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烟,真是越卖越心寒
我今年六十五,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小卖部,卖了十几年烟。以前逢年过节,烟走得快,整条整条地拿。今年不一样。中秋前进的那批,到现在还剩大半。买烟的人少了,买便宜的多了。
这话我跟老伴念叨过好几回,她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只回我一句:“你少进点不就行了?”
可这生意哪是说少进就能少进的?烟草公司有任务,每个月得订够条数,不然降档,降了档,好烟就拿不到了。好烟拿不到,那些老主顾更不来了。这是个死循环,我陷在里面,像个磨盘上的驴,原地打转。
店还是那个店,十几平米,货架挤得满满当当,门口挂着的塑料帘子被风吹日晒褪了色,边角裂了口。以前我不在乎这些,觉得店里东西实在就行。现在闲下来看什么都觉得破败,像我这把老骨头,从里头开始朽了。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约是开春之后。小区里那几个工地停了工,原本每天来买烟的建筑工人不见了。那几个工人我记得清楚,领头的姓周,三十来岁,脸晒得黑红,每次来都买两包红塔山,一包自己抽,一包给工友带。他们一帮人租住在小区后面的平房里,晚上下了工,几个人蹲在门口抽烟,烟头明灭之间,能听见他们聊家乡、聊孩子、聊明年打算。
后来工地围挡上贴了停工通知,他们就散了。老周最后一次来,买了一条红塔山,说是结算了工钱,要回老家了。我问他明年还来不,他笑了笑,说:“再说吧。”他走后,那条街上再没出现过穿迷彩服、拎着安全帽的身影。
再后来,小区里几个在附近工厂上班的年轻人也不怎么来了。以前他们下班回来,总爱到店里拿包烟,顺便买瓶水。现在他们改网购了,快递盒子堆在门口驿站,一箱一箱地搬回家。有个叫小李的,以前抽二十块的利群,有天来买了一包十块的白沙,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叔,厂里效益不好,降薪了。”
我说:“能省一点是一点。”
他点点头,拆开烟盒的动作还是那么熟练,可抽出一根闻了闻,放回去了。“一天就抽两根,过过瘾。”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门外。门外阳光很好,照着空荡荡的马路,一辆车都没有。
中秋前那批烟,我是咬着牙进的。按照老规矩,中秋、国庆是旺季,走亲访友的多,烟酒是硬通货。我特意进了几条中华、几条芙蓉王,还搭着进了些中档的云烟、黄鹤楼。货到那天,我码得整整齐齐,摆在柜台后面最显眼的位置,想着这回能好好回一回本。
结果中秋过了,国庆过了,那些烟还站在那里,像一排排没人理睬的老朋友。偶尔有人来问:“中华多少钱?”我说了价,对方咂咂嘴:“太贵了。”转身就走。也有买一包的,那都是真有大事——儿子相亲、女婿上门、求人办事。买的时候脸上带着郑重,付钱的时候手有点抖。
倒是那些十块以下的烟走得快些。红塔山、白沙、红梅,这些老牌子,以前年轻人看不上,现在反倒成了主力。有个老太太,七十多了,隔三差五来买一包红梅。我认得她,她老伴也七十多,老两口退休金不多,老头抽了一辈子烟,戒不掉,就抽这个。老太太每次都只买一包,说是怕老头抽多了。她递钱的时候手指头干枯,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色,一看就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
“便宜的多买点,贵的少买点。”这是现在大多数买烟人的逻辑。我理解,可理解归理解,账本上的数字不会因为理解就好看。
真正让我心寒的,是上个月发生的事。
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人,我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门帘一掀,进来一个人,我抬头一看,是住在三栋的老陈。老陈退休前是中学老师,退休金不低,抽了一辈子好烟,以前来我这儿都是拿整条的软中华。我们认识十几年了,从他刚搬来这个小区就认识,算是老交情。
“老陈,来啦。”我招呼他。
他点点头,在柜台前站定,眼睛在烟架上扫了一圈。我以为他要买烟,等着他开口。可他看了半天,没说话。我看着他的神色有些不对,脸上灰扑扑的,眼窝陷下去,像是没睡好。
“怎么了?”我问。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我认出来了,是红梅,最便宜的那种。他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头顶散开,他眯着眼,像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好烟。
“老李,”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儿子失业了。”
我愣了一下。他儿子我有印象,四十出头,在开发区一家外企做中层,以前常来给老陈买烟,出手大方,过年还给我带过一瓶好酒。
“公司裁员,整个部门都撤了。”老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儿媳那边也不景气,幼儿园招生少了,工资发不全。房贷、车贷,还有孙子的补习班……我这个月把烟戒了,可戒了几天又捡起来了,抽这个。”他扬了扬手里的红梅,“便宜,还能抽。”
我不知道说什么。安慰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觉得都轻飘飘的,落不了地。
“我退休金还有点,帮衬他们一下。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他叹了口气,把烟头摁灭在柜台上的烟灰缸里。“老李,你说,这日子怎么就过成这样了?”
我摇摇头。我也想不通。以前大家手里都有钱,舍得花,烟酒卖得快,钱在市面上转得欢。现在钱不知道去哪儿了,人人都捂紧了口袋,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老陈走了之后,我看着烟架上那几排中华,觉得它们像一个个笑话,嘲笑我的乐观和迟钝。
老伴说我太悲观,说天塌不下来。可她不看账本,不知道每个月的进项少了多少,不知道那些压在手里的货值多少钱。她只看到我每天坐在店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觉得这日子挺好。
我也没跟她细说。说了她也不懂,懂了也只是多一个人发愁。
前几天,烟草公司开订货会,我去了。会议室里坐了几十个同行,都是附近片区开小卖部的。大家一见面,互相诉苦。开在菜市场旁边的小王说,他那边流动人口多,以前一天能卖十几条,现在一天卖三五条就算好的。开在商场旁边的老赵说,他的店租涨了,生意少了,快撑不下去了。
“以前买烟是享受,现在买烟是算计。”小王总结了一句,大家都笑了,笑完了又沉默。
订货会的主要内容是推新品。客户经理在上面讲得唾沫横飞,什么“新口味”“新包装”“高端定位”,底下一片死气沉沉。最后报订货计划的时候,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多订。
“订多了卖不动,订少了降档,难啊。”旁边的大姐小声跟我说。
我最后只订了最低限额。客户经理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大概也知道说了没用。
回去的路上,天阴着,下着小雨。我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街道。街边的店铺换了一家又一家,有的装修得很漂亮,开不了几个月就关门了,门口贴着“转让”。有一家原来是饭馆的,现在改成了快递驿站,包裹堆得小山似的,进进出出的人不少。还有一家水果店,喇叭里循环喊着“特价特价”,门口却冷冷清清。
到站了,我下车,走进小区。门口那两个垃圾桶旁边,有人在翻捡纸箱。是个老头,佝偻着背,动作很慢,一页一页地把纸箱拆开、压平、捆好。我认得他,他以前是附近工厂的工人,退休了,据说退休金不高。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干活。他的手上全是灰,指甲缝里是黑的。我想起那个买红梅的老太太,他们的手是一样的。
回到家,老伴已经做好了饭。两菜一汤,很简单。我坐下来吃,她问我订货会怎么样,我说“就那样”。她也没再问。
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里在播新闻,说国家出了什么政策,要刺激消费。我看了一会儿,换台了。
心里堵得慌。我六十五了,本想着这个小店能给我和老伴挣点养老钱,不麻烦儿女。可现在这生意,做一天算一天。货架上的烟,进的比卖的多,卖出去的也比以前便宜。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大家手里没钱了,不敢花了。可知道又有什么用?我又改变不了什么。
晚上关了店门,我照例数当天的营业额。不多,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两遍,没错。我把钱收好,关了灯,坐在黑暗里。
店门口那盏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以前这个时候,总有人在外面散步、聊天、遛狗。现在外面静悄悄的,偶尔有外卖电动车的声音,一闪而过。人都不出来了,都窝在家里,能不花钱就不花钱。
我想起老陈那天抽红梅的样子,想起那个老太太买一包烟的谨慎,想起那些不再出现的工地工人和工厂工人。烟还是那些烟,可买烟的人变了,买烟的心变了。
这烟,真是越卖越心寒。
可再心寒,明天还得开门。开店容易守店难,十几年了,这个店就像我的另一个孩子,舍不得扔。每天看着人来人往,哪怕不买,也是个热闹。现在连热闹都没了,只剩我一个人守着这一屋子烟,像守着一个过时的梦。
夜深了。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铁皮门哗啦啦响,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显得特别响。我锁好门,转身往家走。小区里路灯昏黄,照着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明天还开门吗?开的。不开门又能干什么呢?六十五了,别的也干不了了。就守着吧,能守多久是多久。
到家门口,我掏钥匙开门。老伴已经睡了,卧室里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我轻手轻脚进了自己的房间,坐在床边,没开灯。从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根点上。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映着我的手。
这烟我抽了四十年了,从八分钱一包的“经济烟”抽到现在,什么牌子都抽过。年轻时候抽烟是为了提神、为了交际,后来就成了习惯,改不掉了。可现在抽着,味道好像也变了,没以前香了。
我吸了一口,慢慢吐出去。烟雾在黑暗里散开,什么都看不见。窗外的路灯照着对面楼的一扇窗,那扇窗里也黑着,不知道住的是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烟抽完了,我摁灭烟头,躺下。枕头有点硬,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店里那些卖不动的烟,想着老陈说的话,想着那些买便宜烟的人。
迷迷糊糊的,我好像回到了十几年前。那时候刚开这个店,生意好得很,逢年过节烟酒都来不及卖,整箱整箱地往柜台上搬。来买烟的人脸上都带着笑,挑好的、挑贵的,掏钱爽快。我数钱数到手软,晚上关店的时候,腰酸背痛,可心里是满的。
那时候的人,花钱有底气。那时候的日子,过得有盼头。
现在呢?盼头还在,就是远了点,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天快亮了。窗外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照着天花板上一道细细的裂纹。我看着那道裂纹,突然想:这日子就像这道缝,看着不起眼,可日子久了,它会越来越大,最后把整块墙都撑裂。
烟卖不动,只是这道缝上的一小段。底下还藏着更大的东西,我说不清,可我能感觉到。
算了,不想了。天亮了,还得开门。还得把那几排卖不动的烟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等着人来问价,等着人掏钱。
等着,就还有希望。
我闭上眼,在老伴均匀的呼吸声里,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