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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缴费窗口前,陆秀兰把受伤的右手护在胸前,用左手解锁手机。屏幕刚亮,王敏的消息便顶了上来:“妈,这个月钱怎么还没到账?”
秀兰低头看了看缴费单。急诊、拍片、固定护具和药费加起来一千八百多,她把单子拍下来,单手调整了几次角度,才勉强拍清金额和医院抬头。
她把照片发过去,又打了一行字:“早上摔了一跤,右手伤了,正在医院缴费。”
消息旁很快跳出“已读”。秀兰盯着屏幕,等来的不是询问,而是王敏的回复:“那您先少转两千。”
窗口里的护士敲了敲台面:“陆秀兰,后面还有人,您确认一下,是刷卡还是手机付?”
秀兰说了声对不起,把银行卡递进去。护士试了两次,机器都提示余额不足,她怔了一下,才想起上个月给周航转完六千后,卡里只剩一千多。
她每月退休金七千八,六千转给儿子,余下的钱交水电、物业、买菜和吃药。
以前总觉得够用,不过是牙疼拖着不看,肉少买两回,家里的旧东西能凑合就不换。
护士把卡推回来:“您可以换张卡,或者先在手机银行转一笔。”
秀兰靠到一旁,左手慢慢点进银行页面。从一笔定期存款里转出三千时,系统反复要求确认,她看着“提前支取损失利息”的提示,第一次觉得那几个字不像损失,倒像提醒。
钱到账后,她重新排到窗口,把自己的治疗费付清。取回缴费凭证时,她没有回复王敏,而是先坐到走廊长椅上,点开了每月自动转账的设置。
那笔六千元原定下午三点转出,备注一直写着“家用”。秀兰看了很久,按下取消,又照着系统提示做完人脸验证。
页面显示“计划已终止”。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右手疼得一阵发麻,心里却像有扇一直漏风的窗,终于被她推严了一条缝。
医生给她看了片子,骨头没有断,但韧带损伤,需要固定一周,三天后复诊。医生提醒她近期不能提重物,洗澡和做饭都要当心。
秀兰问:“我一个人住,药瓶要是拧不开怎么办?”
医生看了她一眼:“最好请家里人照顾几天。至少复诊时找个人陪着,您右手用不上,路上摔一次就可能有第二次。”
她在诊室门口给周航发消息:“三天后复诊,你能不能陪我去?上午九点,耽误不了多久。”
周航没有回。十几分钟后,秀兰刚走到医院门口,电话便打了进来。
“妈,自动转账怎么没到?”周航连招呼都省了,“敏敏等着还款,今天不能拖。”
秀兰站在台阶边,左手夹着缴费袋:“我今天摔伤了,给你们发了单子。医生让我三天后来复诊,你能陪我去吗?”
电话那边静了半秒,周航很快说:“您先打车回去,别挤公交。转账是不是银行出问题了?您手不方便,我可以教您操作。”
“我问的是复诊。”
“三天后我不一定排得开,最近月底,单位忙。再说医院不是有导诊吗?您先把今天的钱转了,少两千也行,剩下的下周补。”
秀兰看着台阶下匆匆来去的人:“自动转账不是坏了,是我取消了。今天的钱,我先付了自己的治疗费。”
周航的声音骤然拔高:“您取消了?怎么不先跟我们商量?”
秀兰握紧缴费袋,纸边压进指缝:“这是我的退休金。我花在自己身上,还要先跟谁商量?”
周航像没听见,只说月供今天扣款,晚了会留下记录。他越说越快,始终没有回答三天后能不能来。
秀兰等他说完,又问了一遍:“周日上午九点,你来不来?”
“到时候再看吧。妈,咱们先说钱,您不能突然变卦。”
“那就等你能说清楚钱用在哪里,再说。”秀兰挂断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叫了一辆网约车。
车停在小区门口时,司机替她把药袋挂到左臂上。她上楼打开门,客厅里落地窗映着整片天光,一百六十平方米的房子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启动。
老伴去世已经十一个月,玄关还并排放着两双拖鞋。周航和王敏一次都没进过这道门,微信里的问候大多出现在每月转账前后。
有时钱一到账,王敏会发几张小川的照片,周航也会问一句她吃饭没有。秀兰一直没肯承认,自己盼的那几句话,原来每个月要花六千元去换。
她把药和水放到餐桌上,按说明拧瓶盖。右手刚一使力,腕骨便钻心地疼;只用左手,防儿童开启的瓶盖怎么也压不住。
她试了三次,额角冒出汗,最后拿着药瓶去敲对门。邻居陈姐开门看见护具,忙把她扶进屋:“怎么摔成这样?孩子呢?”
秀兰没有替儿子找借口,只说:“他们没来。我现在得先把药吃上,麻烦你帮我拧开。”
陈姐打开药瓶,又找来两个小盒,按早晚剂量分好。秀兰当面给社区服务站打电话,预约了周日上午的陪诊和接送。
回到家,她把复诊时间写进墙上的日历,在旁边注明陪诊员姓名和联系电话。周航又打来两个电话,她没有接,只把缴费单压在日历下方。
那笔原本下午三点就会流走的钱,还留在她的账户里。屋子仍旧空,右手仍旧疼,可她今晚的药、三天后的车和陪诊,都已经有了着落。
周五早上,秀兰被电话铃声吵醒。她昨夜睡得断断续续,右手肿得比前一天更高,手机上已经有周航的六个未接来电。
第七次响起时,她接了。周航开口便问:“妈,今天能转了吗?昨天那笔我先找同事垫上了,不能总欠着人情。”
秀兰把免提打开,左手给自己冲燕麦:“你先讲清楚,什么事每个月都缺六千?别再只说家里周转不开。”
“就是一家人的日常开销。小川上学、吃饭、补课,哪样不要钱?”
“小川的学费和补课费,我过去另外给过。每月这六千,你们究竟拿去做什么?”
周航停了一会儿,语气软下来:“妈,钱进了一个家,哪能分得那么细?我和敏敏压力大,您又不是不知道。”
秀兰看着碗里的燕麦慢慢沉下去:“不知道。你们只告诉我哪天转,从没告诉我为什么必须转。昨天我问你,你连陪我复诊都不肯答应。”
“我不是不肯,是要上班。您不能因为这件事,就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那就不混。现在只说钱。”秀兰问,“这六千是不是拿去还房贷?”
电话里传来王敏压低声音说话,紧接着,周航否认道:“房贷也是家庭开支,我们买房还不是为了以后?房子总归是资产。”
“月供多少?”
周航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王敏把手机接了过去:“妈,既然您非要问得这么细,我就直说了。第二套房每个月月供九千二,您那六千本来就是算在里面的。”
秀兰握勺的手停在半空:“什么时候算进去的?”
王敏说:“买房的时候就算了。周航的工资负责家里其他开销,我的收入留一部分应急,您的六千还月供,这样安排最稳。”
手机震了一下,王敏发来贷款页面截图。扣款金额九千二百元,剩余期数密密麻麻,下一次扣款日期就在下个月。
秀兰把截图放大,问:“你们买第二套房之前,有谁问过我能不能每月出六千,又能出多少年?”
王敏顿了顿:“您那时候不是说手头够用吗?而且您一直都按月转,我们当然认为这是长期安排。”
“我说手头够用,是不想让你们担心,不是答应替你们还房贷。”
“可这都快两年了,您现在说停就停,我们怎么办?房子不是说卖就能卖,月供也不会等人。”
秀兰放下勺子:“两年前你们告诉我,小川花销大,希望我帮一把。我答应的是家里困难时帮忙,从没答应买第二套房,也没答应每月固定六千。”
周航重新拿过电话:“妈,当初也是为全家留资产。房价涨了,最后还不是大家受益?将来您老了,房子也能给您保障。”
“我的保障现在在哪里?”秀兰看了一眼右手的护具,“我去医院要从定期里取钱,复诊要花钱请陌生人陪。你说给我留资产,那套房写的是谁的名字?”
周航被问住,随后说:“写我和敏敏的名字,这不很正常吗?难道还能写您名字?”
“首付有我的钱吗?”
“首付我们自己凑的,您每月就是帮着还一点。妈,一家人何必算成这样?”
秀兰没有提高声音:“我每月给六千,自己只剩一千八。你们凭什么认定我还能一直够用?”
王敏在旁边说:“您房子那么大,也没有房贷,一个人能花多少钱?我们养孩子,压力跟您不一样。”
“我牙疼了半年没换牙套,冬天舍不得开整屋暖气,肉挑打折的买。不是因为我有许多结余,是因为钱先给了你们。”
电话里忽然静了。王敏显然第一次听见这些,半晌才说:“您以前从没说过。”
“我没说,是我的错。我怕你们觉得我计较,也怕钱一停,你们连那几句问候都不肯发。可没说过,不等于我答应供一辈子。”
周航叹了口气:“您又说这种气话。我们什么时候不关心您了?只是大家都有自己的日子。”
“那就把各自的日子过在各自收入里。”
“可月供缺口已经在这儿了。您停了六千,我们拿什么补?第二套房刚交付,还没住几天,现在卖就是亏。”
秀兰问:“你们已经有一套房住,为什么还要买第二套?”
“第一套以后留给小川,第二套地段好,升值快。我们也想趁年轻多积累一点。”
“想积累资产,就该用你们能承担的钱。拿我的养老钱冒险,赚了房子归你们,亏了让我继续填,这不叫为全家。”
周航的耐心终于耗尽:“那您到底要怎样?我把这两年转账都给您写成借条,行不行?”
“借条解决不了下个月。我要你回答一个问题:我在哪一天、什么地方,亲口答应长期替你们付第二套房的月供?”
周航说不出日期,只反复强调转钱就是默认。秀兰只问有没有短信、录音或一句明确承诺。
王敏插话:“一家人还要签合同?预算确实算上了这六千。”
“那是你们两个人的预算,不是我的承诺。”秀兰说,“从这个月起,我不再付第二套房月供。昨天取消的自动转账,也不会恢复。”
周航声音发紧:“您这样会把我们逼得没地方住。”
秀兰抬眼看向空荡荡的客厅:“你们手里有两套房,怎么会没地方住?”
电话那头又响起夫妻俩压低的争执。王敏说了一句“先别在电话里讲”,周航便改口道:“有些情况很复杂,见面再说。您先别把话说死。”
秀兰听出了回避:“那就把情况带来,连同两套房的用途一起说明白。但钱我不会先转。”
“妈,您是不是宁肯把钱给陪诊员,也不肯帮亲儿子?”
“陪诊员答应周日九点来,就会来。你到现在还没回答来不来。”
周航沉默片刻,只说:“我晚上过去谈。”
秀兰还没来得及问几点,周航就挂了电话。下午五点,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周小川隔着门喊:“奶奶,开门!我来了!”
她望向墙上的钟,还没到周航说的晚上。门外除了孩子的声音,还有行李箱滚轮撞上门槛的闷响。
秀兰打开门,先看见周小川背着书包站在最前面。孩子身后摆着三个大行李箱、两只收纳袋,周航手里还提着一口电饭锅。
王敏从电梯里拖出第四只箱子,笑得有些勉强:“妈,您手伤了,我们过来住几天。我给您做饭,周航也能照应您。”
小川仰头看着她的护具:“奶奶,疼不疼?爸爸只说你摔了,没说这么严重。”
秀兰侧身让孩子进门,却没有给那几只箱子让路:“小川先进来。你们先告诉我,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周航把电饭锅放在玄关:“电话里说不清。我们一家过来陪您,不正好吗?您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也需要有人照顾。”
“我昨天说需要陪复诊,你说没时间。今天钱谈不拢,你们连电饭锅都带来了。”
周航脸色一沉:“妈,非要这么想人吗?我们临时调整了安排,过来帮您,您还不领情。”
王敏已经把一只箱子推过门槛:“先进去再说吧,堵在楼道里让邻居看见不好。”
秀兰用脚挡住箱轮:“人可以进来谈,行李先放门外。没有说清楚,谁也不往里搬。”
对门恰好传来开锁声。周航怕陈姐看见,只得把行李靠墙排好,拉着王敏进屋。
小川熟门熟路地跑向阳台,看到窗边蒙着布的鸟笼,又折回来问:“爷爷以前养的鸟呢?”
秀兰摸了摸他的头:“送给楼下郭爷爷了。奶奶右手喂不了它。”
孩子点点头,没有追问大人的争执。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画,画上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把它放到了秀兰面前。
秀兰把画收好,给小川拿了酸奶。再回到客厅时,王敏已经打开一只收纳袋,把拖鞋和洗漱用品往客卫里放。
“先停下。”秀兰说,“你们原来的房子呢?为什么带着全家的用品来?”
王敏把毛巾搭在架子上:“第一套已经租出去了,租客今天入住。我们本来准备搬去第二套,可那边离小川学校远,通勤实在不方便。”
秀兰终于明白周航在电话里为什么说没地方住:“第一套已经交给租客了?”
“合同上周签的,押金和半年租金都收了。”周航说,“现在毁约要赔钱。第二套刚装修完,也要散味,所以我们想先来您这儿住一阵。”
“一阵是多久?”
夫妻俩对视一眼。王敏说:“至少等小川这学期结束。之后看房价,如果合适,就把第二套出租或者卖掉,再重新安排。”
秀兰看向门外成排的箱子:“你们签租约前,就打算搬到我这里?”
周航忙说:“原计划是住第二套。可算了下路程,小川早上得六点起床,敏敏上班也绕远。您这里离学校近,房间又多,空着也是空着。”
“所以你们把第一套租金留下,把第二套房保住,再用我的房子解决一家三口的住处。”
王敏解释:“这不是两全其美吗?我们替您买菜做饭,也有人陪您说话。您想孙子的时候,天天都能见到。”
秀兰看见小川正蹲在茶几边拼积木,声音压低了一些:“别拿孩子替你们回答。租房、买房、搬家,每一步都是你们决定的,我一次也不知情。”
周航拉开餐椅坐下:“现在知道也不晚。您不是总说这房子太空吗?爸走以后,您一个人晚上不害怕?”
这句话正撞在她最不愿碰的地方。老伴走后,她确实怕过夜里突然响起的水管声,也怕饭桌对面永远空着。
她也曾盼周航推门进来,哪怕只坐半小时。可眼前这次登门,门外带着四只行李箱,背后还压着九千二百元的月供。
秀兰没有否认:“我需要陪伴,也会怕。可我需要的是你们愿意来看看我,不是你们为了保住房子和租金,替我决定这间屋子从此归谁用。”
王敏的脸红了一下:“妈,我们没说房子归我们。就是一家人住在一起,何必分得这么清?”
“因为不分清,我的钱成了你们预算里的一行,我的房子也成了你们搬家方案里的一格。”
周航站起来:“您一个人占一百六十平,我们一家三口在外面折腾,您真觉得合适吗?”
“这套房是我和你爸住了二十多年的家。面积大,不等于谁需要就能不打招呼搬进来。”
王敏没再争,转身走向主卧旁的衣帽间:“那我们先腾一个柜子,总不能让衣服一直在箱子里。小川住书房,我们住客房,不影响您。”
衣帽间里传来衣架碰撞声。秀兰快步跟过去,看见王敏正把老伴的外套从柜中取下,准备装进空收纳袋。
“放回去。”秀兰的声音不大,王敏却立刻停了手。
“这些衣服都快一年没穿了,占着整排柜子。我只是帮您收起来,也没要扔。”
秀兰用左手接过那件深灰色外套,重新挂回原位:“收不收、什么时候收,由我决定。你不能刚进门,就动他的东西。”
王敏松开衣架:“好,我不碰。可您总不能永远把家停在爸去世那天。”
“我没有停在那里。”秀兰指了指腕上的护具,“我昨天一个人去了医院,约好了陪诊,也停了不该继续付的钱。我是在往前走,只是不按你们替我安排的方向走。”
周航跟到门口:“说到底,您还是拿停钱逼我们。我们若不是突然缺这六千,也不会这么着急搬。”
“第一套房的租金呢?”秀兰问,“既然已经收了半年,为什么不用来补月供?”
王敏说租金要留作小川教育和家庭应急,不能全填进第二套房。周航又说房价正低,现在卖会亏,熬一熬总能涨回来。
秀兰听明白了:“你们所谓的应急,是保住自己的现金;所谓的熬,是继续用我的退休金和房子托着。”
“那您让我们怎么办?”周航摊开手,“第一套已经租了,第二套每天通勤三个小时,小川周一还要上学。您总不能让亲孙子没地方睡。”
一直安静拼积木的小川抬起头:“爸爸,我今晚到底睡哪间房?明天还回我们家吗?”
孩子的问题让屋里一下没了声音。周航看向王敏,王敏又看向秀兰,谁都不能再用“住几天”含糊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