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婆婆搬来同住后,跟我老伴分床3年,每天夜里她总穿着那件薄睡裙在客厅坐到快十二点,她儿子就端着老搪瓷缸把门带上愣是没敢问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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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搬来那天,拎了两个蛇皮袋。
一个装衣服。一个装锅碗。
我站在门口,看她弯着腰把袋子往地上搁。腰弯得很低,像是怕磕着门槛。
我说,妈,我来。
她说,不用,我自己拎得动。
其实她拎不动。她七十了。袋子里有口铁锅,老式的,沉。她拎到客厅中间,喘了两口气。
我老伴站在旁边。他喊了声妈。然后就没话了。
那天晚上我炖了排骨。她吃了两块,说烂。又说,费煤气。
我说,高压锅压的。
她说,那也费。
我没接话。我老伴也没接。
那顿饭吃得挺安静。筷子碰碗,碗碰桌子。电视开着,没人看。
她来之前,我一个人睡主卧。
她来之后,我搬去了次卧。
我老伴说,妈年纪大了,夜里起夜多,你睡眠浅,分开睡好。
我说行。
这一分,就是三年。
头一个月,我夜里起来上厕所。
路过客厅,看见她坐在沙发上。
灯没开。就窗户外头那点路灯光,黄黄的,斜进来一条。
她穿着那件薄睡裙。灰白的,绸的,洗得都透亮了。
她坐在那儿,背挺得很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像在等什么。
我站在过道口,没敢动。
过了一会儿,我老伴从主卧出来了。
他端着那个老搪瓷缸。缸子上印着红双喜,掉了漆。
他把缸子放在她手边。没说话。
她也没看他。
他站了两秒。然后转身,把门带上了。
门关得很轻。咔哒一声。
我退回次卧。躺在床上。
眼睛睁着。
我问过自己很多次,她在等什么。
她不说。
我老伴也不说。
那件睡裙我见过。
是她来之前就带来的。压在蛇皮袋最底下。
有一回我帮她收拾柜子,翻出来。料子很薄。肩带细,边上有蕾丝。
我问,妈,这还穿吗。
她说,穿。睡觉穿。
我说,天凉。
她说,不凉。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我想那件睡裙。
想她坐在客厅里的样子。
想我老伴端着搪瓷缸出来的样子。
想他把门带上那一下。
我老伴不是个话少的人。
在单位他跟同事能聊。跟老邻居能聊。逢年过节喝点酒,话更多。
就是跟他妈,没话。
早上她起来煮粥。他起来穿鞋。她说,吃了再走。他说,来不及。
晚上他回来。她说,饭在锅里。他说,嗯。
一天到晚,就这么几句。
我说,你跟你妈多说两句。
他说,说什么。
我说,什么都行。
他说,说不出来。
后来我不说了。
我见过她年轻时候的照片。
黑白的。在老家柜子最上头。她梳两条辫子,站在拖拉机旁边。笑得挺开。
我老伴说,那是她二十来岁。在生产队开拖拉机。
我说,你妈那时候挺俊。
他说,嗯。
我说,后来呢。
他说,后来就老了。
她来之前,一个人在老家。
我老伴还有个姐。在县城。隔三差五回去看看。
后来姐说,妈一个人不行了。上回烧水,壶搁灶上,人出去了。回来壶烧穿了底。
我老伴说,那就接来吧。
我说行。
没别的商量。
接来之前,我收拾出次卧。
买了新被褥。买了个小夜灯。插在床头,一按就亮。
她说,费电。
我说,不费,LED的。
她说,那也费。
夜灯她不用。夜里起来,摸黑。
我说,妈,开灯,别摔着。
她说,摔不着。走了七十年的路。
那件睡裙,后来我仔细看过一回。
是洗得薄了。领口松了。下摆有点毛边。
她穿在身上,人显得更瘦。锁骨凸出来。胳膊上全是褶。
我夜里撞见过她三回。
第一回,我站着看了会儿,退回屋。
第二回,我倒了杯水,端过去。她说,不喝。
第三回,我老伴出来,我躲回屋。
后来我就不出来了。
听见她房门响,我翻个身。听见客厅有动静,我装睡。
听见搪瓷缸搁在茶几上那一声闷响,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我知道我该做点什么。
我不知道做什么。
我老伴的搪瓷缸,是他爸留下的。
他爸走得早。五十多。心梗。在地里。
那天我婆婆没哭。办完事,她把缸子收起来。搁在柜子里。
我老伴上中学那年翻出来,拿来喝水。她就给他了。
缸子沿上磕了个豁口。他说,不换。使惯了。
我来这个家三十年。
头十年,跟婆婆住老家。一间屋,中间拉块布帘。
她夜里咳嗽。一声一声。我躺着听。
后来我们进城。她不来。
她说,城里住不惯。
再后来,她就来了。
我问过我老伴,你爸走那年,你妈多大。
他说,四十八。
我说,那她一个人过了二十多年。
他说,嗯。
我说,她夜里坐着,是不是想你爸。
他说,不知道。
我说,你没问过。
他说,问不出口。
我认识的老太太里,她不算话多的。
楼下张姨,一天能说八个人的闲话。她不。她坐楼下晒太阳,能坐一下午,一句话没有。
有人跟她搭话,她就应一句。人家不说了,她就看着马路。
我有时候想,她坐客厅里,跟坐楼下,是不是一回事。
就是坐着。
那件睡裙,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
我跟我老伴说,你妈那睡裙,太薄了。给她买件厚的。
他说,你买。
我说,我买她不要。
他说,那就别买。
我说,你看见没有。
他说,看见什么。
我说,夜里。
他停了一下。把电视关了。站起来去倒水。
他说,睡吧。
我说,你就没句话。
他说,说什么。
我说,问你妈,你坐那儿干嘛。
他说,问不出口。
我老伴五十三。在厂里干到内退。现在跑网约车。
早上六点出车。晚上十点回来。
一个月挣多少,他不说。我也不问。问了他就说,够花。
够花是多少。我算过。
房贷还完了。儿子在外地。一个月到手,刨去油钱、份子钱、吃饭,剩不了几个。
他腰不好。坐一天,回来得躺着。
我说,别跑了。
他说,不跑干嘛。
我说,歇着。
他说,歇着也是歇着。
跑车之后,他跟他妈话更少了。
早上她煮粥,他拿个包子就走。晚上她睡了,他才回来。
有时候一整天照不上面。
她问,他呢。
我说,出车了。
她说,哦。
然后就没下文。
我妹说我,你脾气好。
我说,好什么。
她说,换我,跟婆婆住三年,早疯了。
我说,她又不闹。
我妹说,不闹才吓人。
我想了想,也是。
闹,你知道她闹什么。不闹,你不知道。
她来第二年,摔了一跤。
在卫生间。地滑。手撑了一下,腕子骨裂。
我送她去医院。拍片子。打石膏。
缴费的时候她问,多少钱。
我说,没多少。
她说,多少。
我说,三百多。
她说,这么贵。
我说,医保报。
她说,那也贵。
回来的路上,她坐在出租车后座。一只手吊着。看窗外。
她突然说,你妈走的时候,你多大。
我说,三十。
她说,那还好。大了。
我说,嗯。
她说,我走的时候,别折腾。烧了就行。
我说,妈。
她说,说好了。
我没接。
到家她进屋了。我站在客厅。
那件睡裙搭在椅背上。洗了,晾着。
我看了很久。
她摔跤之后,夜里坐客厅的习惯没改。
还是那件睡裙。还是那个点。还是我老伴端缸子出来。
石膏拆了。腕子上留了道疤。她照旧。
有一回我问他,你妈腕子那疤,你看见没。
他说,看见了。
我说,你问没问疼不疼。
他说,没问。
我说,你怎么不问。
他说,她不说。
我说,她不说你就不问。
他说,问了也是白问。
我那个姐,我老伴的姐,来住过几天。
她话多。跟她妈能聊。
聊老家谁没了。聊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聊村里修路了。
她妈听着,偶尔应一句。
姐走那天,跟我说,你辛苦了。
我说,不辛苦。
她说,我妈那人,不会说话。
我说,挺好的。
她说,她心里有你。
我说,我知道。
她说,她就是不说。
我说,嗯。
姐走了。屋里又安静下来。
她坐客厅。我老伴端缸子。我装睡。
日子就这么过。
我算过一笔账。
她来三年。
我夜里起来过多少回。数不清。
我老伴端过多少回缸子。数不清。
她坐了多少个晚上。数不清。
这些东西,没法算。
你算钱,能算。一个月给她多少零花。买药多少。添衣服多少。
你算时间,也能算。三年。一千多天。
但你算不了那个。
算不了她坐在那儿想什么。算不了他端着缸子站那两秒想什么。算不了我躺在床上睁着眼想什么。
这东西没账本。
我跟我老伴是相亲认识的。
那年我二十三。他二十四。见了一面,第二面就定了。
我说,你看上我什么。
他说,你实在。
我说,就这。
他说,就这。
我们过了三十年。
没红过脸。也没什么话。
年轻时候忙。忙着挣钱。忙着养孩子。忙着买房。忙着还贷。
老了,闲下来,发现没话了。
有一回我跟他说,咱俩现在一天说不到十句。
他说,老夫老妻,都这样。
我说,人家老两口还旅游呢。
他说,那是有钱。
我说,跟钱没关系。
他说,那跟什么。
我说,跟想不想。
他没接。翻了个身。
那晚我听见客厅有动静。她起来了。
他没起。
他睡着了。
或者装睡。
我分不清。
我婆婆有个毛病。
她爱攒东西。
塑料袋。纸箱子。瓶瓶罐罐。
阳台堆得下不去脚。
我说,妈,扔了吧。
她说,留着有用。
我说,什么用。
她说,总有用。
后来我不说了。
有一回我收拾阳台,翻出个铁盒子。
里头是些旧东西。粮票。布票。一张照片。还有个红布包。
我打开红布包。是个银镯子。发黑了。
我问她,妈,这是啥。
她说,你爸给的。
我说,哪个爸。
她说,你爸。老陈。
我说,哦。
她说,结婚那年给的。后来就不兴戴了。
我说,怎么不戴。
她说,干活碍事。
我说,现在戴呗。
她说,老了,戴给谁看。
那个镯子我给她擦了。拿牙膏擦的。擦亮了。
她看了一眼。说,亮。
然后就收起来了。
再没拿出来过。
我有时候想,那件睡裙,是不是也是那时候的。
是不是也是结婚那阵买的。
是不是也是他爸给的。
我不敢问。
有一回夜里,我起来喝水。
她坐那儿。我路过。
她突然说,睡不着。
我说,嗯。
她说,人老了,觉少。
我说,我也是。
她说,你年轻。
我说,也不年轻了。
她没接。过了一会儿说,回屋吧。凉。
我说,你也早点睡。
她说,嗯。
我回了屋。没关门。听见她起来。拖鞋声。回屋了。
门关上。
那是我跟她这三年来,最长的一次对话。
我儿子在外地。
一年回来一趟。过年。
他跟他奶奶不亲。从小没怎么见过。
回来就喊声奶奶。然后玩手机。
她看着他。不说话。
有一回他跟我说,妈,奶奶怎么老坐着。
我说,她没事干。
他说,那看电视啊。
我说,不看。
他说,那多无聊。
我说,习惯了。
他说,你们也不跟她说话。
我说,说什么。
他说,随便说什么啊。
我说,说不出来。
他说,你们真奇怪。
然后他回屋了。
门关上。
我站在客厅。她坐那儿。
我看了她一眼。
她看着窗户。
窗户外面是楼。楼后面是楼。楼后面还是楼。
看不见天。
我妹夫是跑外卖的。
有一回他来,坐了会儿。
他说,姐夫跑车,一个月挣多少。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一个月能剩个四五千。累是累。
我说,注意身体。
他说,身体算什么。钱要紧。
我说,也是。
他说,你们家老太太,有退休金没。
我说,没有。农村的。
他说,那全靠你们。
我说,嗯。
他说,压力大吧。
我说,还行。
他没再问。
走的时候,他说,姐,保重。
我说,你也保重。
他走了。我回屋。
她坐客厅。我老伴还没回来。
我进了厨房。把碗洗了。
水挺凉。我没开热水。
我认识的老太太里,有一个跟我婆婆一样。
也是农村来的。也是不跟儿子说话。也是夜里不睡。
后来她走了。跳的河。
她儿媳妇跟我认识。她说,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
她说,我给她吃,给她穿,没亏待过她。
她说,她就是不说。
她说,我现在夜里老做梦。梦见她坐那儿。
我说,你别多想。
她说,我怎么能不多想。
我说,你对她挺好的。
她说,好有什么用。
我没接。
那之后我夜里起来,看见我婆婆坐那儿。
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有一回我坐在她旁边。
没说话。就坐着。
坐了一会儿。她起身回屋了。
我也起身。
那晚我没睡着。
我老伴跑车,有时候拉晚班。
凌晨一两点回来。
有一回他回来,看见他妈坐客厅。
他站在门口。
他妈说,回来了。
他说,嗯。
他妈说,饿不饿。
他说,不饿。
他妈说,锅里有。
他说,知道了。
她起身回屋了。
他站在那儿。搪瓷缸还在茶几上。没动。
他把缸子收起来。去厨房洗了。
我听见水声。
然后他回屋了。
门关上。
屋里静。
我躺着。眼睛睁着。
那件睡裙我后来给她买了件新的。
厚的。棉的。带扣子。
我说,妈,那件别穿了,换这个。
她说,那件好。
我说,那件薄。
她说,薄的好。轻。
我说,凉。
她说,不凉。
我说,那件都旧了。
她说,旧的好。软。
我没再劝。
新睡裙她收起来了。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柜子最底下。
还穿那件。
我老伴问我,你给她买的。
我说,嗯。
他说,她穿吗。
我说,不穿。
他说,那就别买了。
我说,嗯。
我算过一笔账。
她来这三年。
我少睡了多少觉。算不清。
我老伴少说了多少话。算不清。
她少了多少个白天。算不清。
但我知道。
她七十了。按平均寿命,还有十来年。
我老伴五十三。按退休,还有七年。
我五十。按我自己,还有不知道多少年。
这十来年,这七年,这些年。
怎么过。
我没答案。
有一回,我在楼下碰见张姨。
张姨说,你婆婆怎么不下来坐。
我说,不爱动。
她说,老闷着不好。
我说,劝过。
她说,劝不动就算了。老人有老人的活法。
我说,嗯。
她说,你们做小辈的,尽心就行。
我说,嗯。
她说,别的不求。
我说,嗯。
她说,你也不容易。
我说,还行。
她说,撑着吧。
我说,嗯。
撑着吧。
这三个字我后来老想。
撑着。
不是过。不是活。是撑。
撑着,就是不倒。
不倒,就行。
我婆婆那件睡裙。
有一回洗了。晾在阳台。
风大。吹掉了。掉在楼下。
我下去捡。
捡起来。料子薄得能看见手。
我站在楼下。看了会儿。
上楼。她坐客厅。
我说,妈,睡裙掉了。
她说,哦。
我递给她。
她接过去。摸了摸。
她说,还能穿。
我说,嗯。
她进屋了。
我站在客厅。看了看那个沙发。
她坐的那个位置。垫子塌了。
我老伴的搪瓷缸。搁在茶几角上。豁口朝外。
我看了很久。
然后进厨房做饭。
那晚我炖了排骨。
她吃了两块。
说,烂。
又说,费煤气。
我说,高压锅。
她说,那也费。
我没接。
我老伴也没接。
电视开着。没人看。
筷子碰碗。碗碰桌子。
她吃完,起身回屋了。
我老伴把碗收了。
我坐着。
我想起她来那天。
两个蛇皮袋。一口铁锅。她弯着腰。
我想起她说的第一句话。
她说,不用,我自己拎得动。
我想起那件睡裙。
那件灰白的、洗透了的、绸的睡裙。
我想起我老伴端着搪瓷缸出来。把门带上。
咔哒一声。
那天夜里我没睡。
我起来。走到客厅。
她坐那儿。
我坐过去。
没说话。
坐了一会儿。
她起身。我也起身。
她回屋了。
我站着。
过了一会儿。
我老伴出来了。
他端着搪瓷缸。
他看见我。
他站住了。
我看着他。
他说,你怎么没睡。
我说,睡不着。
他说,哦。
他把缸子搁在茶几上。
搁在她刚才坐的位置旁边。
他说,你回去吧。
我说,你呢。
他说,我站会儿。
我说,你站这儿干嘛。
他说,不干嘛。
我说,你妈刚才坐这儿。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天天端缸子出来。
他说,嗯。
我说,你问过她没有。
他说,问什么。
我说,问她坐这儿干嘛。
他说,没有。
我说,你为什么不问。
他说,问不出口。
我说,那你端缸子干嘛。
他说,她渴。
我说,她喝吗。
他说,不喝。
我说,那你还端。
他说,习惯了。
我没说话。
他站着。
搪瓷缸搁在茶几上。水汽冒出来。一点点。很快就没了。
他说,你回去吧。
我回了屋。
我躺下。
我听见他在客厅站着。
站了很久。
然后听见他回屋了。
门关上。
第二天早上。
她起来煮粥。
他起来穿鞋。
她说,吃了再走。
他说,来不及。
她盛了一碗。搁在桌上。
他看了那碗粥。站了两秒。
他坐下。把粥喝了。
她看着他喝。没说话。
喝完,他站起来。拿包。出门。
她说,路上慢点。
他说,知道了。
门关上。
她站着。
我站着。
她回头看见我。
她说,他喝了。
我说,嗯。
她说,今天喝了。
我说,嗯。
她坐下了。
我也坐下了。
那碗粥的碗还在桌上。空的。
她看着那个碗。
我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搁在桌上。青筋。老年斑。腕子上那道疤。
我就想。
她还能坐多少年。
他还能端多少回。
我还能看多少回。
算不清。
我算不清。
我跟我老伴说,要不你别跑车了。
他说,不跑干嘛。
我说,在家陪陪你妈。
他说,陪她干嘛。
我说,坐着。
他说,坐着也是坐着。
我说,你坐她旁边。
他说,坐不住。
我说,你试试。
他说,试不了。
我没再劝。
他出车了。
她坐客厅。
我收拾屋子。
擦到那个搪瓷缸。
我拿起来。看了看。
红双喜。掉了漆。豁口。
我擦了擦。搁回去。
搁在她坐的位置旁边。
那天夜里。
她又坐那儿。
他又端着缸子出来。
他又把门带上。
我又躺着。
眼睛睁着。
那件睡裙。
灰白的。薄的。绸的。
洗透了的。
她穿在身上。
坐在那儿。
背挺得直。
手搁在膝盖上。
像在等什么。
我不知道她在等什么。
他不知道。
她自己,可能也不知道。
但她坐着。
他就端缸子。
就带门。
我就睁着眼。
一晚一晚。
一年一年。
三年了。
还要坐多久。
我不知道。
我写这些的时候,是下午。
她在客厅坐着。
阳光斜进来。照在她身上。
那件睡裙。薄的。能看见里面的轮廓。
她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又像没有。
我老伴出车去了。
搪瓷缸搁在茶几上。
空的。
我看了会儿。
进厨房。把米淘了。
今晚煮粥。
她爱喝粥。
粥煮上。我站窗口。
楼下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老头。
推两步。歇一歇。
再推两步。
我看着。
粥开了。咕嘟咕嘟。
我回头。
她还在坐。
睡裙的一角搭在沙发边上。
风从窗户缝里进来。那角动了动。
我没去关窗。
我就这么站着。
粥在响。
她在坐。
门关着。
他还没回来。
回,还是不回。
我想了想。
把火关小了。
粥还得煮一会儿。
她也还得坐一会儿。
我回屋了。
经过客厅。
她睁眼了。
她看了我一眼。
我说,粥快了。
她说,嗯。
我说,他快回了。
她说,嗯。
我说,你再坐会儿。
她说,嗯。
我进了屋。
门没关。
我坐在床边。
听客厅。
没动静。
过了一会儿。
拖鞋声。
她回屋了。
门关上。
我坐着。
粥在厨房。
咕嘟。
咕嘟。
我听见楼下轮椅的声音。吱呀。吱呀。
越来越远。
我老伴还没回。
我拿起手机。
给他发了条消息。
我说,粥好了。
他没回。
我看着那个屏幕。
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手机放下。
去厨房。
把火关了。
粥好了。
盛一碗。
搁在她屋门口。
敲了敲门。
我说,妈,粥。
她说,嗯。
我回了屋。
坐着。
等他。
回,还是不回。
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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