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能教育不应该弱化

青年展示亲手制作的皮包。

　　近日，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在中国上海火热开赛，为全球青年技能人才开辟了新的成才赛道和就业空间。放眼世界，技能始终是青年就业和社会经济繁荣发展的基石。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早在1972年出版的第一份里程碑式报告《学会生存：教育世界的今天和明天》中就明确指出，每个人都需要终身学习，建设不断演进的知识技能体系，方可“适者生存”。在1996年发布的第二份里程碑式报告《教育——财富蕴藏其中》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提出教育要使人学会求知、学会做事、学会共处、学会做人，其中，学会做事便强调，教育系统要培养学生适应未来职业变动、经济社会变化的创新和应变能力。当前，全球经济不确定性增强，绿色经济、蓝色经济、橙色经济等新经济业态深入发展，人工智能加速推进，对就业生态产生影响。全球产业链变化带来劳务移民和分工差异，对技能教育提出了新的要求。以促进青年就业为目标提升技能教育质量，成为当前全球教育改革热点议题。

　　技能教育重要性日益凸显

　　英国教育家约翰·洛克早在1693年出版的《教育漫话》中就写道：“我希望一个绅士也要学习一种技艺，一种手工的技艺；甚至不止一种，要学习两三种，而特别注重一种。”他认为技能如园艺、切割、打铁、绘画、木工等对儿童是有益的，可以“活动身体、得到娱乐、宽舒精神”。不过，洛克对技能教育的重视和提及，在当时社会受到很大压力。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在绝大多数国家，技能教育的地位并不高，正如19世纪英国生物学家、教育家托马斯·亨利·赫胥黎所说，“在我们社会进步的今天，提到技能教育，很多人仍然只会想到皮匠和他的鞋楦头之类的事情”。到了21世纪，这种偏见还在一定范围内存在。在制度设计上，职业技术教育与普通学术教育分轨设置，进一步强化了二者的对立，无形中强化了“动脑”与“动手”的分野，这是技能教育发展过程中的一大挑战。长期以来的“学历导向”价值取向和“唯有读书高”人生追求，影响了不少国家学生的人生选择，并形塑了社会运行逻辑。

　　近年来，情况正在变得不同。国际社会对人才的评价正在从“学历导向”向“能力导向”转变。学历是能力的重要证明和生成路径，但并非唯一。同时，促就业成为各国教育系统的核心关切之一。国际劳工组织在2025年发布的《全球青年就业监测分析报告》中指出，在全球15至24岁年轻人中，约有2.62亿人是“尼特族”（未就业、未培训、未在教育状态的人），占该年龄段青年总数的四分之一，足见全球青年就业市场的深层矛盾尚未得到有效化解。更值得警惕的是，随着全球高等教育普及化浪潮袭来，拥有大学学历的青年在“尼特族”群体中的占比持续走高，在韩国、英国、日本等多个国家，本科及以上学历的“尼特族”占比已突破三成，慢就业、缓就业、不就业现象广泛存在，成为高等教育和就业政策面临的重要挑战。这背后是全球教育体系的技能供给与劳动力市场的实际需求出现结构性错位。在此情形下，技能教育已经不再是“备选答案”，而是成为全球教育改革的重要抓手和目标。

　　时代呼唤高质量技能教育

　　今年2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拉丁美洲及加勒比地区国际高等教育研究所发布《通过高等教育促进学生就业能力》指出，过去20年来，全球高等教育规模持续扩大，越来越多的学生进入大学学习，但入学人数增加并不意味着毕业人数和优质就业机会同步增长。数据显示，全球高等教育入学率已由2000年的19%上升至2023年的43%，而毕业率同期仅由17%上升至26%，能够进入理想工作岗位的毕业生比例则更低。这一现实表明，高等教育扩张与学生就业结果之间仍存在明显落差。在此背景下，各国政府更加重视高校学生就业能力问题，约70%的国家在高等教育规划中将就业技能列为优先事项。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以下简称“经合组织”）在今年6月发布的《一个技能优先的劳动力市场》报告中，强调技能优先的招聘、人才管理和技能开发方法对于提升劳动力市场运作效率和发展生产力至关重要，呼吁各国政府将模块化学习和微证书纳入教育和技能培训系统，在企业内部采用技能优先的人力资源管理策略等。同时，经合组织通过《未来教育与技能2030》、《技能概览》等监测报告持续引领各国技能教育改革。

　　对于世界主要国家而言，技能正成为教育、就业、财政、移民等多部门的“立交桥”式政策语言。沉寂多年的学徒制再度成为美国高等教育界的破局焦点。加拿大政府在2025—2026财年为“青年就业与技能战略”注资3.51亿加元。英国对增长和技能税进行调整，优先支持青年学徒、中小企业和紧缺行业。新加坡通过“技能创前程”、“职业转型计划”、“工作技能支持计划”等应对结构性失业，推动再培训就业。印度升级“国家学徒培训计划”、“总理技能与就业转型计划”等提升技能与就业匹配度。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国家开始向高技能人才发放工作和移民签证。这些举措都凸显了技能教育的时代属性。

　　全球技能教育改革路线图

　　技能教育不是中学后才开始的，从全球来看，其逐步下沉到小学甚至幼儿园阶段，同时，其旅程正贯穿人的一生。美国、法国、德国、英国等国家注重在中小学阶段开展生涯指导，加强对学生实践能力的考查。从对学生的素养测评来看，国际组织和各国教育部门都强调加强能力导向的素养培育，如经合组织的国际学生评估项目（PISA）测试越来越注重测评学生的问题解决能力。多个国家的课程和教学改革也在从知识本位向能力本位迈进，以培养学生适应社会发展的能力。往远端看，技能教育不是学校内的独有图景，而是进入社会和工作场域。许多国家为就业人群持续开展技能培训，帮助其适应不断变化的世界。尤其是在人工智能时代，技能的内涵和技能教育的范式都在加速变革。

　　从国际组织和各国教育政策话语来看，三种技能的重要性日益凸显。一是就业技能，旨在使毕业生获得就业机会，并且在所选择的职业中取得成功。当下，各国教育围绕就业技能的改革呈现“职业博雅主义”倾向，其重要特征之一是模糊学术性与职业性的二元分立，将就业技能作为高等教育领域人人必修的博雅课程，以便与未来职业接轨。在此观念引领下，全球高校密集调整专业设置，技术技能类专业和人工智能相关专业的开设比例不断上升，职业轨道与学术轨道的学历衔接、资格互认、学分互认、办学资源正在打通。二是数字技能，包括数字技术素养、人工智能应用能力、计算思维、虚拟协作、适应性和敏捷思维等，其目标在于帮助青年在人工智能时代学会做事。针对数字技能培育，英国政府2022年发布《英国数字战略》，强调培养和吸引数字经济人才。德国在《数字化战略2025》中突出强调数字技能和人才培养。还有一些国家开始为有兴趣发展数字技能的个人提供免费的特殊课程。三是社会情感技能，包括责任感和热情、韧性和抗压能力、主动性、自我效能和元认知等。掌握社会情感技能，是驾驭并负责任地使用人工智能的重要保障。

　　好的教育应当给学生一种技能，使他可以贡献社会。尽管在不少国家，技能教育改革仍面临重重挑战，但放眼全球，崇技尚能的时代风尚，正演化为推动社会进步和青年发展的不竭动力。

　　（作者系上海师范大学国际与比较教育研究院副教授。本文系2024年度国家社会科学基金教育学青年项目“世界主要国家高等教育制度型开放战略研究”成果）

《中国教育报》2026年09月24日 第09版

作者：宋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