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怀远,过了年就整八十了。说来也怪,七十那会儿,我还觉得自己是个“年轻老头”,爬六楼不喘气,一顿能吃两碗饭。可一过七十九,好像有人在我脚底下猛地抽走了一块板子,整个人的心气儿,“啪”一下就塌了半边。
那道坎,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就在那儿。
我老伴叫苏惠兰,人如其名,性子温吞,像盆兰花似的,不急不躁。我俩过了五十二年,她走的那年我七十六。当时我觉得天黑了,可熬着熬着,也熬过来了。真正让我醒过神来的,是我七十九岁那年冬天,摔了一跤。
就摔了一跤。在浴室里,脚底一滑,整个人侧着砸在地上,胯骨那儿“咯噔”一下。我趴在地上足足有二十分钟,怎么也爬不起来。瓷砖冰凉冰凉的,凉气顺着骨头缝往心里钻。我喊了几声“惠兰”,屋里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滴水的声音。那一刻我才真的明白,惠兰不在了,再也不会有人听见我喊她了。
后来是邻居听见动静,打了120。医院里躺了半个月,儿子从外地赶回来伺候了三天,又匆匆走了。他有他的难处,我理解。可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数裂缝的时候,我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沈怀远啊沈怀远,你以为日子还长着呢?
七十九岁之前,我一直有个糊涂念头——总觉着“来日方长”。明年开春再去看牡丹吧,后年再说吧,等身体好利索了再去看老战友吧。我有一本通讯录,上面记着三十多个老伙计的电话。这两年,我翻开那个本子,一个一个打过去,十有八九都是空号了,剩下那几个,接电话的是他们的儿女。
“沈叔啊,我爸上个月走了。”
“沈叔,我妈年前没的。”
每挂一个电话,我就觉得手里的老年机沉一点。到最后,那三十多个号码,能喘气的,就剩四五个了。这就是七十九岁以后的日子——你不是在过日子,你是在数日子。数着数着,身边能说话的人,就少一个。
老话说“人生七十古来稀”,现在活到八十不稀奇。可没人告诉你,七十到八十这十年,是个断崖。你的腿脚开始不听使唤了,你的眼睛看东西开始蒙着一层雾了,你的耳朵里总像塞了团棉花。最要命的是,你那些一起哭过、笑过、打过架、喝过酒的老兄弟老姐妹,一个接一个地,就不见了。
我有个老战友,叫周铁山,跟我同年,当兵时睡上下铺。他身体比我好,八十了还能骑自行车。我俩约好,等开春了,一起回河北老家看看当年驻扎过的那个村子。他说:“老沈,咱俩得抓紧,再不去,就真去不了了。”
我说:“急啥,明年春天嘛。”
结果呢?立冬刚过,他儿子给我打电话,说铁山晚上睡过去,早上就没醒。心梗,一点征兆都没有。
那天我坐在阳台上,从中午坐到天黑。惠兰养的那盆吊兰已经长得拖地了,叶子绿得发亮。我看着那盆花,突然觉得脸上痒,伸手一摸,全是泪。
来日方长?哪有什么来日方长。七十九岁以后,日子是按天算的,不是按年算的。你今天脱下的鞋,明天能不能穿上,那都是老天爷说了算。
我有个老邻居,姓方,叫方明秋。她比我小两岁,老伴也走了。可这老太太活得比我明白。她前些年开始学古筝,手指头硬得跟柴火棍似的,愣是弹出调来了。她跟我说:“怀远啊,咱这岁数,别想明年,就想今天。今天太阳好,我就把被子抱出去晒晒,闻闻太阳味儿。今天下雨,我就泡壶茶,听听雨声。你非要等明年,明年要是没你了呢?”
这话糙,可理真。
我还有个老伙计,姓常,叫常守拙。这名字是他爹给他起的,取“大巧若拙”的意思。他比我看得开。老伴走后,他把家里重新刷了一遍,把旧家具都送了人,买了张摇椅放在阳台上。每天下午,他就坐在摇椅上,泡一壶高碎,听收音机里的京剧。他说:“怀远,你记住喽,人老了,得学会自个儿给自个儿找台阶下。今天想吃什么,马上去吃。今天想见谁,马上就去见。别等。”
我一开始还笑话他,说你这是破罐子破摔。可后来我琢磨过味儿来了——他说得对啊。我们这把年纪,等不起了。
我开始动手做那些一直“等以后”的事。
我翻出惠兰留下的菜谱,那是个老式笔记本,封皮都磨毛了。她写菜谱有意思,每道菜后面都加一句话。比如红烧肉后面写着:“怀远爱吃肥的,多炖半小时。”饺子后面写着:“他擀皮我包,快得很。”
我照着菜谱学做菜。第一回做红烧肉,把糖色炒糊了,满屋子烟,邻居以为着火了。第二回好多了,第三回就能吃了。我端着那碗红烧肉,坐在惠兰常坐的那个位置对面,说:“惠兰,你尝尝,我没放那么多糖,你血糖高。”说完自己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又模糊了。
我还去了趟河北。一个人,坐高铁去的。找到了当年部队驻扎的那个村子,村子早变了样,但我还是站在那块地上,敬了个军礼。替我自己,也替铁山。
回来的火车上,旁边坐了个年轻人,看我一老头,就跟我聊天。他问我:“大爷,您这是去哪儿玩了?”我说:“去看个老朋友。”他问:“朋友好吗?”我说:“好着呢,在那边等着我呢。”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也笑了。
我跟你们说这些,不是要诉苦。我是想告诉那些刚过七十、或者快八十的老伙计们,别犯我当年的糊涂。别以为日子还长,别以为明天一定来。你心里想谁,就赶紧告诉人家。你嘴上馋什么,就赶紧去买。你想去的地方,趁腿脚还能动,赶紧去。你想说的话,趁嗓子还能出声,赶紧说。
有一回我在公园遛弯,碰见个老头,坐在长椅上抹眼泪。我过去一问,他说他老伴走了半年,他后悔以前老跟她吵架,现在想吵也没人跟他吵了。我拍拍他肩膀,说:“老弟,别哭了。你老伴要是听见你哭,肯定得骂你没出息。你要真觉得对不住她,就替她把日子过好。明天早上,你给自己煮碗面,卧俩鸡蛋,对着她照片说一声‘老婆子,我替你吃了’。这比啥都强。”
他听了,不哭了。
我现在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惠兰养的那盆吊兰浇水。然后出门遛弯,碰见熟人就聊两句,碰不见就自己哼两句戏。中午自己做点吃的,下午看看书,写写字。晚上跟儿子视频一小会儿,不说别的,就告诉他:“你爸今天挺好,别惦记。”
我把通讯录上那些空号都划掉了,在旁边写上“已去”。那本子上越来越空,可我越来越踏实。因为我知道,那些划掉的名字,都在那边等着我呢。我早晚得去跟他们汇合。但在那之前,我得把这边的事,一件一件,都办妥了。
人过了七十九,就得明白一个理儿——来日方长是骗人的,只有当下是真的。你手里攥着的今天,才是你唯一能握住的。
惠兰,你说是吧?
行了,天不早了,我得去浇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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