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啥会突然就疯了呢?今天夜里十二点多我睡得好好的,我妈突然喊我说我表姐疯了,赶快起来去舅舅家,要送她去精神病医院。
手机在我枕头边上震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闹钟。可闹钟不会连着震,我摸过来一看,凌晨十二点四十,我妈的名字在屏幕上跳。
我接了,那头声音是压着的,又急又低:你表姐不对劲了,你舅打电话来,你赶紧穿衣服,我们去舅舅家,得送医院。
我说什么叫不对劲。
我妈说,疯了,你舅说的,赶快。
我坐在床沿上,鞋找了好几秒。窗外一点声音都没有,整栋楼都睡着,就我一个人醒着穿裤子。人怎么会突然就疯了呢?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过了一下,没答案,我妈在楼下按喇叭了。
矛盾就出在昨天中午。昨天中午表姐还在我们家的家庭群里发了她女儿跳舞的视频,配了3个笑脸,还问我妈周末去不去她那儿吃饭。到夜里十二点四十,她被她爸按在床上,说要送精神病医院。中间隔了不到12个小时。
12个小时。她白天还在约人吃饭。
我下楼的时候我妈已经在车里了,发动机没关。她递给我一件外套说外面冷,我说不至于吧九月,她说你穿上。我穿上了。车开出小区,她一路没怎么说话,快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白天还好好的一个人。
到舅舅家楼下,楼道灯亮着,三楼。还没上去就听见舅妈在哭。
开门的是舅舅,穿个秋衣,头发全竖着。屋里灯全开着,客厅的灯、卧室的灯、厨房的灯,连卫生间的灯都开着。表姐坐在沙发上,抱着她女儿的一件粉色外套,看见我们进来,抬起头,很正常地喊了我一声小名。
声音完全正常。
然后她接着说:他们在地板下面装了东西,我知道,我昨天半夜听见的,有电的声音。
舅舅给我妈倒了杯水,手一直在抖。他说晚上十一点多开始的,先是敲门,说有人进家里了,全家起来找,没人。然后她说手机被人动了,翻出来给她看没被动,她不信。再然后就是地板,说是楼下往上装的,说要带女儿走,不能住这了。她老公十点多下班回来劝,被她赶回去了,说他也参与了。
她老公站在阳台门口,一句话不说,眼睛红的。
后来去医院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问题。人是怎么从“约周末吃饭”走到“地板下有电”的。
医生夜里给做了初步评估,说先住院观察。办手续的时候,医生问舅舅:最近有没有什么大事。舅舅想了半天说没有啊,都挺好的。
都挺好的。这4个字他说了两遍。
回来的路上我妈说了句,她今年压力是不是太大了。我说她不就带带孩子上上班吗。我妈没接我的话。
后来我一个星期没缓过来。不是害怕,是那个声音一直在我脑子里,她喊我小名那一声,太正常了。正常到我怀疑是不是搞错了,是不是全家反应过度了。
一个星期后我查了些东西,也问了在医院工作的一个高中同学。她说了一句让我记住很久的话:没有人是突然疯的,只是突然被发现。
她说她科里收的病人,家属十个里有八九个都说“突然的”。可你真去问,往前倒,倒半年,几乎每个人都能倒出事来。只不过那些事在发生的时候,没人觉得它是事。
她举了个例子。有个男的,三十多岁,单位裁员之后半年没找到对口的工作,天天照常出门,家里人以为他去上班。发作那天是砍了自己家一张桌子,家里人全都懵的。可翻他手机,他这半年给几十个地方投过简历,越来越少,最后两个月一条记录都没有。
所谓突然,是别人眼里的突然。
这个说法我当时信了一大半。我拿它去套表姐,越套越觉得对。表姐去年生完二胎,婆家指望她再生个儿子她没生,单位那边她休完产假回去发现岗位被人顶了,给她调了个闲职,工资降了一截。她老公跑网约车,一天在外面十四五个小时,家里两个孩子,大的上学小的吃奶,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这些事我们全家都知道。都知道,也都觉得不算事。谁家不是这么过的。
我甚至形成了一个判断:表姐不是疯,是被压垮的。她的脑子里那些“地板下有电”,是她现实里那些真实存在的、说不出口的东西,换了个形状冒出来。现实里她没法说“我撑不住了”,因为一说,全家会说谁不累,你老公更累,你妈当年带你们仨都没喊过累。
所以我当时认定,她那些话不是乱说,是翻译。把她真实处境翻译成了另一套语言。
这个判断我拿着用了一个月。直到我陪我妈第二次去医院,跟主治医生聊了四十多分钟,它被顶掉了。
医生说的东西跟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他说很多家属来了就想找一个原因,找压力,找刺激,找到了就踏实了,觉得把这根刺拔了人就回来了。可临床上很大一部分首发病人,你翻遍他前半生,找不到那个对得上的刺激。有的家境好,有的工作顺,有的孩子乖,照样发。
他问我,你表姐最近半年,睡眠怎么样。
我答不上来。舅舅在旁边答的,他说她夜里老是弄小的那个,睡不好。
医生说,长期睡眠剥夺本身就可能是诱因之一,另外她的情况高度怀疑是某类精神障碍的急性发作,这个病有生理基础,遗传因素占的比重不小,跟“被生活压垮”是两条路。压垮的人是消沉,是撑不住,她这个是另外一回事。
他最后说了一句:你把原因归到日子苦上,对她没用,对你们全家也没用,你们会陷入一个死循环,觉得把日子过好她就好了,然后她没好,你们就更慌。
从医院出来我妈问我医生说啥了。我说医生说不能光指望她回家养。我妈沉默了一路,快到家的时候说,那能治好吗。
我说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那些日子我还发现一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讲过。
我开始留意我自己。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会数最近有没有什么话说得不对劲。有一次开会我走神了十分钟,回过神来脑子里空白,我第一反应是:我是不是也要开始那个了。
这个念头把我吓着了。我发现“疯”这个字,在发生之前和发生之后,完全是两个东西。发生之前它是个骂人的词,谁说话怪你就说他疯了。发生之后它变成了一扇门,你亲眼看见一个人走进去,然后你开始怀疑这扇门到底在哪儿,离你自己有几步。
带我妈从医院回来的第三天,我在单位跟同事赵磊吃饭,随口说了这事,说我表姐住院了。
他说了一句:我们楼上也有一个。
他家小区前年冬天的事,一个女的,四十来岁,冬天最冷那几天,半夜两点多站在楼顶喊话,喊的内容没人听清,她老公上去抱下来,第二天全家送去住院。楼里人议论了半个月,然后就不议论了,跟没发生过一样。
赵磊说,最吓人的是那个女的平时见着都打招呼,还帮他们家收过快递。
我又去翻了一个说法,官方统计里精神障碍的患病率不算低,终身患病率那个数字高到我不敢直接引用,其中大部分是焦虑和抑郁这类,真正到表姐那种程度的占少数。可就是这少数,摊到每个家庭头上,就是整个天塌下来。
摊上了,谁也躲不开。
上个月表姐出院了,情况稳定,但要长期吃药,不能断。我去接过她一次,她瘦了,其他看着跟从前没差别。她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突然问我:我是不是特别丢人。
我说你想什么呢。
她没接这句话,过了很久说:地板下面没有东西,我知道了。可那几天我是真听见了,你懂吗,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我耳朵里实实在在有的。
我说我懂一点。
我不懂。我那句话是撒谎。我没法懂一个耳朵里实实在在响起不存在声音的世界。可我说不懂,她会更难受,所以我撒谎了。
后来她跟我说了一个细节,她说最开始的那天下午,她一个人在家带小的,孩子哭,怎么哄都哭,她突然有一瞬间觉得这个哭声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水。她当时吓了一跳,缓了几秒就过去了,她没跟任何人说。
她说要是那天下午她给谁打了个电话,说出来,会不会就不一样。
医生后来跟我说,说不确定。说有些发作有前驱期,前驱期里本人是能感觉到自己不对劲的,可这个阶段的人恰恰最不敢说,怕被当成矫情。等真正发作了,本人反而失去了判断自己的能力。
所以真正能救他们的那个窗口,恰恰是最难开口的那几天。
这事儿我后来一直没跟表姐的老公说透。他现在状态也很差,跑完车夜里就坐在客厅抽烟,一根接一根。有一次我撞见他,他问我:你说她以后还能好吗。
我说吃药,按时复查,别断药,很多能稳定很多年。
他说我不是问这个。
我就没再答。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他问的是她还能不能回到从前那个人,那个在群里发女儿跳舞视频、约我妈吃饭的人。这个问题医生答不了,我更答不了。
人到今天我还在想那天夜里我妈那通电话。人会突然就疯了吗?
我现在的答案是:会,也不会。
说会,是因为从所有人的视角看,它就是突然的,12个小时前还在发笑脸的人,12个小时后被按在床上。这个突然没人能预告,没人能拦住,来的时候就是夜里十二点多一通电话。
说不会,是因为医生讲的、她自己讲的那些,前驱期,睡眠,耳朵里的水,都是埋了不知道多久的引线。只是引线烧的时候没有声音。
至于到底是哪一种,可能两样都是,可能哪样都说不全,可能还得看她往后这些年,一年一年地
明天下午我要陪她去复查,路上得提醒她把药盒带上,上次就是忘了拿,医生开的单子对不上,白排了半个下午的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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