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湖北边,有一座大院。
1959年始建,最初是西北铁路工程局机关驻地,老住户都叫它“基地”。那时候院子刚起,树还没长成,楼一栋一栋盖起来,18号楼、25栋、26栋、27栋,都是苏式楼房,墙厚窗小,冬天暖夏天凉。我家1961年搬进18号楼,那会儿院子里已经有了医院、幼儿园、小学、供应站、食堂、开水房、灯光球场和水塔。不出院门,建厂局整整成为了一个小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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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知道,西北铁路工程局是1961年铁道部撤销西宁铁路局之后在咸阳成立的,机关就设在这个院子里。1964年工程局撤销,铁道部第五设计院从北京迁来,几百名大学生响应号召,从全国各地到了咸阳这个院子。那时候大学生金贵,能凑好几百人聚在一个院里,说明上面对铁路工厂建设是真下了本钱。
再后来,大约1967年,改称铁道部建厂工程局。院子里的人就习惯叫“建厂局”了。老顽童在评论里写:“内有学校幼儿园,兰球场医院供应站食堂开水房电影院车队水塔,一应俱全,别问我咋知道的,因为……回不去的童年。”这句话底下跟了一长串点赞,因为说的都是真的。道南锅炉房烧开水的张老头,个子不高,京胡拉得好,没事哼两句京戏,爱说爱笑。丫丫爷爷王宝成专门写了一段想他。这些细节,比任何档案都让人记得住。
水塔和烟囱一直立着,是院子的标志。有人说他上水塔掏过小鸽子,灯光球场晚上放露天电影,拿粉笔在地上画个框写上“我占”,就是你的地盘。从南墙翻出去,穿过麦子地就是渭河。枯水期到河滩上找鸟蛋、挖沙子,发大水时趴在岸边看黄泥汤子翻腾,小孩最开心的是——一发水就有鱼吃。
1978年,建厂局迁河北涿州,后来又迁北京丰台。大院空了。院子改作建厂局干部学校。1981年,铁道部基建总局干部学校在此设立,1985年更名为铁道部管理干部学院咸阳基建学院,行政上归中国铁路工程总公司管理。2001年更名为中铁咸阳管理干部学院,2012年划归中铁宏达资产管理中心直接管理,2019年纳入中铁国资资产管理有限公司集中管理,2022年更名为中铁干部管理培训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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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称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房子没换。
房子还是1959年到1964年盖的那批。水塔还在,25栋还在,局机关大楼还在。咸阳市政把原来进院的路改成了市政道路,院子被一分为二,来往车辆穿行。基础设施自铁干院进入之后,基本没有再进行过大的建设。有住户说,院子里凡是有空地的地方都成了停车场,而且收费。自己家住在院里,也得交费。
2000年前后,咸阳机器制造学校曾租过这里的教学楼和宿舍。中铁一局一度想重建这个院子,据说花了两年多时间和住户谈,谈不下来,最后只建了培训中心,其余的不了了之。
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错。当一个单位的老院子既不在地方市政的更新规划里,又在铁路系统历次机构改革中被一层一层往下放,从铁道部到中国铁路工程总公司,到中铁宏达资产管理中心,再到中铁国资资产管理有限公司,每一层都有更紧迫的事要管,这个大院就慢慢变成了一个没有人真正负责的地方。
但它还在。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25栋还在,水塔还在。李江今年三月从北京自驾回咸阳,专门到大院转了好长时间。别智勇在评论里说,李江家住在27栋三层最东边,上学时经常去他家玩。李江回了一句:“几十年前的事了,还记得如此清楚,不容易。”
从幼儿园到高中,院里的孩子是真正的发小。上山下乡走了,返城走了,工作调动走了。林新敏1961年从西宁搬到建厂局,住西南角平房,她说这里有整个儿时最难忘的回忆。飘然1965年从北京搬来,正赶上小学一年级入学,在咸阳生活了十四年,离开后说,“咸阳基地家属院一直是我内心深处真正的故乡。”
大院老了。房子老了,树老了,人也老了。
但水塔还立着。谁家孩子曾在上面掏过鸽子,谁家妈妈曾在楼道里放过小烟花,谁曾在灯光球场用粉笔画过那个框——这些东西,不在任何一份档案里,只在那些还记得的人的脑子里。
孙华伟说,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这个小区旧貌换新颜。这话底下,十一个人点了赞。
那许许多多的评论和赞,大概都是对“建厂局”大院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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