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姑子守寡3年,昨晚穿我老伴的旧汗衫,在沙发上睡着了,我婆婆把灯一关,说今晚你俩换屋睡,我端着碗站厨房门口筷子掉地上,我55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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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掉在地上的时候,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是那种响亮的脆响。是瓷碗磕在瓷砖上,转了两圈,没碎,扣在那儿。筷子倒是弹出去老远,一根滚到冰箱底下,一根横在门槛上。
厨房的灯是白的。客厅的灯是黄的。婆婆把客厅灯一关,整个屋子就剩厨房这盏白光照着我。
我站在那儿,手上还端着那盘没吃完的拍黄瓜。蒜末沾在指尖上,凉。
沙发上,小姑子蜷着身子,穿着我老伴那件洗得发白的灰汗衫。领口松了,露出半边肩膀。她睡得沉,呼吸匀得像台老钟。婆婆从她身边走过去,顺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那儿。
然后婆婆回头看了我一眼。
“今晚你俩换屋睡。”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在说“明天买点豆腐”那种语气。
我没动。
她也没等我动,自己拄着拐杖回了她那屋。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那缝里有她床头那盏小夜灯的橙光,一条线似的躺在地砖上。
我盯着那条光看了很久。
手里的盘子开始往下坠。我把它放在灶台上。手心里全是汗。
老伴在卧室里打呼噜。他从来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睡觉跟死过去一样,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小姑子守寡三年了。
她男人是跑长途的,在高速上追了尾。人拉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成样子。葬礼那天小姑子没哭,站在灵堂门口给来客递烟。手抖得打不着火。后来她跟我说,嫂子,我不是不哭,我是不知道该怎么哭。
那会儿她还住在自己家。县城边上,一套两居室,房贷还剩十一年。
她男人走的时候,保险赔了二十八万。丧事花了六万。还了亲戚五万。剩下十七万,她存了定期。
“不能动,”她说,“这是买命的钱。”
她儿子那年刚上高一。在县一中,住校。每月生活费八百,她给一千。她说孩子正在长身体,不能饿着。
她自己在超市找了份活。理货,一个月两千六。早上七点到下午三点。她干了三个月,腰不行了。站着太久了,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不能再这么站。她就换了份工。给一家小饭馆洗碗。晚上六点到十点。四个小时,一千八。
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坐在我家阳台上。那天太阳挺好,她在给婆婆晒被子。弯着腰,一下一下拍着被面。灰尘在阳光里飞。
“嫂子,”她说,“我现在最怕过节。”
“过节怎么了?”
“过节得回我妈这儿。得买东西。得笑。得说‘我挺好’。我妈一问我钱够不够,我就想哭。但我不能哭。我一哭她更难受。”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被子。
我说,那你别笑了。不想笑就不笑。
她说,那不行。我妈会觉得我过得不好。
我说,你本来就过得不好。
她就笑了。那种笑,嘴角往上提,眼睛不动。
“嫂子,你说话还是这么直。”
我55了。老伴57。婆婆81。小姑子48。
这四个数字摆在一块儿,就是一本账。
我退休金两千四。老伴在工地上看大门,一个月三千。婆婆的养老金一百八。她跟着我们过,没交过生活费。不是她不想交,是她那点钱,交了也不够。她心里有数。
小姑子呢。她一个月挣一千八。房贷两千三。儿子生活费一千。差一千五。
这个缺口,她不说。我也不问。但我知道她怎么填。她男人那十七万。她每个月从那里面抠。抠一点,少一点。
三年了。
我算过,那十七万,现在大概还剩七八万。她没说过。我是从她有一次说漏嘴的话里估出来的。她说,“那钱我不敢看。看了心慌。”
心慌。
我老伴不知道这些。他从来不管钱。他挣的钱交给我,然后什么都不问。有时候我跟他说小姑子的事,他就叹气。叹完气,翻个身,接着睡。
他不是不关心。他是不知道怎么关心。他跟他妹从小就不亲。他比她大九岁。他出来打工的时候,她还在上学。等他回去了,她已经嫁人了。中间那几年,是空的。
婆婆不管这些。婆婆81了。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就是一家人得在一块儿。她不管钱。她管秩序。
在她那儿,秩序是:儿子养家。媳妇持家。闺女是客。但闺女要是有难,家得兜着。
昨晚那件事,就是她兜的方式。
可问题来了。
那件灰汗衫。
那是我老伴的。洗了不知道多少回,领子都软塌了。我本来打算把它当抹布,但没舍得。就挂在阳台的衣架上。风吹日晒,挂了快半年。
小姑子什么时候拿下来的,我不知道。
她穿着它,在沙发上睡着了。毯子盖到胸口。那件汗衫套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她瘦了。三年,瘦了一圈。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脸。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的。平时她总皱眉。跟人说话的时候也皱着。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压着她。
婆婆关了灯。
“今晚你俩换屋睡。”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快一个小时。
我端着碗,站在那儿。碗是空的。那盘拍黄瓜还在灶台上。蒜末已经干了。
我今年五十五。我绝经三年了。我跟老伴分房睡两年了。他打呼噜太响,我睡不着。他嫌我起夜太多。我们没吵架。就是自然而然,各睡各的。
这事儿,婆婆不知道。
或者说,她知道,但她不认。
在她那个秩序里,夫妻就该睡一屋。分房,就是出问题了。出问题,就得纠。
所以她让小姑子穿我老伴的汗衫。所以她让她睡在客厅,等着我看见。所以她关了灯,说那句话。
她是在提醒我。
提醒我什么?
我说不出来。
我站在那儿,突然想起我嫁过来那一年。
我二十三。婆婆四十九。她站在灶台前,也是这样,端着碗。那时候家里穷,一碗炒鸡蛋,得先紧着公公吃。公公吃完,紧着我老伴。我老伴吃完,紧着小姑子。小姑子吃完,才轮到我。最后碗底剩的那点油,婆婆兑了水,自己喝了。
她从来没说过什么。但我知道,她是在教。
教我什么?
教我“你是最后那个”。
我嫁过来三十多年。这三十多年里,我端过无数次碗。站在厨房门口,等别人吃完。等婆婆吃完。等老伴吃完。等儿子吃完。
现在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次。他媳妇我见过三面。他儿子我抱过两次。
我还在端碗。
只是现在,碗里东西不一样了。
我把空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响。我站在那儿,把手伸进去,让水冲着。
凉。
五月的天,自来水还是凉的。
我关了水。擦了手。走到客厅。
小姑子还在睡。她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汗衫的领口又松了。我看见她锁骨下面有一道疤。不深。像是烫的。
她什么时候烫的?
我不知道。
我站在沙发边上,看着她。
她48了。她男人走的时候,她45。三年。一千多天。
她儿子今年高三。马上要高考。她跟我说过,等儿子考上大学,她就去南方。她有个表姐在东莞,厂里招工。包吃住,一个月四千五。
“我想去,”她说,“我想换个地方。”
“那房贷呢?”
“把房子租出去。租金够还一半。剩下的一半,我从工资里挤。”
“你儿子呢?”
“他上大学。不用我管。他自己管自己。”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
我没接话。
她儿子我见过。不爱说话。来了就坐角落里玩手机。吃饭的时候也不抬头。小姑子给他夹菜,他就吃。不夹,他就不吃。
有一次,小姑子让他叫人。他叫了。叫完继续看手机。
小姑子说,这孩子就这样,随他爸。
他爸。那个跑长途的。我见过两次。一次是结婚,一次是过年。他话少。吃饭的时候也是闷头吃。吃完就出去抽烟。小姑子说,他跑长途累,回家就想歇着。
后来他死了。
小姑子没哭。
火化那天,她站在炉子前,看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手上攥着一个小布袋。里面是骨灰。她攥了一路。上车的时候,售票员问,你手里拿的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攥得更紧了。
这些,是我后来听人说的。
我自己没去。那会儿我婆婆住院。我在医院陪床。老伴在工地上走不开。我们随了礼。两千。是我去邮局汇的。
小姑子收到钱,给我打了个电话。
“嫂子,钱收到了。”
“嗯。”
“嫂子。”
“嗯?”
“我没事。”
“嗯。”
她没说谢谢。我也没问。
挂了电话,我在邮局门口站了一会儿。那天太阳很大。我站在阴凉里。影子在地上,很短。
我想,她没事。
可三年了,她穿着我老伴的汗衫,睡在我家沙发上。
我站在那儿。客厅很暗。只有厨房那盏灯亮着。光从门口斜过来,照在她脚上。她脚上穿着我的一双旧拖鞋。蓝色的。塑料的。鞋底已经磨平了。
那双拖鞋,我去年就想扔。没扔。搁在鞋柜最底层。她什么时候翻出来的,我不知道。
她把我的旧拖鞋穿在脚上。
她穿着我老伴的旧汗衫。
她睡在我家的沙发上。
婆婆说,今晚你俩换屋睡。
我站在那儿。
突然,她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我,愣了一下。
“嫂子。”
“嗯。”
“我睡着了。”
“嗯。”
她坐起来。毯子滑到地上。她弯腰去捡。那件汗衫往上卷,露出腰。腰上也是瘦的。肋骨一根一根。
“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
“我该走了。”
“太晚了。”
“没事。我打车。”
“这个点儿不好打。”
“没事。”
她站起来。脚在拖鞋里滑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那双拖鞋。
“嫂子,这拖鞋……”
“你穿着吧。”
“不了。我换回来。”
她把自己那双鞋从门口拎过来。鞋面上全是灰。她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然后穿上。
“嫂子,我走了。”
“嗯。”
她往门口走。经过婆婆那屋的时候,脚步轻了。门缝里那道光还在。婆婆没睡。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把手上。没回头。
“嫂子,那件汗衫……”
“你穿着吧。”
她没说话。站了两秒。然后开门,走了。
门关上。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我站在客厅里。沙发上是她坐过的坑。毯子掉在地上。汗衫——那件灰汗衫,她脱下来,叠好了,放在沙发扶手上。
我走过去。拿起来。汗衫是温的。上面有她的味道。汗味。还有一点洗衣粉的味。
我拿着那件汗衫,站了很久。
婆婆那屋的门开了。
她拄着拐杖出来。看了我一眼。看了看沙发。
“走了?”
“走了。”
“你怎么让她走了?”
“太晚了。”
“太晚了就住下。”
“她明天还上班。”
婆婆没说话。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拐杖靠在扶手边上。她坐的那个位置,就是刚才小姑子睡的位置。
“你知道她为什么穿那件汗衫?”
我没说话。
“她冷。她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单衣。晚上降温。她不说。我看出来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抱胳膊。抱着抱着,就蜷起来了。”
婆婆低着头。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的皮是松的。一块一块的老年斑。
“你公公走那年,我也这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他走的时候,我四十七。你老伴十三。你小姑子四岁。我一个人。冬天。屋里冷。我就把他的棉袄找出来,穿上。白天穿,晚上也穿。穿了三个月。后来你老伴说,妈,你脱了吧。我就脱了。”
她停了一下。
“脱了以后,我病了一场。躺了半个月。”
“后来呢?”
“后来就好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让她暖和暖和。”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站起来。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你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走。”
“她说明天上班。”
“那是借口。”
婆婆往自己屋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她不想让你为难。”
她进了屋。门关上了。这次关严了。那条光没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件灰汗衫。
我站了很久。久到厨房的灯自己灭了。是声控的。没声音,就灭了。
黑暗里,我摸着沙发坐下来。
沙发垫子是布的。粗布。婆婆自己缝的。里面填的是旧棉花。坐上去,有声音。沙沙的。
我坐在那儿。
脑子里开始算账。
小姑子一个月一千八。房贷两千三。儿子生活费一千。差一千五。她男人的赔偿金还剩七八万。每个月抠一千五。能抠四年多。四年以后,她儿子大学毕业。她五十二。她的房贷还有七年。她怎么办?
她没说。我也没问。
但她昨晚穿了我老伴的汗衫。
这件事,我得想。
我今年五十五。老伴五十七。婆婆八十一。小姑子四十八。
这四个数字。
我退休金两千四。老伴三千。加起来五千四。婆婆一百八。总共五千五百八。
房贷。我们没有房贷。房子是当年单位分的。后来买断了。花了三万。借的。还了五年。还清了。
儿子。他在深圳。一个月挣多少,我不知道。他不说。我也不问。他每年回来一次。带两瓶酒。给他爸。给我一个红包。里面一千。我收了。没花。存着。三年了。三千。
我一年买过几件衣服?
我想了想。去年买了一件棉袄。一百八。在早市上。今年买了一条裤子。六十。在夜市。没了。
我老伴呢。他一年到头穿工装。工地发。两套。换着穿。过年的时候,我给他买了一件夹克。一百二。他穿了三天。说太新了,不自在。就挂起来了。
婆婆呢。她基本不买衣服。她的衣服都是改的。我的旧衣服改。小姑子的旧衣服改。她说,我一个老太婆,穿那么好干什么。
小姑子呢。她三年没买过新衣服。她儿子倒是每年买。校服。球鞋。手机。她跟我说,再苦不能苦孩子。
这些账,我算过很多遍。
算来算去,就是填不满。
婆婆昨晚那句话,其实不是在说换屋睡。她是在说,这个家,得兜住。
可怎么兜?
我坐在这儿,想不出来。
厨房的灯灭了以后,屋里特别黑。我伸出手,看不见自己的手指。我把那件汗衫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汗衫已经凉了。
我后来回屋了。
老伴还在打呼噜。我躺下。眼睛睁着。天花板是白的。外面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去。一道。又一道。
我翻了个身。
想起小姑子刚才蹲在地上擦鞋的样子。她擦鞋的时候,屁股撅着。脊梁骨一节一节突出来。那件汗衫挂在身上,像挂在一根竹竿上。
她走的时候,没拿那件汗衫。
她把它叠好了。
叠得很整齐。边对边。角对角。像在叠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其实那就是一件旧汗衫。我老伴穿了七八年了。领口都松了。袖口也毛了。扔在路边,没人捡。
她叠得那么整齐。
我想到这儿,鼻子有点酸。
但我没哭。
我五十五了。哭不出来。
我闭上眼睛。呼噜声还在。一声一声。像锯子。
我想,明天早上,婆婆会问。
她会问,昨晚睡得好吗。
我说,好。
她会问,那件汗衫呢。
我说,收了。
她会说,收哪儿了。
我说,柜子里。
她就点点头。拄着拐杖回屋。
然后这件事就过去了。
可我知道,它过不去。
那件汗衫。那双旧拖鞋。那句“今晚你俩换屋睡”。
这些东西,扎在心里。不深。但一直在。
就像小姑子锁骨下面那道疤。不深。但一直在。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小姑子已经来了。
她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在煎鸡蛋。
“嫂子,你醒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六点半。我去早市买了点菜。你看,排骨。今天特价。十九块八一斤。我买了两斤。”
“你怎么不叫我?”
“让你多睡会儿。”
她背对着我。围裙是婆婆的。蓝布。上面有油渍。她穿着自己那件单衣。外面套着围裙。
那件灰汗衫,不在她身上。
我看了看沙发。扶手上什么都没有。
“汗衫我放你柜子里了,”她说,“叠好了。”
“嗯。”
“嫂子,昨晚……”
“昨晚没事。”
“我妈她……”
“你妈没说什么。”
她翻了个鸡蛋。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响。
“嫂子,我今天请了半天假。上午帮你把被子晒了。我看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
“不用。我自己来。”
“我来了就我干。”
她把煎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两个。一个给我。一个给婆婆。
“你吃了吗?”
“吃了。来的路上吃了个包子。”
“什么馅的?”
“白菜。”
她端着盘子往婆婆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嫂子,那排骨我焯过水了。你中午炖的时候,放点醋。烂得快。”
“嗯。”
她进了婆婆屋。门没关。
我听见她跟婆婆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就听见婆婆笑了一声。很短。
我站在厨房里。灶台上放着那两斤排骨。塑料袋里,血水渗出来,洇了一小片。
十九块八一斤。两斤。三十九块六。
她花了三十九块六。
她一个月挣一千八。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袋排骨。
然后我打开柜子。那件灰汗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
我把它拿出来。展开。
领口那里,有一小块黄渍。是汗渍。洗不掉的。很多年了。
我把它叠回去。放回柜子。
然后我走到阳台。小姑子已经把被子搭在栏杆上了。两床。一床是我的。一床是婆婆的。她正弯着腰,拍被子。
“嫂子,这被子有点潮。晒晒好。”
“嗯。”
她拍被子的动作跟那天一样。一下一下。灰尘在阳光里飞。她拍完一面,翻过来,拍另一面。
“嫂子。”
“嗯?”
“我儿子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说模拟考考了五百八。老师说,能上一本。”
“那好啊。”
“嗯。他说想报计算机。我说行。他说学费可能贵点。我说没事。”
“嗯。”
“嫂子,我想好了。等他考上,我就去东莞。”
“你表姐那儿?”
“嗯。她说厂里缺人。四十五岁以下都要。我四十八。她说帮我问问。实在不行,就去饭店。洗碗。一个月也有四千。”
“那你房子呢?”
“租出去。我问了,能租一千五。房贷两千三。差八百。我从工资里补。”
“你儿子呢?”
“他住校。放假就去他奶奶家。他奶奶那儿有地方。”
“你婆婆……”
“她身体还行。能做饭。孩子去了,就是多双筷子。”
她拍完被子。直起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嫂子,你别跟我妈说。”
“说什么?”
“去东莞的事。”
“为什么?”
“她知道了,又该睡不着了。”
“那你什么时候跟她说?”
“等我走了再说。”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嘴角往上提,眼睛不动。
“反正她也不能把我拽回来。”
她说完,转身回屋了。围裙带子松了,拖在身后。她没管。
我站在阳台上。被子晒在那儿。太阳很好。风一吹,被面鼓起来。又落下去。
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喇叭里喊着“收旧书旧报纸旧家电”。声音一遍一遍。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屋。
排骨还在灶台上。塑料袋里的血水又洇开了一点。
我把它拿起来。剪开袋子。把排骨倒进盆里。水龙头拧开。水冲着排骨。血水顺着盆沿流下去。
我站在水池前。手泡在水里。
凉。
我想到小姑子蹲在地上擦鞋的样子。
我想到她把汗衫叠得整整齐齐的样子。
我想到她说“等我走了再说”的样子。
我想到婆婆昨晚说“她不想让你为难”。
我站在那儿。
水一直流。
排骨在水里泡着。
我五十五了。
我站了很久。
然后我把水关了。把排骨捞出来。控水。放在案板上。
我拿起刀。开始剁。
一刀。两刀。三刀。
骨头渣子溅到墙上。
我没擦。
我继续剁。
中午,婆婆吃了两块排骨。小姑子吃了三块。我吃了两块。
老伴没回来。他在工地上。午饭自己解决。
吃饭的时候,没人说话。
婆婆把骨头吐在桌上。用筷子拨到一边。小姑子给她夹了一块萝卜。她吃了。
“萝卜炖烂了,”婆婆说,“好吃。”
“嫂子炖的。”小姑子说。
“嗯。”婆婆看了我一眼。
我没抬头。扒饭。
吃完饭,小姑子洗碗。我在旁边擦桌子。
“嫂子。”
“嗯。”
“排骨还有。晚上你热热。给大哥吃。”
“嗯。”
“我走了。下午上班。”
“嗯。”
她解了围裙。挂在门后。那围裙是婆婆的。蓝布。上面有油渍。她挂得很正。带子理了理。
“嫂子,我走了。”
“路上慢点。”
“嗯。”
她走到门口。换鞋。那双鞋还是昨天的。鞋面上灰更多了。她没擦。穿上。开门。
“嫂子。”
“嗯?”
“汗衫……你别扔。我下次来,还穿。”
她说完就走了。门关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我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门把手是凉的。铁的。握上去,手心一激灵。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回厨房。把剩下的排骨盛出来。装在一个搪瓷盆里。盖上盖子。放凉。
晚上老伴回来。他吃了三块。说,今天排骨不错。我说,小姑子买的。他说,哦。然后就没话了。
他吃完。看电视。看着看着睡着了。遥控器掉在地上。电池盖弹开了。
我弯腰去捡。电池滚到沙发底下。我趴在地上,伸手去够。够不着。我用扫帚把儿拨。拨出来了。
我坐在地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池盖。两节电池。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老伴的呼噜声又起来了。
我坐在地上。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一群年轻人在笑。笑得很大声。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把电池装回去。盖上盖子。
我关了电视。
黑暗里,我站在客厅中间。
沙发还在。垫子上的坑还在。那件汗衫——在柜子里。
我走到柜子前。打开。拿出来。展开。
领口那小块黄渍。还在。
我把它贴在脸上。布料是粗的。有点扎。
上面已经没有味道了。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叠好。放回去。关上柜门。
我回屋了。
老伴还在打呼噜。
我躺下。
眼睛睁着。
天花板是白的。
外面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去。一道。又一道。
我翻了个身。
我想,明天早上,小姑子还会来。
她会买点什么。排骨。或者豆腐。或者一把青菜。
她会系上那条蓝布围裙。
她会弯腰晒被子。
她会说,嫂子,你多睡会儿。
她会把汗衫叠好。放在柜子里。
她会说,等我走了再说。
她会说,汗衫你别扔。我下次来,还穿。
我闭上眼睛。
呼噜声还在。一声一声。
像锯子。
我五十五了。
我躺在黑暗里。
手放在被子上。被子是棉的。旧的。盖了十几年了。边角磨破了。我用线缝过。缝得歪歪扭扭。
我摸着那道缝。
想。
想小姑子。
想婆婆。
想那件灰汗衫。
想那句“今晚你俩换屋睡”。
想那碗掉在地上的声音。
没碎。
碗没碎。
筷子弹出去老远。
一根滚到冰箱底下。
一根横在门槛上。
我到现在也没去捡。
那根筷子还在门槛上。
横着。
像一道线。
我每天从它上面跨过去。
跨过来。跨过去。
没捡。
也没踢开。
就让它在那儿。
横着。
我翻了个身。
呼噜声停了。
老伴翻了个身。呼噜声又起来了。
我闭上眼睛。
天快亮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灰白。
我听见楼下有声音。是送奶的。瓶子碰瓶子。叮当。
然后是小姑子的声音。
她在楼下跟人说话。听不清。就听见她笑了一声。
很短。
我睁开眼睛。
天亮了。
我起来了。走到客厅。那根筷子还在门槛上。横着。
我弯腰。捡起来。
拿到厨房。放进筷子筒。
筷子筒是塑料的。白的。里面插着十几根筷子。
我把那根放进去。
它跟别的筷子混在一起。
看不出来了。
我站在那儿。
看着筷子筒。
然后我转身。去阳台。被子还在栏杆上。昨晚没下雨。被子是干的。
我把它收进来。叠好。
放在柜子里。
柜子里,那件灰汗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
我关上柜门。
去厨房。烧水。
水开了。
我沏了一杯茶。
端着。站在厨房门口。
客厅里空荡荡的。
沙发。垫子。茶几。电视。
都在。
婆婆那屋的门开了。她拄着拐杖出来。
“起了?”
“起了。”
“今天吃什么?”
“煮点面。”
“行。”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拐杖靠在扶手边上。
“她来了吗?”
“谁?”
“你小姑子。”
“还没。”
“哦。”
婆婆坐了一会儿。看着门口。
“她昨天说,排骨十九块八。”
“嗯。”
“便宜。”
“嗯。”
“她买了多少?”
“两斤。”
“两斤。三十九块六。”
“嗯。”
婆婆不说话了。她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她说。
“她有钱吗?”
我没说话。
“她没钱,”婆婆说,“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有吗?”
我看着婆婆。
她81了。眼睛浑了。但看人的时候,还是直的。
“有。”我说。
“有多少?”
“够用。”
“够用是多少?”
“就是够用。”
婆婆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那就行。”
她站起来。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煮面吧。多煮点。她来了,也吃。”
她回屋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
水开了。咕嘟咕嘟。
我把面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
筷子碰到锅底。叮当。
我搅着面。
想。
想那件灰汗衫。
想那双旧拖鞋。
想那根横在门槛上的筷子。
想婆婆问“你有吗”。
想我说“有”。
想我到底有没有。
我五十五了。
我站在厨房里。
面在锅里翻着。
水汽上来。糊了眼镜。
我摘下眼镜。擦了擦。
戴上。
面好了。
我关了火。
盛了三碗。
一碗给婆婆。
一碗给我。
一碗放在桌上。
等着。
小姑子还没来。
但面在桌上。
冒着热气。
我坐在桌边。
等着。
筷子摆在碗边上。
三双。
有一双,是昨晚掉在地上的那根。
我把它捡起来了。
洗干净了。
放在那儿。
跟别的筷子一样。
看不出来了。
我坐在那儿。
等。
门响了。
小姑子的声音。
“嫂子,我来了。今天买了豆腐。特价。一块二一块。”
我站起来。
去开门。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豆腐。塑料袋里,水汽蒙蒙的。
她穿着那件单衣。外面套着围裙。
那件灰汗衫——不在她身上。
但我知道。
它在柜子里。
叠得整整齐齐。
等着。
下一次。
她来。
还会穿。
我接过豆腐。
“进来吧。面好了。”
她进来了。
换鞋。
那双旧鞋。鞋面上的灰。还在。
她走到桌边。看见那碗面。
“嫂子,你给我盛了?”
“嗯。”
“我吃过了。”
“再吃点。”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
那双筷子。
昨晚掉在地上的那根。
她拿起来了。
吃了。
我坐在她对面。
看着她。
她吃着面。
呼噜呼噜。
我看着她。
没说话。
婆婆出来了。
坐在桌边。
端起碗。
吃。
三个人。
三碗面。
三双筷子。
我坐在那儿。
突然觉得。
那碗。
没碎。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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