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绛与李健吾的交往

（来源：团结报）

转自：团结报

　　□ 夏明亮

　　杨绛与李健吾是清华大学的前后校友。李健吾1925年进入中文系，1927年转入外国文学系，1930年本科毕业；杨绛1932年从苏州东吴大学文理学院政治系毕业考入清华大学研究院，攻读外国语文研究生时，李健吾已赴法国留学。他们虽然在清华园没有见过面，却同样受到过朱自清和王文显的赏识，算得上是同门弟子。晚年的杨绛在谈到只比自己年长五岁的李健吾时，总是崇敬地称其为“我们夫妇的学长和前辈”。

　　20世纪40年代初，在上海工部局半日小学担任代课教员的杨绛，教书之余，常与一些文友叙谈交流。

　　1942年初冬的一天，戏剧家陈麟瑞邀请同是清华大学校友的李健吾和钱钟书、杨绛等人上馆子吃烤羊肉，席间他们谈到当时上海比较活跃的戏剧创作和演出动态。李健吾和陈麟瑞知道杨绛当年在清华大学研究院读书时曾获“清华优秀生奖”，还在《大公报·文艺副刊》等报纸上发表过短篇小说，可惜的是目前只能屈居一所小学任教。于是，两人鼓动杨绛：“何不也来一个剧本？”

　　杨绛听到李健吾和陈麟瑞的建议，毫无思想准备，“当时我觉得这话说得太远了；我从来没有留意过戏。可是烤羊肉的风味不易忘却，这句话也随着一再撩拨了我。”于是，杨绛忙里偷闲，在当年年底完成了自己创作生涯中的第一个喜剧剧本《称心如意》。

　　当时的李健吾在上海戏剧界颇具影响力和号召力，被戏剧圈内人称为上海剧坛“盟主”。看过杨绛的剧本，李健吾十分满意，当即推荐给著名导演黄佐临，黄佐临看过剧本后马上拍板决定排演。在公演之前发广告时，李健吾打电话询问作者如何署名，当时还用原名“杨季康”的杨绛担心一旦失败会出丑，灵机一动，把学名季康二字切成了“绛”字，取笔名“杨绛”。

　　《称心如意》以20世纪30年代的上海为背景，讲述孤女李君玉因父母双亡被迫中断学业远赴上海投奔亲戚，却遭到舅舅舅妈们踢皮球似的算计和排挤的荒唐经历。大舅妈利用她挤走丈夫的女秘书之后，因担心影响女儿的地位，将其推给二舅家；二舅家让她身兼打字员、家庭教师和银行杂务，却不意陷入表哥与未婚妻的情感纠缠之中，闹得鸡飞狗跳；到了四舅家，日子过得同样乱糟糟：四舅妈热心慈善，欲抱养孤儿，遭到四舅父反对，于是一场由她执笔、伪称四舅父有私生子的闹剧上演，四舅家陷入难以收拾的混乱之中。最终，几家亲戚将李君玉这个“烫手山芋”推给无儿无女的大富翁徐朗斋，却意外获得其赏识成为财产继承人，并与有情人终成眷属。剧本通过各色人物的虚伪与算计，揭露了旧上海上流社会的庸俗百态，与李君玉“称心如意”的结局形成对现实的辛辣反讽。

　　1943年5月，由黄佐临执导的喜剧《称心如意》在上海金都大戏院公演，女主角李君玉由著名女演员林彬饰演，李健吾亲自粉墨登场，扮演老富翁徐朗斋，演出后好评如潮。《称心如意》在上海剧坛一炮打响，新锐剧作家杨绛一举成名，她的原名“杨季康”反而不甚为人所知了。这一年杨绛只有32岁，丈夫钱钟书还没有成名。当时人们介绍钱钟书时，通常会说“这是杨绛的先生”。

　　通过剧本《称心如意》，李健吾发现了杨绛在戏剧方面的创作才华，热情地鼓励她多写剧本。受到鼓励的杨绛一鼓作气，又接连创作了喜剧《弄真成假》《游戏人间》，悲剧《风絮》，都大获成功。

　　其中，《弄真成假》更加引人注目。这是一部结构精巧的喜剧：男主人公周大璋仪表非凡，却出身微贱，寄住在舅父开的杂货铺楼上。爱慕虚荣的他借舅父资助出过洋，回国后仗着伶牙俐齿，信口胡吹。他原有个女朋友张燕华，也因家境清贫寄住在伯父家里。周大璋后来结识了一位地产商的阔小姐，立即移情别恋，把这位阔小姐当作登天梯。张燕华决心要把周大璋夺回来，于是费尽心机，骗他到西湖旅行结婚。周大璋母亲不见了儿子，误以为地产商要宝贝儿子入赘。出尽洋相后，儿子的谎话也被彻底拆穿。剧末，周大璋与张燕华在破破烂烂的新房成婚，他们只能将错就错，“弄真成假”。

　　该剧上演后，反响超过了《称心如意》，将刚过而立之年的杨绛“剧作家”的声名推上了一个新的高度。

　　李健吾更是喜出望外，不吝称赞：

　　“假如中国有喜剧，真的风俗喜剧，从现代生活提炼的道地喜剧，我不想夸张地说，但我坚持地说，在现代中国的文学里面，《弄真成假》将是第二道里程碑。有人一定嫌我过甚其辞，我们不妨过些年头来看，是否我的偏见具有正确的预感。第一道里程碑属诸丁西林，人所共知；第二道我将欢欢喜喜地指出，乃是杨绛女士。”

　　由此，杨绛奠定了在中国现代戏剧史上的一席之地。

　　晚年的杨绛在回复学者蒋勤国的一封信中，这样谈到她与李健吾的交往片段和大致印象：“他自奉甚俭，工作勤恳，对贫困的亲友很重‘哥儿们义气’。他是好丈夫，对妻子（我的同学）笃爱体贴，对子女是十足的慈父而不是严父。他好大言，吃了亏或上了当就‘打肿脸充胖子’，朋友都说他天真。”

　　这就是杨绛笔下生活中的李健吾——对丈夫是暖男，对子女是慈父，天真而讲义气，真实而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