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老冯参加了一个。主持人抛过来一个问题:企业部署 Agent,ROI 该怎么算?我没正面回答,而是扔了一个 “暴论”:企业 AI 转型,可能本身就是个伪命题。
他觉得这个话题有意思,当场约我写成稿子,于是有了这篇文章。他有一句话我觉得说得特别好:中老年人学会了用智能手机,不等于他就成了移动互联网原住民。同样,真正的 AI 红利也很难进老企业的门,门口有两堵墙:激励和结构。
老企业不会消失,但它变不成 AI 原生企业。AI 原生企业只会作为新物种,从零长出来。
一个人,一百倍
老冯是一个 OPC(一人公司)创业者,以这种形态已经干了 4 年,持续稳定盈利, 1.2 亿。保守估计,AI Agent 给我带来的生产力增幅超过了 100 倍。我手上有一个 Pigsty,每个月的 PV 流量,还接盘了 ,同时推进着好几条战线,具体产出在之前的里都介绍过。
支撑这些的,是 15 个 200 美元档的顶配,主要是 Codex 和 Claude。一个月两万块不到,放到人力市场上,也就够雇两三个实习生。可这些订阅干出来的活,相当于 10 个专家以 10 倍的速度在给我干。AI Agent 给我带来的生产力增幅,超过了 100 倍。
100 倍不是拍脑袋。光看提交数,老冯最近一年翻了十几倍。中国前 10、全球前 100。而这只是下限,因为一个 commit 里装的东西早就不是以前那个量级了。过去几天,我一个人把 PostgreSQL 10 到 20 全版本的翻译完,还给 PG 上游提交了 14 到 19 版本的。搁以前,这里面随便哪一件,都得一个团队干上几个月。与此同时,我的空闲时间还比以前多了好几倍。
但奇怪的是,同样的 AI,放进组织里就不灵了。以我的观察,一个十几人的小团队搞 AI 提效,最乐观也就几倍。摊到大公司,公开的数字就不好看了,最好的样本也就百分之二三十的样子。
以业界标杆为例,Google CEO Pichai 在 2025 年年中说[1],AI 让公司的工程速度提升了约 10%,衡量方式是 AI 工具每周替工程师省下多少工时。Meta 在今年初的财报会[2]上说,自 2025 年初以来人均工程产出提升了 30%;最会用 AI 编程工具的那批重度用户,同比也就提升了 80%。
个人提效 100 倍,公司提效 30%,中间差的这两个数量级,去哪儿了?
第一堵墙:激励
作为 OPC,老冯用 AI 提速 100 倍,好处全是我自己的。我可以拿 100 倍的速度去攻城略地,也可以只提效小几十倍,把多出来的闲暇时间留给生活娱乐。
企业里呢?你用 AI 提速 10 倍,能拿到 10 倍的收入,或者 10 倍的闲暇吗?大概率都不能。最可能的结局是能者多劳:老板给你多派十倍的活,再 PUA 一句:“今天的最好表现,是明天的最低要求。”
所以理性的员工会选择悄悄用,别声张。十倍的效率,拿一倍交差,剩下九倍变成摸鱼、变成副业、变成早点下班。这不是老冯瞎猜:KPMG 和墨尔本大学的全球调查[3]覆盖了 47 个国家、4.8 万多人,57% 的员工承认隐瞒过自己用 AI,把 AI 的产出当成自己的成果交上去。再往前一步,员工之间还会互相锁定,一起排斥“工贼”和“卷王”。
当然也有开明的公司。老冯以前在探探,那边是北欧风的工作文化,能容忍员工享受自己增效带来的闲暇。这也是 Pigsty 能诞生的关键条件:把自己的工作自动化掉之后,收益归自己,我才有动力去做它,再开源出去。但对绝大多数中国企业来说,这种事不太可能发生。
这套剧本,咱们老中简直不要太熟悉。同样的地,同样的人,同样的锄头,大锅饭一改大包干,粮食立马就上去了。林毅夫估算过[4],1978 到 1984 年农业产出的增长里,大约一半要归功于这场改革。凤阳大包干那句话,放到今天一个字都不用改: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
大包干到底干了什么:它把生产单位从生产队拆回了一家一户。
说白了,这不是集体转型,是集体把自己拆了。
第二堵墙:结构
就算你把激励理顺了,全员万众一心、乐意拼命提效,老企业面前还有第二堵墙:协调成本。
杰弗里·韦斯特在《规模》[5]里有个结论:公司的缩放像生物,不像城市,是亚线性的。人堆十倍,产出翻不了十倍,组织规模越大越臃肿。《人月神话》[6]给过一个算法:n 个人之间有 (n(n-1)/2) 条沟通路径,路径数随人数平方增长,人数翻倍,路径翻两番。
当然,没有公司真让每两个人之间都拉一根线。科层制存在的意义,就是把这张网压成一棵树,压制协调成本复杂度,从 (O(n^2)) 到 (O(n \log n)):你只对你的上级汇报,他再对他的上级汇报。代价是什么?是把原本可以并行的沟通,变成了串行的审批链。早会拉齐,晚上日报,评审、审批、等待、交接、汇报、扯皮。树越高,链越长。
而串行,恰恰是阿姆达尔定律[7]最怕的东西。一个系统能快多少,取决于有多大比例的工作能被加速。能加速的部分你加速到无穷快,不能加速的部分还是那么慢,整体上限被串行部分卡死。假设研发加速 100 倍,但你 90% 的时间耗在上面那些环节里,整体算下来,也就快了一成出头,跟 Google 报出来的数差不多。
有人会说:会议纪要、评审意见、周报,AI 也能写啊。没错,AI 能加速信息处理。但那条串行链上真正卡人的,不是信息,是责任:谁拍板、谁签字、出了事谁背锅。这些事 AI 替你做不了,组织也不会让它来做。
约束理论[8]说得更直白:在非瓶颈环节提速,除了在瓶颈前面堆库存,什么也改变不了。Faros 统计的研发数据[9]就是这个样子:AI 用得重的团队,合并的 PR 多了 98%,PR 评审时间也涨了 91%。代码写得飞快,全堵在评审上了。
OPC 的一个核心优势,就在于完全砍掉了这些无法加速的成本。
生产力与生产关系
前面两节说的其实是一件事:AI 的红利,进不了老企业的门。
激励那堵墙,让人不愿意把效率交出来;规模那堵墙,让组织就算拿到了也消化不了。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AI 时代的先进生产力是什么?
算力?Token?我觉得都不是。算力和 Token 谁都能买,而且不贵。200 美元一个订阅,买 10 个、50 个,跟企业的人力开销比起来都是九牛一毛。老冯随便做一单,都够我蹬好几年订阅。
真正稀缺的,是把 Token 转换成实际产出的能力。这个产出可以是营收、代码、可靠性证明、流量、信任、品牌、声誉。同样一堆订阅,交给不同的人,有人能换回一家公司,有人只能换回一堆没人看的代码。这种能力有点像经济学里说的“企业家精神”,你也可以管它叫“OPC 精神”。这种生产力长在超级个体身上,而且能被 AI 放大上百倍。
再看生产关系。今天绝大多数人和企业的关系是雇佣:你拿月薪,公司拿剩余;你是科层里的一个节点,产出要层层对齐、层层审批。激励上,多干的活不归你;结构上,组织整体只能快一两成。一个带有 OPC 精神的个体塞进 Meta 里,也就是一颗增效 80% 的螺丝钉。
生产力和生产关系错配到这个程度,生产要素就会流向能给它完整回报的地方。有 OPC 精神的人,最理性的选择就是直接出来,自己拿走完整的加速红利。这也是现在大力提倡 OPC 的原因之一:它符合先进生产力的发展要求。
大公司当然也看到了。扎克伯格今年初在财报会上说[10],过去需要一个大团队才能完成的项目,现在一个很有才华的人就能干完,他希望这样的人尽可能都选择 Meta[11]。可问题是:如果一个人真能靠 AI 放大百倍生产力,他为什么要选 Meta,而不是出去单干?
这对老企业是个两难:第一,很难留住这样的人,第二,即使硬留下来,这个人在老企业里其实也发挥不出那种效果。哪一种路都走不到 AI 原生。
新陈代谢发生在种群层面
历史上有过几乎一样的一幕:电气化。
经济史学家保罗·戴维 1990 年写过一篇很有名的文章,叫《发电机与计算机》[12]。电力 1880 年代就商用了,可到世纪之交,电动机还只占美国工厂机械动力的不到 5%。早期工厂只是拿一台大电机换掉蒸汽机,驱动的还是那根贯穿厂房的传动轴[13],效果令人失望。从 1890 年代中期一直到 1920 年代前夕,工厂的主流做法都是这种“成组驱动”。直到 1920 年代,“每台机器一个电机”的单机驱动才普及开来。美国制造业的生产率这才真正起飞,离电力商用已经过去了四十年。
变的不只是动力,还有结构和激励。单机驱动让厂房可以盖成轻巧的单层建筑,产线可以按物料流向排布,不必再围着传动轴转。工人能自己控制机器,也就得对机器负责,于是需要更好的培训,也需要新的劳动合同来激励他们担起这份责任。
为什么拖了四十年?戴维的解释很朴素:老厂房还能用,拆了重建不划算。
今天“给每个员工配一个 AI 订阅”,就是拿电机原地替换蒸汽机,而传动轴没动。今天的传动轴,就是科层组织和审批链;今天的厂房,就是组织本身。
所以今天最接近 AI 原生形态的,是 OpenAI、Anthropic 这样的前沿实验室。它们也有几千人,也开会,未必已经是完全体,但离新物种最近。而它们都是从零长出来的,不是哪家老企业靠给员工普及 AI 工具转型出来的。
老企业当然也有办法拿到新东西,但那不叫转型,叫收购。Google 2014 年买下 DeepMind[14],此后让它作为独立单位运作了近十年,才并进主体。这相当于另买一座新厂房,而不是改造老厂房。老冯的直觉是,以后的 AI 原生企业也会这样:要么从零长出来,要么由超级 OPC 一路长大。
这其实是企业世界的常态。韦斯特和同事[15]统计过 1950 到 2009 年间两万五千多家北美上市公司,典型的半衰期大约十年,而且死亡率跟公司年龄无关。最常见的“死法”,是被并购。单个公司来来去去,整个经济却一直在更新换代。新陈代谢发生在种群层面,而不是个体层面。
这听上去有点冷酷。但在生物史上,一模一样的故事早就上演过。
石炭纪的天空
大约三亿年前,石炭纪晚期到二叠纪早期,是昆虫体型最大的年代。天上飞着翼展达七十公分、形似蜻蜓的巨型昆虫;当时大气含氧量超过 30%,今天只有 21%。
昆虫没有肺,气体交换几乎全靠遍布全身的气管,一点点往里扩散。传统解释是:个头越大,氧气越难送到身体深处,所以只有高氧的年代,才养得出巨虫。有研究测过甲虫[16]:体型越大,身体里被气管占掉的比例越高,大到一定程度,腿里连塞气管的空间都不够了。化石记录[17]也对得上:在大约两亿年的时间里,昆虫的最大体型一直跟着氧浓度起起落落。
这很像今天的超级个体。AI 是氧气,有机体是个人。 一个人就像一只昆虫,所有东西都靠自己往外送:上下文在他脑子里,判断在他脑子里,验收也在他脑子里。以前“氧气”稀薄,一个人撑不起多大的摊子;AI 把浓度一下拉高,单个个体能长到的上限就变了。超级个体,就是这个时代的巨脉蜻蜓。
公司更像蚁群。单只蚂蚁很弱,蚁群靠数量,靠严格的分工:工蚁、兵蚁、蚁后,各守各的位置,彼此靠信息素一点点传递消息。科层制公司,就是工业时代对“个体太弱”这个约束给出的解。分工的本质,是弱小个体的生存策略。 个体上限一旦大幅拉高,这套为弱者设计的分工,相对优势就缩水了。
真正有意思的,是故事的后半段。
巨虫的时代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有研究认为,古生代的高氧成就了巨型动物,随后氧气下降,动物体型也跟着缩小。更耐人寻味的是后来:大约一亿五千万年前,侏罗纪末、白垩纪初,氧气在上升,昆虫却变小了,时间点正好对上鸟类的出现。从那以后,昆虫再也没长回石炭纪那么大。研究者的解释是[18]:天上有了鸟,灵活比块头更重要,演化开始偏向小个子,大个子成了活靶子。
鸟和昆虫走的不是一条路,它们是另一种身体设计——脊椎动物靠呼吸系统和循环系统接力:肺把氧气吸进来,心脏和血管再把它主动泵到每一个细胞。鸟身上的分工一点不比蚁群少,区别在于,器官之间靠血液和神经实时连通,不靠信息素慢慢扩散。所以鸟能长得比昆虫大得多,同时又快又灵活。
把这个故事对回今天。
超级个体是巨虫。它的繁荣靠两个条件:氧气够高,天上还没有鸟。这两个条件都不是永久的。今天超级个体呼吸的“氧气”里,有不少来自模型厂商补贴的包月订阅,补贴未必一直都在;而天上迟早会有鸟出现。
老企业是蚁群:靠数量和分工取胜,靠层层传话来协调。个体变强之后,这套办法只会越来越笨重。鸟是新物种:AI 原生的超级公司。它的骨架,核心成员很可能就是今天的超级个体,但身体设计完全不同:上下文、判断和验证,由 AI 原生的“循环系统”主动送到每个人手上,而不是靠科层制开会层层扩散。所以它能做大,又不会变慢。靠 AI 原生的新型组织架构生产关系——“循环系统”连成一体的 AI 原生超级公司,将会统治后 OPC 时代。
鸟不是巨虫长大变成的,更不是蚁群转型来的。一家老企业给员工发再多 AI 订阅,也变不成。它只能作为一个新物种,从头生长出来。
References
[1] Google CEO Pichai 在 2025 年年中说: https://www.aol.com/sundar-pichai-says-ai-making-141602216.html[2] 财报会: https://www.fool.com/earnings/call-transcripts/2026/01/28/meta-meta-q4-2025-earnings-call-transcript/[3] KPMG 和墨尔本大学的全球调查: https://kpmg.com/xx/en/media/press-releases/2025/04/trust-of-ai-remains-a-critical-challenge.html[4] 林毅夫估算过: https://www.jstor.org/stable/2117601[5] 《规模》: https://kortina.nyc/notes/scale-the-universal-laws-of-growth-innovation-sustainability-and-the-pace-of-life-in-organisms/[6] 《人月神话》: https://en.wikipedia.org/wiki/Brooks%27s_law[7] 阿姆达尔定律: https://en.wikipedia.org/wiki/Amdahl%27s_law[8] 约束理论: https://en.wikipedia.org/wiki/Theory_of_constraints[9] Faros 统计的研发数据: https://www.faros.ai/blog/ai-software-engineering[10] 扎克伯格今年初在财报会上说: https://finance.yahoo.com/news/meta-boss-says-ai-letting-183328865.html[11] 希望这样的人尽可能都选择 Meta: https://www.axios.com/2026/01/29/zuckerberg-ai-work-meta[12] 《发电机与计算机》: https://www.aei.org/commentary/the-dynamo-the-computer-and-chatgpt-explaining-todays-productivity-paradox/[13] 传动轴: https://en.wikipedia.org/wiki/Line_shaft[14] DeepMind: https://en.wikipedia.org/wiki/Google_DeepMind[15] 韦斯特和同事: https://royalsocietypublishing.org/doi/10.1098/rsif.2015.0120[16] 研究测过甲虫: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17666530/[17] 化石记录: https://news.ucsc.edu/2012/06/giant-insects/[18] 研究者的解释是: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226657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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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库老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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