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伴
山西吕梁山下有个柳树坳村,村里人都知道李根生老汉养了一条蟒蛇。
这事要从三年前的立夏说起。
那年李根生六十二岁,老伴走得早,儿女都在省城安了家。他一个人住在半山腰的旧窑洞里,种着两亩薄田,农闲时上山采些草药换零花。村里人都说他命硬,早年丧父,中年丧妻,晚年又孤零零的,可李根生自己不这么想。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人各有命,我活得自在。”
那天他背着竹篓上山,本是想采些连翘。走到后山那片碎石坡时,太阳正毒,他寻了棵老槐树歇脚,刚坐下就听见脚边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低头一看,石缝里蜷着一条小蛇,只有筷子长短,通体青灰,鳞片在斑驳的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小蛇大概是刚出壳不久,身子细得像根麻绳,腹部有一道浅浅的伤口,渗着血丝,奄奄一息地贴在冰凉的石头上。
李根生蹲下身,用树枝轻轻拨了拨。小蛇费力地昂起头,吐了一下信子,又无力地垂下去。
“也是个苦命的。”他叹了口气。山里人敬蛇,管蛇叫“柳仙”,轻易不招惹。可这条小蛇实在太小了,丢在这里必死无疑。李根生犹豫了片刻,脱下粗布褂子,小心翼翼地把小蛇裹了,揣在怀里带回了家。
到家后,他翻出半瓶紫药水,用棉花蘸着,轻轻涂在小蛇的伤口上。小蛇疼得缩了一下,却没有挣扎。李根生又找了个旧竹篮,垫上干草,把小蛇放进去,搁在炕角。
“先养着,等好了再放你走。”他说。
小蛇在竹篮里一动不动,只是偶尔探出头,乌黑的眼睛望着他。
村里人很快知道了这事。隔壁的张婶子跑来看了稀罕,吓得直拍胸口:“老李啊,你咋把蛇往屋里招?那东西是冷血动物,养不熟的,趁早扔了!”
村长刘二柱也上了门,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老李,你一个人住,万一这东西伤了你可咋整?听我一句劝,明儿个我陪你上山,把它放了。”
李根生只是笑笑,低头给小蛇换了药:“它又不害人,就是个小生灵。你看它这么小,丢山里也是死。”
村长劝不动,摇摇头走了。
小蛇的伤渐渐好了。李根生发现它爱吃鸡蛋,就把鸡蛋打碎了放在碟子里,小蛇便游过来,一口一口地吞咽。他吃什么,就给小蛇留一份——夏天是清水和嫩玉米粒,冬天是他自己晒的红薯干泡软了喂。小蛇从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
一个月后,小蛇长了一寸多。李根生用拇指和食指圈了圈它的身子,笑着说:“长得还挺快。得给你起个名儿。”他想了想,说:“就叫小青吧,听着跟自家人似的。”
小青似乎能听懂自己的名字。每次李根生喊“小青”,它就从竹篮里探出头,吐着信子,慢悠悠地游过来,绕着他的手腕转一圈。
日子久了,小青不再满足于待在竹篮里。它开始往炕上爬,盘在李根生的枕头边,身子蜷成一团,安安静静地睡觉。李根生夜里翻身,碰到它凉丝丝的身子,也不害怕,反倒觉得踏实。他孤零零一个人住惯了,夜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有了小青之后,屋里总算多了点活气。
冬天到了,窑洞里冷得像冰窖。李根生烧了炕,自己裹着棉被蜷在上面,小青便钻进被窝,贴着他的脚边盘着。蛇是冷血动物,身子冰凉,李根生一开始被冰得直哆嗦,后来竟慢慢习惯了。他有时半夜醒来,伸手摸摸被窝里那团光滑冰凉的东西,嘴角会不自觉地翘起来。
“你这小东西,倒会找暖和。”他嘟囔一句,翻个身又睡了。
村里人见他真把蛇当成了伴,议论纷纷。有人说李根生老糊涂了,有人说他是太孤单了,还有人说那蛇早晚会出事。李根生一概不理,照旧带着小青过日子。他去地里干活,小青就盘在他肩头,或者缠在他胳膊上;他坐在门口晒太阳,小青就趴在他膝盖上,晒着晒着就睡着了。
一年过去,小青从筷子长短长到了二尺多,身子也粗了一圈。李根生用绳子给它量过,笑着说:“再长下去,这屋就装不下你了。”
第二年夏天,小青又长了一截,已经快三尺了。它不再满足于待在屋里,开始跟着李根生上山。李根生在前面走,它在后面跟,身子在草丛里沙沙作响,像一道青灰色的影子。到了山上,小青会自己去找吃的——青蛙、老鼠、偶尔还有鸟蛋。李根生坐在树下抽烟,看着小青在草丛里游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
有一次,李根生在山上采药,脚下一滑,从一道土坡上滚了下去,扭伤了脚踝。他疼得直冒冷汗,试着站起来,却又摔倒了。天渐渐暗下来,山里静得可怕。李根生心里发慌,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觉得脚踝上一凉。低头一看,小青不知什么时候游了过来,正用身子缠住他的脚踝,一圈一圈地绕,像是给他缠绷带。
李根生哭笑不得:“你这是干啥?缠上我就不疼了?”
可说来也怪,小青缠了一会儿,他脚踝的疼痛竟真的减轻了些。他扶着树,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家走。小青就在他脚边跟着,时不时昂起头看看他,像是怕他再摔倒。
那之后,李根生对小青更亲近了。他跟它说话,什么都说——今天庄稼长得怎么样,村里的谁谁又闹了笑话,他年轻时候的事,他老伴走的那天的事。小青只是安静地听着,吐着信子,偶尔用头蹭蹭他的手。
李根生摸摸它的头:“你听得懂吧?你肯定听得懂。”
第三年,小青已经长到碗口粗了,身子盘起来能占半张炕。村里人从最初的害怕变成了好奇,有人专门跑来李根生家看蛇。李根生也不藏着,大大方方让小青盘在院子里晒太阳。有人问他不怕吗,他说:“怕啥?它跟了我三年,没咬过我一口。你养条狗,狗还咬人呢。”
村长刘二柱这时候也改了态度。他坐在李根生院里,看着那条大蟒蛇安安静静地盘在老汉脚边,啧啧称奇:“老李啊,你这蛇是真通人性。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
李根生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个鸡蛋,磕碎了放在手心。小青游过来,低头慢慢吞咽,信子扫过他的掌心,痒痒的。
“它小时候,我拿鸡蛋喂它,”李根生说,“现在还是爱吃。”
那年夏天,雨下得特别多。
从六月底开始,天就像漏了似的,三天两头下暴雨。李根生的窑洞在半山腰,是几十年前的老窑,后墙靠着山体,年久失修,已经裂了几道缝。村里几次说要给他翻修,他都嫌麻烦,说住着挺好。
七月十五那天,雨从下午一直下到深夜,没有停的意思。李根生早早就躺下了,小青盘在他脚边,身子贴着炕席,一动不动。外面的雨声哗哗地响,山洪从坡上冲下来,发出轰隆隆的闷响。
李根生睡得不太踏实,迷迷糊糊中觉得小青在动。他睁开眼,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雨声和风声。他翻了个身,正想继续睡,忽然觉得被子上有什么东西在扯。伸手一摸,是小青的头。它正咬着他的被角,用力往外拽。
“咋了?”李根生迷迷糊糊坐起来。
小青松开嘴,游到炕沿,跳下地,又回头看他。黑暗中,它的眼睛闪着幽幽的光。
李根生觉得不对劲。他披上衣服,摸索着穿上鞋,跟着小青往门口走。脚刚跨出门槛,身后就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窑洞的后墙塌了。泥水裹着碎石从山坡上冲下来,瞬间灌满了半间屋子。炕被埋了,桌子被冲倒了,他刚睡过的地方,转眼成了一片泥浆。
李根生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双腿发软,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小青从门里游出来,慢慢盘在他脚边,昂着头看他。雨水打在它光滑的鳞片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天亮后,雨渐渐小了。村里人听说李根生的窑塌了,纷纷跑来帮忙。村长刘二柱踩着泥浆走进院子,看到满目狼藉,再看李根生安然无恙地蹲在院子里,那条大蟒蛇正盘在他脚边,一动不动。
“老李!”刘二柱冲过来,“你没事吧?”
李根生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是小青……是小青把我叫醒的。”
村里人都愣了。
刘二柱蹲下身,看着那条碗口粗的蟒蛇,半晌才说:“老李,这蛇……是来报恩的。”
李根生低下头,伸手摸了摸小青的脑袋。小青吐了吐信子,用头蹭了蹭他的掌心,像是在说:“没事了。”
后来,村里给李根生盖了两间新砖房,宽敞明亮,地基打得高,再也不怕山洪。李根生搬进去那天,小青跟着他,从旧窑洞一路游到新房子。村里人站在路边看,没人再害怕,也没人再说“趁早扔了”之类的话。
张婶子端了一碗热汤过来,看着小青盘在新房的门槛上,叹了口气:“老李啊,你这蛇,比人还强呢。”
李根生接过汤,笑了笑:“万物有灵。你对它好,它记你一辈子。”
如今,李根生还住在柳树坳村。每天早上,他端着碗坐在门口吃饭,小青就盘在他脚边,晒着太阳。村里的小孩路过,会远远喊一声:“李爷爷,蛇在不在?”
李根生就笑:“在呢,进来看看?”
小孩们便嘻嘻哈哈跑进来,蹲在几步外看那条大蟒蛇。小青不躲也不动,只是偶尔吐一下信子,把孩子们吓得往后一退,然后又笑作一团。
每到下雨天,李根生就会想起那个夜晚——黑暗中,小青咬着他的被角,拼命往外拽。他摸摸身边小青冰凉的身子,喃喃地说:“小青啊,要不是你,我这把老骨头就埋在那窑里了。”
小青抬起头,用信子舔了舔他的手。
李根生笑了,眼角泛起泪光:“行,不说了。咱俩,就这么过吧。”
窗外雨声淅沥,窑洞外的新房里暖融融的。一条老蛇盘在一个老汉脚边,一人一蛇,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要坐到天荒地老。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