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毕业大戏成为学生培养第二舞台

艺术院校以及高校的艺术类专业每年都会产生一批毕业大戏、教学汇报和实验性创作。这些作品集中呈现师生数年的专业训练，也保存着青年创作者最直接的艺术判断。长期以来，高校往往把演出顺利完成、教学目标实现作为项目终点。即使获得好评，随着毕业季结束，学生离校、团队解散、预算关闭，作品也很难继续演出。于是，高校持续生产内容，却很少能够持续经营；教学成果不断出现，却未必能够转化为社会文化产品。

将教学剧目推向商业演出，并非简单地把校内演出搬到社会剧场，更不是以票房标准替代教学标准。它意味着作品要从相对封闭的学院评价体系进入由观众选择、市场成本、传播效率和行业规则共同构成的公共环境，而师生在这一完整闭环的过程中的经历，可以说既是学生培养的第二舞台，也有助于推动高校剧场形成清晰的品牌认知。

今年6月，2025年上海戏剧学院的毕业大戏《时间里的海鸥与樱桃园》进入阿那亚戏剧节特邀剧目单元

从教学项目到市场需求，谁来弥合其间的距离

校园里的作品首先要回答的问题是“学生是否完成了训练”“创作是否具有探索性”；进入市场，它还必须回答“谁愿意看”“观众为什么购票”“演出收入能否覆盖成本”“作品是否具备复演条件”等问题。

这也是高校讨论原创孵化时必须正视的现实。所谓商业化探索，不是要求毕业大戏盈利，而是用真实的市场流程检验师生的作品能否与社会建立持续关系，并在这一过程中为作品创作和学校人才培养积累可复用的经验。

学院派戏剧的价值，首先在于它允许师生接近经典、挑战经验并建立自身的艺术品格。这些创作未必能够迅速对应大众消费需求，却构成艺术教育不可替代的部分。而且学生可以在其中不断试错，加深对戏剧传统的理解，也可以在尚不成熟的探索中认识自己的表达边界，这种暂时不被票房支配的空间，是形成审美判断和创作人格的重要土壤。

但是，这种创作机制也容易形成自身的局限。教学剧目创作关注的是如何通过有限资源把本专业的表达推向极致。观众也多由教师、学生、亲友和业内人士构成，他们对创作的宽容度更高，反馈很少真正反向影响创作。久而久之，创作者容易把“完成自己的表达”视为全部目标，对普通观众能否理解、是否愿意付费以及观看体验是否完整缺少足够认识。

商业戏剧则遵循另一套逻辑。艺术质量虽然是作品成立的基础，但市场不会因为创作过程艰难而自动给予回报。

市场反馈成为师生共同经历的另一堂课

2025年上海戏剧学院的毕业大戏《时间里的海鸥与樱桃园》由上海戏剧学院导演系、舞美系2022级师生共同完成。作品以契诃夫经典为创作资源，尝试让经典文本与当代青年人的情感处境发生联系。该剧2025年12月在校内完成六场毕业演出，累计观演约1800人次。今年5月该剧进入上海·静安现代戏剧谷“学院特展”，由校内展示转为社会售票演出，计划售票872张，实际售票782张。同年6月，作品进入阿那亚戏剧节特邀剧目单元，两场共400张演出票售罄。

2025年上海戏剧学院的毕业大戏《时间里的海鸥与樱桃园》

上戏学子表演《时间里的海鸥与樱桃园》

这一结果不能简单等同于成熟商业项目的成功，却证明教学剧目可以进入真实的社会选择机制，并以实际购票而非组织观看获得观众回应。

教学剧目商业化对学生最直接的影响，是让他们第一次面对“陌生观众”，校内观众了解创作背景，也熟悉教学语境，但购票进入剧场的社会观众没有义务预先理解作品。每一个专业都必须接受真实条件的检验——表演的学生要感受不同观众的现场反应，导演要观察节奏与信息是否准确抵达，舞美和技术人员要处理不同场地对方案的限制，制作和管理学生则要认识预算、合同、票务、宣传与服务如何共同构成一场演出。

这种检验也改变了师生对“艺术自主”的理解。过去，观众反馈有时会被简单视为对艺术探索的干扰；真正进入市场，师生逐渐认识到，尊重观众并不意味着放弃艺术判断。相反，如何把复杂表达转化为可感知的舞台经验，本身就是创作能力的一部分。票房数据也不应被神化。高上座率不能证明所有艺术选择都正确，低上座率也不能否定实验价值，但数据可以帮助团队判断传播是否触达了正确人群、定价是否合理、演出时段是否合适以及作品是否具有复演基础。

教师的角色也随之变化。教师不再只是课堂中的知识提供者和作品评判者，还需要与行业平台、制作团队和真实观众共同讨论作品的后续方向。部分在教学阶段被认为已经完成的环节，进入社会演出后可能必须重做；部分在校内并不突出的学生，也可能在团队协调、现场管理、传播运营和观众服务中显示出职业潜力。这种过程扩大了艺术教育对“人才”的理解，使培养对象从台前创作者延伸到制作、运营、技术与传播等完整演艺链条。

对参与其中的师生而言，最大的成长不是学会用市场取代艺术，而是认识到作品的生命不只属于创作者。它还属于共同工作的团队、愿意付费的观众和承接演出的公共空间。当创作者开始理解成本、契约、协作和观众，当管理者开始理解艺术探索不能完全以短期收益衡量，高校与市场之间才真正形成双向学习。商业演出由此成为教学的延伸，而不是教学的对立面。

从个案推动“产学研演”形成闭环

一次教学剧目商业演出的完成，尚不能说明机制已经形成。高校需要做的不是把所有毕业剧都推向市场，而是建立分级遴选和接续孵化制度，并建立高校原创舞台作品的统一品牌。由此形成的不是单向的“高校成果输出”，而是教学、创作、研究、制作与演出的循环。

课堂提供创作基础，剧目生产提出真实问题，社会演出生成观众数据和行业反馈，研究与教学再据此调整方法，成熟项目则进入复演、巡演、联合制作或版权开发。这个过程可以被概括为“产学研演”：产业规则进入教学，教学成果进入舞台，演出反馈推动研究，研究又改善下一轮创作。

高校是本土原创青年力量集中之地。让校园创作进入城市舞台，不是以票房决定教育价值，而是让艺术理想在成本、观众和社会责任中获得更坚实的形态。一次商业剧目的呈现，因而不仅是一次售票演出，更是高校走向社会、师生走向行业，以及“产学研演”走向深度融合的探索。

（作者单位：上海戏剧学院）

来源：张强/文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