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志刚,今年五十二岁,在县城开一家小五金店。我哥叫赵志强,比我大八岁,一米八的大个子,年轻时在县机械厂当工人,后来厂子倒了,自己开了个修车铺。我嫂子叫刘小梅,身高一米三,是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症,落下的毛病。她走路有点跛,肩膀一高一低,头往右边歪。她说话声音小,跟蚊子哼似的,见人先低头,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哥一米八,她一米三,站在一起,像大人领着小孩。
我哥这辈子,没看上我嫂子。这话是我说的,也是他自己说的。他年轻时候长得精神,大高个,浓眉大眼,在厂里是篮球队的,打中锋。追他的姑娘不少,有车间的,有后勤的,还有隔壁纺织厂的。可他一个都没娶,娶了我嫂子。为什么?因为我爸。我爸跟刘小梅她爸是老战友,一起当过兵,一起负过伤。我爸负伤那次,是刘小梅她爸把他从战场上背下来的。我爸说:“老刘救过我的命,他的闺女,就是咱家的恩人。志强,你得娶她。”我哥说:“爸,我娶她,我伺候她一辈子,可我不爱她。”我爸说:“爱不爱的不重要,重要是良心。”我哥说:“良心是良心,日子是日子。”我爸说:“日子过久了,良心就是日子。”我哥不说话了。他娶了。
结婚那天,我哥喝了很多酒,喝到最后,抱着我哭,说:“志刚,你哥这辈子,就这样了。”我说:“哥,嫂子人好。”他说:“我知道她好,可我不爱她。”我说:“那你还娶?”他说:“我欠她爸一条命。”我说:“那不是你欠的,是爸欠的。”他说:“爸欠的就是我欠的。”我说:“那你以后怎么办?”他说:“过日子呗。过日子,就是熬。熬着熬着,就一辈子了。”
婚后,我哥跟我嫂子住在机械厂的家属院里,一间半的平房,门口搭了个棚子当厨房。我哥上班,我嫂子在家,做饭、洗衣、收拾屋子。她个子矮,够不着灶台,就在脚下垫个小板凳。她洗衣服,够不着晾衣绳,就搬个凳子,站上去,再踮着脚。她走路慢,我哥走得快,两个人一起出门,我哥在前面走,她跟在后面,跟了一段,跟不上了,就停下来,看着我哥的背影。我哥走远了,回头看她,她冲我哥笑,我哥不笑,站在那儿等她。等她走近了,我哥又往前走。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了一辈子。
我哥不爱她,可他对她好。他修车挣了钱,给她买新衣服,买好吃的。她爱吃甜食,我哥每次去县城,都给她带一包蜜三刀。她舍不得吃,放柜子里,放坏了也不扔。我哥说:“你咋不吃?”她说:“等你回来一起吃。”我哥说:“我吃过了。”她说:“那你再吃一块。”我哥拿了一块,吃了,说:“甜。”她笑了,露出虎牙。我哥不笑,可他吃了。
我嫂子也不容易。她知道自己配不上我哥,所以她加倍对我哥好。我哥爱喝酒,她管着,不让他多喝。我哥不听,她就哭。她一哭,我哥就放下酒杯。我哥爱抽烟,她不让他在屋里抽,他就去院子里抽。冬天冷,他冻得直哆嗦,她看在眼里,给他织了条围巾,织得歪歪扭扭,针脚不匀。我哥围上了,没说过一句好,可他围了整整一个冬天。我哥脾气倔,跟人吵架,她就在旁边拉他,拉不动,就抱着他的胳膊,仰着头看他,说:“志强,别吵了,回家吧。”我哥低头看她,她眼睛红红的,他就不吵了。
我哥修车铺生意不好的时候,家里揭不开锅,我嫂子就去街上捡废品,纸箱子、矿泉水瓶,攒一堆,卖几块钱,买馒头。我哥知道了,跟她吵了一架,说:“你再捡废品,我就把车铺关了。”她说:“关了车铺,咱吃啥?”我哥说:“吃啥都行,就是不能让你捡废品。”她说:“捡废品咋了?又不偷又不抢。”我哥说:“你腿脚不好,摔了怎么办?”她说:“摔了就摔了,又不是没摔过。”我哥不说话了,蹲在地上,抱着头。她走过去,蹲下来,够不着他的头,就够着他的肩膀,拍了拍,说:“志强,没事,日子能过。”我哥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红了。他说:“小梅,我对不起你。”她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娶了我,就是对我好。”我哥说:“可我……”她说:“别说了,吃饭。”她站起来,一跛一跛地走进厨房,端出两碗稀饭,一盘咸菜。我哥吃了,吃了两碗。
我哥这辈子,没说过一句“我爱你”。我嫂子也没说过。可他们过了三十年。三十年了,我哥一米八,我嫂子一米三。我哥走在前面,我嫂子跟在后面。我哥回头等她,她冲我哥笑。我哥不笑,可他等她。等了一辈子。
去年,我哥病了。肝癌,晚期。查出来的时候,医生说,最多三个月。我嫂子听了,没哭。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肩膀一高一低,头歪着,看着地面,半天不说话。我说:“嫂子,你别憋着,想哭就哭。”她说:“不哭,哭了,你哥更难受。”她站起来,走进病房,坐在我哥床边。我哥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一米八的个子,缩成了一米五。他看见我嫂子,说:“小梅,你来了。”她说:“来了。”他说:“你坐着,别站着,你腿不好。”她说:“坐着呢。”他说:“你吃饭了没?”她说:“吃了。”他说:“吃的啥?”她说:“馒头,咸菜。”他说:“又吃咸菜,不是给你钱了吗?”她说:“留着呢,给你治病。”我哥不说话了。他伸出手,够我嫂子的手。我嫂子把手递过去,我哥握着,握得很紧。我嫂子手小,被我哥的大手包着,看不见了。我哥说:“小梅,我这辈子,没看上你。”我嫂子说:“我知道。”我哥说:“可我这辈子,离不开你。”我嫂子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我哥的手背上。我哥说:“你别哭,你哭,我走得不安心。”她说:“我不哭。”她擦了擦眼泪,笑了,露出虎牙。我哥看着她的虎牙,也笑了。他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对我嫂子笑。他笑了一下,然后就闭上了眼睛。他走了。
我哥走了以后,我嫂子没哭。她坐在灵堂里,守着棺材,一跛一跛地走来走去,给来吊唁的人倒水、递烟、说谢谢。她个子矮,够不着棺材上的香炉,就搬个凳子,站上去,把香插好。她站在凳子上,够着了棺材,也够着了我哥。她低头看着我哥,说:“志强,你放心,我能过。”她从凳子上下来,一跛一跛地走到门口,站在那儿,看着外面。外面下着雨,她站了很久。我说:“嫂子,你进去吧,别淋着。”她说:“没事,我站会儿。”我说:“你想哭就哭。”她说:“不哭。你哥说了,我哭,他走得不安心。”我说:“那你就憋着?”她说:“不憋。我不哭,但我心里有他。心里有,就不哭。”
我哥走了以后,我嫂子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我让她搬来跟我住,她不来。她说:“我住惯了,搬了,你哥回来找不到我。”我说:“嫂子,哥走了。”她说:“走了也是我男人。他回来,我不在,他着急。”我说:“嫂子,你这个人……”她说:“我这个人怎么了?”我说:“你这个人,傻。”她说:“傻就傻。傻人有傻福。”我说:“你有什么福?”她说:“我有你哥。你哥一米八,我一米三。他看不上我,可他娶了我。娶了我,就是我的人。我的人,走了也是我的人。”我说:“嫂子,你这话说得……”她说:“你别说了,你走吧,我做饭去。”她走进厨房,垫着小板凳,够着灶台,点火,炒菜。她炒的是西红柿鸡蛋,我哥最爱吃的。她炒好了,盛了两碗,一碗自己吃,一碗放在我哥的照片前。她说:“志强,吃饭了。”照片上,我哥板着脸,不笑。她看着照片,笑了,露出虎牙。
我哥一辈子没看上我嫂子。这话是他说的,也是我说的。可我现在觉得,这话不对。他看上了。他看上的是她的心,不是她的个。她一米三,可她的心一米八。她走路跛,可她走得稳。她说话声音小,可她说的每句话都算数。她一辈子没跟我哥吵过架,没跟我哥红过脸。她让着他,顺着他,伺候他。他呢?他嘴上说看不上,可他给她买蜜三刀,等她一起走,围她织的围巾,听她的话少喝酒。他做了,可他没说。她做了,她也没说。两个人都没说,可两个人都做了。做了,就是爱。爱这个字,他们谁也没说出口。可他们过了三十年。三十年,比爱长。长得多。
我有时候想,我哥这辈子,到底看上我嫂子没有。我想来想去,想明白了。他看上了。他第一天看上的是她的恩,第二天看上的是她的好,第三天看上的是她的忍,第四天看上的是她的笑,第五天看上的是她的虎牙。他一天看上一点,看上三十年,就看上了全部。他嘴上不承认,心里早承认了。他承认的时候,已经晚了。晚了他也认。认了,就过了。过了,就是一辈子。
我哥一米八,我嫂子一米三。他们站在一起,像大人领着小孩。可他们走了三十年,走成了一对。一对,就是夫妻。夫妻,就是过日子。过日子,就是你等我,我等你。你回头,我笑。你走了,我守着。守着,就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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