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墓志与郡望制度重审上官婉儿千年籍贯之谜

唐代才女与宫廷意象

上官婉儿，这位被誉为"巾帼宰相"的盛唐女性，是中国历史上最具传奇色彩的人物之一。她从罪臣之女到称量天下文士的宫廷核心，一生跌宕起伏，与武则天、中宗、太平公主、李隆基等政治核心人物深度绑定。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彪炳史册的人物，其籍贯问题却长期众说纷纭：甘肃天水说、河南三门峡说、陕西西安说各执一词，莫衷一是。

2013年8月，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在咸阳渭城区北杜镇邓村发掘了上官婉儿墓，一方青石墓志的出土，本应一锤定音，却反而引发了更大的争议。墓志开篇即言"婕妤姓上官，陇西上邽人也"，这与传统史料中"陕州陕县人"的记载形成了鲜明反差。一时间，"上官婉儿是甘肃天水人"的说法铺天盖地，而河南三门峡方面则坚持历史记载与上官仪墓地为证。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答案其实藏在我们对古人称谓习惯的隔膜之中。要真正解答"上官婉儿哪里人"这个问题，不能只盯着墓志上的一句话望文生义，而必须回到隋唐时代的社会语境中，厘清祖籍、籍贯、出生地、郡望这几组概念的本质区别，结合正史、方志、碑刻、家谱等多重证据交叉验证，才能穿透历史的迷雾，逼近真相。

01 三重地理坐标：祖籍、籍贯、出生地与墓葬地

（一）祖籍地：陇西上邽的遥远郡望

墓志所言"陇西上邽人也"，指向的是上官家族的远古祖籍，也就是郡望所在地。

据《元和姓纂》与上官婉儿墓志记载，上官氏源自颛顼高阳氏，战国时期楚怀王之子子兰官至上官大夫，子孙遂以官为姓。楚汉之际，上官氏族人由楚地迁徙至陇西上邽（今甘肃省天水市清水县一带），在此繁衍生息，形成望族。西汉时期，上官桀、上官安、上官期祖孙三世为朝廷重臣，上官氏还出了一位汉昭帝的皇后，家族权势达到顶峰，"天水上官"自此成为天下著姓。

这就是"陇西上邽"作为上官氏郡望的由来。它代表的是家族血脉的源头、门阀的招牌，而不是隋唐时期上官婉儿这一支的实际居住地。

（二）户籍地与出生地：陕州陕县的家族根基

与墓志的郡望表述不同，两《唐书》等正史文献中，对上官仪、上官婉儿的籍贯记载十分明确。

《旧唐书·上官仪传》载："上官仪，字游韶，本陕州陕县人。"《新唐书·上官仪传》载："上官仪，字游韶，陕州陕人。"《旧唐书·上官昭容传》载："中宗上官昭容，名婉儿，西台侍郎仪之孙也。"

这里的"陕州陕县"，即今天的河南省三门峡市陕州区。这是上官家族近世的籍贯所在地，也就是户籍登记地。

上官婉儿的曾祖父上官弘，在隋朝曾任江都宫副监，但籍贯仍属陕州。祖父上官仪于隋大业四年（608年）生于陕州陕县，后随父赴江都，父亲上官弘死于隋末战乱，上官仪一度遁入空门。唐贞观年间，上官仪举进士入朝为官，家族重新扎根关中，但籍贯始终保留陕州陕县。

关于上官婉儿的出生地，史料记载她生于麟德元年（664年）。这一年的年底，上官仪因替高宗起草废武则天诏书，被诬陷与废太子李忠谋反，与其子上官庭芝一同被处死。上官婉儿当时尚在襁褓之中，出生时间当在664年春夏，地点就在当时长安城上官府邸。刚出生数月，她便随母亲郑氏被配没掖庭，从此在长安宫中长大。

因此，从户籍制度看，上官婉儿是陕州陕县（今河南三门峡）人，这是毫无疑问的；出生地来看，是陕西西安人。

（三）墓葬地：咸阳洪渎原的政治深意

上官婉儿墓位于今天的陕西省咸阳市渭城区，唐代属于雍州咸阳县洪渎原。洪渎原是长安城北的皇家墓葬区，唐代许多贵族、大臣都葬于此地，距长安城约二十五里，风水极佳，交通便利。

上官婉儿为何葬于咸阳？这与她的死因和身后政治格局密切相关。

景龙四年（710年）六月，中宗李显暴崩，韦后临朝称制。李隆基发动唐隆政变，率军入宫诛杀韦后、安乐公主及其党羽。上官婉儿本已与太平公主暗通款曲，在政变中执烛迎接禁军，并出示了她与太平公主共同拟定的中宗遗诏，以证明自己并非韦党。但李隆基为绝后患，仍下令将其斩于旗下，时年四十七岁。

神龙元年（705年），唐中宗即位后，上官婉儿被册封为“昭容”（正二品）。她的墓志中明确记载：“神龙元年，册为昭容”；景龙三年/四年（710年初），因母亲去世，她上表请求降级服丧。中宗下诏将她降为“婕妤”（正三品）。据《新唐书》记载，她“请降秩行服，诏起为婕妤”，不过史书也提到她“俄还昭容”（很快又恢复了昭容）。

景龙四年（710年7月），唐隆政变爆发时，上官婉儿被杀。她死时的身份是“婕妤”，故最初以婕妤身份草草收葬。很快，太平公主凭借拥立睿宗李旦复位的功劳，权势达到顶峰。她念及与上官婉儿的情谊，也出于政治斗争的需要，向睿宗李旦为婉儿平反昭雪。景云元年（710年）八月，睿宗下诏追赠上官婉儿为昭容，赐谥号"惠文"，并按二品官的规格重新安葬于洪渎原。太平公主还赠绢五百匹，遣使吊祭，丧事办得十分风光。

将上官婉儿葬于洪渎原，既是对她二品昭容身份的礼遇，也是太平公主的政治表态——她要向朝野宣告，上官婉儿是功臣而非逆党。这也解释了为何上官婉儿既不葬回陕州祖茔，也不葬于上官仪墓地，而是长眠于长安近郊的贵族墓园之中。

图1：上官婉儿墓志盖拓本，篆书"大唐故昭容上官氏铭"九字（资料图，现藏陕西考古博物馆）

02 千字墓志：太平公主主导的政治挽歌

（一）墓志的形制与出土

2013年6月，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在西咸新区空港新城建设用地进行考古勘探时，发现了一座带有五个天井的唐代墓葬。天井的数量是唐代墓葬等级的重要标志，五个天井对应二品以上官员的规格，考古人员初步判断这是一座唐代贵族墓。

同年8月，墓葬正式发掘。虽然墓室遭到了严重的人为破坏，顶部全部塌陷，铺地砖被全部揭起，棺椁无存，仅残存两块黄牛骨头，但甬道内的一合青石墓志却完好无损。志盖呈覆斗形，篆书"大唐故昭容上官氏铭"三行九字；志石为正方形，长宽各74厘米，厚15.5厘米，阴刻楷书32行，满行33字，共982字。

这就是震惊学界的《大唐故婕妤上官氏墓志铭并序》。它的出土，填补了上官婉儿研究的诸多空白，也改写了人们对唐隆政变的传统认知。负责此次考古发掘的陕西省考古研究院研究员李明表示，墓志的出现确认了墓主身份，目前考古人员已完成现场发掘，正在进行后期资料整理与文物修复。

（二）墓志的内容结构

墓志全文由序文和铭文两部分组成。

序文约六百字，首先叙述家族渊源："其先高阳氏之裔。子兰为楚上官大夫，因氏生焉。"然后历述曾祖上官弘、祖父上官仪、父亲上官庭芝三代的官职履历，用了近一半的篇幅，这是唐代墓志"世系前置"的惯例，用以彰显家族门第。

接下来是上官婉儿的生平：年十三为才人，神龙元年册为昭容；重点记述了她在韦后专权时期，"泣血极谏，扣心竭诚"，四次向中宗进谏，从"擿伏而理"到"辞位而退"，再到"落发而出"，最后"饮鸩而死"，险些丧命，表现出与韦后集团坚决斗争的立场。

关于死因，墓志用"亡身于仓卒之际"一笔带过，显然是为尊者讳，回避了李隆基斩杀她的事实。

最后记载了安葬事宜：景云元年八月，由睿宗下诏安葬于咸阳县茂道乡洪渎原，太平公主"哀伤，赙赠绢五百匹，遣使吊祭，词旨绸缪"。

铭文部分共三百余字，为四字韵文，分两段。前段颂扬家世与才德，后段抒发哀悼之情，其中"潇湘水断，宛委山倾。珠沉圆折，玉碎连城"十六字，辞藻凄艳，情真意切，被后世反复引用。

图2：上官婉儿墓志志石拓片全文，共982字（资料图，现藏陕西考古博物馆）

全文：

大唐故昭容上官氏铭【志盖】

大唐故婕妤上官氏墓志铭并序【墓志】

夫道之妙者，乾坤得之而为形质；气之精者，造化取之而为识用。埏埴陶铸，合散消息，不可备之于人。备之于人矣，则光前绝后，千载其一。

婕妤姓上官，陇西上邽人也，其先高阳氏之后，子为楚上官大夫，因生得姓之相继。女为汉昭帝皇后，富贵勋庸之不绝。曾祖弘，随藤王府记室参军﹑襄州总管府属﹑华州长史﹑会稽郡赞持﹑尚书比部郎中。与谷城公吐万绪平江南，授通议大夫。学备五车，文穷三变。曳裾入侍，载清长坂之衣冠；仗剑出征，一扫平江之氛祲。

祖仪，皇朝晋府参军﹑东阁祭酒﹑弘文馆学士﹑给事中﹑太子洗马﹑中书舍人﹑秘书少监﹑银青光禄大夫﹑行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赠中书令﹑秦州都督﹑上柱国﹑楚国公，食邑三千户。波涛海运，崖岸山高；为木则揉作良弓，为铁则砺成利剑；采摭殚于糟粕，一令典籍困穷；错综极于烟霞，载使文章全盛。至于跨蹑簪笏，谋猷庙堂，以石投水而高视，以梅和羹而独步，官寮府佐，问望相趋；麟阁龙楼，辉光递袭。富不期侈，贵不易交。生有令名，天书满于华屋；没有遗爱，玺诰及于穷泉。

父庭芝，左千牛，周王府属。人物本源，士流冠冕。宸极以侍奉为重，道在腹心；王庭以吐纳为先，事资喉舌。落落万寻之树，方振国风；昂昂千里之驹，始光人望。属楚国公数奇运否，解印褰裳，近辞金阙之前，远窜石门之外，并从流迸，同以忧卒。赠黄门侍郎﹑天水郡开国公，食邑三千户。访以荒陬，无复藤城之榇；藏之秘府，空余竹简之书。

婕妤，懿淑天资，贤明神助。诗书为苑囿，捃拾得其菁华；翰墨为机杼，组织成其锦绣。年十三为才人，该通备于龙蛇，应卒逾于星火。先皇拨乱反正，除旧布新，救人疾苦，绍天明命。神龙元年，册为昭容。以韦氏侮弄国权，摇动皇极，贼臣递构，欲立爱女为储；爱女潜谋，欲以贼党为臣。昭容泣血极谏，扣心竭诚，乞降纶言，将除蔓草。先帝自存宽厚，为掩瑕疵；昭容觉事不行，计无所出。上之，请擿伏而理，言且莫从；中之，请辞位而退，制未之许；次之，请落发而出，卒为挫衂；下之，请饮鸩而死，几至颠坠。

先帝惜其才用，慜以坚贞，广求入腠之医，才救悬丝之命。屡移朏魄，始就痊平。表请退为婕妤，再三方许。暨宫车晏驾，土宇衔哀。政出后宫，思屠害黎庶；事连外戚，欲倾覆宗社。皇太子冲规参圣，上智伐谋，既先天不违，亦后天斯应，拯皇基于倾覆，安帝道于艰虞。昭容居危以安，处险以泰。且陪清禁，委运于乾坤之间；遽冒铦锋，亡身于仓卒之际。时春秋四十七。皇鉴昭临，圣慈轸悼，爰造制命，礼葬赠官。太平公主哀伤，赙赠绢五百匹，遣使吊祭，词旨绸缪。以大唐景云元年八月二十四日，窆于雍州咸阳县茂道乡洪渎原，礼也。龟龙八卦，与红颜而并销，金石五声，随白骨而俱葬。

其词曰：

巨阀鸿勋，长源远系。冠冕交袭，公侯相继。爰诞贤明，是光锋锐。宫闱以得，若合符契。【其一】

潇湘水断，宛委山倾。珠沉圆折，玉碎连城。甫瞻松槚，静听坟茔。千年万岁，椒花颂声。【其二】

（三）撰写背景与作者考证

这篇墓志是谁写的？墓志本身没有署名，这符合初唐到盛唐时期的墓志惯例——开元以前，墓志大多不署撰者、书者姓名。

但我们可以从政治背景推断，这篇墓志的真正主导者是太平公主。

景云元年的太平公主，正处于政治生涯的巅峰。《旧唐书·太平公主传》记载："公主每入奏事，坐语移时，所言皆听。荐人或骤历清职，或至南北衙将相，权移人主。军国大政，事必参决，如不朝谒，则宰臣就第议其可否。"

上官婉儿的平反、追赠、迁葬，全程都是太平公主一手推动的。墓志中大力渲染婉儿反对韦后的事迹，将其塑造为心系社稷的忠臣，本质上是太平公主的政治宣传——既为自己的盟友正名，也借此打击太子李隆基集团，暗示李隆基在政变中滥杀功臣。

至于墓志的具体撰文者，学界尚无定论。有人认为是太平公主亲自撰写，但可能性不大。唐代有碑志分撰的惯例，碑的序文和铭文可由不同人撰写。张说曾为《上官昭容集》作序，还撰写过《昭容上官氏碑铭》，但碑与墓志是两回事。目前更普遍的看法是，这篇墓志出自当时的宫廷文臣之手，由太平公主定调，以睿宗皇帝的名义发布。

无论作者是谁，这篇墓志都不是一篇客观的生平传记，而是一份精心打磨的政治文件。它对史料的取舍、对人物的评价，都服务于景云年间的政治斗争。这是我们解读墓志时必须首先明确的前提。

03 郡望时代：为何唐人总爱说"远祖籍贯"

（一）郡望：门阀制度的遗产

要理解上官婉儿墓志为何写"陇西上邽人"，首先必须理解"郡望"这个概念。

所谓郡望，"郡"是行政区划，"望"是名门望族，合起来就是指某一地域范围内的世家大族。它起源于东汉，发展于魏晋，鼎盛于南北朝，至唐代仍余风甚盛。

魏晋南北朝实行九品中正制，以门第取士，"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一个人的出身门第，直接决定了他的社会地位、仕宦前途，甚至婚姻嫁娶。因此，每个家族都极力追溯自己的祖先，标榜自己的郡望，以证明自己血统高贵。

清代学者钱大昕在《十驾斋养新录》卷十二"郡望"条中一针见血地指出："自魏晋以门第取士，单寒之家，屏弃不齿，而士大夫始以郡望自矜。唐、宋重进士科，士皆投牒就试，无流品之分。而唐世犹尚氏族，奉敕第其甲乙，勒为成书。"

隋唐时期，虽然科举制兴起，门阀制度逐渐衰落，但社会观念的转变需要漫长的过程。整个唐代，郡望仍然是士人身份认同的重要标志。"五姓七望"——陇西李氏、赵郡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仍然是天下最尊贵的门第，连皇室李氏都要向他们攀附。

在这样的社会风气下，人们自我介绍、史书立传、墓志撰文，习惯上都先说郡望，也就是家族最显赫的那个祖籍地，而不是本人的实际籍贯或出生地。

（二）王士祯的质问："竟不知为何郡县人"

清代学者王士祯在《池北偶谈》卷二十二"族望"条中曾感慨："唐人好称族望，如王则太原，郑则荥阳，李则陇西、赞皇，杜则京兆，梁则安定，张则河东、清河，崔则博陵之类。虽传志之文亦然。迄今考之，竟不知为何郡县人，殊可恨。"

这段话非常精辟地指出了唐代的普遍现象：无论是正史传记，还是墓志铭，一提到某人是哪里人，说的往往都是郡望，以至于后人考证起来，竟然不知道他到底是哪个郡县的人。

我们可以举几个最著名的例子：

李世民——陇西成纪人？

李唐皇室自称"陇西成纪人"，尊西汉飞将军李广为祖先，更托名为西凉武昭王李暠的嫡裔。但现代史学大师陈寅恪在《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与《李唐氏族之推测》等文中详细考证指出，李唐先世并非始终显赫，其"陇西李氏""西凉李后"之说实为后来的政治包装。陈氏认为，李唐皇室的先世"或为赵郡李氏徙居柏仁之'破落户'，或为邻邑广阿庶姓李氏之'假冒牌'"，其家族实际累代居住在赵郡昭庆（今河北隆尧），而非陇西成纪。所谓"陇西李氏"，不过是李唐皇室为了抬高门第，给自己找的一个显赫郡望。连皇帝都如此，可想而知整个社会的风气。

杜甫——京兆杜陵人？

杜甫自称"杜陵野老"，在文章中常署名"京兆杜甫"。《旧唐书·杜甫传》却说他"本襄阳人，后徙河南巩县"。

这又是郡望与籍贯的区别。杜氏的郡望是京兆杜陵（今陕西西安东南），汉代杜周、杜延年父子迁居于此，成为望族。但杜甫这一支，早在西晋末年就南迁襄阳，他的曾祖父杜依艺任巩县令，又迁居河南巩县（今巩义市），杜甫就出生在巩县瑶湾。

所以，"京兆杜氏"是郡望，"襄阳人"是近世祖籍，"河南巩县"是出生地和实际籍贯。三个说法都对，但指向不同层面。如果只看杜甫自称"京兆杜甫"，就说他是西安人，那就闹笑话了。

白居易——太原人？

白居易的墓志里写"太原人"，但他自己在文章里明确说，他的高祖白建在北齐时受赐庄宅于同州韩城县（今陕西韩城），家族世代居住在那里。

"太原白氏"是白姓的总郡望，白居易这一支早已落籍韩城。但按照当时的习惯，墓志还是要写郡望"太原"。

唐代史学家刘知几在《史通·邑里》中早就批评过这种风气："系虚名于本土者，虽百代无易。既而天长地久，文轨大同。州郡则废置无恒，名目则古今各异。而作者为人立传，每云某所人也，其地皆取旧号，施之于今。欲求实录，不亦难乎！"

韩愈——"昌黎韩氏"？

韩愈文集开篇必称"昌黎韩愈"，《旧唐书》本传亦云"昌黎人"；但岑仲勉等学者指出，韩氏旧望本在颍川、新望在陈留，韩愈实为中州河阳（今河南孟州）人。"昌黎"既非其出生地，也非真郡望，而是攀附当朝显赫韩氏之望。

可见，以郡望为籍贯，是整个时代的通病，不是上官婉儿一个人的特例。

图3：唐代郡望与本贯籍贯关系示意图（信息图）

（三）墓志中的"某地人"=郡望公式

大量唐代墓志研究表明，墓志中开篇的"某某人也"，几乎都是指郡望，而非实际籍贯。

光明网《墓志中的唐代文人籍贯》一文指出："唐人墓志中多以郡望代籍贯。郡望包含行政区划与门阀士族，概指某一地域内的名门望族，是血缘关系在地域上的投影。"作为详细记载个人行迹的唐代墓志，虽不免有以望代贯的做法，但因大多记有乡邑、族出、迁徙地、卒葬地等资料，从中可以更好地分析出志主的籍贯所在。

学者毛汉光曾对清河崔氏七房做过统计，发现这七房支全部都迁入了河南府，但他们的墓志全都写"清河人"，没有一个写"河南人"。

这已经成为了一个公式：唐代墓志中的"XX郡XX县人"=郡望表述≠实际籍贯。

明白了这个公式，再看上官婉儿墓志的"陇西上邽人也"，就会恍然大悟——这只是唐代墓志的标准开头，是在说上官氏的郡望，而不是说上官婉儿本人是甘肃天水人。

04 河南陕州：上官家族的近世根基

（一）上官仪：正史明确记载的陕县人

上官仪是上官家族在唐代最核心的人物，也是确定家族籍贯的关键。

《旧唐书》《新唐书》本传都明确记载上官仪是"陕州陕县人"。这不是孤证，《资治通鉴》《元和姓纂》《册府元龟》等重要史料都持此说。

上官仪的父亲上官弘，《北史》《隋书》中有记载，仕隋为江都宫副监。但上官弘的籍贯仍是陕州陕县，他只是因为做官才去了江都。

隋末大乱，上官弘被将军陈棱所杀，年幼的上官仪藏匿得免，后来出家为僧。唐贞观初，上官仪举进士，从此步入仕途。他的籍贯始终是陕州陕县，从未变更。至今，三门峡地区陕州区、渑池以及洛阳地区新安县等地都有上官氏集聚。

（二）上官仪墓地在渑池的佐证

上官仪死后葬于何处？这是判断家族籍贯的重要实物证据。

关于上官仪的葬地，历史上有三种说法：开封说、朝邑说、渑池说。经过后世考证，前两种说法都缺乏可靠依据。开封大野县说出自后世推测，原址已不可考；陕西朝邑说则混淆了上官氏的迁徙路线。

最可靠的是渑池说。民国十七年《渑池县志》明确记载："上官仪唐贞观进士墓在邑北任村。"《河南通志》亦载："上官氏唐上官仪之裔祖居任村，分迁滹沱、仰光、浪地、八里寨、庄子、上庄、东川、西川、簸箕掌、西山、西河南等村，有宗谱。"

北仁村位于黄河南岸，自古就是上官氏聚居地。据《郑州晚报》2013年报道，渑池北仁村不仅有上官仪墓，还有上官氏祠堂，每年清明都有来自全国各地的上官后裔前来祭祖。当地上官氏族谱记载，上官仪一支世代居住于此，是河南上官氏的主脉。2011年，上官氏后裔在北仁村复建了上官仪墓冢与碑亭，成为重要的文化遗迹。

虽然上官仪是在长安被杀的，但他的归葬之地是陕州渑池祖茔，这符合古人"叶落归根"的传统，也证明了陕州确实是上官家族的籍贯所在地。

图4：河南渑池北仁村上官仪墓地（资料图，2011年上官氏后裔复建墓冢与墓碑）

（三）上官庭芝与郑氏：父辈的印记

上官婉儿的父亲上官庭芝，正史记载不多，但各种史料都显示他是陕州陕县人。

上官庭芝官至周王府属，与父亲上官仪一同遇害。中宗年间，因为女儿上官婉儿得势，朝廷追赠上官庭芝为黄门侍郎、岐州刺史、天水郡公。注意这里的"天水郡公"，封号用的是郡望地名，这也是唐代的惯例——封爵往往用受封者的郡望，以示尊崇。

上官婉儿的母亲郑氏，是太常少卿郑休远的姐姐，出身荥阳郑氏。荥阳郑氏是"五姓七望"之一，是顶级门阀。这桩婚姻本身也从侧面印证了上官家族的地位——能与五姓联姻，说明陕州上官氏也是士族阶层，而不是寒门。

如果上官家族的籍贯真是陇西上邽，那他们应该在甘肃发展，为何会与荥阳郑氏联姻？又为何葬在河南渑池？这些都说明，到了隋唐时期，上官家族的根基早已在河南陕州，陇西只是遥远的记忆。

（四）迁徙与认同：从未回去的"故乡"

有一个问题需要澄清：上官仪及其子孙，到底有没有在陕州生活过？

答案是：有，但时间不长，可以忽略不计。

上官仪出生于陕州陕县，童年时期就随父亲去了江都，父亲死后他在江南出家，贞观年间入朝后长期在长安为官。他的儿子上官庭芝生长在长安，孙女上官婉儿更是在襁褓中就入了掖庭，一辈子基本都在宫中。

也就是说，上官仪这一支，确实没有几代人在三门峡地区生活。但是，这并不影响他们的籍贯是陕州陕县，不代表没有其他族亲在三门峡延续下来，也许他们为躲避政治灾祸迁居附近的渑池县北仁村山区。

因为古代的籍贯（又称"本贯"）是户籍登记地，不是实际居住地。一个人可以因为做官、游学、避难等原因长期离开原籍，但他的籍贯不变，他的子孙后代的籍贯也还是那里。

而且，在隋唐人的观念里，"哪里人"问的就是本贯，也就是祖籍地，不是出生地，更不是现居地。一个人可能生在长安、长在长安，但只要他的户籍还在陕州，他就是陕州人。

这就像今天很多人祖籍是某个地方，自己出生长大都在外地，但填表的时候"籍贯"那一栏还是要填祖籍。唐代的情况比今天更甚，籍贯不仅是户口，更是门第的象征，轻易不能改。

所以，说上官婉儿是河南三门峡人，完全符合当时的历史语境和习惯称谓。

05 读志之法：如何避免盲人摸象

（一）先懂制度，再读文献

研究历史，最怕的就是拿今天的概念去套古代的事实。

很多人看到墓志上写"陇西上邽人"，就立刻得出"上官婉儿是甘肃天水人"的结论，还说"出土文物推翻了正史记载"。这就是典型的"盲人摸象"——只摸到了一条腿，就以为大象是柱子。

他们不知道，唐代墓志有自己的书写规范和话语体系。"郡望前置"是最基本的体例，几乎所有墓志都是这么写的。如果读不懂这个体例，就会把郡望当籍贯，闹出张冠李戴的笑话。

不止是墓志，正史列传也是如此。两《唐书》里人物传记的开头"某某，字某某，某某人也"，那个"某某人"大多也是郡望。所以我们会看到《旧唐书》里一大堆"陇西人""清河人""博陵人"，但仔细看他们的生平，大多根本没去过那些地方。

这就要求我们读史料的时候，首先要了解当时的制度和文风，不能按现代汉语的语感去理解。看到"某地人"，先问一句：这是郡望还是本贯？是祖籍还是出生地？

（二）多重证据，交叉验证

历史考证讲究"孤证不立"。不能因为一方墓志就否定所有正史记载，也不能只相信史书而忽略出土文物。正确的做法是把各类证据摆在一起，相互比对，看哪些能互相印证，哪些存在矛盾，矛盾的原因是什么。

关于上官婉儿的籍贯，我们有多重证据：

正史证据：两《唐书》《资治通鉴》均载上官仪、上官婉儿为陕州陕县人。

方志证据：《河南通志》《渑池县志》记载上官仪墓在渑池。

家谱证据：渑池上官氏族谱记载世居于此，为上官仪后裔。

实物证据：渑池北仁村上官仪墓地遗址、历代碑刻。

墓志证据：上官婉儿墓志称陇西上邽人（郡望）。

制度证据：唐代普遍以郡望入墓志、入史传的惯例。

把这些证据放在一起，结论就很清晰了：陇西上邽是郡望（远祖祖籍），陕州陕县是本贯（近世籍贯）。两者并不矛盾，只是表述的层面不同。正史说的是籍贯，墓志说的是郡望，各有各的语境，各有各的道理。

（三）区分"历史书写"与"历史事实"

还有一个重要的方法论：要区分"历史书写"和"历史事实"。

墓志上写的，不一定就是客观事实。它是当时人按照当时的规范、出于当时的目的写出来的"历史书写"，有它的体例、套话和政治考量。

上官婉儿墓志写"陇西上邽人"，首先是遵循墓志体例，其次也是为了抬高墓主身份——把家族渊源追溯到汉代望族，显得门第更高。这就像今天写简历，都喜欢写"祖籍某某名门"一样，是一种社会惯例。

同样，墓志里大写特写上官婉儿如何反对韦后、四次进谏，也是一种历史书写，是太平公主的政治宣传，不能全当事实来看。

读墓志，要能透过文字看到背后的书写者、书写目的和书写规范。不然，就很容易被古人的"春秋笔法"带偏。

结语

回到最初的问题：上官婉儿究竟是哪里人？

严谨的回答应该是：

上官婉儿，复姓上官，名婉儿，郡望陇西上邽（今甘肃天水），本贯陕州陕县（今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生于陕州陕县，长于京师长安，葬于雍州咸阳县洪渎原（今陕西咸阳）。

如果按照隋唐时期的习惯问"何许人也"，答曰"陕州陕县人"最为准确，因为当时人问籍贯，问的就是本贯。如果说"陇西上邽人"，那说的是郡望，是在标榜门第，不是在回答户籍所在地。

这个问题看似细小，却折射出历史研究的基本方法：我们不能孤立地看待一条史料，不能用现代概念去硬套古代事物，而要把它放回它所产生的历史语境中，结合制度、风俗、政治、社会等多重背景去解读。

千年以降，上官婉儿的形象在史书中不断被重塑，她的籍贯争议，不过是这重重叠叠的历史书写中的一个小小缩影。而我们今天做考证，就是要拨开层累的迷雾，尽量还原一个更真实、更立体的历史人物。这正是历史研究的魅力所在——它不仅告诉我们过去发生了什么，更教会我们如何去认识过去。

资料来源

［1］《旧唐书》卷八十《上官仪传》、卷五十一《上官昭容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2］《新唐书》卷一百五《上官仪传》、卷七十六《上官昭容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3］《大唐故婕妤上官氏墓志铭并序》｜2013年陕西咸阳出土，现藏陕西考古博物馆｜

［4］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唐昭容上官氏墓考古发掘简报》｜2013年｜

［5］李明：《〈唐昭容上官氏墓志〉笺释——兼谈唐昭容上官氏墓相关问题》｜《考古与文物》2014年｜

［6］［清］王士祯：《池北偶谈》卷二十二"族望"条｜中华书局点校本｜

［7］［唐］刘知几：《史通》卷五《邑里第十九》｜上海古籍出版社｜

［8］［清］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十二"郡望"条｜上海书店出版社｜

［9］陈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论稿》上篇《统治阶级之氏族及其升降》｜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10］陈寅恪：《李唐氏族之推测》《李唐氏族之推测后记》｜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

［11］《河南通志》｜清雍正年间官修｜

［12］民国十七年《渑池县志》｜

［13］《元和姓纂》卷七"上官"条｜中华书局点校本｜

［14］光明网：《墓志中的唐代文人籍贯》｜2025-05-26｜

［15］郑州晚报：《巾帼宰相与三门峡上官氏应为同宗》《上官氏与河南有何鲜为人知的渊源？》｜2013-09/11｜

［16］中国新闻网：《上官婉儿不足千字墓志颠覆历史》《上官婉儿墓遭大规模破坏》｜2013-09/2014-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