面子的年纪。她知道自己的处境——一个丧偶三年的老太太,退休金勉强够花,身体还算硬朗但已经开始出小毛病,夜里孤独,白天无聊。赵德山的条件,说白了,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各取所需。
他需要有人给他做口热饭,他需要省下请保姆的钱。她需要有人陪,需要多一份收入,需要夜里不再那么冷。
这不是爱情。但生活里,有多少是爱情呢?
九
他们开始搭伴过日子,是在五月份。
赵德山搬进了刘凤英家。他没带多少东西,一个行李箱,里面几件衣服;一个旧收音机,是他收废品的时候捡的,修好了,音质还不错;还有一盆绿萝,是他老伴在世时养的,他搬过来的时候特意端着,像端着什么宝贝。
刘凤英把次卧收拾出来给他住。但按照约定,晚上他们睡主卧,一屋。
第一天晚上,气氛尴尬得要命。
刘凤英换了睡衣,躺在床上,背对着赵德山。赵德山也躺下了,中间隔着那个米色抱枕。两人谁都不说话,房间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赵德山说:"凤英,你睡吧,我守着。"
刘凤英"嗯"了一声,没回头。
第二天早上起来,两人都有点不自然。赵德山主动去买了豆浆油条当早饭,刘凤英煎了两个鸡蛋。吃饭的时候,赵德山说:"今天我去把家里那些废品处理一下,回来给你带条鱼。"
"不用买鱼,家里有鸡蛋。"
"买。我出的钱,你别管。"
刘凤英没再推辞。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赵德山每天早上出去收废品,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再出去,晚上回来。刘凤英在家做饭、收拾屋子、买菜。两个人分工明确,像两个合租的室友,但又比室友亲密一些。
赵德山确实勤快。家里的水龙头、灯泡、下水道,他全包了。有天刘凤英说阳台的纱窗破了,第二天他就从废品站找了块纱网,自己裁剪,自己钉,修好了。刘凤英看着他蹲在阳台上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酸。老周在的时候,这些活儿也是他干的。
晚上他们睡一屋。头几天确实尴尬,后来慢慢习惯了。赵德山睡相老实,不打呼噜,不翻身,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刘凤英夜里醒了,听见旁边有呼吸声,心里踏实了不少。
有天半夜她起来上厕所,回来发现赵德山坐在床边,没开灯。
"怎么了?"她问。
"没事,睡不着。"他说,"你快睡吧。"
她躺下了,过了一会儿,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后来她才知道,赵德山夜里经常失眠。他老伴走后,他习惯了半夜起来给老伴翻身、倒尿袋,现在不用了,但生物钟改不过来。有时候他坐在黑暗里,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
刘凤英没说什么,只是从那以后,半夜醒了就轻轻碰一下他的手。不说话,就碰一下。赵德山就知道了,她醒了,他不是一个人。
十
日子过了两个月,夏天来了。
七月的北方,热得让人喘不上气。刘凤英家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落地扇,摇着头吹。赵德山说去买台空调,刘凤英说不用,买个电扇就行。赵德山不听,从收废品的渠道弄了一台二手空调,自己安装,只花了三百块。
"能用就行。"他说。
空调装好了,吹出来的风凉丝丝的。刘凤英坐在沙发上,觉得这日子,好像真的比以前好了。
但矛盾也来了。
第一个矛盾是关于钱的。
赵德山说好每个月给两千,第一个月给了,第二个月也给了,第三个月拖了几天。刘凤英没问,但心里不舒服。后来赵德山说了,这个月废品行情不好,纸壳跌价了,他少挣了几百块。
"不急,你有了再给。"刘凤英说。
"不行,说好的就得给。"赵德山从兜里掏出钱,数了两千,放在茶几上,"差的那几百,下个月补上。"
刘凤英看着那叠钱,没拿。
"德山,咱俩过日子,不是做生意。你手头紧,就少给点,或者先不给。我又不是靠你这钱活。"
"那不行。"赵德山把钱塞进她手里,"我说话算话。再说,你退休金也不多,咱俩吃饭、用水、用电,都是开销。我出钱,天经地义。"
刘凤英把钱收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钱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知道,赵德山把这钱看得重,不是因为钱本身,是因为这是他的"诚意"。他怕她觉得他白吃白住,怕她看不起他。
第二个矛盾是关于生活习惯的。
赵德山收废品,身上总有股味道。不是臭,是一种混合了汗水、灰尘和旧物发霉的气味。刘凤英一开始没说什么,后来实在受不了了,委婉地提了一句:"你回来能不能先洗个澡再进屋?"
赵德山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从那以后,他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刘凤英给他买了块新香皂,檀香味的,老周以前用的牌子。赵德山用了,说挺好闻。
还有一次,赵德山把收来的废品堆在楼道里,被邻居投诉了。刘凤英没怪他,但说了句:"你以后把东西放阳台吧,楼道是公共的。"
赵德山第二天就把楼道清干净了。
这些矛盾都不大,但刘凤英心里有数。两个人搭伴过日子,磨合是少不了的。她以前跟老周也磨合了好几年,才找到相处的节奏。现在跟赵德山,又得重新来。
十一
八月的一天,出了一件事。
赵德山出去收废品,回来的时候骑的三轮车被人撞了。对方是个年轻人,骑电动车,速度很快,把三轮车蹭翻了,车上的纸壳撒了一地。赵德山从地上爬起来,腿擦破了一块皮,不算严重。
但三轮车坏了,车把歪了,轮子也变形了。
赵德山回来跟刘凤英说这事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刘凤英看出来他心疼。那辆三轮车跟了他好几年,虽然旧,但好骑,是他吃饭的家伙。
"报警了吗?"刘凤英问。
"报了。那小子赔了五百,够修车了。"
"你腿没事吧?"
"没事,皮外伤。"
刘凤英拿来碘伏和棉签,蹲下去给他擦。赵德山坐在凳子上,腿伸着,膝盖上擦破了一大片,渗着血。刘凤英擦的时候他龇牙,但没喊疼。
"你以后骑车小心点。"她说。
"知道了。"
擦完药,刘凤英去厨房做饭。赵德山坐在客厅里,打开收音机,调到一个评书频道,单田芳的声音沙哑苍凉,讲着隋唐演义。刘凤英听着,觉得这声音跟赵德山挺配的——都是旧时代的,带着岁月的粗粝感。
吃饭的时候,赵德山突然说:"凤英,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想把我那套房子租出去。"
赵德山在城东那套老房子,两室一厅,虽然旧,但地段还行,租出去一个月能收个七八百块。以前他老伴在的时候没租,怕搬家麻烦。现在老伴走了,房子空着,他搬到了刘凤英这儿,房子就空出来了。
"租出去好,空着也是空着。"刘凤英说。
"租了以后,那房子里的东西怎么办?"
"值钱的你搬过来,不值钱的卖了或者送人。"
赵德山点点头。
后来他花了一周时间收拾那套房子,把能卖的废品卖了,能搬的东西搬了,剩下的打扫干净,挂到了中介。很快租出去了,一个月八百。加上收废品的收入,他每个月能挣三千左右,给刘凤英两千,自己留一千。
刘凤英算过账,她退休金两千八,加上赵德山的两千,一个月四千八。这在小城市,两个老人过日子,够了。
但她心里清楚,赵德山不是来享福的。他每天出去收废品,风吹日晒,挣的都是辛苦钱。两千块给他自己留一千,一千块在小城市,连吃饭都不够。他省吃俭用,把大头给她,图什么?
图有人给他做口热饭,图夜里有人陪着,图老了有个说话的人。
就这么简单。
十二
秋天的时候,刘凤英病了一场。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引起的支气管炎,咳嗽得厉害,晚上睡不着,白天没精神。赵德山急了,非要带她去医院,刘凤英说不用,去社区医院开点药就行。
赵德山不听,硬拉着她去了市医院。挂号、排队、拍片、拿药,他跑前跑后,刘凤英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看着他忙活的背影,突然鼻子一酸。
老周在的时候,她生病也是这样的。老周会端水、拿药、量体温,半夜起来给她倒水喝。老周走后,她生病就自己扛,扛不住了才去医院,一个人挂号、排队、拿药,像个无依无靠的孤魂。
现在又有人管她了。
虽然这个人不是丈夫,虽然他们的关系说出去不好听,虽然每个月两千块的条件听起来像交易,但此刻,这个瘦小的老头跑来跑去,额头上的汗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心里那块冰,好像化了一点。
医生说是支气管炎,开了消炎药和止咳糖浆。赵德山拿完药,又去楼下药店买了个保温杯,说让她多喝热水。
回家的路上,刘凤英咳嗽了两声。赵德山停下来,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她。
"慢点走。"他说。
刘凤英接过纸巾,擦了擦嘴。秋天的风凉了,吹在脸上,有点干。她看着赵德山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突然说了一句:"德山,谢谢你。"
赵德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什么。你给我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我还没谢你呢。"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赵德山看着她,"咱俩搭伴过日子,谁也别谢谁。你对我好,我对你好,就这么简单。"
刘凤英没再说话,但心里那块冰,又化了一点。
十三
冬天来得很快。
十一月底,第一场雪下了。刘凤英站在阳台上看雪,赵德山在客厅修那个旧收音机,拆了又装,装了又拆。
"你别修了,能响就行。"刘凤英回头说。
"能修好。"赵德山头也不抬,"这收音机就是个电容坏了,换个电容就好。"
他修东西的时候特别专注,眉头微皱,眼睛眯着,手上的动作又轻又稳。刘凤英看着他,想起老周。老周也是这样的,修东西的时候谁都不理,全神贯注。
"想什么呢?"赵德山抬头看她。
"没想什么。"刘凤英转回头看雪。
雪下得不大,但密。楼下的树、车、路面,慢慢变白了。刘凤英想起老周走的那年,也是这样的雪天。她当时站在阳台上,看着雪,觉得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现在她站在同一个阳台上,看着同样的雪,身边多了一个人。
不是老周。但也是一个人。
晚上,赵德山把暖气片放了一遍气,屋里暖和了。刘凤英做了四个菜——白菜炖豆腐、炒鸡蛋、凉拌木耳、一条赵德山买的鲤鱼。两人坐在桌前吃饭,赵德山喝了口白酒,就一口。
"少喝点。"刘凤英说。
"就一口,暖暖身子。"
吃完饭,赵德山洗碗,刘凤英擦桌子。然后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还有雪。
"凤英。"赵德山叫她。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鼓起勇气。
"我儿子,赵磊,过年要回来。"
"回来好啊。"
"他可能……会来看我。"赵德山看着她,"他要是问起咱俩的事,你怎么说?"
刘凤英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问题。
赵磊知道他爸搬到了刘凤英家,但不知道具体情况。赵德山跟儿子说的是"暂时住朋友家",含糊其辞。
"你想让我怎么说?"刘凤英反问。
"就说是搭伴过日子。"赵德山说,"别的不用多说。他要是问,你就说,我每个月给你两千块,咱俩互相照应。"
刘凤英心里咯噔一下。
"你就这么跟你儿子说的?"
赵德山点点头。
刘凤英低下头,没说话。她明白赵德山的意思——他跟儿子说清楚了,这是一笔交易,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搭伴过日子,各取所需,明码标价。
两千块,买一个住处,买一口热饭,买夜里有人陪。
公平。
但刘凤英心里还是不舒服。不是因为钱,是因为这种关系被定义得太清楚了。她宁愿赵德山说"我跟凤英在一起了",也不愿意他说"我每个月给她两千块"。
但她没说什么。她知道,赵德山是怕儿子反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丧偶半年就找了个女人搭伴,还要给人家钱,儿子听了,能乐意吗?
"行。"她说,"他问,我就这么说。"
十四
赵磊腊月二十八回来的。
刘凤英提前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床单被罩都换了,茶几擦得锃亮。赵德山去火车站接的儿子,回来时拎着大包小包,赵磊跟在后面,拎着一个行李箱。
刘凤英站在门口迎接。赵磊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叫了声"阿姨",点了点头。
"快进来,外面冷。"刘凤英笑着让开。
赵磊进了屋,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沙发、茶几、电视柜上扫过,最后落在主卧的门上。门关着,但能看见里面两张枕头。
气氛有点微妙。
赵德山说:"磊子,坐。凤英,倒杯茶。"
刘凤英去厨房泡茶,听见客厅里赵磊低声说了一句:"爸,你真住这儿了?"
赵德山说:"嗯。"
"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搭伴过日子。"赵德山的声音很平静,"我每个月给她两千块,她管我吃住。"
刘凤英在厨房里,手顿了一下。
赵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爸,你糊涂了吧?你一个月挣几个钱?两千块给别人?你图什么?"
"我图有人给我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赵德山说,"我图夜里有人陪着。磊子,你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你爸一个人在家,万一出点什么事,你都不知道。"
"那你可以请保姆啊!"
"请保姆一个月多少钱?四千起步。我上哪儿弄四千去?"
赵磊不说话了。
刘凤英端着茶出来,放在茶几上。赵磊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不满,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阿姨,我爸这人,您多担待。"赵磊说,"他一辈子要强,不愿意给人添麻烦。但您也看到了,他这人犟,认准了的事,谁说都没用。"
"我明白。"刘凤英说。
赵磊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说还有朋友要见,先走了。临走前,他拉住刘凤英,单独说了几句话。
"阿姨,我爸这人,心眼不坏,但有时候想事情简单。您要是觉得不合适,随时可以让他走。我这边,绝对不拦着。"
刘凤英点点头:"我知道。"
赵磊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刘凤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赵德山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手夹在膝盖中间。
"他没说什么难听的。"刘凤英说。
"他心里不舒服。"赵德山说,"他觉得自己没本事,让他爸过成这样。"
"别多想了。"
刘凤英坐下来,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春晚的预告片,歌舞升平,喜气洋洋。她看着看着,突然觉得这一切特别荒诞——一个五十八岁的寡妇,一个六十二岁的鳏夫,搭伴过日子,两千块一个月,晚上睡一屋。这算什么?
不是爱情,不是婚姻,不是亲情。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夹在生存和陪伴之间,像一碗温吞的白开水,不烫嘴,但能解渴。
十五
过年那几天,赵磊又来了两次,带了些年货。态度比第一次好多了,跟刘凤英说话也客气了些。但他始终没有叫过一声"阿姨"以外的称呼,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亲近的意思。
刘凤英理解。她自己如果有个六十多岁的老爸,突然跟一个女人搭伴过日子,还每个月给人家钱,她心里也不舒服。
赵磊走后,赵德山明显松了口气。
"他没再说什么吧?"刘凤英问。
"没。就是让我注意身体,别太累。"
"那就好。"
日子恢复了平静。
冬天的晚上,外面零下十几度,屋里暖气烧得热乎乎的。刘凤英和赵德山坐在沙发上,一个织毛衣,一个听收音机。收音机里在播评书,单田芳讲完了隋唐演义,开始讲白眉大侠。赵德山听得入迷,刘凤英织着织着就走神了。
她看着茶几上老周的遗照。照片里的老周笑眯眯的,穿着那件蓝色的中山装,是退休那年照的。三年了,她还是每天擦那张照片,还是会在心里跟他说话。
老周,你看见了吗?我找了个人搭伴。不是因为不爱你了,是因为我一个人过不下去了。他叫赵德山,人不错,勤快,实在,就是话少。他每个月给我两千块,条件是晚上睡一屋。你别生气,我们什么都没做,就是睡一屋,互相有个照应。
她不知道老周能不能听见。但她觉得,老周如果真的在天有灵,应该不会怪她。老周最心疼她了,他肯定不愿意看见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过。
十六
春天又来了。
刘凤英和赵德山搭伴过日子,快一年了。
这一年里,他们吵过两次架。一次是因为赵德山把收来的废品堆在阳台,刘凤英嫌碍事,说了他两句,他顶了一句"我收的废品卖的钱都给你了,你还不让我放阳台",刘凤英气得一天没理他。另一次是因为钱,赵德山第二个月又拖了几天才给钱,刘凤英说"你不用非得给,我又不是靠你这钱活",赵德山急了,说"我说话算话,说给就给,你别瞧不起我"。
两次吵架,都是一天就好了。赵德山不会哄人,但会做实事。第一次吵架后,他第二天把阳台收拾得干干净净,还买了把新扫帚。第二次吵架后,他当天晚上就把钱数好了放在茶几上,然后去厨房给她煮了一碗汤圆。
刘凤英吃着汤圆,心里那点气就消了。
她知道,赵德山不是个浪漫的人。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送花,不会陪她逛街。但他会在她咳嗽的时候端水,会在她生病的时候带她去医院,会在她夜里醒来的时候轻轻碰一下她的手。
这就够了。
她五十八了,不指望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了。她要的,就是有人陪着,有人管着,有人惦记着。
赵德山给她的,不是爱情,是陪伴。是那种实实在在的、柴米油盐的、不浪漫但管用的陪伴。
十七
五月份的一天,刘凤英去社区办事,碰到了以前老周单位的一个老同事,姓钱。钱大姐看见她,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
"凤英啊,听说你找了个老伴?"
刘凤英愣了一下:"谁说的?"
"小区里都传开了。说你跟一个收废品的搭伴,人家每个月给你两千块。"
刘凤英的脸一下子热了。她没想到这事传得这么快,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搭伴过日子"?说"两千块是生活费"?怎么说都像是在卖自己。
"钱大姐,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勉强笑了笑。
"我想的哪样?"钱大姐笑得意味深长,"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搭伴过日子正常。你一个人,找个伴,互相照应,挺好。"
刘凤英从社区出来,心里堵得慌。
她不是没想过这事会传出去。小区里人多嘴杂,赵德山每天骑三轮进出,谁都看得见。但她没想到传得这么难听。
回到家里,赵德山正在修那个旧收音机。刘凤英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赵德山抬头看她。
"没事。"
"有事。"
刘凤英把社区碰到钱大姐的事说了。赵德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随他们说去。"
"他们说你每个月给我两千块,说我跟你搭伴是为了钱。"
赵德山放下手里的螺丝刀,看着她。
"你是为了钱吗?"
刘凤英摇头。
"那不就得了。"赵德山说,"咱俩心里清楚就行。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
刘凤英看着他。这个老头,瘦,黑,手上全是老茧,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还要给她两千。他被人说成是"包养"一个寡妇,他能不在乎吗?他只是不说。
"德山。"她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赵德山笑了笑,继续修收音机。
十八
夏天的时候,刘凤英的膝盖开始疼。
年轻时落下的毛病,一到阴雨天就疼。赵德山给她买了护膝,每天晚上用热毛巾给她敷。刘凤英坐在沙发上,赵德山蹲在地上,一条腿一条腿地敷,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轻点。"刘凤英说。
"我够轻了。"
"不是,我是说,你不用这么伺候我。我又不是瘫了。"
"你膝盖疼,我给你敷敷,怎么了?"赵德山抬头看她,"你以前给我老伴翻身、擦身的时候,也没人跟你说'不用这么伺候我'。"
刘凤英愣了一下。
"你听他说的?"她问。
"嗯。他跟我说过,说你伺候他十一个月,没喊过一句累,没嫌过一句脏。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
刘凤英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老周确实说过这话。在他最后那段时间,有一次他突然清醒了,拉着她的手,说:"凤英,我这辈子,亏欠你太多。"
她当时说:"说这些干嘛,快闭眼休息。"
现在赵德山把这句话又还给了她。她觉得,这大概就是老天爷的安排。老周走了,留了一个位置,赵德山来了,坐上了。不是替代,是接替。
十九
秋天,刘凤英过生日。
五十九岁。她没跟任何人说,但赵德山记得。早上起来,他递给她一个纸包,里面是一条红色的围巾。
"不会买什么好东西。"他说,"地摊上买的,三十块钱。你围上试试。"
刘凤英打开围巾,红色的,毛线的,针脚有点粗,但颜色正。她围上,对着镜子照了照。
"好看。"赵德山说。
刘凤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五十九岁的老太太,穿着深蓝色的棉袄,围着红围巾,脸上有了点血色。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
不是那种年轻时候的鲜活,是一种沉静的、安稳的、踏实的活。像一棵老树,叶子掉了大半,但根扎得深了,风再大也吹不倒。
"德山。"她说。
"嗯?"
"明年我六十,你六十三。咱俩搭伴,也一年多了。"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赵德山看着她。
"我不图你的钱,你也别觉得亏欠我。"刘凤英说,"咱俩搭伴过日子,不是交易。你给我两千块,我收着,但我不是卖自己。你要是不想给了,就不给。咱俩过日子,不是靠钱拴着的。"
赵德山愣了很久。
"凤英。"他声音哑了,"我这辈子,没人对我说过这话。"
"我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
他低下头,眼眶红了。
二十
冬天又来了。
刘凤英和赵德山搭伴过日子,第二年了。
外面的雪下得很大,屋里暖气烧得热乎乎的。刘凤英坐在沙发上织毛衣,赵德山在修那个旧收音机。收音机终于修好了,单田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沙哑苍凉,讲着江湖恩怨。
茶几上摆着一盘橘子,是赵德山昨天收废品的时候从一个老太太手里换的。橘子不大,但甜。刘凤英剥了一个,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她看着墙上的挂钟——六点四十。跟三年前老周刚走的那天,同一个时间。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赵德山修好了收音机,坐过来,拿起一个橘子,笨拙地剥着。橘子皮溅出汁水,沾在他手上,他闻了闻,说:"真香。"
刘凤英看着他,笑了。
"笑什么?"赵德山问。
"没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织毛衣。毛衣是给赵德山织的,深灰色的,粗毛线,织起来快。她织了半个月了,快好了。
赵德山吃了瓣橘子,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评书。收音机里的单田芳正讲到高潮处,刀光剑影,快意恩仇。
刘凤英听着,觉得这人生,说到底,跟评书也差不多。有起有落,有悲有喜,有聚有散。你以为结束了,其实还在继续。你以为开始了,其实早就注定了。
她五十八岁那年,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没想到,老天爷又给了她一个赵德山。不是什么英雄豪杰,就是一个收废品的瘦老头,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还要给她两千块。但就是这个人,让她在第五个冬天里,不再觉得冷了。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暖和和的。
刘凤英织着毛衣,赵德山听着评书。茶几上,老周的遗照擦得锃亮,照片里的老周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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