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00元溶栓针打进血管刚15秒,42岁脑梗患者的主治医生突然喊停
针刚推进去十五秒,郑志远喊了一声停。
护士的手已经按在推注器上了,被他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郑主任?”
“停。”郑志远盯着心电监护,又扭头看周建波的脸。周建波嘴歪着,左半边身子瘫在急诊床上,意识还清醒,眼珠子一直追着郑志远转。他老婆李桂香站在床尾,手里攥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是刚交完费的单子,8600块,刷的信用卡。
“咋了?大夫?咋停了?”李桂香往前凑了一步。
郑志远没理她。他拿起周建波的右手,翻过来看手腕,又掰开他眼皮照了一下手电。然后转头问李桂香:“他最近吃过什么药?”
“没吃啥药啊。就高血压,平时吃降压药。”
“什么降压药?”
“就那种……氨氯地平。一天一片。”
郑志远皱眉。“还有呢?”
“没……没了。”
“你再想想。他最近有没有摔过?碰过头?”
李桂香愣了一下。“摔……摔过。前天晚上在工地上,踩空了,从架子上滑下来,肩膀着的地。他说没事,就擦破点皮。”
郑志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你刚才怎么不说?”
“你也没问啊。”
郑志远把推注器从输液管上拔下来。针头还留在周建波手背上,透明的管子里,溶栓药剩了大半管。他冲护士说:“推CT室,加急,头颅加颈椎。”
李桂香挡在床前:“大夫,啥意思?药不打了?8600呢——”
“药先不打了。”郑志远看着她,“你丈夫从架子上摔下来过,你现在告诉我了。如果脑子里有出血,溶栓针打进去就是催命。”
“可你刚才说他是脑梗,不打针就——”
“我刚才不知道他摔过。”郑志远的语气很平,“现在我知道了。”
CT室在负一层。周建波被推走的时候,李桂香跟着跑,拖鞋在走廊地砖上啪嗒啪嗒响。她拽住郑志远的白大褂袖子:“大夫,你跟我说清楚,到底咋回事?”
郑志远停下脚步。走廊灯管嗡嗡响,急诊那边有人在喊换药。他看着李桂香,四十出头的女人,头发乱着,嘴角起皮,眼睛红得跟熬了好几宿似的。
“脑梗和脑出血,症状有时候像。你丈夫来的时候嘴歪、左边身子不能动,急诊CT没看见明显出血,按脑梗处理没问题。但他摔过,还是两天前。有些出血,CT在头两天照不出来,得等。我要是把那管药全推进去,血止不住,人就没了。”
李桂香的手松开了。
“那……那8600……”
“药没用完。我去给你问,没用的部分能不能退。”
CT结果四十分钟后出来。郑志远站在阅片灯前,看了很久。硬膜下有一条细细的高密度影,量不大,但确实在。
他回到急诊室,周建波还醒着,眼睛比刚才更迷糊了。李桂香坐在床边,手里那个红色塑料袋被她攥成一团。
“确诊了。硬膜下出血。量不大,先保守。停溶栓。”郑志远把片子递给李桂香,李桂香没接。“你丈夫不是脑梗,是摔的。”
“那……那他咋不说话?嘴还歪?”
“出血压迫的。等血吸收,或者做个小手术引流。”
“手术?还得花钱?”
郑志远看了她一眼。“先保守,看吸收情况。你跟我来。”
他带着李桂香去了药房。值班药师翻着记录,说药已经开瓶了,用了一部分,退不了全额。“最多退一半,走流程,还得审批。”
李桂香靠在药房窗口的玻璃上。玻璃冰凉,她后脑勺贴上去,闭上了眼睛。“四千三……退四千三……”
“我帮你签字。”郑志远说,“剩下的部分我写个说明,你拿去医保那边问问能不能报。”
李桂香睁开眼:“大夫,你为啥帮我们?刚才你差点把药全推进去,现在又帮我退钱。”
郑志远没接话。他想起周建波进急诊时,李桂香从那个红色塑料袋里掏出来的所有东西:一叠皱巴巴的门诊单子,两张银行卡,还有一张孩子的照片,夹在身份证里。她当时说:“大夫,钱我们凑了,你赶紧给他治。”
她不知道他摔过。周建波自己可能也没当回事。工地上的男人,摔一跤拍拍灰就起来了。但他头疼了两天,没跟老婆说。
晚上九点多,周建波被收进了神经外科病房。李桂香在护士站填单子的时候,郑志远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肉包子和一杯豆浆。
“你一天没吃。”
李桂香抬头。“你咋知道?”
“你中午在缴费窗口排了四十分钟队,后来一直在抢救室外面站着。”他把袋子放在护士站台面上,“吃吧。你丈夫今晚不用陪护,护士会看着。”
李桂香没动。“大夫,他啥时候能好?”
“出血量不大,年轻,大概率恢复不错。但左边身子可能会有点后遗症,得做康复。”
“康复贵不?”
“有医保。别想那么多。”
李桂香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泪掉在塑料袋上,啪嗒一声。她用手背擦了一把,又咬了一口。
“我在超市一个月挣三千二。他跑工地,好的时候一个月七八千,不好的时候三四千。儿子上高一,补课费一学期两千。我们没攒下钱。”她嘴里塞着包子,说得含糊,“这8600,是我刷的信用卡。本来想,打完针就好了,人就好了。结果你说停。”
郑志远站在护士站旁边。走廊灯白晃晃的,有家属提着暖瓶经过,拖鞋声从这头响到那头。
“你要是把药打完了,我现在就在跟殡仪馆打电话。”他说。
李桂香噎了一下。
“他没死。这就是最大的钱。”
她低着头,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豆浆没喝,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过了一会儿她问:“那个退药的钱,多久能到?”
“下个月。我明天去医保科帮你递材料。”
“谢谢。”
郑志远摆摆手,往电梯走。李桂香在后面喊了一句:“郑大夫。”
他回头。
“你叫停的时候,他药都进去十五秒了。那十五秒的钱,算谁的?”
郑志远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算我的。我签字。”
电梯门开了又关。他走进去,按了楼层,靠着轿厢壁。手机响了一下,是护士发的消息:周建波家属把剩下的药费单子拿走了,问能不能减。
他回了一个字:减。
电梯往上走。他想起十五秒。药推进血管十五秒,他喊停。如果再晚十秒,也许就全推进去了。也许人就没了。也许他现在正在跟李桂香说“我们尽力了”。
他闭上眼,手指捏了捏眉心。电梯到了,门打开,外面是住院部的走廊,灯亮着,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他走出来,白大褂口袋里还装着那张退药申请单,折了两折,边角有点潮。
第二天早上查房,周建波意识清楚了。嘴还歪,但能含含糊糊说话。李桂香趴在床边,头发还是乱的,但手里多了一个保温杯。她看见郑志远进来,站起来。
“郑大夫。”
“昨晚睡了吗?”
“睡了一会儿。他半夜醒了,说手麻。”李桂香指了指周建波的左手,“能动一点了。”
郑志远检查了瞳孔和肌力。周建波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郑……大夫……”
“别说话。养着。”
周建波摇头,费力地挤出一句:“那个针……真不能打?”
郑志远直起身,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你是摔的,不是堵的。打进去,血就止不住了。你运气好。”
周建波眼睛红了。
“哭啥。捡了一条命。”郑志远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递给护士,“康复科会诊,明天安排。”
他往外走的时候,李桂香追出来。手里攥着那个红色塑料袋,比昨天瘪了不少。
“郑大夫,那个退药的钱,医保那边说能报三千多。”
“嗯。”
“我算了一下,加上退的,我们自己大概出两千。”
郑志远看着她。
“两千,比8600强。”李桂香笑了一下,嘴角咧开又收回去,“我昨天在药房差点跟你吵起来。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你叫停的时候,我脑子嗡的一下。我就想,完了,钱白花了,人也没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红颜色被洗得发白,“你没让我人财两空。”
郑志远没说话。走廊里护工推着平车经过,轮子吱呀吱呀。他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摸到那张折了两折的申请单,掏出来递给她。
“下个月十号之前到账。到时候去医保科找王科长,就说我让你去的。”
李桂香接过来。那张纸在她手里抖了一下。
“郑大夫,你昨天晚上说,算你的。那十五秒的钱——”
“逗你玩的。”郑志远转身走了,白大褂后摆在拐角处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李桂香站在走廊里,把申请单叠好,塞进红色塑料袋。塑料袋里有昨天的缴费收据、今天的会诊单,还有那张夹在身份证里的儿子照片。她整理了一下,拉紧袋口,走回病房。
周建波靠在床头,左手在床单上一点一点地动。看见她进来,含混地说:“咋了?”
“没事。退钱的事。”李桂香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边,“郑大夫帮了忙。”
周建波沉默了一会儿。“我那天摔了,没跟你说。”
“知道了。”
“怕你担心。”
“现在更担心。”
周建波不说话了。窗外有太阳,照在被子上,暖黄的一块。李桂香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他左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但确实在动。她攥住他的手。那只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水泥灰。
“疼不?”她问。
“不疼。”
“骗人。”
周建波咧了咧嘴,想笑,脸还是歪的,笑出来很难看。李桂香看着他,也笑了。
查房结束,郑志远回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杯新泡的茶,热气往上冒。他坐下来,翻开周建波的病历,写了几个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护士探头进来:“郑主任,急诊新收一个,头晕呕吐,家属说没摔过。”
郑志远放下笔。“先做CT。”
他站起来,把白大褂扣子系上,往外走。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台面上那个红色塑料袋还在——李桂香去买早饭了,袋子没拿。塑料袋敞着口,里面的单子露出一角。郑志远瞥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急诊的门开着,新病人在里面喊头疼。他走进去,拉上帘子。
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又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砖照成一块一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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