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着药碗推开婆婆那屋门的时候,一股子膏药味混着爽身粉的气味扑过来。
屋里拉着窗帘,床头柜上那个搪瓷缸子里的水早就凉透了,旁边搁着两双鞋。
一双是婆婆的黑布面千层底,另一双是棕色皮面的老头鞋,鞋底沾着干了的黄泥。
我愣在门口,药碗烫着手都没觉出来。
公公的鞋,怎么在婆婆床头放着?
公公婆婆分房睡这事,街坊邻居都知道。
十二年了,从我嫁过来第二年就开始了。
婆婆说公公打呼噜跟开拖拉机似的,她神经衰弱受不了。
公公就搬到了西屋,那屋小,放张单人床一个衣柜,转个身都费劲。
婆婆七十三,公公七十五。
这个年纪分房睡,谁也没往别处想。
我端着药往前走了两步,把碗搁在床头柜上。
婆婆靠在床头,眼睛闭着,听见动静才睁开。
“妈,该喝药了。 ”
她嗯了一声,伸手接碗。
我眼睛又瞟到那双老头鞋上。
鞋尖朝外摆着,跟婆婆的布鞋并排放,就跟老两口并排躺着似的。
婆婆喝药的时候,我顺手把床头柜上的杂物归拢归拢。
降压药、速效救心丸、半包纸巾、老花镜。
抽屉半开着,里面露出来一截灰蓝色的毛线,像是织了一半的毛衣。
“妈,这毛衣给谁织的? ”
婆婆呛了一口药,咳嗽了两声。
“瞎织的,闲着没事。 ”
她伸手把抽屉推上了,动作快得不像个病人。
我没再问。
端着空碗出来的时候,公公正在客厅看电视。
他耳朵背,音量开得大,新闻联播的声音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公公看见我,指了指茶几上的塑料袋。
“你妈那药,医保卡里钱不够了,我垫了三百。 ”
我应了一声。![]()
公公每个月退休金四千二,婆婆三千八。
两人各花各的,水电煤气对半劈。
这是他们过了大半辈子的规矩。
可那双鞋。
晚上躺床上,我跟老公李建军提了一嘴。
“你爸的鞋咋在你妈屋里? ”
李建军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
“那有啥稀奇的,老两口东西混着放呗。 ”
“鞋放床头柜旁边? 挨着床? ”
“你管那么多干啥。 睡觉。 ”
他打起了呼噜。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双棕色皮面的老头鞋。
鞋跟磨得偏了一边,后跟外侧都快平了。
公公走路有点外八字,右脚比左脚磨得厉害。
这双鞋他穿了至少五六年,我认得。
第二天一早,我去早市买菜。
碰见对门张婶,她拉着我说了半天话。
说婆婆最近气色不好,说社区医院的大夫来量过血压,高压都到一百七了。
“你婆婆那屋,晚上老有动静。 ”张婶压低了嗓门,“前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屋里有说话声。 你婆婆一个人住,跟谁说话呢? ”
我笑了笑没接话。
张婶这人嘴碎,东家长西家短的,她的话只能听一半。
可我心里又翻了个个儿。
买菜回来,公公坐在阳台上择韭菜。
他手抖,一根一根择得慢。
我把菜放进厨房,走到婆婆屋门口。
门关着,里面没动静。
我敲了敲门。
“妈,我买了豆腐脑,您吃吗? ”
“进来。 ”
婆婆坐在床边,正往脚上套袜子。
我一眼又看见那双老头鞋。
这回挪了位置,放在床尾的凳子上,鞋带散着。
床头柜上多了个东西。
一个铁皮盒子,就是那种老式饼干盒,锈迹斑斑的。
盒子没盖严,露出来一角红色的布。
我把豆腐脑放下。
“妈,那盒子里装的啥? ”
婆婆低头系鞋带。
“没啥。 老物件。 ”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铁皮盒子,又看了一眼床尾的老头鞋。
那个眼神,我说不上来。
像看一个活物,又像看一个死物。
中午吃饭,一家人坐一桌。
公公给婆婆夹了一筷子鱼肉,把刺挑干净了放她碗里。
婆婆没吃,搁在碗边。
李建军说:“妈,我爸给你夹的,你吃啊。 ”
婆婆说:“不爱吃鱼。 ”
公公没说话,低头扒饭。
他手还是抖,米粒掉在桌上几颗,他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嘴里。
我看见他右手无名指的指节上缠着创可贴,缠了好几层,都发黑了。
“爸,你手咋了? ”
“削苹果划的。 ”
婆婆的筷子顿了一下。
那天下午,李建军上班去了,公公去楼下下棋。
我洗完碗,发现婆婆屋里的门虚掩着,人不在,可能去社区医院了。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十秒钟。
然后我进去了。
铁皮盒子就搁在床头柜上。
我打开盖子,里面是那块红布,包着一沓东西。
几张发黄的照片,黑白的那种,边角卷着。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梳两条辫子,怀里抱着个婴儿。
女人长得跟婆婆有七八分像,但更年轻,眼神也更亮。
照片下面压着一张纸。
折叠了四折,折痕都裂口了。
我展开那张纸。
是一份诊断书。
市人民医院的,日期是十二年前的三月。
患者姓名写的是婆婆的名字,赵秀兰。
诊断结果那一栏,写着:卵巢癌晚期,预估生存期六到十二个月。
我手一抖,纸差点掉地上。
底下还有一张。
同一个医院,日期是十一年前的九月。
诊断结果:临床治愈,定期复查。
我盯着那两张纸,脑子里嗡嗡响。
十二年前,就是婆婆和公公分房的那一年。
也是婆婆开始频繁去社区医院量血压的那一年。
也是公公突然开始手抖的那一年。
外头传来钥匙转锁的声音。
我赶紧把东西塞回盒子,盖上盖子,退出了房间。
刚走到客厅,公公推门进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婆婆紧闭的房门。
“你妈呢? ”
“去社区医院了。 ”
公公哦了一声,坐到沙发上。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一张一张捋平了,数了数,搁在茶几上。
“这是一百七。 你拿着,给你妈买点排骨炖汤。 她最近不爱吃饭。 ”
我看着那一把零钱,五块十块的,最大一张是二十。
公公每个月四千二退休金,抽烟只抽五块钱一包的,剩下的钱呢?
“爸,您的钱呢? ”
公公愣了一下。
“啥钱? ”
“退休金。 ”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浑浊里透着一丝清醒。
“你妈治病那会儿,花了不老少。 借的钱,我还了十二年,上个月刚还完。 ”
我嗓子眼发堵。
“那鞋……”
公公低下头,两只手搓着膝盖。
“你妈化疗那阵,头发掉光了,脚肿得穿不上鞋。 我就把我的鞋搁她床头,让她脚底下有个念想。 她夜里疼得睡不着,看着那双鞋,就知道我就在旁边屋,没走远。 ”
“后来好了,鞋也没拿走。 放习惯了,挪了地儿她睡不着。 ”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公公又补了一句。
“这事别跟你妈说。 她不知道我知道她藏了那双鞋。 她以为我傻,其实我啥都知道。 ”
他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颗门牙的嘴。
“过了五十年了,谁还不知道谁。 ”
那天晚上,我端着洗脚水进婆婆屋。
婆婆靠在床头,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那块灰蓝色的毛线在织。
我低头一看,是只袖子,织到一半了。
“妈,这毛衣到底给谁织的? ”
婆婆从老花镜上头看我。
“你爸。 他那件旧的,袖口都烂了。 ”
我蹲下来给她倒洗脚水。
水有点烫,我兑了点凉的。
婆婆的脚放进盆里,脚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从脚踝一直到脚趾根。
“这疤……”
“化疗那会儿扎针扎的。 血管都扎硬了,护士找不着地方。 ”
她说的轻描淡写,手还在织。
毛线针在她手里一进一出,灰蓝色的毛线一点点长出来。
“妈,你跟我爸分房睡,是因为打呼噜吗? ”
婆婆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水盆里自己的脚,两只脚搓了搓。
“他那呼噜,打了五十年了。 年轻时候我不嫌,后来嫌了。 他搬走那天晚上,我在屋里坐了一宿。 ”
“为啥? ”
“他腰不好,睡沙发睡了仨月。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缩在沙发上,腿都伸不直。 我就想,得让他回床上睡。 ”
“那你们咋不分一张床睡? ”
婆婆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在转。
“我夜里疼,翻来覆去。 他白天要干活,晚上睡不好不行。 分房睡,他睡他的,我疼我的。 他听不见我哼哼,我也听不见他打呼噜。 可那双鞋放那儿,我就知道他在。 ”
我端着洗脚水出来的时候,公公还在客厅看电视。
音量还是那么大,可他没在看。
他眼睛盯着屏幕,手里攥着那块用秃了的搓澡巾,一下一下地搓膝盖。
那双老头鞋,明天还会在婆婆床头。
后天也在。
我忽然想起来,婆婆床头那个铁皮盒子里,除了诊断书和照片,还有一样东西我没细看。
是一张纸条,夹在诊断书中间。
刚才太慌,只扫了一眼。
那上面写着:秀兰,别怕,我在呢。
字歪歪扭扭的,是公公的字。
他手抖了十二年了。
我把洗脚水倒进卫生间。
水冲下去的时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客厅里新闻联播结束了,天气预报的音乐响起来。
公公站起来关电视,路过婆婆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推门,就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里面没有声音。
他转身回了西屋,关上了门。
两扇门,隔着一条三米长的过道。
过道墙上挂着一张老照片,是他们年轻时候照的。
公公穿着中山装,婆婆梳两条辫子,站在照相馆的布景前面,表情都绷着,谁也不挨谁。
可婆婆的手,在照片里攥着公公的袖子。
攥得死死的,指节发白。
那双老头鞋,明天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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