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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低,我却觉得后背一层层冒汗。
桌上只放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旧项目流水。复核组的人把其中一页推到我面前,用笔点了点最下面那行:“陈默,这个账号是你的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账号没错,后面跟着的却是一笔六百二十八万元的付款。时间在五年前,项目名称我也熟悉,是我刚进项目部不久经手过的一套设备采购。
可我记得很清楚,那份付款资料第一次送到我手里时缺验收附件,供应商名称和合同抬头也有一处对不上。我没往下走流程,直接打回财务补资料。
那天我还因为这件事挨过催。项目经理说供应商等着回款,让我先在系统里点通过,缺的附件第二天再补。我没答应,纸质单也没有交回去。
这段记忆太具体,我不可能记错。可复核组要的不是记忆,是能落到纸面上的证据。
我抬起头:“这笔款不是我批的。我当时退回去了。”
坐在对面的王主任没接我的话,只把第二张纸翻出来。系统截图上,最后一道审批状态写着“同意”,操作账号正是我的工号。
“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系统里会留下这个结果?”
我问能不能调当年的登录IP和后台修改记录。王主任说技术部门还在恢复旧系统日志,目前只能确认操作时间是在我退件后的第二天凌晨。
凌晨一点十七分。那个时间我已经回家,可五年前我没有保留打车记录,更不可能想到有一天要证明自己当时不在公司。
我盯着那行记录,脑子像被人猛地敲了一下。五年前的细节一下全涌回来,却偏偏没有一件能立刻拿出来证明。
我说:“原件呢?当年的纸质审批单应该还在。”
王主任摇头:“档案室目前找到的只有扫描件。集团这次倒查旧项目,就是因为电子记录、供应商回款和部分纸档对不上。”
他停了一下,又问:“你当年的直属领导林岚,现在还能联系上吗?”
听见这个名字,我下意识摸了一下左手腕。那块旧机械表还戴在那里,表壳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林岚是我五年前的领导。她结婚后没多久就离职了,开始偶尔还在同事群里出现,后来换了号码,彻底没了消息。
“我试试。”我说。
王主任把材料合上:“在事情查清前,你先暂停手上的项目。公司电脑和门禁权限今天起暂时冻结。明早十点前,把你能想到的情况写一份说明。”
我从会议室出来时,同组的人正对着电脑开会。有人抬头看我,又很快移开目光。
我回到工位,屏幕已经弹出权限失效的提示。抽屉里还有几份今天本该签的资料,我忽然觉得它们离我很远。
我没有收拾东西,先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林岚五年前留下的号码还在,我按下拨号键,听筒里很快传来机械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又在旧同事群里搜她的名字。头像灰着,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四年前。
我私信了两个以前跟她关系不错的同事,一个说早就没联系,另一个只回了一句:“她离开得挺突然的,你怎么这时候找她?”
我没解释,只问有没有新号码。对方半天没再回复。
走出公司时已经快七点。天色沉下来,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条审批记录。
五年前那个项目并不算我负责的大项目,我只是跟单执行。真正能决定付款的人在我上面还有好几层。
可系统里偏偏留下了我的账号,像一根五年后才突然收紧的绳子。
我在地铁里把旧邮件、聊天记录、网盘都搜了一遍。能找到的只有零碎通知,没有那份被我退回的付款单。
手机电量从百分之六掉到百分之一,我还没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屏幕就黑了。
到站后,我站在出口外想看时间,习惯性抬起左手。
秒针停在八点十二分。
我皱了皱眉。这块表五年里慢过,受潮过,却很少彻底停走。我拧了两下表冠,秒针只抖了一下,还是没动。
附近便利店门口有一排亮灯,我走过去,把表从腕上摘下来,想看看后盖是不是进了水。
就在我把表翻过来的那一刻,白色灯光斜斜扫过金属后盖。我忽然看见靠近表耳的位置,有几道不像划痕的细线。
我用拇指擦了两下,又把表贴近眼前。
那不是磨损。
是一行极浅的刻字。
前半段像是一处老城区地址,后面紧跟着六位数字。字很细,正好藏在这些年形成的细碎划痕里,如果不是今晚这样侧着光,我根本不会注意。
我盯着那串刻字足足看了半分钟,心里忽然发紧。
这块表不是我买的。
五年前,林岚结婚那天,我随了六千六百元。婚宴散场后,她把这块表单独塞给了我。
那时我还觉得这事有点尴尬。其他同事随礼大多按关系来,我多包了一些,只因为林岚刚带我熬过最难的试用期,我想把人情还得体面一点。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她觉得我一个刚入职不久的年轻人随礼太重,变相回了我一份礼。
可如果只是回礼,为什么表背会刻着一个我从没听说过的地址和六位数字?
更让我不安的是,偏偏在五年前那笔账重新找上我以后,我第一次看见了它。
我把那串地址默念了两遍,怕自己记错,又从包里摸出一张停车票,在背面一笔一画抄下来。
手机已经没电,我没法查地图,也联系不上任何人。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忽然不想回家了。
如果这行字真的和林岚有关,那我明天交说明之前,至少该先去看看这个地方到底是什么。
我借便利店的充电器给手机续了十分钟电,地图终于亮起来。
那处地址在城西老城区,离我现在的位置不到九公里。地图上的店铺名称已经消失,只剩一栋没有标注用途的老楼。
我叫了辆车,司机听完地址,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那片晚上不好停车,都是老房子。你去找人?”
“找个地方。”我说。
四十分钟后,我站在一条窄街口。两边店铺大半已经关门,招牌旧得看不清字。
我按着门牌号一间间往里走,最后停在一扇落满灰的卷帘门前。
卷帘门上方还挂着半块褪色灯箱,右下角依稀能辨出“照相”两个字。
门牌号和表背一字不差,连巷子里那个已经改名的旧路段都对得上。我拿手机拍下门头,再把手表贴在照片旁边核了一遍。
我心里猛地一沉。
手表后盖上的地址不是随便刻的,这里真的曾经是一家照相馆。
隔壁修鞋铺还亮着灯,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正坐在门口收工具。我过去问:“阿姨,旁边这家店以前是谁开的?”
她抬眼打量我:“你问老林家的照相馆?”
我听见“林”这个姓,手心一下攥紧了。
“老板家里是不是有个叫林岚的?”
女人动作停住了:“你认识小岚?”
她说这家照相馆最早是林岚外公开的,后来交给她舅舅。林岚读书时常在这里帮忙洗照片,附近老邻居都认识她。
这层关系让我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林岚不是随手找了个地址刻上去,她选的是自己家里人能长期保住的地方。
我点头,说自己以前是她同事。女人这才朝卷帘门看了一眼:“那是她舅舅的店。人早搬走了,店关了有六七年,房子一直没卖。”
“林岚以前常来吗?”
“小时候常来。后来上班了少了。”女人想了想,“她结婚前倒回来过一次,一个人待了挺久。第二天她舅舅还来换了把锁。”
我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结婚前多久?”
“没几天吧。她结婚我还随了礼,记得清楚。”
我低头看向手里的机械表。
五年前婚宴的画面忽然清晰起来。
那天林岚穿着敬酒服,从我们这桌过去时还笑着说让我少喝点。我当时刚转正半年,工资并不高,却还是包了六千六百元红包。
同事都说我随得太重,我只觉得她在工作上帮过我不少。刚进项目部时我出过一次数据差错,是她把我留下来改到凌晨,没有当众让我难堪。
婚宴散场,我正准备和同事一起打车,她忽然从酒店侧门追出来叫住我。
她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表盒,直接塞进我掌心。
我愣住:“林总,这什么意思?”
她看了一眼旁边来往的人,声音压得很低:“给你的回礼。”
我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只觉得表有些旧,不像新买的。表盘干净,皮带却已经换过一次,我还以为是她家里闲置的东西。
我当时就要推回去:“哪有领导结婚给下属回这么重的东西?”
林岚却把盒子按回我手里,神色比在酒桌上严肃得多。
“这表你收着,别卖,也别修。”
我笑了:“还不能修?那坏了怎么办?”
她没笑,只说:“坏了就先放着。”
当时有人在远处喊她,她转身前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盒子,好像想再说什么,最后却只道:“回去路上小心。”
五年来,我一直把那几句话当成她怕我转手卖掉回礼的客套。
可现在想起来,她那天根本不像在送一件普通礼物。
修鞋的女人见我发愣,问:“你找她有急事?”
我回过神:“我想进去看看。您知道现在谁有钥匙吗?”
她立刻摇头:“这我可不敢让你进。房子是人家的。”
我把手表翻过来,让她看后面的地址:“这是林岚五年前给我的。这个地址刻在表上,我今天才发现。”
女人眯着眼看了半天,神色也变了。
她没有马上答应,而是掏出手机走到一旁打电话。几分钟后,她回来问我叫什么名字、以前在哪家公司。
我一一说了。
她又对着电话复述,最后把手机递给我:“她舅舅要跟你说。”
电话那头是个苍老的男声。他没有问我为什么现在才来,只问了一句:“那块表还在你手上?”
“在。”
对方沉默了两秒:“表背是不是有六个数?”
我的呼吸一下停住。
“有。”
“那就进去吧。”他说,“隔壁陈姐有备用钥匙。里面东西别乱动,你要找什么,就按你手上的东西找。”
我追问林岚现在在哪里,对方却只说多年没见,只偶尔听亲戚说她在外地。再问当年为什么留下这块表,他沉默片刻:“这个得你自己看。”
电话挂断后,我站在原地没动。
这已经不是巧合了。
林岚的舅舅知道那块表,也知道六位数字。
陈姐从柜台下翻出一串旧钥匙,带我绕到照相馆后门。锁芯锈得厉害,她拧了几次才打开。
门一推开,一股潮湿的灰尘味扑出来。
里面比我想象中小,前厅只剩空相框和几把旧椅子,墙上还能看见当年挂样片留下的浅色方印。
陈姐没有跟进来,只站在门口说:“我在外头等你,半小时后得关门。”
我打开手机手电往里走。
最里面有一道黑布帘,后面是旧暗房。墙边摆着一个掉漆铁柜,柜门上正好装着六位机械密码盘。
我的脚步停住了。
我低头看手表背面。
那六位数字,原来不是日期。
铁柜上的密码盘已经发黄,六个转轮卡得很紧。
我把手表放在旁边的冲洗台上,借着手机光,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拨过去。
最后一位对准时,我没有立刻拉门。
五年前林岚把表交给我的样子又在脑子里闪了一遍。她叫我别卖、别修,却从没告诉我表背有字,更没告诉我这里藏着东西。
如果不是今天项目被重新审计,如果不是手机正好没电,如果这块表没有停,我可能还会继续戴很多年。
我握住铁柜把手,往外一拉。
没开。
心里刚沉下去,我想起这种老机械锁需要先回零。我重新把六个数字打乱,再按照表背顺序慢慢拨了一遍。
“咔”的一声,很轻。
柜门弹开了一条缝。
我站在那里,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柜子里没有现金,也没有什么值钱东西。
最上层只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边角已经发脆。文件袋正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两个字——陈默。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半天没有伸手。
这说明五年前,林岚把东西放进这里的时候,就已经确定它最终是要交给我的。
我把文件袋拿出来。封口没有胶死,只用棉线绕了两圈。
里面先掉出几张复印纸。
第一张就是那套设备项目的付款审批单。
我只看了一眼项目编号,手指就僵住了。编号、合同金额、供应商,全都和今天会议室里的材料一致。
我迅速往下翻。
经办人一栏是我的名字,旁边还有我五年前的签字。
可签字下面不是“同意付款”。
那里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字:“退回补资料。”
后面还有我当时补写的一行备注:验收附件缺失,供应商抬头与合同不一致,暂不进入付款流程。
我把纸贴近手机光,反复看了三遍。
字迹是我的。
那几个字我甚至记得自己当时怎么写的。因为财务的人催得急,我怕口头退回以后扯不清,特意把原因全写在纸上。
可今天复核组给我的系统截图里,这一环已经变成了“审核通过”。
我继续翻,第二页是当年的流转复印件。
我的签字后面原本应该接项目经理复核,可纸上那一栏是空的。右上角还有一个红色的“退件”章。
这份纸质记录和现在系统里的流程,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把上午拍下来的系统页面调出来对照。纸单的日期是周二,退件章也是周二;
系统却显示我在周三凌晨一点十七分重新登录,并在不到两分钟内连续完成复核和终审。
两分钟,连那套设备厚厚一摞验收附件都不可能看完。
门口传来陈姐的声音:“找到没有?”
我下意识把文件压住:“找到了点东西,再给我几分钟。”
“别急,我给你看着门。”
我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纸摊开。
文件袋里还有几份同项目的供应商资料复印件,其中一张公司名称和我记忆里的完全一致,而今天会议室那份付款记录上的供应商代码却不是这个。
更奇怪的是,纸档上的供应商代码末三位是317,系统截图里却成了731。名称只差两个字,代码却完全不是同一个主体。
我还没法判断是谁动了手脚,但至少有一件事已经变了。
上午我只能一遍遍说“我没有批过”,没人能替我证明。
现在,我手里终于有一张五年前留下的纸,能证明我的记忆不是借口。
我掏出手机,对着审批单和退件章连续拍了几张照片,又停下来。
如果这些东西真是林岚刻意藏在公司外面的,那她当年显然不信任公司内部的保存方式。
我没有把柜里的纸档复印件带走,先把每一页按原顺序重新排好。
翻到文件袋最底下时,我摸到一个硬物。
是一只黑色U盘。
U盘外壳已经有些老化,上面贴着一小条白色标签,只写着项目编号。
旁边还有一张对折的便签。
我展开后,发现上面没有解释,也没有长信,只有林岚熟悉的字迹:“纸档只证明你做过什么,电子记录要看它后来变成了什么。”
便签背面还标了一个文件夹名称和日期。我没有在暗房里贸然插U盘,先把这两处信息拍下来,准备回去找一台不连公司网络的电脑查看。
我的心跳一下快起来。
她五年前就知道,两份记录最后可能会不一样。
我把U盘攥在手里,又看向文件袋里的审批单。
如果她只是为了给自己留证,完全没必要在袋子外面写我的名字。
她是在防什么?
更重要的是,她为什么会提前想到有一天,这笔账会落到我头上?
我刚把东西收好,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公司复核组发来的消息:明早十点前提交情况说明,逾期将按现有记录继续核查责任。
我看着屏幕上的“现有记录”四个字,第一次没有刚出会议室时那么慌。
我把审批单原样放回文件袋,只带走了手机里拍下的照片和那只U盘。临关柜门前,我又确认了一遍每张纸的位置。
密码盘重新打乱,铁柜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走出暗房时,陈姐已经把前厅的灯打开。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问我找到了什么,只说:“小岚当年走得急。她舅舅一直说,这屋里有些东西不能扔。”
我问她林岚当时有没有留下话。陈姐摇头:“没有,她只叮嘱我们别开那个柜子。谁拿着该拿的东西来,谁自然知道怎么开。”
我停下脚步:“她离职前来过这里几次?”
“我只见过那一次,就是她结婚前。她在里面待到很晚,出来时眼睛都是红的。”
陈姐顿了顿,又说:“后来她舅舅问她要不要把东西寄给谁,她说不用,东西已经交出去了。”
我的手不由自主摸向手腕。
原来她说的“交出去”,不是铁柜里的文件。
是那块表。
我走出老街,夜风吹得人清醒了不少。
五年前我以为自己收下的是一份过重的婚礼回礼。
现在我才知道,她真正交给我的,是一条通向这些证据的路。
可这条路只解决了第一个问题。
我没有批准那笔六百二十八万元,纸上已经有了答案。
接下来更难的问题是——谁把“退回补资料”,变成了系统里的“同意付款”?
从老街出来时已经快十一点,我没有回公司,也没把U盘插进自己的办公电脑。
林岚既然特意把东西藏在公司外面,我不想在没弄清内容之前,让任何内部系统留下读取记录。
回到家,我翻出一台很久没联网的旧笔记本,拔掉网线,又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这才把U盘插进去。
里面只有三个文件夹,名字都很简单:原始、变更、录音。
我先点开“原始”。
第一份是五年前那套设备项目的审批导出表,生成时间正好在我退回付款资料的当天下午。
我的账号后面只有一条操作:退回。时间、备注、纸质单上的字全能对应。
再往下,是供应商登记页。代码末三位确实是317,和我刚才在暗柜里看到的纸档一致。
我又打开“变更”文件夹。
里面不是一份完整报表,而是林岚按日期截下来的多张系统页面。
第二天凌晨一点十七分,我的账号重新出现。
先是退回状态被撤销,随后供应商代码从317换成731,紧接着付款流程重新发起。
不到两分钟,“陈默”这个账号先后留下复核和同意两条记录。
我看着屏幕,手心慢慢发凉。
上午复核组给我看的,只是最终那条“同意”。林岚保存的,却是它怎样一步步变成“同意”的过程。
我继续往后翻,在另一张截图右下角看见一条很不起眼的系统提示:管理员维护模式。
可截图只截到了提示,没有显示是哪一个管理员账号进入的。
这意味着林岚当时发现了异常,却还没有拿到最关键的那一层权限记录。
我把所有截图按时间排好,又拿出手机里拍下的纸质审批单。
纸上我退了件,旧系统的第一次导出也显示退件。只有进入管理员维护后,一切才开始变。
我终于点开“录音”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日期在林岚婚礼前四天。
我戴上耳机。开头安静了十几秒,接着传来她的声音。
“如果有人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留在系统里的备份已经不够用了。”
她的声音比我记忆里低,语速却很稳。
“设备项目的纸档和电子记录已经出现不一致。我确认过,陈默退回过付款资料,原始记录也是退回。”
听见自己的名字,我一下坐直了。
林岚继续说:“后来系统出现管理员维护,供应商信息被替换,陈默账号又在凌晨重新进入流程。这不是正常补资料。”
她没有在录音里说是谁干的。
她只提到自己已经把问题向内部反映,但第一次反馈没有得到正式调查,反而有人要求她把纸档补齐,让电子流程和最终付款结果一致。
“如果照这个办法补,几年以后再查,纸上只会剩下一套能互相对应的结果。”
我盯着屏幕,突然明白她为什么要把复印件和U盘藏到照相馆。
她不是为了留一份普通备份。
她是在防止所有材料最后只剩下同一种版本。
录音里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她又说:“这笔钱最后一定会有人负责。我最担心的不是现在,而是以后责任往下压。”
“真正有权限改系统的人可以离开,可以调岗,但经办人的名字会一直留在那里。”
这句话像是隔着五年直接砸在我身上。
五年前的林岚,已经想到有一天系统里可能只剩我的名字。
她又说:“我不能把这些东西直接交给陈默。他现在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我呼吸一滞。
“我只能把入口给他。只要那块表还在,真到了需要的时候,他会找到这里。”
到这一刻,我才彻底明白那块婚礼回赠的手表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在还我六千六百元的人情。
她把最关键的地址和密码交给我,却故意没告诉我那是什么。
因为只要我不知道,我就不可能在五年前被逼着交出一份自己根本不知情的证据。
录音最后,林岚提到一个名字。
“纸档上有孙秀梅的经办章。她在财务做了很多年,那天谁进过付款室,她可能还记得。”
随后她报出一个旧手机号,又补了一句:“如果号码换了,去找原财务退休人员名单。”
音频到这里结束。
我把耳机摘下来,屋里安静得只剩电脑风扇声。
我没有马上把U盘交给复核组。
现在我能证明的,只是我没有正常批准那笔款,却还不能证明凌晨使用我账号的人是谁。
如果那个能进入管理员维护模式的人五年后仍和公司有关系,我把唯一的完整备份直接送进去,未必是最稳妥的选择。
我把U盘拔下来重新收好,然后从旧同事群里翻财务人员名单。
孙秀梅的名字还真在。
头像几年没更新,原号码已经停机。
我给一个退休的财务同事发消息,问能不能帮我联系孙姐。
十几分钟后,对方回了一个新号码,只问我一句:“你怎么突然查五年前那个设备项目?”
我没有回答。
我把号码抄在纸上,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十二点四十。
离明早十点提交情况说明,只剩不到十个小时。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拨通了孙秀梅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对面先是警惕地问:“谁?”
“孙姐,我是陈默。五年前项目部的陈默。”
她沉默了两秒:“我记得你。什么事?”
我没有先提U盘,只问她还记不记得那套六百二十八万元的设备付款。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音了。
过了几秒,她才说:“你怎么又问这个?”
这个“又”字让我立刻坐直。
我说:“公司现在重新查这笔款,系统里最后审批的人是我。”
孙姐吸了一口气:“你在哪儿?”
“家里。”
“有些话电话里不说。你要真想问,九点前来我家。”
她发来地址,离我这里四十分钟车程。
我到时还不到八点半。孙姐已经退休三年,住在一栋老小区里,开门时手里还拿着刚摘下来的老花镜。
她没让我寒暄,直接问:“你手里是不是找到什么了?”
我把手机里拍下的那张审批单给她看。
她只看见右下角的退件章,脸色就变了。
“这个章我盖的。”
我问:“您还记得为什么盖?”
孙姐把照片放大:“你那份材料缺验收附件,我让你补。你还在旁边写了退回原因。”
“当天晚上,这份原件在哪儿?”
“退件柜。”她答得很快,“没补齐的单子都锁在那里,第二天经办人自己拿回去。”
我又问:“第二天凌晨一点十七分,我的账号把流程重新批了,您知道吗?”
孙姐抬头看我,半天没有说话。
我没催。
她起身去卧室,拿出一个旧纸盒,里面装着退休时带回家的工作笔记。
翻了好几页,她指着一个日期:“就是这天。”
那页只有一句很短的记录:设备项目,夜间紧急付款,次日补凭证。
“这是什么意思?”
孙姐说,那晚她本来已经下班,九点多却接到值班会计电话,说领导要求那笔设备款必须赶在第二天银行批次前发出去。
“是谁要求的?”
她看着我:“电话里说,是周启明周总的意思。”
我心口一紧。
五年前,周启明是分管项目和财务的副总,我跟他之间隔着好几级。平时开大会见过,却几乎没单独说过话。
“周启明本人来了吗?”
孙姐摇头:“我没看见他本人。”
她说,值班会计接到通知后,从退件柜里把那套材料拿出来,又有人带着一台财务终端进了付款室。
“谁带进去的?”
“信息部的人。”孙姐皱着眉回忆,“名字我不敢确定。但他说周总让他配合做系统维护,流程先走,资料第二天补。”
“我的账号呢?”
“我不知道谁登录的。”
孙姐看着我,语气很重:“但我记得一件事,你那晚不在。”
我呼吸猛地停了一下。
“你为什么记得?”
“因为我第二天一早找你补材料,你还问我,明明退回了,怎么供应商已经收到付款通知。”
这段话我自己都快忘了。
孙姐说,当时她也觉得奇怪,去系统里查过一次,发现退件状态已经变成通过。
她没权限看后台,只能去问财务主管。
对方让她别再查,说是领导特批。
“后来林岚也来问过我。”
我立刻追问:“什么时候?”
“就那几天。”孙姐说,“她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系统记录,问我纸单是不是还在。我说原件后来被收走了,只剩扫描件。”
“她有没有告诉你,她怀疑谁?”
孙姐摇头:“没有。她只问我愿不愿意把当天发生的事写下来。”
“您写了吗?”
她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没写。”
我没有追问,她自己解释:“那时候我女儿刚进公司实习,我不敢。”
她低头摸了摸那本旧笔记:“现在想想,我欠她一句实话。”
我问:“林岚后来为什么离职?”
“不是一开始就离职。”
孙姐说,林岚先是被调离项目线,手里的几个重点项目全交出去。再过了一阵,她才办离职。
“公司里有人说她得罪了领导。也有人说,她拿五年前这个设备项目去举报过。”
我问:“举报谁?”
孙姐摇头:“具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被调岗之前,跟周总在会议室吵过一次。”
线索终于第一次指向一个具体的人。
但它还不够。
周启明的名字出现在“领导要求”里,不代表他本人操作了系统;信息部那个人是谁,谁用了我的账号,也还没有答案。
我把这些界限问得很清楚,孙姐也没有多说一句自己不确定的事。
临走前,我问她:“如果公司正式复核,您愿意把今天这些话再说一遍吗?”
她看了我几秒,点头:“这次可以。”
我刚走出小区,手机就震了。
王主任发来消息,让我九点半到公司,不只是交情况说明,还要签一份账号管理责任说明。
我看了一眼时间,九点零八分。
紧接着又收到一张文件照片。
其中一条写着:员工个人账号原则上由本人保管,因保管不当导致的异常操作,由账号使用人先行承担说明责任。
我盯着“先行承担”四个字,停在路边。
昨晚以前,我可能只能在这张纸下面写一句“本人不知情”。
现在不一样了。
我手里有五年前的退件纸档、有系统变化截图、有林岚的录音,还有一个愿意重新开口的退休出纳。
可孙姐刚刚提到周启明,这条线才第一次碰到真正的管理层。
我不知道他现在和这次复核还有没有关系,更不知道完整证据交进去后会先落到谁手里。
现在是九点零八分。进会议室前,我必须决定:哪些证据当场拿出来,哪些暂时留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