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织物海洋里的一颗石子 | 随手

人生总有一些有趣的“重逢”。

至少十五年前了吧，我还在广州的南方大院工作时，买过JNBY一件XS码羊皮不对称小外套。只凭眼缘，觉得设计感很足，表面一个扣儿也没有，内里一排小小暗扣，右边扣眼可以往任何一个扣子搭，层次不同的荡领就出来了。哑光黑、防风、保暖，适合广州的冬天，穿上最好面无表情，一股儿“我就不想和你们一样”的范儿。哦，还有，它家衣服对哈比人友好，我一直穿XS码。

图1：喜欢穿得半旧的衣服，有一种生活着的质感

秋分那日，到天目里看“布尽其用五周年特别展”，看到各种编织技法、印染纹路、织绣样本，忽然就想起这件外套来。虽然还穿XS码，中年人的体型到底不同，略有局促感了。但谁知道呢，也许过几年我成为一个“缩水”的小老太太时，还会继续穿。

设计，是表面的呈现。好物件之所以能吸引人，绝对不会仅仅因为设计。一个人那时候之所以会喜欢某种物件，多数和他的阅历，当时情境、荷包厚度都有关系。

说回展览。我喜欢到处看展，南通纺织博物馆有常设展，介绍纺织历史和纺织文化；上海纺织博物馆，嗯，更有教育意义。被称为“国丝”的中国丝绸博物馆，则是大而全，中国丝绸五千年的路没落下一步。如果你都看过这些，大概率会对这个发起于2022年的长期项目“布尽其用”感兴趣。

观者如我有些触动，因为它不仅仅是记录，还真的能做到传承、延续、再创作。

到手的服装产品，我们往往容易看到的是价格、设计和面料。其实，衣服最底层是纤维，比如牦牛绒、羊毛、棉花、亚麻、蚕丝、涤纶短纤等等；其次把纤维纺成纱、线；然后用不同工艺、工具把纱线机织、针织、编织成布/织物；或把纤维直接粘合、缠结成非织造布/毡。最后才是剪裁制作成衣物。

很多环节是物品拥有者看不到的。这些原本看不到的过程被拆解开来，让品牌受众了解，何尝不是一种文化黏性。

整体布展很有特色，从当代艺术的角度，结合了编织主题的听视觉感官体验，环形设计藏品矩阵，进入树列式解构样片。

还有很多未在展览中展示出来但已经反哺到设计的内容，早上在江南布衣的工艺档案馆里看到。溯源了苏绣、苗族锡绣，研究日晒白等染色工艺，琢磨钉珠、流苏、毛呢减薄等细节处理技巧，经过在白胚上反复打样，最后一一呈现在成衣上。

就像你认识一个人，初识只是表象，了解更多，知道他经历了什么，才会更有接近还是远离的深浅度判断。

反速度的工艺基建

在追求快速迭代的时尚产业，“布尽其用”这种有点笨拙的项目会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根据展览前言披露的数据，截至2026年6月30日，这个项目涉及23个省市自治区，记录了91项传统手工艺，收集了578种材料，产出了817件解构样片，累计创作442种实验材料，并完成了53篇专题研究报告。

与其说是非遗采风，个人觉得更像是一场系统性的“工艺基建”。散落在民间的传统技艺，被置于当代展览空间的三个部分：“异语同织”、“织言片语”与“织舆回文”中重新组织。

图2： “布尽其用”五周年特展

“布尽其用”的底层逻辑，是对“物”的极致尊重。它试图解答一个核心命题：传统织物如何摆脱静态展品的命运，真正进入当代生活？答案在“解构”与“重组”中。特展项目将过往的褶皱重新摊开，归纳汇总，从Kapok到红瑶打带机，从柳州亮布到黎族筒裙……一路看着，好像也随着项目组千山万水走过。

从田野到实验室，再到艺术化表达的路径，其实就是品牌精神层面的壁垒。

最好的保护就是传承，最好的传承就是创新，最好的创新就是将其重新放入生活，使之物尽其用。所以，研究的最终归宿是应用。这次看到的应用，出现在2026秋冬系列中，有“日常故事，微妙反常”为主题的设计，将哈尼族纹样、藤编等传统细节与Manteco再生羊毛格纹相结合，寻找熟悉事物中的陌生感；有从粗野派建筑汲取灵感，用藏青色海军大衣与手工编织绳结碰撞，让粗粝手工与利落裤装形成对照的范式；也有围绕“融合”，以激光切割工艺和40余层欧根纱，延续对材料与手工的长期探索。

这些设计语言的落地，是在工艺基建上完成的。2024年就获得CNAS国际认可的研发中心实验室，也是产品的品质底座。

可见，工艺不再仅仅是设计之外的附加项，它成为了支撑产品溢价、塑造品牌差异化的核心资产，确实是在不断反哺产品的设计语言。通过工艺“厚度”的展示，串起了前端设计和后端关系沉淀的生态。

涟漪和回响

经常有做品牌的朋友和我强调，我们的材料是什么，多贵，多好……我会反问，品牌到底想通过材料和设计去表达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价格到了某个范围，科技进步到某个阶段，材料和设计都不会差太远。但背后传递的气息、理念，设计师对生活，对世界的理解，才是让人有付费冲动的根本原因。

这也是为何我一直强调，做品牌一定要讲文化。

很多品牌在极力体现附加值。这种附加值可以是给供应链赋能，可以是ESG，可以是情绪价值，可以是会员标签。有时候，这些可以是相通的。一个讲究Fair Trade（公平贸易）的品牌，可以回馈生态推进可持续发展，也可以赋能供应商；一个愿意花时间，对与织物相关的中国传统手工艺进行全面梳理和记载，并通过共享所有研究成果，鼓励行业结合当代设计进行应用创新进而可以反向影响面料研发创新的品牌，其背后的会员荣誉感，是非常厚重的。当然，前提是真的能坚持长期去实践。

毫无疑问，此中有对时间的敬畏。溯源工艺，文化研究与会员经济，看似是两个维度，实则共享着这套底层逻辑。

走访23个省市自治区，梳理传统工艺，是在向历史要时间；构建会员经济，培养会员和品牌之间的长期关系，是在向未来要时间。从文化研究到商业闭环，也需要时间，尤其如果要扎根中国本土上游材料的话。

图3： “布尽其用”展出织法与组织的样片

原料或工艺源自中国，具备深厚的文化叙事，且当前在产业化或时尚化应用上存在明确的“价值洼地”，正好是“布尽其用”擅长介入的空间。一边看展一边想，比如植物纤维类，有被称为“中国草”的苎麻，这是我国特有的纤维作物，其纺织历史比丝绸更早。浙江钱山漾遗址出土的苎麻布距今已有4700余年。由苎麻手工织成的夏布，唐代即为贡品，有透气、吸汗、抑菌、越洗越白等，是古人主要的夏季衣料。夏布织造技艺目前面临原料减少、利润低、后继乏人的濒危困境，这与牦牛绒产业早期的处境相似。这也是典型的“有文化、有工艺、有困境”的品类。

比如葛，中国最早的纺织纤维之一，先民在六千多年前就已掌握从葛藤茎皮中提取纤维织布的技术。葛布轻薄、吸湿、散热，广东葛纱历史上曾作为贡品，“广纱用于天下”。葛纤维在当代纺织中的应用近乎空白，但其“最早的中国衣料”这一文化位阶极高，具备从零开始构建高端叙事的潜力。

比如主要分布于新疆的罗布麻，尉犁县拥有160万亩资源，纤维含量高达81.4%。其纤维具备天然抑菌和远红外功能，透气凉感突出。当前已有企业在攻克生物脱胶技术，并推动纱线、面料的标准制定。合作切入点在于，罗布麻的产业化尚处早期，标准体系正在形成中。还需要更大力的推动。

与牦牛绒同属“中国占据全球绝对主导权、但价值被严重低估”的特种纤维柞蚕丝，已有科研团队攻克废旧柞蚕丝再生纤维技术，开发出抗菌面料，并实现了无盐染色产业化工艺，其再生技术和绿色染色工艺恰好对应“布尽其用”在可持续供应链端的诉求。

还可以把染料研究与织物研究打通，毕竟中国拥有悠久的草木染传统，栀子、苏木、靛蓝、茜草、凤仙等都是本土染料来源。目前已有企业在天然染料领域取得产业化突破，靛蓝染料水回用率超95%，染色废水近零排放，技术已应用于百万件成衣。这种打通既可以实现ESG，更可以提供“面料+色彩”一体化的本土叙事，而非割裂地采购面料和染料。

……还可以做的事非常多，这么多内容，都可以让各界设计师、艺术家进行系统性研究、当代转译与产业激活。让更多企业可以将“中国本土性”从一个文化标签，转化为可研究、可标准化、可商业化的系统性资产。

正如给我们导览的Webber所说，希望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成为织物海洋里的一颗石子，荡起的涟漪，会传递给/触达到更多人。

此话不假。

这颗石子，激荡起的不仅是传统工艺在当代的新生，更可以是品牌与消费者之间，那条基于文化认同与品质信任的、绵长而坚韧的纽带。在充满不确定性的周期中，这种基于“慢变量”构筑的护城河，或许才是品牌走向未来的确定性所在。

这是我理解的，工艺的厚度与会员关系的温度能形成一种微妙的互文。

是银子总会花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