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文人耗时五年，《永乐大典》：世界最大百科全书的诞生与消亡

公元1403年，永乐元年，七月，南京。

朱棣坐在奉天殿上，面前摆着一份奏章。他刚当上皇帝不到一年，靖难之役的血还没洗干净。方孝孺被诛了十族，齐泰、黄子澄被族诛，铁铉被油炸。建文朝的忠臣们，要么死了，要么跑了，要么跪了。江南的文人圈，恨他的人比怕他的人多。

他需要做一件事。一件能让天下读书人重新看他一眼的事。

他对翰林侍读解缙说了一句话：“天下古今事物散载诸书，篇帙浩穰，不易检阅。朕欲悉采各书所载事物类聚之，而统之以韵，庶几考索之便，如探囊取物尔。”

翻译成白话：天下的书太多了，翻起来太麻烦。朕想把所有的书都拆开，按类重新编，按韵排列，想查什么一翻就到。

解缙领了命。他带着一百多人，干了一年多，交上来一部《文献大成》。朱棣翻了翻，不满意。他说：“所纂尚多未备。 ”——太少了，不够全。

他换了一个人。他让姚广孝——就是那个劝他造反的和尚——和解缙一起，重新编。这一次，他给的人手是：两千一百六十九人。后来加到三千多人。他给的期限是：五年。

他要的不是一本书。他要的是一座“书城”。

《永乐大典》的编纂，是一场对全国书籍的大扫荡。

朱棣下诏，命礼部派遣官员，到全国各地的官府、书院、寺庙、藏书楼，“购募天下书籍”。只要是书，不管是什么书，经史子集、天文地理、阴阳医卜、僧道技戏，全部收上来。据《永乐大典》的凡例记载，它收录了七八千种图书，从先秦到明初，几乎把当时能见到的书全收了。

这些书，被拆了。

不是“拆”成散页，是“拆”成词条。编修们把每一本书里的内容，按主题分类，一个字一个字地拆开，归入不同的韵目。比如“天”字，就把所有书里跟“天”有关的记载，全部抄到一起。“地”字，就把所有书里跟“地”有关的记载，全部抄到一起。

这是一场“知识的拆解与重组”。

三千个文人，每天的工作就是抄。用毛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抄在白棉纸上，用朱墨画格，用工整的馆阁体书写。每人每天有定额，完不成的要罚。抄错了要重抄。字迹潦草的，整页作废。

三年后，他们交出的稿子，堆满了文渊阁的整个院子。

永乐五年（1407年）十一月，《永乐大典》定稿。

朱棣看了之后，“甚喜”。他亲自写了序言，赐名 《永乐大典》 。永乐六年冬天，全书抄写完毕，装订成册。

这部书有多大？

全书22,937卷，11,095册，约3.7亿字。如果按每册50页计算，总页数超过55万页。如果把所有的书页连起来，长度超过100公里。

它收录了七八千种书。 其中很多书，到明朝中后期就已经失传了。如果没有《永乐大典》，这些书就彻底没了。 清代编《四库全书》的时候，从《永乐大典》里辑出了五百多种已经失传的书。包括《旧五代史》《续资治通鉴长编》《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宋会要辑稿》——这些书，全靠《永乐大典》才活了下来。

《永乐大典》不只是“百科全书”。它是“书库”。是一座“用纸和墨砌成的图书馆”。

《永乐大典》的总编，名义上是姚广孝，实际干活的是解缙。

解缙是江西吉水人，洪武二十一年进士，朱元璋时代就当过翰林学士。他“自幼颖敏，七岁能诗，十岁日诵数千言”。他是明朝初年最有才华的文人之一，也是最不懂政治的人。

他犯了三个错。

第一个错：他参与了“立储之争”。 朱棣在太子朱高炽和汉王朱高煦之间犹豫，解缙说了一句“好圣孙”——朱高炽的儿子朱瞻基是好孙子。朱棣听了，立了朱高炽。但朱高煦恨死了他。

第二个错：他太直。 他“好臧否人物”，喜欢评价别人。他“表里洞达，无城府”，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他得罪了太多人。

第三个错：他见了太子。 永乐八年，解缙进京奏事，朱棣不在南京，他“谒太子而还”——见了太子就走了。朱棣回来后，汉王朱高煦告了一状：“缙伺上出，私觐太子，无人臣礼。 ”朱棣大怒。

解缙被下狱。永乐十三年，朱棣在查看囚犯名单时，看到了解缙的名字，问了一句：“缙犹在耶？ ”——解缙还活着？锦衣卫指挥使纪纲领会了意思，把解缙灌醉，埋在雪里冻死。

解缙死的时候，四十七岁。

《永乐大典》的总编，死在了雪里。 那场雪，比郑村坝的雪还

《永乐大典》抄完之后，只抄了一部正本，藏在南京文渊阁。永乐十九年，朱棣迁都北京，《永乐大典》的正本被运到北京，藏在文楼。

嘉靖三十六年，紫禁城发生大火，文楼差点被烧。嘉靖皇帝一夜下了三四道旨意，命人把《永乐大典》抢出来。火灭了，《永乐大典》保住了。但嘉靖皇帝心有余悸，决定重抄一部副本。

嘉靖四十一年，副本抄写完成。正本和副本，分别藏在不同的地方。

然后，正本消失了。

正本去了哪里？有人说，它毁于明末的战火。李自成攻入北京，紫禁城被烧，《永乐大典》正本化为灰烬。有人说，它被嘉靖皇帝带进了坟墓。嘉靖皇帝生前喜欢《永乐大典》，死后可能把它带进了永陵。还有人说，它藏在皇史宬的夹墙里，至今没有找到。

副本的命运，更惨。

清代乾隆年间，副本已经丢失了两千多册。乾隆编《四库全书》的时候，从《永乐大典》副本里辑出了五百多种书，但辑完之后，很多副本就被丢在翰林院，无人看管。到了光绪年间，翰林院的官员们监守自盗，把《永乐大典》偷出来，一册卖十两银子。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时，翰林院被烧，《永乐大典》副本大部分被毁。

如今，全世界只剩不到400册。 其中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有224册，是最大的收藏者。其余散落在大英图书馆、美国国会图书馆、日本东洋文库等十几个国家的收藏机构。

三万七千万字，只剩不到百分之

朱棣当年说解缙的《文献大成》“不够全”。他要求的是“悉采各书所载事物类聚之”——把所有的书都收进来。

《永乐大典》确实做到了“全”。

它收录的七八千种书里，包括：

· 经史子集：儒家经典、史书、诸子百家、文集

· 天文地理：历法、星象、地震、山川、河流

· 阴阳医卜：中医、针灸、占卜、风水

· 僧道技戏：佛教、道教、戏曲、杂技

· 农桑水利：农业、蚕桑、水利工程

· 工艺制造：瓷器、漆器、造船、建筑

它甚至收录了已经失传的《宋会要》 ——一部关于宋朝典章制度的巨著。它收录了已经失传的《旧五代史》 ——一部关于五代十国的正史。它收录了已经失传的《建炎以来系年要录》 ——一部关于南宋初年的编年史。

它是一座“时间的琥珀”。它把那些注定要消失的书，封存在了纸页里。

回到永乐五年那个冬天。

三千个文人，在南京的文渊阁里，抄了整整五年。他们的手冻僵了，就呵一口气继续抄。他们的眼睛花了，就揉一揉继续看。他们抄了三亿七千万字，抄了一万一千册，抄出了一座用纸和墨砌成的“书城”。

然后，那座“书城”被烧了。

嘉靖三十六年的大火，烧掉了文楼，差点烧掉《永乐大典》。嘉靖皇帝救了它，抄了副本。但副本没有救它。正本消失了，副本散了，三万七千万字，只剩不到四百万字。

解缙死在了雪里。他的《永乐大典》，也死在了火里、雪里、偷盗里、战乱里。

但那些被《永乐大典》辑出来的书，活了下来。 《旧五代史》活了下来，《宋会要》活了下来，《续资治通鉴长编》活了下来。它们不是“《永乐大典》”，但它们是“《永乐大典》的孩子”。

有些书，烧了就是烧了。有些书，烧了，还在。

那些在雪夜里抄书的文人，大概想不到，他们抄的东西，六百年后还有人在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