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南京谈女儿彩礼,意外发现男孩父母却是二十年前的有缘人
一
女儿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修自行车。
“爸,我跟李航想今年把事办了。你们跟他爸妈见个面吧,谈谈彩礼的事。”
我放下扳手,擦了擦手。女儿在南京读的大学,毕业后留在了那边,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李航是她大学同学,南京本地人,在软件公司做开发。两个人处了三年,该谈婚论嫁了。
“行。我跟你妈商量一下,定个时间。”
“爸,李航家条件一般,你别要太多彩礼。”
“我还没要呢,你就替人家说话了。”
女儿在电话那头笑:“我这不是怕你为难人家嘛。”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辆修了一半的自行车。女儿长大了。当年那个骑在我脖子上揪我耳朵的小丫头,现在要嫁人了。我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高兴,又不舍。
我老婆从屋里出来,问我谁打的电话。我说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去南京呗。见见人家。”
“嗯。”
二
从我们这儿到南京,坐火车五个小时。
一路上,我老婆念叨了一路。念叨女儿从小到大的事,念叨李航那孩子靠谱不靠谱,念叨南京的房价高不高。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往后退。麦子刚收完,田里光秃秃的。远处的山,一座连着一座。我想起二十多年前,我也坐过这趟车。那时候我二十出头,刚结婚,带着我老婆去南京打工。
那是我第一次去南京。身上揣着两百块钱,一个蛇皮袋装着两身换洗衣服。我们在南京待了两年,我在建筑工地扎钢筋,她在饭店洗碗。后来我爹病了,我们回了老家。再后来就有了女儿,日子慢慢好起来了。
那两年在南京的日子,苦。可也有过温暖。
我想起一个人。姓李,叫什么忘了。是个开小旅馆的,南京本地人。我和我老婆刚到南京的时候,找不到住的地方,钱快花完了。是他收留了我们。他让我们住在他旅馆的地下室里,一个月收五十块。那地下室没窗户,潮乎乎的,可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
后来我爹病了,我们要回老家。他借给我们两百块钱当路费。我说“我回头还你”,他说“不用还。谁没个难处”。我走的那天,他送我到车站。我问他地址,说以后好还钱。他摆了摆手,说“有缘再见”。
二十多年了。那两百块钱,我一直没还。那个人,我一直没忘。
三
到了南京,李航来车站接我们。
小伙子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他接过我老婆手里的包,喊了声“叔叔阿姨”,声音挺亮。我打量了他两眼,觉得还行。不油滑,不怯场。
“叔叔阿姨路上辛苦了。”
“还行。五个小时,不算远。”
“我爸在饭店订了位子,咱们先吃饭。”
他开着一辆旧车,白色的,车身上有几道划痕。车里收拾得挺干净。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开车。他的手很稳,不急不躁的。我心想,这孩子靠谱。
饭店在夫子庙附近,一家不大的馆子。我们到的时候,李航的爸妈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他爸五十来岁,个子不高,有点胖,脸圆圆的,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他妈瘦一些,头发扎着,看着利索。
“老张哥,嫂子,快坐快坐。”李航他爸站起来,迎我们坐下。
我坐下来,打量了他一眼。总觉得有点眼熟。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老张哥,路上累了吧?”
“不累。火车挺方便的。”
“李航这孩子,跟我们说了你家闺女。好孩子,懂事,能干。我们特别喜欢。”
“你儿子也不错。踏实。”
菜上来了。盐水鸭、狮子头、松鼠鳜鱼、烫干丝。李航他爸给我倒酒,我说“不喝”。他说“少喝点,高兴”。我端了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李航他妈跟我老婆聊彩礼的事。她说:“亲家,我们家的条件你们也知道,一般。南京房价高,李航自己攒了首付,贷款买的房。彩礼我们想给八万八,图个吉利。你们看行不行?”
我老婆看了我一眼。我说:“行。彩礼就是个意思。两个孩子好就行。”
李航他妈松了口气,笑了。
“亲家,你们真是通情达理。”
四
喝着喝着,李航他爸忽然问我:“老张哥,听李航说,你们是苏北的?”
“对。淮安的。”
“淮安好地方。我去过。盱眙龙虾,有名。”
“嗯。你以前去过?”
“年轻的时候去过。跑生意,到处跑。”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老张哥,你以前在南京待过?”
“待过。二十多年前,在南京待了两年。”
“哦?在南京哪儿?”
“雨花台那边。我在建筑工地干活。”
李航他爸端着酒杯的手忽然停住了。他看着我,看了好几秒。
“你……你那时候住在哪儿?”
“一开始住工地。后来租了个地下室。在中华门附近。一个开小旅馆的老板租给我们的。姓李。”
李航他爸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
“那个旅馆,是不是叫‘平安旅馆’?”
我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旅馆是我家开的。”他看着我,眼睛瞪得老大,“你……你是不是姓张?淮安来的?你老婆在饭店洗碗?你爹病了,你急着回去,我还借了你两百块钱?”
我坐在椅子上,整个人都僵住了。二十多年了。那个开小旅馆的老板,那个让我住地下室的人,那个借我两百块钱路费的人。就是眼前这个人。
“你……你是李哥?”
“是我!我是李建军!”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攥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暖,很有劲。
“老张!二十多年了!你还记得我?”
“记得。我一直记得。那两百块钱,我一直没还。”
“还什么还!”他拍着我的肩膀,“两百块钱的事,你记了二十多年?”
五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我老婆反应过来了,问:“你们认识?”
李航他妈也懵了,问李建军:“老李,咋回事?”
李建军坐回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我跟你们说。那是二〇〇二年。我在中华门那边开了个小旅馆,平安旅馆。那时候我三十出头,刚盘下那个店,穷得叮当响。老张两口子来南京打工,找不到住的地方。我看他们可怜,就让他们住地下室。一个月五十块。其实那地下室根本没人住,潮得不行。他们住了半年多。”
他看着我。
“后来他爹病了,他要回老家。我看他拿不出路费,就借了他两百。他说要还,我说不用。他说以后一定还。我说有缘再见。”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没想到二十多年后,我儿子娶了他闺女。”
桌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李航和他女朋友坐在那里,张着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爸,你们……你们认识?”李航终于开口了。
“认识。我认识你老丈人,比你认识你女朋友还早二十年。”
我坐在椅子上,心里翻江倒海。我想起那年冬天。南京的冬天湿冷湿冷的。我们住在那个地下室里,没有暖气,我老婆冻得直哆嗦。李建军给我们送了一床棉被。他说“我家旧的,不嫌弃就盖”。那床棉被,是花的,大红底子,印着牡丹。我老婆说“这被子真好看”。李建军说“我结婚时候的,用了好几年了”。他那时候也不宽裕。可他把被子给了我们。
“李哥。”
“嗯。”
“那两百块钱,我今天还你。”
他笑了。
“你还什么?你把你闺女嫁给我儿子,就当还了。”
六
那顿饭,从中午吃到了下午。
李建军把当年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说我刚到南京的时候,穿着一件灰夹克,袖子都磨破了。说我老婆在饭店洗碗,手都泡烂了。说我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一身泥。说我有一次发烧,他给我熬了姜汤。说我走的那天,他送我到车站,我背着蛇皮袋,他站在站台上,看着我上车。
“老张,你知道我为什么借你钱吗?”
“为什么?”
“因为你像我。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从苏北来南京讨生活的。我爹死得早,我十几岁就出来闯。没人帮我。我睡过桥洞,吃过剩饭。后来我开了那个旅馆,我就想,谁要是跟我当年一样难,我就帮一把。”
他端起酒杯,碰了碰我的杯子。
“老张,你那两百块钱,不用还。你把你闺女养这么大,嫁给我儿子,就是还我了。”
我端着酒杯,手在抖。二十多年了。我一直觉得欠他。可他说,不欠。
七
那天下午,两个孩子去逛街了。我们四个老的坐在饭店里,喝茶聊天。
李建军跟我说他这些年的事。旅馆后来拆了,他拿了一笔拆迁款,又开了个饭馆。饭馆生意不好,关了。后来给人开车,开了几年。现在退休了,拿退休金,帮儿子看看孩子。
“老张,你这些年咋样?”
“还行。回老家以后,开了个五金店。挣得不多,够生活。闺女争气,考上大学,留在南京了。”
“好。闺女好。我那个儿子,不如你闺女。脑子活,可不用在正地方。大学念的计算机,出来做开发,天天加班。我说你别累着了,他说不累。你说这孩子。”
他嘴上抱怨,可眼睛里全是笑。
我看着他。二十多年了。他胖了,老了,头发也白了。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跟当年一样。当年他站在旅馆门口,喊我“老张,下来吃饭”的时候,就是这双眼睛。亮亮的,暖暖的。
八
晚上,我给我女儿打了个电话。
“爸,你们谈得咋样?”
“谈好了。”
“彩礼多少?”
“八万八。”
“行。我说了别要太多。”
“闺女。”
“嗯?”
“你知道李航他爸是谁吗?”
“谁啊?”
“二十多年前,我跟你妈在南京打工,住过他的旅馆。他还借过我们两百块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爸,你说什么?”
“我说,李航他爸,是我的恩人。”
“这么巧?”
“嗯。这么巧。”
她笑了。
“爸,那你们现在是亲家了。”
“对。亲家。”
挂了电话,我坐在旅馆的窗前。南京的夜景很好看,灯火通明的。我想起二十多年前,我和我老婆刚来南京的时候,站在火车站门口,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心里又慌又怕。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一个蛇皮袋,两百块钱,和一个愿意帮我们一把的人。
现在,我们什么都有了。一个闺女,一个女婿,一个亲家。那个亲家,就是当年帮我们的人。
九
第二天,李建军带我去看了那个老地方。
中华门附近的那条街还在,可那个旅馆不在了。原址上盖了一栋新楼,底下是门面,上面是住宅。李建军站在楼下,指了指三楼。
“当年旅馆就在那儿。一楼是前台,二楼三楼是客房。地下室在底下。”
我抬头看着那栋楼。楼是新楼,跟当年完全不一样了。可我好像还能看见那个招牌。“平安旅馆”。白底红字。李建军站在门口,叼着烟,穿着件旧棉袄。
“老张。”
“嗯。”
“你说这世上的事,咋这么巧?”
“不知道。可能是缘分。”
“缘分。”他笑了笑,“我年轻的时候不信这个。现在信了。”
他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接过来,点着。我们站在街边,抽着烟,看着那栋楼。街上有车开过,有人走过。南京的秋天,天高高的,蓝蓝的,风里带着桂花的香。
“老张。”
“嗯。”
“你闺女嫁给我儿子,你放心不?”
“放心。”
“为啥?”
“因为你。你当年帮过我。你儿子,差不了。”
他笑了。
“老张,你这个人,还是那么会说话。”
十
从南京回来那天,李建军送我到车站。
跟二十多年前一样。他站在站台上,看着我上车。可这回,他没摆手说“有缘再见”。他说的是“老张,下个月来喝喜酒”。
我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的南京。从中华门到火车站,二十多年的路。我走了二十多年,又走回来了。窗外的高楼大厦,跟当年完全不一样了。可我好像还能看见那个年轻的自己,背着蛇皮袋,从火车站走出来,站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面前,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现在我知道了。明天会好的。因为有人在帮你。
我掏出手机,给李建军发了条微信:“李哥,到了。喜酒我一定来。”
他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发了一条:“老张,那两百块钱,真不用还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笑。我回了一句:“不还了。可我得记一辈子。”
他把那个笑脸又发了一遍。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田野。火车开动了,南京越来越远。可我知道,我还会回来的。我闺女在那边。我恩人在那边。我的缘分,在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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