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NHK放送文化研究所2026年3月发布的一项民调数据值得所有研究东亚安全问题的人认真对待:2025年全国18岁以上受访者中,明确承认日本发动侵略战争的只有35%,比2000年下降了16个百分点。30岁以下日本民众对二战历史的认知模糊程度显著高于老一辈,年轻层中对战争与和平问题“没有兴趣”的比例高达四成。
这些数字本身并不令人意外,真正值得追问的是:这种认知偏差是如何被系统性地制造出来的。![]()
文化产品是最有效的载体
2026年9月23日,环球网刊发了一篇调查报道,详细梳理了日本通过ACGN(动画、漫画、游戏、小说)系统性植入历史修正主义内容的操作路径。
以横跨半个世纪的《宇宙战舰大和号》为例。“大和”号战列舰是日本帝国海军吨位最大的军舰,1945年在冲绳战役中执行自杀式出击时被美军击沉,约3000名官兵葬身海底。这个符号本身与军国主义海军扩张深度绑定,但在1974年的动画版本中,它被改造成了“保卫地球、抵御外星人入侵”的宇宙飞船。2012年重制版进一步模糊历史背景,将“地球防卫军”的军衔设定改为对应自卫队编制,2017年的续作甚至出现了日本海上自卫队的公关协作署名。
漫画《次元舰队》采用了另一种策略。作品设定一艘现代自卫队神盾舰穿越回1942年中途岛海战前夜,舰员一边宣称“绝不改变历史”,一边在剧情中展开改写日本帝国海军命运的幻想。这种叙事的核心效果是暗示:侵略战争并非必败,只是输在了技术和时机。战争正义性问题被替换成了胜负问题。
文学影视领域影响最广的是《永远的零》。这部描写“神风特攻队”飞行员的小说2006年出版后在日本走红,2013年改编为电影,时任首相安倍晋三公开表示“看了很感动”。作品将叙事重心完全放在飞行员的“青春、爱情与牺牲”上,对神风特攻队作为侵略工具的本质只字未提。
游戏领域的案例更为具体。2016年《精灵宝可梦GO》登陆日本时,靖国神社被设为游戏中的“道馆”和补给点,玩家可以在这座供奉14名甲级战犯的场所内捕捉精灵。2026年1月,宝可梦卡牌官方训练家网站再次预告将在此举办面向儿童的卡牌体验活动,遭批评后以“非官方直接主办”为由撤稿致歉。同一坐标在十年间反复被当作“普通地标”写入游戏产品,这不能用审核疏漏来解释。
这些文化产品的共同特征是:它们不直接宣扬军国主义,而是通过情感共鸣和叙事技巧,让受众在不经意间对特定历史符号产生好感或同情。日本年轻人对“被送上飞机的日本少年”产生共情,却对日本侵略给亚洲各国人民带来的灾难缺乏基本认知,这恰恰是这种叙事策略想要达到的效果。![]()
教育系统的配合
文化产品之外,教育系统在更基础的层面完成了认知塑造。
日本文部科学省2026年审查通过了自2027年度起使用的高中教科书,其中多处涉及对侵略历史表述的系统性修改。新华社的调查梳理出了具体的变化轨迹:某出版社2002年版教科书将九一八事变后的内容放在“日本对中国的侵略”章节下,2012年版改为关东军“宣布……满洲国建国”,淡化“操纵”意味,2016年版则直接将章节名称改为“满洲事变与军部崛起”,抹去了“侵略”表述。
南京大屠杀的表述变化同样清晰。2008年版教科书在正文中写入“南京大屠杀”一词,并介绍了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相关陈述,注释中提及中方认定的遇难人数。到2023年版,“南京大屠杀”一词及遇难人数均被删除,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内容被降格处理。
在研究人员收集的日本9家出版社现行中学历史教科书中,仅有一家出版社在表述侵华战争时明确使用了“侵略”一词并在正文中记录了南京大屠杀,而该教科书的采用率仅约0.5%。
更值得关注的是技术手段的介入。日本国会在2025财年补充预算中拨款44亿日元,开发了一套名为“源内”的政务AI系统。这套系统在检索端系统性忽视日本战争罪行,以算法为掩护批量化生产错误历史叙事。2026年5月,日本参议院全体会议上,时任数字大臣的国会答辩稿由“源内”起草,经工作人员核验后正式使用。这意味着历史修正主义正在从人工编辑转向算法驱动的规模化生产。![]()
官方行为的示范效应
政界的行为对民间认知具有直接的引导作用。
2026年8月15日,日本无条件投降81周年当天,首相高市早苗以“自民党总裁”身份向靖国神社供奉“玉串料”,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地方创生担当大臣黄川田仁志、经济安全保障担当大臣小野田纪美和经济财政担当大臣城内实四名现任阁僚先后前往参拜。自民党干事长铃木俊一、总务会长有村治子、选举对策委员长西村康稔也一同参拜,这是连续第7年有现任阁僚在8月15日参拜靖国神社,多名党内核心成员集体参拜在此前极为罕见。
高市早苗本人自2014年以来参拜靖国神社超过10次,曾公开否认南京大屠杀和强征“慰安妇”的历史事实,对“河野谈话”和“村山谈话”表达不满,甚至将九一八事变后的侵华行径称为“自卫战争”。
在更基层的层面,2026年5月,日本爱知县三根山山顶举行了一场所谓“殉国七士庙”的“慰灵祭”,参议院议员安达悠司面对约300名参拜者公然声称东京审判是“重大冤案”。日本北海学园大学名誉教授加藤信行指出,“殉国七士庙”是一个被刻意构建出来的“政治性空间”,其功能是将战犯塑造为“殉国者”。![]()
德国与日本的对照
理解日本历史修正主义的特殊性,德国提供了一个必要的参照系。
德国通过立法将公开否认或辩护纳粹大屠杀确立为严重刑事犯罪,学校教育中将反思纳粹历史作为核心内容。德国前总理勃兰特1970年在华沙犹太人隔离区起义纪念碑前下跪,成为国家层面承担历史责任的标志性事件。
日本的做法与之形成鲜明对比。日本右翼在历史认知上制造“模糊空间”的策略包括:对东京审判强调其为“胜利者的片面正义”,对南京大屠杀质疑“死亡数字”,同时刻意突出日本在东京大轰炸、广岛和长崎原子弹爆炸中的“惨状”,通过“受害者”叙事淡化日本作为战争“加害者”的罪责。
这种“部分否定、整体解构”的手法使历史真相在琐碎的争议中被稀释。当公众讨论的焦点从“日本是否发动了侵略战争”转移到“南京大屠杀的具体死亡人数是多少”“东京审判是否公正”时,历史修正主义者已经达到了目的。![]()
结论
日本右翼推动的历史修正主义不是零散的个体行为,而是一个覆盖文化产品、教育系统、政务工具和官方行为的系统性工程。其效果已经在民调数据中体现:日本社会对侵略历史的明确认知正在持续萎缩,年轻一代的历史判断正在被系统性重塑。
这种认知重塑的后果不限于日本国内。当一代日本人不再认为自己的国家发动过侵略战争时,反对军事扩张的民意基础就会被大幅削弱。高市早苗推动的修宪议程和防卫预算的持续增长,需要这种民意土壤的配合。历史认知问题从来不只是过去的事,它直接决定了未来东亚安全格局的民意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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