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惩安南：天子之怒，伏尸百万

公元1406年，永乐四年，三月，安南芹站。

大雨滂沱，山路泥泞得连马都站不稳。一支五千人的明军队伍正艰难地穿过峡谷，中间护着一辆马车，车里坐着安南陈朝的王孙陈天平。他是来复国的。一年前他逃到南京，跪在朱棣面前哭诉：胡一元篡了陈家的江山，杀了陈家的宗室，求大明皇帝替我做主。

朱棣派了五千兵，由都督黄中护送他回国即位。走到芹站的时候，胡一元的伏兵从密林里冲了出来。他们不跟明军缠斗，目标只有一个——陈天平。刀落下去，陈天平和随行的大理寺卿薛嵓当场被杀。黄中拼命突围，带着残兵败将退了回来。

消息传到南京，朱棣把茶杯摔了。

他说的原话是：“朕为万国主，蠢尔蛮夷，乃敢为不道，以戕其主，夺其国，朕不正其罪，如天道何？” 翻译过来就一句话：我是天下的主人，你一个蛮夷小国，敢杀我派去的人，敢夺人家的国。我不收拾你，天理不容。

胡一元本来不叫胡一元。他叫黎季犛，是安南陈朝的国相，祖上几代人都是陈朝的重臣。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叫黎苍，一个叫黎汉苍。建文元年，他把陈朝的皇帝陈日焜杀了，立自己的儿子黎苍当皇帝，自己当太上皇，改国号为“大虞”。

改国号还不够，他还改了自己的姓。他说自己姓“胡”，是舜帝的后裔，所以叫胡一元，他儿子叫胡汉苍。

一个杀主篡位的人，非要给自己编一个“上古圣王后裔”的身份。心虚的人，最需要祖宗。

更让朱棣不能忍的是，胡一元不仅篡位，还杀了陈朝所有的宗室。他“大诛陈氏”，陈家的子孙几乎被杀绝。只有陈天平一个人逃了出来，躲在老挝，后来辗转到了南京。

朱棣一开始被胡一元骗了。胡一元派使者来明朝，说“陈氏绝嗣，我是陈家的外甥，请让我代理国事”。朱棣信了，封他当了安南国王。直到陈天平到了南京，朱棣才知道自己被骗了。他派人去安南质问胡一元，胡一元吓得赶紧上表请罪，说“我愿意迎接陈天平回国，把王位还给他”。

朱棣信了第二次。他派黄中带五千兵送陈天平回国。走到芹站，伏兵四起，陈天平被杀。

两次被骗，朱棣的耐心，彻底

永乐四年七月，朱棣下诏征讨安南。他命成国公朱能为征夷将军，西平侯沐晟为左副将军，新城侯张辅为右副将军，率号称八十万的大军，分两路南征。

就在大军出发后不久，朱能在军中病逝。张辅接过了帅印。

张辅那年三十岁。他是张玉的儿子。张玉是朱棣靖难之役的头号功臣，在东昌之战中为救朱棣而战死。张辅继承了父亲的勇猛，也继承了父亲的忠诚。

明军的进军速度，快得让人窒息。张辅从广西凭祥出发，连破隘留关、鸡陵关，一路南下。沐晟从云南蒙自出发，翻山越岭，两军在白鹤会师。安南军队在多邦隘筑了一座土城，城墙高峻，城下挖了深壕，壕里插满竹刺，城栅桥舰相连九百余里。胡一元把所有的家底都堆在了这里，号称“兵众七百万”，其实真正能打的也就七万。

张辅没有硬冲。他派都督朱荣先破了嘉林江，切断多邦城的侧翼。然后他选了一个夜四更的时辰——凌晨一点到三点，人最困的时候。明军每人手持火炬铜角，越过重壕，架起云梯，攀城而上。指挥蔡福第一个登上了城墙。

角声一响，万炬齐举。多邦城破了。

安南人有一件大杀器：战象。

安南地处热带，盛产大象。他们的军队里有一支专门的“象军”，大象披着铁甲，背上驮着战楼，冲锋起来地动山摇。在东南亚的丛林里，战象就是坦克。 一般的军队遇到象阵，还没打腿就软了。

张辅不一般。

他早就准备好了。他让人画了狮子的皮，蒙在战马身上。狮子是百兽之王，大象虽然体型庞大，但天生怕狮子。明军的战马披着狮皮冲出去，安南的战象一看，“狮子来了”，掉头就往回跑。

大象往哪跑？往自己的阵里跑。

明军跟在“狮马”后面，用神机火器——火铳、火箭——对着象阵猛射。大象被火器的巨响和火光吓得发狂，在安南军队自己的阵型里横冲直撞。安南兵被自己家的象踩死的人，比被明军杀死的还多。

张辅还专门下了命令：“一矢落象奴，二矢射象鼻。” 象奴是骑在象脖子上指挥大象的人，一箭先把他射下来。象奴没了，大象就失去了控制。第二箭射象鼻，大象吃痛，更加疯狂。

多邦城破了。安南的“坦克部队”，被一群“假狮子”和几支火铳打崩了。

多邦城一破，安南的东都（今河内）和西都（今清化）就暴露在明军面前。

张辅分兵进攻，连克东都、西都。安南军队“焚其宫室、仓库，遁入海”。胡一元父子带着残兵败将往南跑，一直跑到了奇罗海口。张辅派水师穷追不舍，“穷追至奇罗海口，获季犛及其子苍，槛送京师”。

胡一元和胡汉苍，父子俩，一起被活捉，装进囚车，押送南京。

从永乐四年七月出兵，到永乐五年五月活捉胡一元父子，不到一年。

《明史》记下了这场战争的战果：“得府州四十八，户三百三十万。” 安南全境，被明朝纳入版图。朱棣下诏，改安南为交趾，设交趾都指挥使司、交趾承宣布政使司、交趾提刑按察使司，实行郡县化管理。

一个脱离中原王朝四百多年的地方，被张辅用一年时间收了回来。

胡一元被押到南京之后，朱棣没有杀他。

他让胡一元穿着囚服，在午门外跪着，让文武百官围观。然后他下了一道诏书，列数胡一元的罪状，一共二十条。其中最让朱棣不能忍的一条是：“毁中国儒教，谓孟子为盗儒，程朱为剽窃。”

胡一元不仅篡位，还骂孟子是“盗儒”，骂程朱是“剽窃”。他毁佛寺，毁儒庙，在安南推行他自己的“胡朝新政”。朱棣打他，不只是因为他杀了陈天平，更是因为他“毁中国儒教”。

胡一元没有被杀。他被“赦免”了，发配到广西，后来死在了那里。他的儿子胡汉苍也被赦免，安置在南京。一个篡位者，最后活成了一个“被安置人员”。

他的“大虞国”，只存在了七年。 从1400年篡位，到1407年被灭，七年。他改了姓，改了国号，杀了无数人，最后什么都没留下。连姓都没留下。

张辅灭安南，是永乐朝最辉煌的军事胜利之一。朱棣在诏书里夸他：“尔宜取法前人，以建万世之功。 ”他还把张辅比作常遇春——常遇春是朱元璋的开国第一猛将，死在北伐的路上，他的偏将李文忠替他完成了北伐。朱棣说，张辅就是“李文忠”。

张辅后来被封为英国公，世袭罔替。他四次征讨安南，三次平定叛乱。他在安南待了十年，把安南治理得“境内帖然”。但张辅一走，安南就乱了。

永乐六年，张辅班师。永乐七年，安南就爆发了陈頠起义。永乐九年，张辅再次出征，平定陈季扩。永乐十三年，张辅第三次出征，再次平定。永乐十五年，张辅第四次出征。

张辅走了又来，来了又走。安南的叛乱，像野草一样，烧了又长。

明朝在安南的统治，只维持了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明朝在安南设了三司、府州县，推行儒学，开科取士，兴办学校。张辅和黄福初期的治理还算稳当。但张辅一走，留守的将领李彬早逝，治理出现真空。朝廷频繁调动官员，派去的太监马骐在安南课税苛敛，激化了民怨。

安南人从来没有真正接受明朝的统治。

永乐十六年，黎利在蓝山起兵。他是安南清化地区的豪族，自称“平定王”，打着“光复安南”的旗号。他“自明朝统治安南后，我民痛苦万端，怨声载道，恨之入骨”。黎利的起义，像火星落进了干草堆。

明朝派李彬去镇压，李彬被“弄得很恼火”。派陈智去，陈智打不过。派柳升去，柳升在支棱战败，阵亡。派王通去，王通在崒洞和祝洞连败两仗，数万人战死。

明朝在安南的驻军，每年花费军费三百万两银子，而收到的税赋只有七万两。 这是一笔亏到家的买卖

宣德二年，明宣宗朱瞻基做了一个决定：放弃交趾。

他对大臣们说了一句话：“数年以来，一方不靖，屡勤王师。 ”——这地方年年闹事，年年要派兵，朕受不了了。

他下诏废除交趾布政司，从安南撤出全部驻军。明朝承认黎利为安南国王，恢复藩属关系。黎利建立了后黎朝，定国号“大越”。从此，安南再也没有回到中国的版图。

朱棣用一年时间打下的地方，他的孙子用二十年时间“还”了回去。 安南属明时期，从1407年到1427年，整整二十年。这二十年，对安南来说，是“第四次北属时期”，是民族意识觉醒的关键节点。对明朝来说，是一个吞不下去、又吐得满嘴血的泥潭。

回到那个大雨滂沱的芹站。

陈天平被杀的时候，胡一元大概觉得自己赢了。他杀了陈家的最后血脉，赶走了明朝的护军，他的“大虞国”可以继续安安稳稳地过下去。他没想到，那一刀，捅的是朱棣的肺管子。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朱棣的怒，不只是因为一个人被杀。是因为他的“天下秩序”被挑战了。他是“万国主”，安南是“万国”之一。你一个安南国相，敢杀我派去的人，敢骗我两次，敢骂孟子是“盗儒”。如果我不打你，其他藩属国怎么看？

所以他打了。八十万大军，一年灭国，活捉父子，改安南为交趾。他要的不是安南的土地，是“天下”的规矩。

但他没想到，规矩定下来了，人心没有定下来。安南人用二十年的反抗告诉明朝：你们可以打下这片土地，但你们打不下这里的人心。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可伏尸百万，换不来长治久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