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大洋的战斗友谊

严 冰 王浩旭

飞虎队队员在观摩训练飞行。 资料照片

八路军将士与被营救的美军机组人员合影。 资料照片

飞虎队纪念展一角。 本报记者 严 冰摄

飞虎队纪念展一角。 本报记者 严 冰摄

飞虎队老兵签名的P-40战斗机模型。 本报记者 严 冰摄

范西蒙指着莱特的照片向观众介绍。 本报记者 严 冰摄

飞虎队老兵签名的棒球帽。 本报记者 严 冰摄

今年是“中国空军美国志愿援华航空队”(飞虎队)来华抗战85周年。85年前，一批美国飞行员奔赴中国战场，与中国军民并肩作战，击落日本军机2600余架、击毙日军6万余人，用鲜血和生命铸就了捍卫和平、患难与共、重情尚义的飞虎队精神。

刚迈入展厅，范西蒙便被场地中央的一张飞虎队成员合影吸引。她快步上前，指着第1排左起第3位队员说：“你们看，这就是我的先生。”

2026年9月6日，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1周年的氛围中，美国飞虎队老兵彼得·莱特的遗孀范西蒙飞越重洋，来到北京香山脚下的抗战名将纪念馆，参观美国飞虎队援华抗战纪念展。

纪念展自2025年建成并对外开展，由民革北京市海淀区工作委员会主办、抗战名将纪念馆承办，讲述了1941年至1945年飞虎队与中国军民并肩抗战的历史，以及战后围绕这段共同记忆展开的人文交流。一年来，纪念展已接待观众近万人次。

飞虎队与中国军民并肩抗战

1941年12月20日，24架美制P-40战斗机从云南昆明巫家坝机场起飞，击落9架、击伤1架来袭昆明的日本轰炸机，自身无一伤亡。这是飞虎队自1941年12月18日来华布防后取得的首场空战胜利。

飞虎队成立之初的正式名称是“中国空军美国志愿援华航空队”(简称美国志愿航空队，英文缩写为AVG)，由美军退役军官陈纳德于1941年8月组建。首批约100名飞行员均为美国预备役军官或陆军、海军以及航空部队的退役人员。“昆明首战大捷的卓越战绩让国人都称赞其为‘空中飞虎’，中外记者也纷纷在报道中援引这一称号，‘飞虎队’之名随即迅速传遍全球。”军事科学院原军事历史部研究员、中国第二次世界大战史研究会原秘书长彭训厚说。

莱特本是美军“大黄蜂”号航母的一名轰炸机飞行员。在得知招募消息后，年仅24岁的他克服重重困难，毅然辞职来华。“莱特的家庭早年便与中国有商贸往来，家中摆着许多中国瓷器，中国对他很有吸引力。”范西蒙说。

1942年5月4日至5日，日军连续空袭云南保山，炸死民众约8800人、毁房约3000间，城内一片火海、尸横遍野。当时莱特正因阑尾炎在泰国接受手术，手术刚一完成，他没顾上休息，连夜搭乘吉普车赶赴云南参战。“由于路上非常颠簸，莱特的伤口都崩裂了，只能一直用手捂着减少出血。”范西蒙说，保山的惨状深深震撼了莱特，他在给母亲的家书中写道，“我从来没见过这样惨烈的场面”。

日军的凶残激发了莱特打击侵略者的斗志。数据显示，从1941年12月入华到1942年7月返美，他独自击落日机3架、与战友共同击落日机2架。有一次，莱特在执行任务返航途中遭遇一架日机，他悄悄爬升至高空占据有利高度，然后利用P-40战机的重量优势向下俯冲射击，最终歼灭敌机。“但当时两机距离非常接近，日机的残片几乎是擦着驾驶舱而过，十分凶险，稍有不慎就会机毁人亡。”莱特在回忆作战的惊险时刻时，曾对范西蒙如此讲述。范西蒙记得，九死一生的莱特还对她讲过一次惊险经历。一次莱特参加完战斗，返航时已是夜晚，机场一片漆黑，靠着战友在跑道上用吉普车的灯光连缀起的光束导航，凭着高超的飞行技术，才平安降落。

后来，随着战局变化，美国志愿航空队先后改编、扩编为美国陆军第10航空队第23战斗机大队、美国第14航空队，但因三支队伍始终由陈纳德指挥，且队徽、机徽、队风和战术大体一致，故被统称为飞虎队。

据统计，援华作战期间，飞虎队共击落日本军机2600余架，击沉击毁223万吨的日本商船和44艘日本海军舰艇，击毙日军6万余人，2000多名美籍飞虎队队员在战斗中献出宝贵生命。此外，飞虎队还参与开辟了驼峰航线，为中国抗战输送军需物资和人员。

中国军民救护美国飞行员

漫步展厅，一件飞虎队成员制服格外醒目：它的右背一侧绣有一块绸布，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来华助战洋人(美国)，军民一体救护”。

“这叫作‘血符’，是飞虎队成员的身份标识，也是他们遇险时用来救命的凭证。由于语言不通，有了这个，当地百姓就不会错把他们当成敌人，反而能在遇险时施以援助。”北京抗战名将纪念馆抗战文化研究会秘书长、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原研究员张量说，“飞虎队这段历史之所以珍贵，正是因为它是中美两国人民之间的双向奔赴，中国人民为救助美国飞行员也付出了血的代价。”

展览中，许多展品和史料都记录着这样的故事。1942年12月24日，B-25轰炸机飞行员卡尔尼在执行任务返航途中在云南腾冲上空被击落。当地居民王兴国、黄恩洋发现他后，通过“血符”辨认出其盟军身份，遂轮流将其背回躲难的山房，用藤条编床，并设法提供饮食。

1944年秋，美军一架轰炸机执行任务时被日军炮火击中，坠毁于山西平顺县山区，机组人员跳伞散落山林中。时任八路军第129师参谋长、太行军区司令员李达接到报告，紧急派出骑兵、民兵，赶在日军搜捕之前，将美军机组全部人员营救脱险，接至根据地妥善照料、救治，之后护送转移至安全地区。1945年5月，晋冀鲁豫边区政府和八路军太行军区更是发布联合布告，号召民众继续热心救护盟国失事航空人员。

据统计，飞虎队援华作战期间，共有200多名队员被中国民众营救，同时也有很多中国军民在营救中献出了宝贵的生命。“正是这一次次舍生相助，让‘跨越大洋的战斗友谊’有了最真实、最厚重的注脚。”张量说。

即便战争已过去几十年，飞虎队援华抗战的这份情谊也依旧被中国人民铭记于心。

1996年，在云南省怒江傈僳族自治州高黎贡山的原始森林，一架曾参与驼峰航线运输的C-53号运输机残骸被偶然发现。这架飞机在1943年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不幸坠毁，后历经多轮搜寻无果，下落成谜。获知消息后，当地政府第一时间派出专人守护坠机残骸长达540余天。1998年初，守护残机的怒族青年曲天成在下山取粮的路上突遭大雪迷失了方向，最终因为严寒和饥饿失去了生命，年仅24岁。巧合的是，他所守护的C-53号运输机的飞行员吉米·福克斯，牺牲时也是24岁。如今，坠机已被移至云南省泸水市片马镇的“驼峰航线”纪念馆，经修复后供参观者缅怀。

让中美两国人民友谊代代相传

纪念展一角，一封感谢信静静悬挂。写信人是飞虎队华裔飞行员彭嘉衡的遗孀付汝梅。信中只有一句话：“看见纪念馆非常激动，谢谢你们为他做了那么多事。”彭嘉衡于1921年出生于印度尼西亚，1944年加入美国第14航空队中美航空联队。在飞虎队服役期间，他曾64次驾驶战机重创日军，战绩辉煌。2010年，彭嘉衡于北京逝世后，北京抗战名将纪念馆在原展中增设了彭嘉衡的生平介绍，并主动提出，希望接收一些他的遗物，存放馆中以飨后人。付汝梅将彭嘉衡在飞虎队服役时使用过的一些珍贵遗物无偿捐赠给纪念馆。

北京抗战名将纪念馆建成于2009年，飞虎队的内容原只是十四年抗战专题展中的一部分。“随着飞虎队相关藏品和影像资料逐渐丰富，我们决定在抗战胜利80周年之际推出纪念展。”北京抗战名将纪念馆馆长訾贵江说，“目前，飞虎队展的藏品和影像资料各有150份左右，既有从全国各地淘来的，也有不少来自中外人士捐赠。”

这些捐赠背后，是一段持续数十年的往来。

2007年，莱特在美国去世。临终前，他嘱托范西蒙：“你既懂中文，又懂英文，要发挥语言优势，当好中美沟通的桥梁。”

2010年4月，经彭训厚引介，时任美国飞虎队协会中国事务部主任的范西蒙首次到访纪念馆。

彭训厚与范西蒙相识于2004年在云南昆明举办的中美二战友谊国际学术研讨会。“研讨会由云南省政府新闻办和美中航空遗产基金会共同举办。当时，一共有10位80余岁飞虎队队员出席了会议，莱特亦是其中之一，而范西蒙是作为家属陪同参会。”彭训厚说。会后，这10名飞虎队老兵在3顶棒球帽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并将其作为纪念赠送给了彭训厚。其中1顶帽子被捐赠给了飞虎队纪念展，作为展品永久展出。彭训厚至今仍珍藏着1顶，若遇到一些与飞虎队有关的重要场合，他会特意佩戴出席。

自范西蒙起，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章获得者、原驼峰航线飞行员杰·温雅德，陈纳德外孙女尼尔·凯乐威以及多位美国飞虎队历史研究者和友好人士也都相继前往纪念馆参观。不少人带去老照片、制服、飞机模型等物品，留下新的友谊见证。

从战火中并肩作战，到和平年代跨洋互访、史料捐赠、纪念展陈，不断续写的飞虎队故事，正是中美两国人民友好交往的生动写照。中美关系的希望在人民、基础在民间。这份由血与火铸造的中美两国人民友谊一定能够代代相传，并焕发出新的时代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