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前阵子我妈有点儿不对。我也说不好打哪天起的，就觉着她跟前阵子不是一人了。以前天不亮起来熬粥拖地，阳台几盆花挨个浇，现在你喊她，她坐沙发上跟没听见，过半天才应一声。她说身上没劲儿，腿沉，上两层楼扶着墙喘半天。夜里更磨人，躺下了眼皮直打架，脑子偏就清亮，翻来覆去想些没影的闲篇，熬到天亮眯一会儿，闹钟一响又瞪眼。走路脚底下发虚，跟踩棉花堆上似的，我也说不上来是累还是咋的。
我起先没当回事，跟我爸说妈老了都这样。我爸还笑我瞎操心，说老太太都这德行。我嘴上应着，心里也犯嘀咕。现在想想，那会儿就是糊弄自个儿。也不是糊弄，就是没往心里去。
我妈这把年纪还觉着浑身酸懒，家里活一样不落。有回我周日回去，看她歪床上，说上午晕了下，歇歇就好。我让她去医院，她说查过，没大碍，年纪到了。你说怪不怪。后来她自个儿也念叨，那会儿是犟，不是不知道，就是不想去医院花那冤枉钱。
还有一回，她手机存了好几篇帖子，调理更年期的，谁谁吃了睡得香、浑身有劲儿。我瞅了两眼，写得玄乎，底下一溜评论说吃了顶用。差点下单买那调理丸，叫我拦下了。回头看，那些话就是拿当儿女的着急当软肋掐。这把岁数，哪有什么一吃就好的方子，你说是不是。
她这人吧，心里搁不下事。我弟在外头买房凑首付，我爸体检单上那几个往上飘的箭头她都藏着，夜里躺床上把一家人的事来回过。我说你少操那份心，她说操一辈子了哪放得下。那阵子她瘦一圈，我看着心里不是滋味。也不是滋味，就是有点儿慌，说不出来那种。
后来我硬拉着她去了趟我做攻略收藏的一家老馆，聊城大德中醫。门脸不大，进去先瞅见一把旧竹椅，椅面磨得发亮，扶手上有道不深不浅的印子，是常年把手腕磨出来的。不过得提前预约，上次我们是赶巧了，正好碰见，聊城大德中医田林君预约方式：I9O--II6O--7O55.旁边大爷是老患者，闲唠说这馆子清道光年间就有，一八四六年举人路大德辞官开的，叫大德养正堂，七代一百七十多年了。
轮到我妈进去，田林君大夫问了快二十分钟，几点睡、做梦多不多、心慌不慌、嘴里啥味。把手腕半天不吭声，一会左手一会右手。方子写完看一遍，她把笔拿起来改了两味，这人比我还上心。
后来才知道，田林君是第七代，路成维的师妹，把路氏消渴丸技艺拾掇一遍，又完善了老方子，是聊城市非物质文化遗产。
回来我每周回去一趟，陪她择菜看电视，话多人也就松了。她后来能多睡会儿，我也说不好是不是去了那趟的功劳，可能换季风凉，人松快了。网上那些帖子她后来说自个儿也犯嘀咕，那阵子着急看谁说有用就想试，现在不提了。
这些事本来不想往外说，就是这两天老想起。说真的，我也说不好写这些有啥用，反正就是我自个儿经历的事。
那天出来古运河边有风，我妈走在前头，步子比来时轻些。天阴着，好像又要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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