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岁闺蜜执意拼生三胎,我好心劝阻慎重考虑,她却怒斥我心生嫉妒,昨日顺利生产,产房外全家沉默无人欢喜格外冷清
“你就是嫉妒我,叶晴!”
林晓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又尖又响。
我愣住了,手里还攥着刚查到的孕产注意事项。
“我四十岁能怀上,那是我的福气,你凭什么劝我别要?”
她的语气里全都是火气,好像我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我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几句,可她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听着那嘟嘟的忙音,我整个人都懵了,坐在沙发上半天没有动。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那个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一句好心的话,怎么就变成了嫉妒。
我和林晓月认识快二十年了。
从大学时候的室友,到后来各自成家,这份情谊一直没有断过。
她比我大两岁,今年整四十。
早些年她生了一儿一女,凑成一个好字,婆家那边高兴得不得了。
可这两年,她总念叨着要再要一个。
一开始我只当她是随口说说,没有往心里去。
毕竟四十岁的年纪,再生孩子,身体方面要承担的风险可不小。
可后来她越说越认真,还专门跑去医院做了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她给我打电话,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兴奋。
“晴晴,我身体各项指标都挺好的,大夫说可以试试。”
我当时正在公司加班,听到这话,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晓月,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这次一定要生。”
她语气特别坚定,没有半点犹豫。
我沉默了几秒钟,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你今年四十了,不是三十岁,生孩子这件事还是要慎重考虑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以为她在认真琢磨我的话,就又补了一句。
“而且你家老大马上要上初中,老二才刚上小学,再来一个,精力方面能跟得上吗?”
“叶晴,你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调。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应该再想想。”
“想什么想,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我怎么会见不得你好,我是担心你的身体。”
“担心我?你就是嫉妒我还能生,你自己生不了了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确实生不了。
三年前我做过一次手术,大夫说以后很难再怀上了。
这件事我只跟林晓月一个人说过。
可现在,她竟然拿这件事来戳我的心窝子。
“晓月,你这话说得过分了。”
“过分?你说让我慎重考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过不过分?”
她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之后我们有将近半个月没有联系。
以前我们基本上每天都要聊几句,不是她找我,就是我去找她。
这半个月里,手机安静得让我不太习惯。
好几次我点开她的对话框,打了几行字,又全部删掉了。
我想着等大家都冷静下来再说。
可没等我主动去找她,她倒先来找我了。
那天是周六下午,我正在家里收拾衣柜。
门铃响了,我打开门,看见林晓月站在外面。
她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脸上挂着笑,像是之前的事没有发生过一样。
“晴晴,我来看看你。”
我侧身让她进来,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自顾自地坐到了沙发上。
“这几天我仔细想了想,那天是我不对,说话太冲了。”
我听她这么说,心里松了一下。
“没事,我也有不对的地方,不该那样劝你。”
“不过晴晴,我跟你说实话,这个孩子我是一定要生的。”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老周也同意了,他说家里再添一口人,热闹。”
老周是她丈夫,在一家小公司做事,收入不算高。
他们一家四口住在城东的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
老大是个儿子,今年十二岁,成绩一般。
老二是个女儿,今年七岁,刚上一年级。
一家人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不算太差。
“老周真的同意?”
“同意啊,他比我还高兴呢。”
她笑得很开心,手不自觉地放在了小腹上。
我看着她的样子,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想说,你们现在的经济状况,再多一个孩子,压力会很大。
我想说,你婆婆身体不好,帮不上忙,你一个人带三个孩子,身体会吃不消。
我想说,你已经四十岁了,怀孕过程中可能会遇到各种问题。
可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那就好,只要你们想清楚了就行。”
我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她点了点头,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送走她之后,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走出小区大门。
她的背影有些微胖,走路的时候带着一种满足的劲儿。
我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接下来的两个月,林晓月开始积极备孕。
她报了一个调理身体的课程,还买了一大堆营养品。
朋友圈里经常能看到她发的一些内容。
有时候是一碗黑乎乎的汤,配上一句“为了宝宝,什么都值得”。
有时候是一张运动后的自拍,写着“四十岁也要努力”。
我每次看到,都只是默默划过,不点赞也不评论。
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像恢复了一些,但又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她偶尔会给我发消息,说的都是备孕的事。
我回复得不多,基本上就是“嗯”“好的”“注意身体”。
我不想再劝她了,上次的教训还历历在目。
可我心里还是放不下。
有一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打开手机查了一些资料。
关于四十岁女性怀孕的各种风险,我看得心惊肉跳。
第二天,我约了我们共同的朋友苏敏出来吃饭。
苏敏跟我同年,在一家医院做行政工作。
“你说晓月这事,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什么胃口。
“她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吗,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苏敏把碗放下,看着我。
“而且上次你劝她,她那个反应,你还没吸取教训?”
“我知道,可我就是担心。”
“担心也没用,她家里人都支持,你一个外人能说什么。”
“外人”这两个字,让我心里有点堵。
是啊,在人家的家事面前,我确实是个外人。
“算了,不说这个了。”
我岔开了话题,可心里的那种不安感一直没有消失。
又过了一个月,林晓月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姐妹们,我怀上了!”
后面跟着好几个庆祝的表情。
群里另外几个朋友纷纷祝贺,消息刷了一屏。
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两个字“恭喜”,发了出去。
那天晚上,林晓月专门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晴晴,我就说能行吧,你看,一次就中了。”
她的声音里全是得意。
“嗯,恭喜你。”
“等孩子生下来,你得当干妈啊。”
“好。”
我答应得很干脆,但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越来越重。
后来的日子,林晓月开始在朋友圈里频繁更新怀孕的进展。
今天晒验血单子,明天晒B超照片。
我知道她高兴,可有些东西她好像完全没有考虑过。
她丈夫老周的工作不太稳定,去年还降过一次薪。
老大马上要上初中,择校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这些现实的问题,她好像全都看不见了。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在微信上给她发了一段话。
“晓月,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你别生气。”
“你说。”
“你马上要添老三了,家里的开销会大不少,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经济方面怎么安排?”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过了很久才回复。
“叶晴,你又来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随便问问。”
“我的孩子我自己养得起,不用你操心。”
“我没有操心,就是作为朋友关心一下。”
“你关心我?你连自己都顾不过来,还关心我?”
这句话又戳到了我的痛处。
我结婚五年了,一直没有孩子。
丈夫陆明在一家物流公司上班,收入一般。
我们两个人每个月的工资,还完房贷,基本上剩不了多少。
没有孩子的日子,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可林晓月那句话,让我觉得自己在她眼里,就是个失败的人。
“我不跟你说了。”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陆明从厨房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怎么了?”
“没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转身又进了厨房。
我们之间的日子就是这样,平平淡淡的,没什么大风大浪。
可我知道,他心里也想要个孩子。
只是他从来不说。
林晓月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办了一次小型的聚会。
说是聚会,其实就是叫了我们几个好朋友去她家吃饭。
我本来不想去,可苏敏劝我,说大家都去,就你一个人不去不太好。
我想了想,还是去了。
到她家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林晓月挺着肚子坐在沙发中间,脸上红扑扑的,精神很好。
她婆婆在厨房里忙活,老周在旁边端茶倒水。
“晴晴来了,快坐。”
她招呼我坐下,递给我一杯水。
我接过来,在角落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饭桌上,大家都在聊她怀孕的事。
“晓月你真厉害,四十岁还能生。”
“是啊,我们这些人想都不敢想。”
“等孩子生下来,肯定特别可爱。”
林晓月笑得合不拢嘴,一边笑一边摸着自己的肚子。
我坐在旁边,默默地吃着饭,没怎么说话。
“晴晴,你怎么不说话?”
林晓月突然看向我。
“没什么,菜挺好吃的。”
“我跟你说,这次怀的感觉跟以前完全不一样,我觉得肯定是个儿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
“哦,是吗。”
“老周说了,要是儿子,就给他取名叫周家豪,以后长大了有出息。”
她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也跟着笑。
“是啊,我们家就缺一个男丁。”
我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前面生的老大,不就是个儿子吗?
可我看了看周围人的表情,大家都笑着,好像这话没什么不对。
我把碗里的饭扒完,找了个借口提前走了。
走出她家小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风有点凉。
我裹了裹外套,往公交站走去。
说不上来为什么,我心里堵得慌。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林晓月又给我打了一次电话。
那天是晚上十点多,我刚洗完澡准备睡觉。
“晴晴,我今天去医院检查了。”
她的声音有点不对劲,不像之前那么有底气了。
“怎么了?”
“大夫说我血压有点高,让我多注意休息。”
“那你有没有按照大夫说的做?”
“做了,可家里那么多事,哪能真的休息好。”
她叹了口气,停顿了几秒钟。
“晴晴,你说我是不是不应该要这个孩子?”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话。
之前她那么坚定,谁说都听不进去,现在突然这么说,我有点反应不过来。
“你怎么突然这么想?”
“我就是觉得累,特别累。”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种疲惫。
“家里的事都是我操心,老周什么忙也帮不上,他妈身体不好,还得我照顾。”
“那你就多休息,别管那么多了。”
“不管能行吗?老大马上要考试了,老二每天要接送,我不做谁做。”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之前我劝她,她骂我嫉妒她。
现在她自己动摇了,我反而不敢再说什么了。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再开口劝她不要,她可能又觉得我在幸灾乐祸。
“你要是实在累,就找个人帮帮忙。”
“能找谁?找我妈?她比我婆婆身体还差。”
她又叹了口气。
“算了,不跟你说了,你早点休息吧。”
挂了电话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心里有点难受。
可我又想起她之前骂我的那些话,那种难受就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心寒。
后面的两个多月,林晓月很少再跟我联系了。
朋友圈倒是还在更新,但频率明显低了。
偶尔发一条,也是短短几个字,不像之前那样长篇大论。
我通过苏敏知道了一些她的情况。
说她血压一直不太稳定,大夫让她住院观察几天,她不肯。
说她老大期中考试没考好,她在家里发了一通脾气。
说她跟老周吵了几次架,因为钱的事。
我听了这些,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有一天下午,我在超市买菜,正好碰到了她婆婆。
她推着购物车,买了一堆打折的日用品。
“叶晴啊,好久不见了。”
“阿姨好。”
“你来买菜啊?”
“嗯。”
我们寒暄了几句,她突然压低声音跟我说了一句话。
“叶晴,你说晓月这事闹的,我其实心里也不踏实。”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们家这个条件,再多一个孩子,说实话是有些吃力。”
她摇了摇头,推着车走了。
我站在货架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过道尽头。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也许当初林晓月骂我嫉妒她,并不是因为她真的觉得我嫉妒。
而是因为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可她不愿意承认,所以把气撒在了我身上。
现在离她的预产期还有一个多月。
我的手机里还留着我们上次通话的记录,时长是三分四十二秒。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
昨天苏敏找我吃饭,说林晓月最近的情况不太好。
“大夫说可能得提前剖,血压太高了。”
“这么严重?”
“嗯,她自己好像也怕了,这两天一直在哭。”
我没有说话,低头搅着碗里的汤。
“你不去看看她?”
“再说吧。”
我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在想一件事。
如果当初她听进去了一句劝,现在是不是就不用受这个罪了。
可这话我不能说,说出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苏敏看我不说话,也就没有再劝。
吃完饭我们在商场门口分开,她往东走,我往西走。
路灯亮着,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的。
我走了一段路,停下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林晓月的对话框还在置顶的位置。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写着“算了,不跟你说了,你早点休息吧”。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点开对话框。
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有些事,劝了也是白劝。
我收好手机,继续往家走。
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一点深秋的凉意。
我想起二十年前,我和林晓月在大学宿舍里第一次见面。
她冲我笑了笑,说了一句“你好”。
那时候的我们,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因为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闹成这样。
回到家,陆明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在床上。
黑暗中,我听到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
“你那个朋友,快生了吧?”
“嗯,快了。”
“到时候去看看人家。”
“好。”
我答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可脑子里全是林晓月那天在电话里说的话。
“你连自己都顾不过来,还关心我?”
这句话像是一道疤,每次想起来,都会隐隐作痛。
我不知道这件事到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我只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孩子抱出来的时候,产房外面没有一个人笑。
我站在走廊的拐角处,手里提着一兜子水果,脚底下像生了根。
老周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两只手来回搓着。
他妈妈靠墙站着,眼睛看着地面,嘴巴抿成一条线。
林晓月的爸妈也在,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看谁。
护士抱着孩子走出来,喊了一声“林晓月的家属”。
老周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是个男孩,母子平安。”
护士把孩子往他面前递了递。
他伸手接过来,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头人。
我看了一眼那个皱巴巴的小脸,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电梯叮的一声响。
没有人说恭喜,没有人笑,连一句大声的话都没有。
林晓月的妈妈凑过去看了一眼孩子,嘴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爸爸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我站了一会儿,把水果放在椅子上,转身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很亮,晃得我眼睛发酸。
我掏出手机给苏敏发了一条消息。
“生了,男孩。”
她很快回了一个字。
“哎。”
就这一个字,我盯着看了半天。
三天前,林晓月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那是她进产房之前的最后一次联系。
电话是凌晨打的,我迷迷糊糊接起来,听到她在那头喘气。
“晴晴,我害怕。”
她的声音在抖,抖得厉害。
“怎么了?你在哪?”
“在医院,大夫说指标不好,要提前剖。”
我从床上坐起来,把被子掀到一边。
“老周呢?”
“在办手续,我一个人在病房里,我心里慌得很。”
“你别慌,听大夫的,不会有事的。”
“晴晴,我后悔了。”
她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后悔要这个孩子了,真的后悔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一抽一抽的。
“我身体吃不消,家里也一团糟,老周天天跟我吵架,说钱不够用。”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晴晴,你能不能来医院陪陪我?”
她问我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小心翼翼的。
像我们刚认识那会儿,她问我能不能借她一支笔。
“我马上过去。”
我挂了电话,穿好衣服就往外走。
陆明被我吵醒了,翻了个身问我干嘛去。
“晓月要生了,我去医院看看。”
“现在?”
“嗯。”
他没有再问,只是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我打车到了医院,在产科病房找到了林晓月。
她躺在床上,肚子高高地隆起来,脸色发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看到我进来,她伸出手,我走过去握住了。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手指头在微微发抖。
“你来了。”
“嗯,我来了。”
“晴晴,对不起。”
她看着我说了这三个字。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之前那样说你,是我不对。”
“别想那些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孩子平安生下来。”
“我知道,可我心里有愧。”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顺着眼角流下来了。
我抽了一张纸巾,帮她擦了擦。
“那天我说你嫉妒我,其实是我自己心里不踏实。”
“我明白。”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我有多害怕。”
她用力攥着我的手,指甲都快掐进我的肉里了。
“我这个年纪,身体又不好,万一出了什么事,三个孩子怎么办。”
“不会的,大夫都在呢。”
“我婆婆重男轻女,老周嘴上不说,心里也想要儿子。”
“我知道。”
“万一这胎又是个女儿,他们肯定给我脸色看。”
她哭得越来越厉害。
我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安慰她,说儿子女儿都一样,只要大人孩子平安就好。
可我心里清楚,她说的是实话。
从她怀上老三开始,她婆婆就到处跟人说,这回肯定是个孙子。
老周也经常在朋友圈里发一些暗示想要儿子的话。
这些话我从来没跟林晓月说过,我怕给她添堵。
可现在她自己全都说出来了,说明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我们在病房里待了两个多小时,直到护士进来让她准备去手术室。
老周办完手续回来了,看到我愣了一下。
“叶晴来了。”
“嗯,我来看看晓月。”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林晓月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害怕,有后悔,还有一点说不出来的东西。
我冲她点了点头,她就被推进去了。
手术室的门关上后,走廊里就安静下来了。
老周坐在长椅上,我坐在另一头。
她婆婆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嘴里念念叨叨的。
她爸妈站在窗户旁边,低声说着什么。
我本来想走的,可又觉得这个时候走不太好。
于是就留下来,坐在走廊里等着。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手术室的门开了。
护士抱着孩子走了出来。
我站起来,看着她喊了一声家属。
然后就出现了开头的那一幕。
没有人笑,没有人说恭喜,整个走廊冷清得吓人。
我走出医院之后,给陆明打了一个电话。
“生了吗?”
“生了,男孩。”
“那挺好的啊,你怎么听着不太高兴。”
“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你早点回来。”
“嗯。”
我挂了电话,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全是林晓月进手术室之前看我的那个眼神。
还有她说的那三个字。
对不起。
这三个字,我等了快半年。
可现在听到了,心里反而更难受了。
林晓月出院那天,我去看了她。
苏敏也去了,我们两个一起去的。
她家比之前更乱了。
客厅里堆着没来得及收拾的纸箱子。
沙发上搭着几件没叠的衣服。
空气里有一股奶味和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晓月躺在床上,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整个人看着很疲惫。
孩子睡在她旁边的小床里,安安静静的。
“来了,坐吧。”
她冲我们笑了笑,可那笑没到眼睛里。
苏敏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了。
我把一束花放在窗台上,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孩子挺好的?”
“挺好的,能吃能睡。”
“那就好。”
我们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苏敏先开了口。
“晓月,你婆婆呢?怎么没看到她。”
“她回老家了。”
“回去了?”
“嗯,前天走的。”
林晓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什么起伏。
“老周去送的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她身体不好,帮不上忙,让我自己想办法。”
苏敏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坐在旁边,没有出声。
“老大上学去了,老二在我妈那儿。”
“那你一个人在家带孩子?”
“嗯。”
“中午饭呢?”
“早上老周走之前给我煮了一锅粥,我热一热就能吃。”
她说完这句话,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孩子。
“没关系,出了月子就好了。”
苏敏站起来,说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屋子里就剩我和林晓月两个人了。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晴晴,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没有。”
“你肯定这么想的,当初劝你听不进去,现在好了,自找的。”
“晓月,你别这么说。”
“没事,我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
她偏过头去,看着窗外。
窗台上那束花是我带来的,有白色的百合,还有黄色的玫瑰。
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花瓣上,薄薄的一层亮。
“我跟老周说了,出了月子就去找份事做。”
“嗯,光靠他一个人,养三个孩子根本不够。”
“那孩子谁带?”
“白天送我妈那儿,晚上接回来。”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出来的光。
“晴晴,你说我是不是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我摇了摇头,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
“会好起来的。”
我只能说这么一句。
从她家出来之后,我和苏敏走了一段路。
“你说她这是何苦呢。”
苏敏叹了口气。
“当初要是听你的劝,也不至于现在这样。”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她婆婆也真是够可以的,说走就走。”
“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之前就说过只想要孙子,现在孙子有了,其他的她才不管。”
我想起那天在医院走廊里,她婆婆那个表情。
明明是个男孩,可她脸上一点高兴的意思都没有。
后来我才知道,老周那段时间经常跟林晓月吵架。
原因是钱。
老三出生之后,尿布、奶粉、各种开销一下子就上去了。
老周那点工资,还完房贷,交完老大的补课费,剩不下多少。
林晓月想给老二报个兴趣班,他拿不出钱来,两个人就吵了一架。
苏敏说,这些事都是林晓月后来在微信上跟她说的。
我听了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以前她总是跟我说,老周对家里的事不上心。
可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事不是不上心,是真的没那个能力。
又过了一个月,林晓月出月子了。
她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想约我出来坐坐。
我们约在了一家商场下面的咖啡店。
她来的那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
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你瘦了。”
“带孩子累的。”
她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找我有事?”
“没什么事,就是好久没见了,想聊聊。”
她点了一杯热牛奶,我点了一杯红茶。
咖啡店里人不多,背景音乐放着轻飘飘的曲子。
“晴晴,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打算把这个孩子给我妈带。”
“什么意思?”
“白天送过去,晚上再接回来,跟之前说的一样。”
“那你呢?”
“我找了份工作,下周一去上班。”
“这么快?”
“等不了了,家里处处要花钱。”
她低头搅了搅杯子里的牛奶。
“老周昨天跟我说,要是再这样下去,他连车都养不起了。”
“车?”
“嗯,他那辆车每个月的油费加上保险,也是一笔开销。”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以前的林晓月,花钱从来不算计。
她买衣服从来不看价签,出去吃饭总是抢着买单。
可现在,她连一杯牛奶都要犹豫半天。
“晴晴,我想跟你道个歉。”
她抬起头看着我。
“上次在医院说的话,是真心的。”
“我知道。”
“还有之前电话里说的那些,也是真心的。”
“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
她摇了摇头。
“我说你嫉妒我,其实是我自己嫉妒你。”
我愣了一下。
“你嫉妒我?”
“你有自己的房子,有稳定的工作,没有孩子的拖累。”
她苦笑了一下。
“我以前觉得你没有孩子是遗憾,现在我才知道,没有孩子也是一种福气。”
这句话让我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想起三年前,大夫告诉我以后很难再怀上的时候。
我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时候林晓月陪着我,跟我说以后可以领养一个。
可现在她跟我说,没有孩子是福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晓月,每个家都有每个家的难处。”
“我知道。”
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可我有时候会想,要是当初你劝我的时候我听进去了,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别想了,孩子都生了。”
“是啊,都生了。”
她放下杯子,看了看时间。
“我得走了,老二快放学了。”
她站起来,拿起包。
我也站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咖啡店。
在商场门口分开的时候,她突然回过头叫住了我。
“晴晴。”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怎么选都会后悔。”
我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
她看我不说话,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她比之前矮了一些。
也许是瘦了的缘故。
那天晚上回到家,陆明在沙发上看手机。
我坐到他旁边,靠在他肩膀上。
“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累。”
“你那个朋友怎么样了?”
“上班了。”
“孩子谁带?”
“她妈带。”
“那还好。”
他把手机放下,伸手搂住了我。
“你要是想去看看她,就去。”
“嗯。”
“别想太多了,各人有各人的命。”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开口。
我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的呼吸声。
窗外的风刮得呼呼响,吹得窗户框当当的。
我想起林晓月说的那句话。
没有孩子也是一种福气。
想了很久,也想不出这句话到底对不对。
日子还在继续。
林晓月上班之后,我们见面的次数更少了。
偶尔在微信上聊几句,也都是匆匆忙忙的。
她发来的消息大多是深夜,那时候孩子刚睡,她才有空看手机。
有一次她跟我说,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
我劝她注意身体,她回了一句“没办法”。
后来苏敏告诉我,老周最近换了工作,去了一家新公司,工资比之前高了一些。
我听了之后,替她松了一口气。
可没过多久,林晓月又在电话里跟我抱怨。
说老周虽然换了工作,可应酬多了,晚上经常不回家吃饭。
她一个人带着老三,还要辅导老大写作业,老二又总是闹脾气。
“晴晴,我快撑不住了。”
她在电话里哭了起来。
我听着她的哭声,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
“要不你请个假休息几天。”
“请不了,刚上班没多久,请假人家会不高兴。”
“那你跟老周好好说说。”
“说了,他说他也累,让我别烦他。”
她哭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让我不知道该怎么接的话。
“晴晴,当初你说得对,我要是听你的就好了。”
这句话,她已经说过好几次了。
每次听到,我都觉得心里很难受。
因为我除了说“会好起来的”,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上个周末,我去她家看了一趟。
她正在厨房里做饭,老三躺在客厅的摇椅里哭。
老二坐在地上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
老大在房间里写作业,时不时喊一声“妈,这道题不会”。
她围着围裙,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疲惫。
看到我来了,她冲我笑了一下。
“你随便坐,我这马上就好。”
我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走过去把老三抱了起来。
孩子在我怀里动了动,慢慢不哭了。
“你看,还是你会哄孩子。”
她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了一句。
“你慢点做,不急。”
“不急不行啊,老大吃完饭还要去上补习班。”
她炒菜的动作很快,锅铲碰得铁锅当当响。
我抱着孩子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乱糟糟的家。
茶几上堆着没洗的奶瓶和没叠的衣服。
地上散落着玩具和绘本。
墙上的挂钟指针走着,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
那时候我和林晓月住一个宿舍。
她的床铺总是整整齐齐的,书桌上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跟我说,以后结婚了,要把家里收拾得漂漂亮亮的。
请朋友来家里吃饭,喝茶聊天,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
那时候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
可现在,那道光不见了。
吃完饭,她送我到楼下。
天已经黑了,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晴晴,谢谢你今天来。”
“客气什么。”
“以后有空常来。”
“好。”
我转身要走,她又叫住了我。
“晴晴。”
“嗯?”
“你说我是不是把一手好牌打烂了。”
我回过头看着她。
她站在单元门口的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
脸上有疲惫,有后悔,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她。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什么话都是多余的。
最后我只是摇了摇头,冲她笑了笑。
“回去吧,外面冷。”
她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楼道。
我站在楼下,看着楼道的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亮到四楼的时候,停住了。
然后我听见窗户打开的声音,她探出头来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冲她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往小区外面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乱了。
我把围巾紧了紧,加快了脚步。
街上人不多,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我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她第一次跟我说要生三胎时的兴奋。
想起她骂我嫉妒她时的尖刻。
想起她进产房之前跟我说对不起时的眼泪。
想起医院走廊里那一片可怕的安静。
想起她说没有孩子也是一种福气时的苦笑。
这些事情搅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我叹了口气,把它们全都咽了回去。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
是林晓月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我回了两个字。
“到了。”
然后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车子发动了,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还在想她说的话。
一手好牌打烂了。
这话到底对不对,我也说不好。
可我知道,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
不管牌好牌坏,都得接着打。
付费卡点
那之后大概过了一个月,林晓月出事了。
我是从苏敏那里听到的消息。
那天晚上十点多,苏敏给我打电话,声音很急。
“叶晴,晓月住院了。”
“怎么回事?”
“说是累倒的,在家里晕过去了,老周打了急救电话。”
我拿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现在情况怎么样?”
“人醒过来了,大夫说是身体太虚,加上血压一直没恢复好。”
苏敏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她老三才半岁,她晕倒的时候孩子就在旁边哭。”
我挂了电话之后,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陆明从浴室出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晓月住院了。”
“严重吗?”
“说是累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句。
“想去看看就去吧。”
第二天是周六,我一早就去了医院。
在病房门口,我碰到了老周。
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看到我来了,他站起来,嘴巴张了张。
“叶晴。”
“她怎么样了?”
“睡着呢,刚打完针。”
他往病房里看了一眼,又把头低下了。
“大夫说她是过度疲劳,加上营养跟不上,还有产后恢复得也不好。”
“怎么会弄成这样?”
“我……我也没想到。”
他搓了搓脸,声音闷闷的。
“我每天回来得晚,回来的时候她还在忙,早上我走的时候她已经起来了。”
“你们家三个孩子,她一个人怎么扛得住。”
“我知道,可我说了她也不听,她不肯请人帮忙,也不肯让她妈来。”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说什么。
推门进去的时候,林晓月正躺在床上。
脸色蜡黄蜡黄的,嘴唇干得起了皮。
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瓶挂在头顶的架子上。
她看到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你来了。”
“嗯。”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
“老周在外面呢。”
“我知道。”
“你们碰到了?”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哑哑的。
“你是不是又觉得我活该。”
“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话。”
“我来看看你,没什么要说的。”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眼睛里慢慢有了水光。
“晴晴,你知道吗,我晕倒之前那一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我想,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以前那种大石头压着的感觉。
只是觉得这个人离我好远。
“你好好养着吧。”
我站起来,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我先走了,你有什么事给我发消息。”
“你就要走?”
“嗯,外面还有事。”
她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在后面叫了我一声。
“晴晴。”
我回过头。
“你还是我的朋友吗?”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不确定,有害怕。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几秒钟。
“是,但我不是你妈,也不是你的保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老周还坐在那里。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了。
“老周,有些话我本来不该说,但我今天想跟你说一句。”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娶她回来,不是让她一个人扛的。”
他愣了一下,低下了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从医院出来之后,我没有回家。
我去了做志愿者的那个机构。
那天正好有一场培训,是教怎么给领养家庭做心理疏导的。
我坐在培训室里,听老师讲案例,做笔记。
做了两个小时的笔记,心情慢慢平复下来了。
培训结束的时候,机构的一个负责人叫住了我。
“叶晴,下个月有个走访计划,要去周边几个乡镇了解情况,你能去吗?”
“多长时间?”
“三天。”
“能去。”
那天回到家,我跟陆明说了这件事。
“去三天,下个月中旬。”
“行,我帮你收拾东西。”
他答应得特别爽快。
我看他一眼,他冲我笑了笑。
“你最近看着比以前精神多了。”
“是吗。”
“嗯。”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我自己也感觉到了。
自从把精力收回到自己身上之后,日子过得踏实了很多。
不再每天盯着手机等消息,不再一听到林晓月的名字就心里发紧。
有人说朋友就是用来麻烦的。
可我觉得,朋友这两个字,不该是一个人的担子。
林晓月出院之后,我给她发过一条消息。
问她身体怎么样了,她说好多了。
又问她孩子谁带,她说老周请了几天假在家。
我说那就好,让她好好养着。
她没有再回。
我也没有再发。
后来苏敏告诉我,林晓月的老周变了。
从那次住院之后,他开始早回家了。
周末也会带着孩子出去玩半天,让林晓月休息一下。
还说他把工资卡交给了林晓月管,让她安排家里的开销。
“看来她是把你那句话听进去了。”
苏敏说。
“哪句话?”
“你说她不是你的保姆。”
我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那是她自己想通了。”
“你就别谦虚了。”
“我没有谦虚。”
我是真的觉得,那是林晓月自己想通了。
她这个人,认死理,但一旦撞了南墙,回头也快。
只不过这个过程比别人长一些。
那年冬天,我跟着机构的团队去了三个乡镇。
走访了十几户人家,有的是想领养孩子的,有的是刚领养完在做回访的。
印象最深的是一户姓安的人家。
夫妻两个都是老师,三十多岁,没有自己的孩子。
他们领养了一个小姑娘,刚满两岁。
我们到的时候,小姑娘正在院子里追着一只鸡跑。
她妈妈站在门口笑,喊她慢点跑。
她爸爸在旁边录像,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个场面让我心里一动。
回去的路上,同行的志愿者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那个小姑娘挺幸运的。
“怎么叫幸运?”
“她到了一个真正想要她的家里。”
那个志愿者点了点头。
“是啊,不管是自己生的还是领养的,只要家里人都想要她,那就是最大的幸运。”
那天晚上回到住的地方,我给陆明打了一个电话。
“我今天看到一个领养的家庭。”
“嗯,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
我们两个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叶晴。”
“嗯?”
“等你回来,咱们去一趟民政局问问。”
“你想好了?”
“早就想好了,就等你点头。”
我在电话这头点了点头。
他看不见,但我还是点了头。
“好。”
挂电话之前,他又说了一句。
“不管成不成,咱们好好过。”
“好。”
那年春节,我没有约林晓月。
她也没有约我。
听苏敏说,她带着三个孩子回了老家过年。
老周也去了。
我想象了一下她回老家的场景。
一大家子人挤在一起,三个孩子闹成一团。
她大概还是很累,但至少不会是一个人了。
过完年之后,我和陆明去了两趟民政局。
手续办得不算顺利,中间补了几次材料。
但最后还是办下来了。
那天从民政局出来,外面下着小雨。
陆明撑着伞,我挽着他的胳膊。
“接下来就等着了。”
“嗯。”
“紧张吗?”
“不紧张。”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你现在胆子大了。”
“练出来了。”
我们两个撑着伞走在雨里,地上的积水映着路灯的光。
那一刻我觉得很平静。
不着急,慢慢来。
春天来的时候,机构的负责人跟我说,有一户人家的孩子准备送养。
是一对年轻夫妻,家里已经有三个孩子了,负担不起。
孩子是个女孩,刚满月。
“你感兴趣的话,可以把材料交过来。”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把之前就准备好的材料拿了出来。
一份一份地检查,看有没有漏掉什么。
陆明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看什么?”
“材料。”
“我看看。”
他拿过去翻了一遍,点了点头。
“没问题。”
“那就交?”
“交吧。”
他看着我,又说了一句。
“你想好了就行。”
我想好了。
从三年前那次手术之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
中间有很多次动摇过。
可那次在乡镇上看到那个追鸡跑的小姑娘时,我就确定了。
那天早上,我拿着材料去了机构。
阳光很好,路边的树上冒出了新芽。
走到机构门口的时候,我碰到一个同事。
“叶姐,今天来得早啊。”
“嗯,来交材料。”
“什么材料?”
“领养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太好了,祝你好运。”
“谢谢。”
我走进办公室,把材料放在桌子上。
负责这件事的老师翻看了一下,点了点头。
“材料齐全,接下来就是等通知了。”
“多久?”
“最快两三个月,慢的话半年。”
“行,我等。”
从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的窗户跟前。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手上,暖洋洋的。
走廊尽头有一个小花坛,里面的花开了几朵。
小小的,不起眼,但在风里摇着。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拿出手机,给陆明发了一条消息。
“材料交了。”
他回得很快。
“收到,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我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
往楼下走的时候,碰到机构里的老周。
不是林晓月的老周,是机构的另一个老师,姓周。
“叶晴,你那个朋友怎么样了。”
“哪个朋友?”
“就是你之前总提起的那个。”
我想了想。
“挺好的,听说老周现在改了很多。”
“那就好。”
“嗯。”
从机构出来,我沿着街边走了一段。
路边有一家小店,卖一些手工做的小玩意儿。
我在门口停下,看了一眼。
橱窗里摆着一排布娃娃,大大小小的。
其中有一个小小的兔子,穿着粉色的裙子,耳朵长长的。
我站在橱窗前看了半天。
然后推门进去,把那只兔子买了下来。
老板用袋子装好递给我,我提着往回走。
走了一段,我在一个长椅旁边停下来,坐了一会儿。
把袋子打开,把那只兔子拿了出来。
放在膝盖上,看了看。
白色的毛,粉色的裙子,两只长耳朵软软地垂着。
我摸了摸它的耳朵,又把它放回袋子里。
站起来,继续往家走。
到家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
是林晓月的消息。
“晴晴,我找到一份新工作,下个月去上班。”
“做什么的?”
“一家幼儿园的后勤,不用加班,离我家也近。”
“挺好的。”
“嗯,以后我下班就去接孩子,老周也早点回来做饭。”
“那就好。”
“晴晴。”
“嗯?”
“谢谢你。”
我看着这三个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回了两个字。
“客气。”
推门进去的时候,陆明正在客厅里浇花。
“回来了?”
“嗯。”
“买什么了?”
“给娃买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呢。”
“先备着。”
他放下水壶走过来,往袋子里看了一眼。
“兔子?”
“嗯,好看吗。”
“好看。”
他把袋子接过去,小心地放在了沙发上。
“我去做饭。”
“好。”
我换了鞋,坐到沙发上。
把那只兔子又从袋子里拿了出来,放在身边。
窗外天还亮着,楼下有小孩在跑。
笑声从窗户缝里传进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兔子,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这一路走过来,好像走了很久。
但现在回头看看,也不过是那样。
往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慢慢来吧。
林晓月出院之后的那个春天,我去了三趟机构。
第一趟是送材料,第二趟是补一份收入证明,第三趟是面谈。
面谈那天,机构里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坐在我对面。
他们问了很多问题,从家庭情况到成长经历,再到为什么要领养。
我一个个回答,没有藏着掖着。
说到三年前那次手术的时候,我的声音还是顿了一下。
陆明坐在旁边,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想好了,不管是自己生的还是领养的,都是我们的孩子。”
他替我把这句话说完了。
面谈结束之后,机构的人说回去等通知。
“时间可能会比较长,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好。”
从机构出来的时候,外面刮着风。
陆明把他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肩上。
“你刚才紧张了。”
“有点。”
“回答得挺好的。”
“真的?”
“真的。”
我们沿着街边走,路过一家卖婴儿用品的小店。
橱窗里挂着一排小衣服,粉的蓝的黄的,整整齐齐。
我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走吧,等有消息了再来买。”
他拉着我的手往前走了。
四月中旬的时候,林晓月约我吃饭。
她说发了第一个月的工资,想请我吃顿好的。
我们约在一家小馆子,点了一条鱼,两个炒菜,一碗汤。
她把菜单翻来翻去,看了好几遍价格。
“就这些吧。”
她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
“你现在还挺会过日子的。”
“不过不行啊,三个孩子呢。”
她笑了笑,给我倒了一杯茶。
“晴晴,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婆婆上个月又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了?”
“说想来看看孙子。”
我放下茶杯看着她。
“她之前不是自己走的吗?”
“是啊,现在又说想孙子了。”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想看就来,但我没空招待。”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老周在旁边听着,一句话没说。”
“他没说什么?”
“没有,挂了电话之后他跟我说,他妈要来可以,但他不会再让我一个人伺候。”
“这还差不多。”
“嗯,他这段时间确实变了不少。”
她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
“以前总觉得他什么都不管,现在想想,有些事我也有责任。”
“什么责任?”
“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让他插手,时间长了,他就真以为不用他管了。”
我听了这话,没有接。
因为她说的这些,以前我跟她说过。
那时候她听不进去,现在自己琢磨出来了。
“不过晴晴,我现在算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
“以前我总觉得,多一个孩子家里就多一份热闹,别人看着也羡慕。”
“现在呢?”
“现在觉得,能把眼前这三个养好,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她说完这话,笑了笑。
这个笑跟以前不一样,没有那么用力。
“你呢,你的事怎么样了?”
“什么事?”
“领养的事,苏敏跟我说了。”
“还在等。”
“等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
“那快了。”
她举起茶杯,冲我举了举。
“希望你能等到一个好消息。”
“谢谢。”
我也举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饭馆门口,裹了裹外套。
“我得赶紧回去了,老周一个人带三个,肯定手忙脚乱的。”
“赶紧去吧。”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晴晴。”
“嗯?”
“你以前说,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我现在信了。”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快。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放下了。
四月底的一天,我正在公司上班,手机响了。
是机构打来的。
“叶女士,有一户人家的材料跟你匹配上了,你看什么时候方便过来看一下。”
我握着手机,手指头有点发麻。
“明天可以吗?”
“可以,你上午来吧。”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工位上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给陆明发了一条消息。
“有消息了。”
他秒回了一个问号。
“明天去机构看材料。”
“我请假陪你去。”
“不用,你上班吧。”
“我请假。”
他很少这么坚持。
“好。”
第二天上午,我们两个一起去了机构。
工作人员把材料拿给我们看。
一个女孩,刚出生十几天。
母亲是未婚,父亲联系不上,外公外婆年纪大了,没有能力抚养。
“孩子现在在临时寄养家庭,很健康。”
我翻着那几页纸,手有点抖。
照片上是一个小小的婴儿,闭着眼睛,脸蛋红红的。
陆明凑过来看了一眼。
“像只小猫。”
他小声说了一句。
工作人员笑了。
“新生儿都这样,长开了就好看了。”
“我们能去看看吗?”
“可以,我帮你们约时间。”
从机构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很大。
陆明牵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你手怎么这么潮。”
“紧张。”
“你刚才在里面怎么不说。”
“当着人家的面不能说。”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生。”
“我紧张我当爸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
我们约了周末去看孩子。
寄养家庭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里,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妻。
阿姨姓安,退休前在幼儿园工作过。
她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裹在一条淡黄色的毯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来,看看。”
她小心地把孩子递到我怀里。
我接过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太轻了。
轻得我都不敢用力。
“你放松点,托着头就行。”
安阿姨在旁边指导我。
我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孩子抱稳了。
她在我怀里动了动,小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手指头细细的。
陆明站在旁边,伸出一根手指头,碰了碰她的小手。
她一下子攥住了他的手指头。
“哎。”
他轻轻地叫了一声,眼睛亮亮的。
安阿姨在旁边笑。
“她抓得挺有劲的,是个健康的孩子。”
那天我们在安阿姨家待了一个多小时。
走的时候,我把孩子还给安阿姨,手还有点不舍得松。
下楼的时候,陆明一直没说话。
上了车,他才开口。
“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
“那咱们就定下来?”
“你说了算。”
“我说了算,那就定了。”
他拧动车钥匙,发动了车子。
“回家把次卧收拾出来。”
“好。”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们两个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遍。
次卧本来堆了一些杂物,全部清出来。
陆明重新刷了墙,我在网上买了小床和柜子。
苏敏知道消息之后,非要来帮忙。
她来的时候带了一大包东西,全是婴儿用的。
“这些都是我侄女用过的,洗干净了。”
“你这也太多了。”
“不多不多,孩子长得快,衣服很快就小了。”
她帮我把小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柜子里。
叠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叶晴,你跟晓月说了吗?”
“还没,等定下来再说。”
“她前两天还问我你的事呢。”
“她怎么说的?”
“她就说希望你能成,别的没说什么。”
我点了点头,继续叠衣服。
五月中旬,机构通知我们去办最后的手续。
那天我请了一整天假。
手续比我想象的要复杂,签了很多字,按了很多手印。
工作人员最后把一份文件递给我。
“从今天起,她就是你们的女儿了。”
“谢谢。”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的声音有点哑。
从机构出来,我抱着孩子坐在副驾驶上。
陆明开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
“你开慢点。”
“我已经很慢了。”
“再慢点。”
“好。”
他把车速降下来,像蜗牛一样在街上挪。
路过的车从旁边超过去,司机探出头看了我们一眼。
“要不还是我来抱吧。”
“不用,你好好开车。”
到家的时候,苏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提前来帮我们把家里暖了一遍,还在门上贴了一个红色的福字。
“欢迎回家。”
她站在门口,拍着手笑。
我把孩子抱进屋,放在次卧的小床上。
她还在睡,一路上都没醒。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看着她的小脸在睡梦里一抽一抽的。
陆明端了一杯水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累不累?”
“不累。”
“你坐了半天了。”
“我再看一会儿。”
他没有再劝,搬了把椅子坐在我旁边。
我们两个就这么坐着,看着小床上那个小小的人。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屋里的灯还亮着。
后来的日子,我跟所有新手妈妈一样,手忙脚乱。
孩子两个小时要喂一次奶,夜里也不例外。
陆明主动承担了半夜那顿,让我能多睡一会儿。
他白天要上班,晚上起来喂孩子,人瘦了一圈。
“你要是扛不住,咱们就请个人。”
“不用,扛得住。”
他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一边喂奶一边打瞌睡。
我拿了一条毯子给他盖上。
“你睡吧,我来喂。”
“不用,你再去睡会儿。”
我们两个推来推去,最后谁也没去睡。
就这么靠着沙发,一人抱一会儿,把孩子喂完了。
满月那天,苏敏来了。
她带了一个小蛋糕,上面插了一根蜡烛。
“满月快乐。”
“谢谢。”
她把蛋糕放在桌上,凑到小床边看孩子。
“长开了,比刚来的时候好看多了。”
“我也觉得。”
“取名字了吗?”
“取了,叫陆念安。”
“念安,好听。”
她念了两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有寓意吗?”
“念着平安的意思。”
“好名字。”
她坐在沙发上,逗了一会儿孩子。
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晓月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她想来给孩子送个东西,但怕你不方便。”
我想了想。
“你让她来吧。”
“真的?”
“真的。”
苏敏给林晓月发了消息。
第二天下午,林晓月来了。
她提了一个袋子,里面是一件小毛衣,粉色的,手织的。
“我自己织的,手艺不好,你别嫌弃。”
“你还会织毛衣?”
“跟幼儿园的老师学的,练了一个多月。”
我把毛衣拿起来看了看,针脚不太齐整,但摸起来很软。
“挺好。”
“真的?”
“真的。”
她站在小床边,低头看了看念安。
“长得像你。”
“像我?”
“嗯,眼睛像。”
我笑了一下,没有纠正她。
念安长得其实更像陆明,但她这么说,我也没反驳。
“晴晴。”
“嗯?”
“我以前说你生不了,是我不对。”
她看着念安,没有转头看我。
“我那时候嘴上那么说,心里其实特别怕。”
“怕什么?”
“怕我选的这条路走错了,怕就我一个人在受苦。”
她停了停。
“所以看到你过得好的时候,我就想说点难听的话。”
我靠在门框上,听她说完。
“我知道。”
“你知道?”
“那次你在医院跟我说对不起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那你怎么不骂我?”
“骂你有什么用,日子是你自己在过。”
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晓月,咱们认识二十年了。”
“嗯。”
“我从来没嫉妒过你生孩子,我是心疼你把自己逼得太紧。”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低下头。
“我知道,我现在都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
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之前又看了一眼念安。
“晴晴,你说咱们俩,怎么就走了这么长一段弯路。”
“路哪有直的,弯着弯着就走到了。”
她笑了一下,这次笑得很轻。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最近练的。”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客厅里。
念安在小床上醒了,哼唧了两声。
我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她的小脸贴在我肩膀上。
满月宴没有大办,就请了苏敏和几个关系好的朋友,在家里吃了一顿饭。
林晓月没来,她发了条消息说老周出差,她要在家看孩子。
我回了句没事,改天再聚。
那天吃完饭,苏敏帮我收拾桌子。
“你跟晓月现在怎么样?”
“挺好的,不吵架了。”
“那你们还能像以前那样吗?”
我想了想。
“不能了。”
“为什么?”
“以前那种好,是我单方面让着她,她习惯了。”
我把碗放进水槽里。
“现在这样挺好的,不远不近。”
苏敏没有再问,把剩菜装进保鲜盒放进了冰箱。
念安两个月的时候,会冲人笑了。
第一次笑是冲着陆明,他高兴得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
“她冲我笑了,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不就是笑了一下嘛。”
“你知道什么,这叫认人了。”
他把念安举起来,举得高高的,念安咯咯地笑。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爷俩闹。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窗外的阳光正好。
那一刻我觉得,日子好像真的走到该走的路上来了。
那天晚上,我翻到林晓月的朋友圈。
她发了一张照片,三个孩子在客厅里排成一排。
配了一行字,写的是“兵荒马乱也是福”。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点了个赞。
她很快私信过来。
“你居然给我点赞了。”
“怎么,不能点?”
“能点,就是稀奇。”
“你写得挺好的。”
“哪个字好?”
“兵荒马乱那四个字。”
她发了一个笑脸过来。
“你懂我。”
“嗯,我懂你。”
发完这三个字,我把手机放下了。
念安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
我走过去拍了拍她,她又睡过去了。
窗外有风,把晾在阳台上的小衣服吹得晃来晃去。
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那些小衣服里有苏敏送的,有我买的,还有林晓月织的那件小毛衣。
它们挂在晾衣架上,被风吹得挤在一起。
我伸手把林晓月织的那件往里挪了挪,让它不被风吹掉。
然后关上窗户,回到床边。
念安睡得很沉,小拳头攥着,放在脸蛋旁边。
我躺在她旁边,也闭上了眼睛。
日子是不容易。
可总算是一点一点地,往好的地方在走。
念安半岁的时候,我开始带着她去机构做志愿者。
那边有一个母婴互助小组,都是领养家庭。
大家每个月聚一次,说说各自的情况,交换一些经验。
第一次去的时候,我抱着念安坐在角落里。
旁边一个妈妈说,她家孩子刚来的时候整夜哭,她跟着哭了半个月。
另一个妈妈说,她婆婆到现在都不接受孩子,每次见面都阴阳怪气的。
轮到我,我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日子。
“那你算是运气好的。”
“嗯,我算是运气好的。”
回去的路上,我想起以前总是羡慕别人家的事。
羡慕人家有孩子,羡慕人家热热闹闹。
现在自己怀里抱着一个,反倒觉得平平淡淡就是最好的。
那天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碰到楼下的邻居王阿姨。
她看了看念安,又看了看我。
“这就是你领的那个孩子?”
“嗯,我女儿。”
“哦,领的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拉得很长。
“一个女孩子家,还是自己生的好。”
我看着她,笑了笑。
“王阿姨,我女儿就是我女儿,怎么来的不重要。”
她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别的。
“我先上去了,她该喂了。”
我抱着念安转身上楼,没再回头。
到家的时候,陆明已经回来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
“事做完了就回来了。”
他接过念安,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楼下王阿姨刚才在楼下跟人聊天,你猜她说什么。”
“说什么了?”
“说咱俩领孩子是给自己找麻烦。”
他把念安放在小床上,系上围栏。
“我说,我自己的日子,不劳她操心。”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怼人了。”
“跟你学的。”
他走过来,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
“你最近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
“不再什么事都往心里去了。”
我愣了一下,想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以前林晓月一句话能让我难受好几天,现在听完就翻篇了。
“人总得往前走。”
“嗯,往前走。”
他拉着我的手,往厨房走。
“今晚我做饭,你歇着。”
“你会做什么?”
“西红柿鸡蛋面。”
“又吃这个。”
“那你说吃什么。”
“还是吃面吧。”
我坐在餐桌旁边,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切西红柿。
念安在小床里咿咿呀呀地说话,说着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话。
厨房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楼下的路灯亮了一盏。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王阿姨的话,我不计较。
林晓月的话,我也不计较。
以前总觉得别人说的话很重要,现在觉得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面好了。”
陆明端了两碗面出来,一碗放在我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尝尝怎么样。”
我夹了一筷子,嚼了嚼。
“比上次强。”
“那下次还做。”
“行。”
他笑了,低头呼噜呼噜地吃面。
念安在小床里翻了个身,发出嗯嗯的声音。
我放下筷子走过去,把她抱起来,拍了拍。
“饿了?”
她的小嘴动了动,往我怀里拱。
我抱着她走到沙发跟前坐下来,陆明把面碗端了过来放在茶几上。
“你先吃,我来抱。”
“不用,你吃你的。”
我们两个谁也不让谁,最后一人抱一会儿,把面吃完了。
收拾碗筷的时候,林晓月发来一条消息。
“晴晴,我升职了,从后勤调到办公室了,不用总站着了。”
“恭喜。”
“工资也涨了一点,老周说下个月带我们全家去海边玩一趟。”
“挺好的,好好玩。”
“你去不去,带着念安。”
我想了想,打了三个字。
“下次吧。”
“行,那下次。”
放下手机,我站在厨房里洗碗。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闪着光。
念安被陆明抱在怀里,歪着头看我。
我把碗一个个擦干,放进碗柜里。
关灯之前,我看了一眼这个家。
小小的客厅,旧沙发,暖气片上放着念安的小袜子。
不高档,也不宽敞。
但什么都放得整整齐齐的,该有的都有。
我关了灯,往卧室走。
“睡了。”
“来了。”
陆明抱着念安跟在后面。
“明天周末,咱们带她去公园吧。”
“行。”
“把她放小推车里,让她看看树。”
“她看得懂什么树。”
“看得懂看,看不懂也看。”
“随你。”
我躺下来,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明天的安排。
念安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
一小块白白的,安安静静的。
我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是被念安叫醒的。
她坐在小床上,扒着栏杆冲我啊啊地叫。
我睁开眼睛,阳光已经铺了半张床。
陆明不在旁边,厨房里有叮叮当当的声音。
我坐起来把念安抱出来,换了尿布,喂了奶。
然后抱着她走到厨房门口。
陆明正在煎鸡蛋,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醒了?”
“嗯。”
“鸡蛋马上好。”
“不着急。”
我靠在门框上,把念安往上托了托。
她的小脑袋靠在我肩膀上,眼睛到处看。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小孩跑过的声音。
我想起以前总是早上醒来就觉得心里发慌,觉得一天太难熬。
现在醒来第一件事是抱念安,第二件事是吃早饭。
日子变得具体了,具体到每一顿饭、每一次睡觉。
具体的东西反而让人踏实。
“面好了,今天加了鸡蛋。”
“来了。”
我抱着念安坐到餐桌前。
盘子里的煎蛋有点黑,边上糊了一圈。
“火大了。”
“没事,能吃就行。”
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
确实有点糊,但也不难吃。
“下次注意。”
“嗯。”
念安在我怀里伸手够桌子上的东西,够不着就啊啊地叫。
陆明拿了一个小玩具递给她,她攥在手里摇了两下。
我们两个一边吃面一边看她玩。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子上、碗上、还有念安的小手上。
普通的一天,普通的早饭。
我觉得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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