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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李耀中,乡行中国主理人。
这些年,我带着团队跑了全国不少乡村。做乡村运营这个行当,最怕的是坐在办公室里看报告。数据再精准,也不如双脚踩在操场上、推开一扇蒙灰的教室门来得真切。最近一段时间,我把调研重点放在了四川南充。
南充是农业大市,也是劳务输出大市。我去之前心里有预期,知道农村学校“空心化”不会轻。但真正走进去,看到的情况还是让我心里一沉。
一、我在南充看到的
在下面一个乡镇,我走进一所村小。整个学校只剩下7个学生。教室里的课桌还是十几年前那种木头桌面的老款式,黑板上的粉笔字没有擦干净,像是不久前刚上完最后一节课。校长告诉我,这7个孩子来自周边几个村,有的是留守儿童,爷爷奶奶带,转不出去,也走不远。
我又去了另一个撤乡并镇后两村合并的地方。那里更极端——整个学校只有1个小学生。一个老师,一个学生,一间教室。我跟那位老师聊了很久,他说自己既教语文也教数学,还教体育,虽然只有一个人,但课不能停。
镇上的民办幼儿园,园长苦笑着跟我说,今年只招了10多个孩子,勉强维持运转。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县城。我去了南充某县城的一所小学,一个班五六十个孩子,走廊上都是加出来的课桌。超级小学、超级中学,一个学校好几千人,早上上学的时候校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家长告诉我,为了让孩子进城读书,有的在县城租房陪读,有的干脆借钱买了房。
这就是我在南充看到的真实图景:乡村空了,县城挤了。而且这个趋势还在继续。
南充市的数据也印证了我的观察。“十四五”期间,南充拟调整撤并农村小学(教学点)302个、初中235所、高中14所,各级各类学校数量从1824所优化整合到1406所。仅顺庆区就撤销了在校人数不足20人的村小教学点17个。嘉陵区乡村教育布局调整后,54所村小校舍处于闲置状态。
这不是南充独有的问题。从全国看,2025年全国普通小学共有12.83万所,比五年前减少了2.97万所。2025年一年,普通小学就减少了0.8万所,小学教学点减少了0.99万个,小学在校生减少406.08万人。小学在校生规模已经在2023年达峰,初中、高中和高等教育的学龄人口高峰还在后面。
换句话说,现在看到的闲置校舍,只是一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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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农村的孩子,怎么办?
我在南充调研时,反复问自己一个问题:一所学校只剩几个孩子,还要不要办?怎么坚持?
我的答案是:不能简单关停了之,但也不能硬撑着一所“不像学校的学校”。
首先,该保留的必须保留。
不是所有村小都该撤。我在南充遇到的那个只有1个学生的学校,地处偏远,孩子的爷爷奶奶年迈体弱,根本没办法把孩子送到镇上或县城去。如果把这所学校也撤了,这个孩子面临的不是“教育质量问题”,而是“失学问题”。
《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明确提出“办好必要的乡村小规模学校”,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也强调“保留并办好必要的乡村小规模学校和幼儿园”。政策方向很清楚:从“保留”到“办好”。这个“必要”二字,就是需要我们基层去精准判断的。
对于确需保留的小规模学校,我认为可以推行“新复式教学”。过去复式教学被认为是权宜之计,一个老师对着两个年级轮流讲,效率低、效果差。但现在有一种新理念,叫“混龄而教、依标而学、在地而生”,把学生人数少从劣势变成优势——每个孩子被关注的时间更多了,跨龄互动本身也是学习资源。南充可以组织教研力量,专门研究适合本地的小规模学校教学模式。
其次,以“强”带“弱”,用城乡共同体来解决师资问题。
小规模学校最头疼的不是学生少,是好老师留不住、体音美老师根本配不齐。我在南充了解到,不少村小的音乐课就是语文老师放个视频让孩子们跟着唱。
解决办法是推行城乡学校发展共同体。江西已经形成了749对城乡学校发展共同体,绵阳也在打造具备跨学科教学能力的农村小学全科教师。南充可以以县城优质学校为龙头,与农村小规模学校捆绑考核,让体音美等紧缺学科教师跨校走教。同时,利用数字教育资源,让小规模学校的孩子也能上到优质课程。
第三,办好乡镇寄宿制学校,让家长有选择。
我在南充跟一些家长聊天,他们把孩子送到县城,不是因为县城学校有多好,而是因为镇上学校没有住宿条件,每天接送不现实。宜宾兴文县的做法值得南充参考——按学位床位1∶1启动乡镇寄宿制学校建设,改扩建学校17所,2023年完成乡镇全寄宿制办学。南充可在人口相对集中的中心镇建设寄宿制学校,配套完善生活设施和交通保障,让农村孩子在家门口就能上好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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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闲置的校舍,怎么盘活?
说实话,在去南充之前,我对闲置校舍盘活的判断比较悲观。总觉得农村老房子改造成本高、位置偏,想做产业很难。但南充几个县区的实践改变了我的看法。
嘉陵区:共富工坊,把教室变车间。
嘉陵区大通镇弥陀院村,一所闲置村小被改造成了“东西部劳务协作振兴共富工坊”。我特意去看了,曾经的教室里摆着缝纫机和针织设备,村里的留守妇女坐在明亮的车间里干活,一个月能挣2000到5000元。
这里面的机制设计很巧妙。村集体以每年2万元租金承租校舍,再以校舍承租权入股企业,企业每年支付管理费2.6万元,其中2万元用来付租金,0.6万元归村集体。一个“村集体承租—场地入股—保底分红”的模式,把国有资产、企业、村集体和村民四方利益绑在了一起。这个工坊稳定提供就业岗位120个,直接惠及32户困难家庭。
同一个区的龙蟠镇下张村,把闲置村小改造成了168丛林越野基地,不仅盘活了校舍本身,还带动了周边200余亩闲置山地、150余亩撂荒地、12栋闲置民房的利用,直接带动就业30余人。嘉陵区一共盘活了54所闲置校舍。
仪陇县:国企出手,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仪陇的做法给我印象很深。县属国企德懋农发公司将闲置的双胜中学整体改造为县级农业社会化服务中心,投入3856万元,建成了集农机培训、智能育苗、农机展销于一体的现代农事综合服务中心,年均可开展涉农培训4000人次以上,年营业收入达800万元。
还有新政镇银山农村社区,与县国企德瑞文旅公司合作,盘活银山中学闲置校舍,建成中小学生劳动实践研学营地。2025年,这个社区的集体经济收入突破了100万元,股民人均分红30元,覆盖1972名股民。仪陇的经验证明,国企搭台、村集体唱戏、群众受益,是一条走得通的路。
西充县:校舍变养老院,空巢老人的新家。
西充县义兴镇,闲置多年的青龙小学经过消防改造、防水防潮、适老化设施加装,变成了区域性养老服务中心。这个方向非常契合南充农村的实际——我在南充调研时发现,农村老龄化程度很高,留守老人多,养老设施严重不足。闲置校舍改成养老院,既解决了资产闲置问题,又回应了农村最迫切的民生需求。
放眼全国,更多可能性正在展开。
云南永仁县创新推出闲置校舍盘活“八转模式”,118所闲置校舍中已有100所重获新生,盘活率达84.7%,累计节约财政新建资金9160万元。福建南平已盘活的校舍中,20处用于养老院、福利院、长者食堂,17处改造成企业厂房,4处用于文旅项目。湖南汨罗的村小校舍,有的飘出姜盐芝麻豆子茶的香味,有的正在为新能源产业“充电蓄能”。
这些案例让我确信一件事:闲置校舍不是包袱,是资源。关键是要找到适合当地的那把钥匙。
四、那些老师,路在何方?
写完学生和校舍,我心里一直搁着一件事。
校舍可以改成工坊、养老院、研学基地,学生可以就近入学、进城就读、寄宿上学,可是那些教了一辈子书的老师呢?当学校关了、学生走了,他们怎么办?
我在南充调研时,跟好几位老师聊过。有个在村小教了二十多年数学的老教师,学校撤并后,他被调到了镇上中心校。他跟我说:“李老师,我教了半辈子书,到了新学校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教了——班上五十几个娃娃,我一个人顾不过来。”还有个年轻的女老师,乡镇幼儿园关了之后,她跑去县城找工作,人家一看简历是幼师,直接说“你干不了别的”。她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这些面孔,是我在南充调研中最放不下的记忆。
(一)教师过剩,不是个别现象
我在南充看到的教师困境,其实是全国性的结构性问题。全国幼儿园数量从2021年的29.48万所降至2024年的25.33万所,三年间减少了4.15万所,幼儿园专任教师在三年内减少了近36万人。2025年,全国幼儿园数量又比上一年减少了2.14万所,在园幼儿减少358万人。小学同样如此。2025年一年,全国普通小学减少了0.8万所,小学在校生减少406.08万人。
南充本地的情况更具体。南充在推进布局调整中,采取“考调进城一批、择优双选一批、转岗安排一批、划转调任一批”等方式,分流安置被调整教师1288人。1288人,这不是一个小数字。
(二)在岗的怎么办?——留住该留的,转走该转的
我在南充调研时发现一个现象:有些乡镇小学老师超编,但音体美老师严重不足;有些村小只有几个学生,但语文数学老师各配了一个。编制是“死的”,学生是“活的”,这就造成了结构性浪费。
怎么办?四川已经在探索“编制周转池”制度。达州市通川区统筹500余名编制建立教育领域编制周转池,推动教师跨校流动。自贡富顺县创新“基本编+附加编+周转池”编制核定模式,已统筹使用附加编制181个、周转池编制120个。我建议南充借鉴这些做法,由县级统筹建立“编制周转池”,把富余学校的编制收上来,精准投放到缺编的学科和学段。同时推行“共享教师”模式,让音体美、心理健康等紧缺学科教师跨校走教。资阳市安岳县通过落实艺体教师走教202人,县域学校艺体学科专业专职教师上课率从52.68%提升至93.16%。
跨学段转岗也是目前全国多地正在推行的做法。山东费县试水教师跨学段转岗教学,2024至2025年教师跨学段转岗127人,明确15天内编制、待遇、职称同步调转。但我必须说一句实话——跨学段转岗不能“凑合着教”。成武县从小学向中学转岗26人,第一学期就有7人教学效果不理想,3人因压力过大申请回原学段。所以转岗的前提是培训要跟上,必须配套系统的培训和过渡期,不能让老师“赶鸭子上架”。
(三)富余的老师往哪儿去?
转岗到事业单位或公务员岗位,是目前多地正在探索的方向。湖南永州某县今年8月发布公告,面向45岁以下在编教师公开选聘县直及乡镇所属事业单位工作人员,最终约200人完成转岗。衡阳县面向全县在编在岗中小学教师公开选调230人进入县直和乡镇事业单位。我在南充跟一些年轻老师聊过,他们中不少人其实愿意转岗到事业单位,“工资差不多,但压力小很多”。不过也有老师担心:职称可能降级,晋升空间有限,寒暑假也没了。这些顾虑是真实的,需要政策设计上给予过渡期和保障。
幼师的出路尤其让我揪心。民办园和公办园合同制幼师首当其冲,闭园就意味着失业。我调研时遇到的那位幼师,在一线城市做了二十几年的一级教师,转岗后拿到手的工资只有1804元,比当地最低工资标准还低700元。但幼师转型养老服务,其实有天然优势。幼师具备儿童心理、活动设计、沟通陪伴、情绪安抚等能力,这些能力迁移到养老服务中并非“从零开始”。我在南充调研时看到,西充县已经把闲置的青龙小学改造成了区域性养老服务中心。如果能让被关停幼儿园的幼师经过培训后进入这些养老机构工作,既解决了幼师的就业问题,又填补了农村养老护理人员的巨大缺口。这是一举两得的事。
(四)我的几点建议
跑了这些地方,跟老师、校长、教育局的同志都聊了不少,我形成了几点想法。
第一,摸清教师“家底”,建立动态台账。南充各县应该对在编教师进行全面摸底——年龄结构、学科结构、学历结构、资格证结构,搞清楚哪些学科富余、哪些学科紧缺、哪些老师适合转岗、哪些老师应该保留。底数不清,调配就是盲人摸象。
第二,转岗分流要有“过渡期”和“安全垫”。老师不是机器上的零件,换一个岗位就能立刻运转。跨学段转岗要有培训期和试岗期,跨系统转岗要有职称衔接和待遇保障。费县的做法是“15天内编制、待遇、职称同步调转”,这个承诺很重要,它让老师心里有底。对于那些年龄偏大、不愿意转岗的老教师,应该允许他们以“银龄教师”的方式继续发挥作用,或者安排到教辅岗位,给予体面的过渡。
第三,幼师转型要提前谋划,不要等到幼儿园关了才想办法。南充可以在幼儿园关停之前,就启动幼师的转岗培训,对接养老服务机构、托育机构、社区服务中心等用人需求。培训内容要实操化,不能一年只搞一两次理论讲座。可以由政府搭台,幼儿园与养老院、社区服务中心建立定向输送机制。
第四,城乡教师交流要双向,不能只“抽走”不“补入”。我担心的一种情况是:好的老师都被抽到县城去了,留在乡村的越来越弱。宜宾翠屏区的做法值得借鉴,通过“轮岗交流(编制调动)+互派轮岗(编制保留)”双轨模式,近三年共交流教师374人,其中城市到农村23人、农村到城市跟岗34人,实现了双向流动。南充在推行教师调配时,应该确保乡村学校也能得到优质师资补充。
第五,关注老师的心理和职业尊严。我在南充跟一位被撤并学校的老师聊天,他说了一句让我特别难受的话:“学校没了,感觉自己像个被淘汰的人。”转岗分流,不只是岗位的调整,更是一个人职业身份的重塑。政策设计上要多一些人文关怀,少一些“一刀切”的冰冷。
五、写在最后
离开南充那天,我又去了一趟那所只有7个学生的学校。孩子们正在操场上玩,笑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回荡。校长跟我说,不管最后这所学校撤不撤,他希望这些孩子长大以后回来,还能认出自己的学校。
临走时,那位老师送我到校门口。他跟我说:“李老师,不管以后我去哪里,这最后一届学生,我肯定把他们教好。”
我说:“你是个好老师。”
他笑了笑,没说话。
乡村学校的撤并是时代的必然,但撤并之后怎么办,考验的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智慧和担当。闲置的校舍可以变成车间、变成养老院、变成研学营地,但无论变成什么,它曾经承载的那些记忆,不应该被轻易抹去。那些在乡村教了一辈子书的老师,是乡村教育最后的守望者。学校可以撤,校舍可以改,但他们不该被遗忘在时代的角落里。
让每一位老师在变局中都有出路、有尊严、有希望,让每一个农村孩子都能在家门口上好学,让每一所闲置校舍都能找到新的用武之地——这不仅是对他们个人的交代,也是对乡村教育这么多年的一个交代。
这条路不好走,但南充已经在走。我会继续关注,也期待更多人加入进来。我是李耀中,乡行中国主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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