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本来没打算遇见谁。家里的水龙头坏了有些日子了,滴答滴答的,夜里安静的时候听得人心烦。我打电话问了个师傅,人家说上门费八十,我一听就舍不得了,想着不就是换个龙头嘛,自己动手得了。下了班我骑着那辆电动车往城西建材市场赶,到的时候天还亮着,但市场已经快收摊了,好几家铺子都在哗啦啦地拉卷帘门,那声音此起彼伏的,像在催人走。
我买了龙头,老板用报纸随便裹了一下塞进袋子里,我拎着往外走。路过一家卖瓷砖的店面,门拉了一半,里头灯还亮着,一个女人的背影蹲在地上对着几箱货勾勾画画。我本来都走过去了,脚底下不知怎么又退了两步,鬼使神差地往里头看了一眼。她正好站起来,手撑着膝盖,动作有点不利索,侧过脸的时候灯光正打在脸上——是她。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袋子攥紧了,龙头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她也看见我了,笔还举在半空,整个人定在那儿。那盏日光灯管在头顶上一闪一闪的,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瘦了,颧骨比以前明显,眼窝也深了些,但眉毛还是老样子,浓眉,眉尾微微往上挑着——当年我拿眉笔给她画过一次,画歪了,她笑了好半天,说我把她画成了蜡笔小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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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过来,弯腰从卷帘门底下钻出来,站到我面前。她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嘴唇动了动,开口第一句话就把我砸懵了:“你妈那会儿给我打过电话。”
这话落在我耳朵里,像一记闷锤。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会儿——是哪会儿?是五年前我们分开之后?是我以为我们好聚好散、各奔东西的那个时候?我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台生锈的机器突然被人摁了开关,咔咔地响,转得费劲。
她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看我没吭声,就低下头去看我手里的袋子,大概瞧见了报纸底下龙头的形状,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然后她问我过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反问她,她说就那样,帮她姐看几天店。
两个人就这么杵在过道里。旁边有个老板推着手推车经过,车上码着几箱瓷砖,轮子碾在地上吱呀吱呀地响,他瞟了我们一眼,推着车走了。头顶那根灯管又闪了一下,这回闪的时间长,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她嘴角有道细纹,是笑出来的那种,可她这会儿没笑。
她又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头一回还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嚼烂了咽下去的事。她说我妈打到她店里去的,那时候她还在城南美容院上班,我妈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号码。我妈跟她说,她配不上我,说我家就我一个儿子,我爸身体不好,我以后要顾家,拖着她这么个没学历没背景的,我一辈子翻不了身。我妈说得客客气气的,一个脏字没有,就是那种替你着想的口气。还说我要是不好意思提分手,她替我说;我要坚持跟她在一起,她也不拦着,但以后家里的事她就不管了——我爸的药钱,我的婚房,统统不管。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手里那支笔转来转去。我听着,心里翻江倒海的。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我这本经里夹着的这一页,我从来就没翻开过。她接着说,那时候她想给我打电话,想问问我知不知道这事,后来没打。我问为什么,她说:“因为我知道你会为难。你刚辞了工作要去你爸朋友那儿,你爸药费一个月两千多,我知道你为难,所以我替你做决定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袋子被我攥得变了形。我想起那阵子的事。我跟她分开的时候用的理由是“性格不合”,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可她没追问,就点了点头,第二天开始收拾东西。她走的那天我在上班,回来的时候衣柜空了,剩几个衣架挂着晃荡,厨房灶台上还有半瓶她用剩的护手霜,我拿起来闻了一下,是她身上的味道。我在那个空了一半的屋子里坐了一宿,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后来我妈给我介绍了现在的老婆,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我一直以为当年是我俩自己走散的,年轻不懂事,处不下去了,各奔前程罢了。我哪能想到我妈背着我找过她?我妈一个字都没提过,这些年逢年过节我带着老婆孩子回去,她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压根看不出心里还揣着这么一档子事。
我跟她说我不知道。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像一张纸糊在墙上,挡不了风也遮不了雨。她说她知道我不知道,说我妈后来也没再找过她,就是那么一说,说完就算了,也算是说到做到——我后来的婚房我妈确实出了钱。
她语气里没怨也没恨,就是平,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这种平比我见过的任何愤怒都沉,像一块石头被水冲了好多年,棱角都磨没了,剩下一颗光溜溜的,摸上去冰凉。我问她后来怎么知道我妈那些话是当真的,她说她后来嫁了人,老公是干装修的,没什么钱,但她姐说人老实。结婚的时候她跟她老公提过,以后家里的事自己管,不靠婆家。她说这话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说:“我就是想争口气。”
这话说得轻,可我听着重。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她这口气争了五年,争到今天站在我面前,平平淡淡地把这些话说出来,连眼圈都没红一下。
她看了看手机,说姐催她回去吃饭,得关店了。她转身钻进卷帘门底下,把灯关了,出来拉下卷帘门,咔嗒上了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钥匙串套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她说:“你走吧,我也走了。”然后往市场外面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过头来看着我。路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框在一层暗黄的边里。她看了我两秒钟,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点就落回去了。她说:“好好过。”然后转过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她走远。她步子不快不慢,肩膀微微往前倾,跟当年走路的样子没两样。走到市场门口拐弯的地方她顿了一下,像是犹豫要不要回头,但最终没回。拐个弯就不见了。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保安骑着电动车巡了一圈,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点头,他才走了。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划到我妈的号码,停了几秒钟,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风很大,吹得我外套往后飞,我一只手扶车把,一只手按着袋子,龙头在里头颠来颠去。经过城南那条路的时候我放慢了速度,拐进一条巷子,在巷口停了一下。那家美容院的招牌还在,但已经不是当年的名字了,换成了一家奶茶店,灯箱亮着暖黄的光,门口排着几个年轻人。我在巷口看了一会儿,把车头调过来,重新拐上大路回家了。
到家的时候老婆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孩子在客厅地板上玩积木,看见我回来喊了一声“爸爸”。我换了鞋把龙头搁在玄关柜子上,走进客厅坐在地板上陪孩子搭了几块积木。搭着搭着就停了,手里攥着一块红色的方块没往上放。老婆端菜出来看了我一眼,问我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我说没事,市场里头走累了。她没多问,回厨房继续端菜去了。我把那块红色积木搁在最上面,孩子拍着手喊“倒了倒了”,积木塔没倒。我站起来去洗手吃饭。新龙头还没装,今晚先用旧的,还在滴,滴得很慢,一滴一滴打在不锈钢水槽里,叮,叮,叮,每一声都间隔很久。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她那句“好好过”。这三个字说得轻巧,可里头的分量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用了五年时间,把一肚子委屈熬成了这一句轻飘飘的祝福,连个重音都没带。我呢?我用了五年时间,把一段感情走丢了,还一直以为是自然而然的事。常言道“不知者不怪”,可这世上有些事,你不知道,本身就是一种亏欠。她替我做了决定,我妈替我做了决定,我糊里糊涂地就接受了这一切,连一句“为什么”都没问过。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只是水槽里那滴水声,怕是再也听不出从前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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