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王朝的存在,已经不是个争论点了。甲骨文在殷墟被一片片挖出来,被一字一字读明白之后,“商”不再只是书上的传说,而是可以摸得着、量得出、校得准的真实王朝。既然商是真实的,那它前面那条断开的时间线,总得接回去——历史从来不会凭空跳出来,早在商之前,就有一个王朝在黄河流域缓缓展开脚步。考古学家从二里头遗址到青铜器,从地层年代到碳十四测年,一寸一寸往前推,如今已经可以相当确定地说:这个王朝,就是传说中的“夏”。
有人承认,有人质疑。欧美、日本的一些学者,还有国内一部分疑古派,宁愿把“夏”当成一种文化传统或者神话叙事,而不是一个真正存在过的国家。但问题是,随着考古发现一点点累积,跟文献记载一条条对上号,夏这条线,已经越来越难被一句“传说而已”轻易带过去。
先从这条线的根基说起。
按“夏商周断代工程”的研究成果来看,夏王朝的起点是在公元前2070年,终点大约在公元前1600年,与商朝完成更替。这个时间精确到“前2070—前1600”,一出来就被人质疑:上古史能算得这么精细吗?公元前两千多年,一个王朝的起止年份精确到个位数,确实让不少人心里打鼓。有学者就说,如果这个时间上下误差一百年,反而更让人信服。
但话说回来,这个时间段并不是拍脑袋写上去的,而是综合了文献记载、考古年代测定、天文推算、地层对比等一堆方法,反复调校出来的结果。不是说一点误差都没有,而是“大致处在这个区间,很可能已接近事实”。在上古史这种材料残缺的情况下,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
夏王朝一共传了十七位君主,总共持续约四百七十一年,这个数字,来源并不单一,《史记·夏本纪》和古本《竹书纪年》互相勾连,基本能形成一个相对完整的夏后世系框架。
按照《夏本纪》的记载,十七位夏后依次是:禹、启、太康、中康(太康弟)、相、少康、予、槐、芒、泄、不降、扃(不降弟)、廑(扃子)、孔甲(不降弟)、皋(昊)、发(敬)、桀(履癸)。古本《竹书纪年》与此对照,只在个别王号上用字略有差异,比如仲康对应中康、杼对应予、芬对应槐、荒对应芒、胤甲对应孔甲,其余都能对应上。
![]()
禹的身世也不是随口一编。古籍一再重复的那条谱系是:禹之父鲧,鲧之父帝颛顼,颛顼之父昌意,昌意之父黄帝。换算成关系,就是:黄帝生昌意,昌意生颛顼,颛顼生鲧,鲧生禹——禹是黄帝的玄孙,是帝颛顼的孙子,这是先秦典籍多次重申的说法,并非孤证。
禹居阳城,在位四十五年;启继位三十九年,寿至七十八岁。古本《竹书纪年》的记载里,禹立四十五年,启即位三十九年,芬(槐)立四十四年,芒在位五十八年。就这四个王,在位年数加起来就已经是一百八十多年。有人曾算过一笔账:如果夏朝是十七王共四百七十一年,那平均每王在位三十四年,似乎偏长,于是怀疑夏朝起始时间被往前推得太久,甚至提出“夏可能始于公元前十八或十九世纪”的推测。
但算平均数有一个问题,它把所有人都拉成一个平面。先把那几个高寿、高在位年数的君主扣出来,剩下十三位王的总在位时间是二百八十五年,平均每人在位不足二十二年,这就完全在正常范围内了——上古人均寿命不长,但也不是人人活不过四十,多几个长寿王,加上少数短命王,整体拉上去一点,并不奇怪。
因此,夏朝延续四百余年的说法,不能光靠一个平均数就把它一口否定。
在这条时间轴上,商族的身影其实一直在。不少考古学者、历史学者都认同,先商是夏王朝下属的一个方国——也就是“夏的一个属邦”。商人的始祖契,是个出现在尧、舜、禹三朝中的人物,据传曾担任司徒之职,负责观测天象、授时节令,并主持祭祀“大火星”(即心宿二),这些事在先秦文献里有多处记载,而甲骨文中也能找到对应的天象观测传统。
如果把夏商的时间线对照排开,可以看到一个相当整齐的对应关系:契对应禹;盟(昭明)对应太康;相土对应帝相;昌若、曹圉对应羿、寒浞(短暂代夏);冥对应少康和帝杼(予);王亥对应芒和泄;上甲微对应不降;报乙、报丙、报丁对应扃、廑和孔甲;主壬、主葵与汤对应帝皋、帝发和桀。这种对应关系,并不是后人硬要套,而是商族自己的先祖系统跟夏王世系能一环一环挂起来,而关键人物在甲骨文卜辞里也有印证。
到了商王武乙时代,甲骨卜辞上出现了三位被称为“高祖”的人物,它们的身份也能进一步说明商人对自己来路的认识:一是高祖夔,对应的是契之父帝喾——这是商族的更上层始祖;二是高祖乙,就是大乙汤,灭夏立商的开国之王;三是高祖王亥,上甲微之父,是商人以日为名的始祖系的重要节点。
![]()
王亥这个名字里,那个“亥”字上方还加了一只鸟的符号,这在古文字学界向来被认为是商族早期的图腾标志,表明商人曾以鸟为图腾。也就是说,商人是一个有清晰自我认知的族群,他们既记得自己曾经是夏王朝的属国,也记得自己的图腾、始祖、迁徙路线。夏商之间不是突兀的断裂,而是同一片黄河流域上,两个一前一后的权力中心。
如果说夏是真实存在过的王朝,那它的都城、迁徙、地缘政治,总得能在实际地理上找到落点。
夏王朝的一大特点,就是都城迁来迁去。有夏一代,都邑屡迁,这是文献反复强调的事。就拿禹来说,文献记载他先后都过阳翟、阳城、平阳。
阳翟,大致在今天的河南禹州一带,是禹“始封受国之地”,也就是他被正式授予封地的地方。阳城,在今天河南登封附近,是禹为了避商均而暂居之地,禹在这里受舜的禅让,正式即位。从阳城即位之后,禹又曾一度都于平阳,大致在现在山西夏县附近。
有学者根据传统地理记载,认为禹曾都于阳城、晋阳、安邑,这几个地方都在山西南部一带。古籍里把阳城、晋阳、安邑称为“夏墟”,也就是夏人活动或曾经建都的地方,但未必都是禹亲自坐过的都城。到了西周、春秋,晋国在这一片地区先后建都,战国时期韩、赵、魏三家分晋之后,为了强调自己继承“夏晋正统”,也喜欢拿古地名做文章——真者自承,假者也要装真,政治宣传在古今一脉相通。
禹之后的启,“夏居河南,初在阳城,后居阳翟”。阳翟又称夏邑,钧台就在阳翟,很多重要的礼仪活动会在那里举行。从太康开始,夏的都城又出现新变化:太康居斟寻,羿也居斟寻,桀晚年还回到斟寻(在今巩义、偃师一带)。中康的都城位置,一般也按这条线推。
相都帝丘和斟灌,都在现在河南濮阳一带。少康,是被视为“中兴之主”的那位夏王,他都夏邑(阳翟),同时也居原(今河南济源附近)。他的继任者杼,从少康居原起家,后来迁都老丘。今天有学者根据《太平寰宇记》和考古发掘,提出老丘大致在今河南开封陈留镇以北一带,并从地层、遗迹分析,特别看好今开封杜良乡国都里村及周边区域作为老丘的候选地点。
![]()
孔甲的都城在西河,大致是今天河南安阳、内黄一带。帝皋、帝发的活动范围,多在今河南渑池和陕县附近。到了桀时代,他又把都城迁回斟寻一带,把最后的权力集中在黄河中游的门户位置。
这些迁都,并不是王一时心血来潮,而是跟地理形势、族群分布、政治博弈紧密相关。在所有都邑中,阳翟和斟寻最特殊。阳翟作为禹的始封之地,几乎是夏族心里的“圣地”,很多代夏王都定都于此。可以想见,夏王朝无论把政治中心迁到哪里,阳翟的宗庙礼仪设施始终保留,祭祀活动不断,它的精神“都邑功能”一直存在。它更像是一个“不祧之都”,性质上类似殷商的商丘、西周的岐周故地。
所谓“不祧”,指的是古代宗庙制度里,那些永远不迁的远祖庙。按礼制,家庙中的神主,除始祖外,辈分远的要逐渐迁入祧庙合祭,只有极少数祖庙被视为不随时间变动的根——不祧。阳翟,在夏人心中,很可能就是这种不祧的存在:王可以换,都城可以移,但这里,是不能动的根。
说完空间,再看人。夏王朝的建立过程,其实与舜时期的赐姓、命氏制度关系很大,这一点在《左传》等文献里说得很清楚。
《左传》隐公八年记载众仲的一句话:“天子建德,因生以赐姓,胙之土而命之氏。”简单说,就是:天子看一个人有德,就因他的出生赐给他姓氏,再把土地分给他,命他以那片土地为氏。赐姓、胙土、命氏,是先秦封建的三个关键环节。
禹因为治水有大功,舜对他的册命是:赐土地,赐姓氏,立国。赐姓“姒”,命氏“有夏”,就是把禹放在一个双重身份上——他既是姒姓族群的首领,也是有夏这一政治实体的最高统治者。这里,姓表示血缘关系,氏则对应地缘关系。
孙庆伟教授曾提出一个很重要的认识:赐姓与命氏并存,是一个“从血缘政治向地缘政治过渡”阶段的特征。赐姓,说明当时的政治力量仍然很依赖有血缘关系的同姓部族;命氏,则意味着已经开始形成以宗族力量为核心,跨血缘、以地为单位的政治实体——可以视为早期“国族”的雏形。
![]()
夏王朝建立以后,继续沿用了赐姓命氏这一套,对各方势力进行分封确认。夏后氏,就是禹所立之国,是姒姓集团的大宗。太史公说:禹为姒姓,其后分封,用国为姓,于是有夏后氏、有扈氏、有男氏、斟寻氏、彤城氏、褒氏、费氏、杞氏、缯氏、辛氏、冥氏、斟戈氏。这些氏,很多都是以封国为名,既是族名,也是国名。
夏代的命氏,更像是夏后氏作为姒姓族长,对其他同姓部族的一种“诸侯地位确认”。这些姒姓部族,并不是夏王朝建立之后才凭空被分封出来的,他们早已占据一片区域,形成自己的内部结构。命氏,只是官方承认,给他们一个在夏王朝体系中的位置。而到了周代,“分封”则更接近真正意义上的“裂土分疆”——周天子册命,把一些地区直接创造为新的诸侯国,有的直接由王室宗亲主政,有的则由功臣掌控。
《公羊传》隐公元年,何休在注里说:“有土嘉之曰襃,无土建国曰封。”也就是说,有现成土地的,给他一个政治身份叫“襃”;没有土地的,分给他一个新国叫“封”。夏初的命氏,大多是“襃”,是对既有势力的确认;西周初年的大分封,则是“封”,从根上建了一批诸侯国。
要看夏王朝的势力范围,就不能只盯着姒姓一族。根据《左传》哀公七年的记载,禹曾“会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这些前来朝会的邦国,很多并非姒姓,而是异姓氏族,比如涂山氏、有仍氏、有缗氏、有虞氏、有鬲氏、有穷氏、寒氏、观氏、吕(申)氏、韦氏、顾(昆吾)氏、葛氏、有施氏、岷山氏等等。它们分布在不同区域,构成了一个围绕夏王为中心的多族群政治网络。
从都城迁徙和这些邦国出场的位置看,夏王朝的主要活动区域,是现在河南境内沿黄河一线的地区,势力往西伸进晋南(山西南部),往东牵扯到山东部分区域。有学者进一步结合“二里头文化”来分析,认为以二里头遗址为王都中心,其统治领域半径约一百公里,在中原范围内,它的文化影响力波及山西南部和河南北部的一些其他文化类型。
如果认定二里头文化就是夏文化(这在考古学界已经有相当大的共识,尽管并非百分百一致),那就意味着,在河南北部同时出现强势商族活动区域,两者有分布差异。部分学者因此提出:夏王朝势力的基础范围,主要是河南中部,并没有真正控制整个黄河中游地带。但另一方面,考古发掘也显示,二里头文化与周边多种文化存在密切交流,而且跟更远地区也有广泛来往,比如出土器物的类型、装饰风格、冶炼技术都有互动的痕迹。用现代话说,就是夏不一定“军事实力覆盖”,但“文化圈辐射”半径很大。
说到底,夏王朝的疆域很难像后世那样画出一条清晰国界线,更接近一个以核心都城为中心,外有层层附庸和文化圈的结构。它既是一个国家,也是一个网络。
![]()
夏亡之后,“夏人去哪儿了”这件事,其实古今很多人都关心。傅斯年曾有一句话说得很透:“商人实未曾将夏之支姓一扫而光,而河东河南一带,始终负夏之名。至荀子时尚有此称,在《儒效篇》有‘君子居楚而楚,居越而越,居夏而夏’,战国末尚存此名,殷商之际,诸夏必尚有甚多居中原者。”
换句话说,商灭夏,并没有把夏族整族灭掉,夏的支姓仍在河东、河南一带持续存在,其族名“夏”甚至一直延续到战国晚期。荀子说“居夏而夏”,说明在他那个时代,“夏”已经既是一个地名,也是一个文化名词,甚至可以理解为“中原礼制文化”的代称。但它背后,确实有夏人的后裔在这片土地上生活。
商王朝建立之后,夏族残余并不都是顺服者。有的归顺,有的聚众而散,有的则干脆远走他方,试图重新集结力量与商对抗。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文献和甲骨文中反复出现的“土方”。
郭沫若、程憬等学者早就提出“土方为夏民族”的看法,并认为其活动范围在殷之西北。后来的考古和甲骨卜辞逐步印证了这个判断。甲骨文里,土方经常被写成一个需要警惕的对手:他们频繁侵扰殷人,殷王在卜问时往往要先向先祖贞告,问征伐能否成功。
武丁时代,妇好以及其他武将曾多次征讨土方,有卜辞显示出动兵力动辄三千、五千甚至更多。这个规模,在当时已经是相当大的军事行动了,也说明土方的实力并非零散部落,而是一个相当成形的族群力量。武丁征伐土方之后,在唐土地区建立了大邑,用来监视和镇压土方——也可以理解为把夏人的一个重要势力点“按在地上”。随后,卜辞中关于土方反叛的记录明显减少,说明这一套军事加行政的组合拳确实产生了效果。
土方居唐土,大致在今山西河、汾之间的翼城一带,这片地理位置,恰好是夏人曾经盘踞的晋南重要区域之一。也就是说,夏族的一部分人,在商的压力下退居山西南部,以方国的形式延续族群和政治意志,直到被商重兵征服。
另一方面,为了镇抚这一带的夏人残余势力,商人在晋南地区相继设立了东下冯、垣曲、粮宿三个军事重镇,负责军事管控和行政统辖。这些驻点,在考古遗址中都有不同程度的呼应,表明商王朝确实在这一带长期布防,并非短期征伐、一走了之。
![]()
时间再往后推。到了周武王克商之后,新王朝也没有忘记夏商的后裔。为了“延祀前代”,周王室特意封立了杞国和宋国,让他们延续夏、商的祖先祭祀。杞国是夏之后,宋国是商之后,这样的安排在《史记》、《尚书》等典籍里都有明确记述,属于周人自觉遵守的“继绝世”政治礼法。
只是到了孔子时代,这套制度已经从带有现实权力意味的“礼制”变成了近乎象征性的“老规矩”。孔子在谈到杞、宋时,带着几分感慨,说这些国家已经没有夏商时的制度和气象,其子孙们的作用,仅仅是继续在宗庙里祭祀祖先而已。政治权力早就不在他们手里了,他们更像是被保存下来的“血缘证物”,提醒后人,这片土地上曾经有过夏、商这两条王朝线。
从整体看下来,夏王朝并不是凭空出现的一段想象,而是在考古、文献、文字学、历史地理多重交叉验证下逐渐清晰起来的一段真实历史。
它的时间线,大致落在公元前二十一世纪到前十七世纪之间;它的王世系,在《夏本纪》和《竹书纪年》里可寻其脉;它的都城迁徙,从阳翟到斟寻再到老丘、西河,能在今天的河南、山西多处找到考古支撑;它的政治结构,在赐姓、命氏、分封的互动中,从血缘政治慢慢过渡到地缘政治;它的疆域,围绕黄河中游,以河南中部为核心,向晋南、山东部分区域辐射;它的族群在亡国之后并未消失,而是以“诸夏”“土方”“杞国”等各种形式,在后来的几百年里顽强地活着。
至于为何至今仍有人坚持“不承认夏是一个真实王朝”,说到底还是材料与立场的问题。疑古派强调文献成书的年代晚、记载可能含有神话色彩,宁愿谨慎到不轻易确认任何上古王朝的具体存在。而站在考古与文献交叉的角度来看,在二里头文化、器物体系、地层年代、甲骨文和早期文字不断补位的今天,要说夏只是“文化传统”,已经越来越难自圆其说。
历史有时候并不是非黑即白。夏王朝的存在,不一定在每一个细节上都能被如同近代史那样精确量化;但它作为一个在黄河中游曾经掌握过区域霸权的政治实体,已经在考古和文献的重叠处,留下了足够多的印记。
沿着这些印记走回去,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完美无缺、细节完整的王朝画卷,而是一个大致轮廓清晰的早期国家:它有始祖、有世系、有都邑、有封国、有附庸、有敌人、有后裔,有兴有亡,有遗民在异朝的边陲继续挣扎。它曾经以“夏”的名字,站在黄河中游的舞台中央,把更早的部落时代和后来的商周文明,连在了一起。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