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影视中的女性探秘⑭：《阴间大法师》

梅格・哈夫达尔、凯莉・弗洛伦斯

上映年份：1988年

导演：蒂姆・波顿

编剧：迈克尔・麦克道尔、沃伦・斯卡伦

主演：吉娜・戴维斯、薇诺娜・瑞德

制作预算：1500万美元

票房：7370万美元

人们很容易就把《阴间大法师》简单归类为一部荒诞离奇的恐怖喜剧，然后就此作罢。阴间大法师本人是一个厌恶女性的亡魂，好在影片结尾，他招惹上了不好惹的巫毒医师，最终得到了应有的报应。毫无疑问，阴间大法师这个角色带来的幽默感，在1988年影片上映之时就俘获了大批观众，时至今日依旧魅力不减。但莉迪亚，才是《阴间大法师》鲜活跳动的哥特内核。

2019年，改编音乐剧《阴间大法师》首演，场场座无虚席，并且斩获了八项托尼奖提名。对于许许多多女孩来说，包括我们二人，莉迪亚代表了一种从前荧幕上从未见过的青少年形象。这个女孩偏爱“怪异而不凡”的事物，同时善良温柔，怀揣着孩童般的纯真。和《生人勿进》里的伊莱相似，莉迪亚的人物形象并不单薄，她并非只能被框在单一标签里。她兼具光明与阴暗，既是懵懂少女，又有着成熟女性的一面。

莉迪亚的年龄比上一章那些令人不安的小女孩要大，她正处于恐怖片女性角色最常见的年龄段。作为一名少女，她和一众荧幕形象归为一类：1984年《猛鬼街》里的南希（希瑟・兰根坎普饰）、1996年《惊声尖叫》中的西德妮・普雷斯科特（内芙・坎贝尔饰），几乎所有砍杀片中的女性角色皆是如此。事实上，砍杀片（其定义为反派手持利刃追杀一群人）几乎已经成了青春期的代名词，记录着少男少女在坎坷的成年之路上经历的种种磨难。凯克沙与迪奥什里・阿库里在2018年的一项研究中这样定义青春期：

“青春期被视作一段始于生理变化、终于社会身份定型的人生阶段。的确，在人的一生中，青春期正是绝大多数生理、认知、心理与社会特质，从孩童特征向成人特征转变的时期。处在这个阶段的青少年，需要面对各种各样重大的变化与挑战，学着适应家庭、同辈群体以及社会环境。这些转变，让他们开始主动审视周遭发生的一切。青春期的变化往往始于小学，延续至初中阶段。随着成长阶段不断推进，父母与社会都期望青少年能够顺利适应各类环境。”

在此我们又一次看见了社会的期待：一套沉重的叙事枷锁，要求青少年按照特定方式行事，以此取悦身边之人。几乎所有青少年都会与周遭世界爆发这场抗争，而这也是恐怖类型片当中屡见不鲜的戏剧冲突。

不同于当代恐怖片中的许多少女角色，莉迪亚并不把心思放在谈恋爱上。性，自然是少女迈向成年最具冲击力的要素，不过这其中所有复杂而细微的问题，我们已经在第三部分展开讨论。莉迪亚的主要矛盾，是反抗继母迪莉娅（凯瑟琳・欧・哈拉饰）令人窒息的管控。迪莉娅身上集合了莉迪亚所厌恶的一切特质：贪婪、虚荣、虚伪。莉迪亚希望房子保留原本迷人的模样，而迪莉娅却想要推倒改造，把房屋改成符合自己审美的样子。家，本是代表家庭生活、带有女性属性的空间；因此莉迪亚和迪莉娅争夺新居掌控权产生的矛盾，正是典型的女性哥特象征。每一个女孩都会来到人生的十字路口：要么背离母系长辈的道路，要么选择追随其脚步。莉迪亚显然属于前者，就连她那一身夸张的哥特装束，都是对迪莉娅的一种反叛。

现实往往是催生故事的强大催化剂。《指环王》（2001）的导演彼得・杰克逊与编剧弗兰・沃尔什，取材于帕克-休姆谋杀案这一真实事件，拍出了《罪孽天使》（1994）。1954年6月，霍诺拉・帕克被她16岁的女儿宝琳，以及宝琳15岁的好友朱丽叶杀害。在那个连《坏种》这类描写少女恶行的影片都尚未出现的年代，这场由两个女孩制造的凶案，震惊了新西兰基督城当地社会。20世纪50年代是一个恪守传统的时代，社会有着高度统一的规训：所有少女的言行举止、外在模样都必须符合既定标准。可想而知，在帕克遇害的那个年代，一个像莉迪亚一样一身黑衣、头戴面纱的女孩，一定会遭到旁人的排挤与误解。

据推测，这起谋杀案的动机之一（两名少女用装在长袜里的砖块猛击霍诺拉・帕克），便是双方家长怀疑宝琳与朱丽叶之间存在恋爱关系。在20世纪50年代，同性恋属于严格禁忌。《罪孽天使》是一部心理剧情片，影片将重心放在两个女孩的情感关系上（凯特・温丝莱特与梅兰妮・林斯基借此完成银幕首秀），而非凶杀事件本身，字里行间流露出对二人遭遇的同情。这部作品反思了纯真的消逝、外界的期待以及少女时代的陨落。

尽管题材相近，黑色喜剧《希德姐妹帮》（1988）却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亚当・马科维茨曾在《娱乐周刊》上这样评价这部风格怪诞的影片：

“1986年，当约翰・休斯接连推出《春天不是读书天》《红粉佳人》等青少年经典影片时，（丹尼尔・）沃特斯已经开始创作一部他口中‘卡森・麦卡勒斯风格的小说，故事讲述一名少女遇上了反基督者’。这个构思后来改编成了剧本，主角是内心苦闷的受欢迎女孩维罗妮卡（薇诺娜・瑞德饰）。她在新来的腹黑少年J・D（克里斯汀・史莱特饰）的怂恿下，暗中接连杀害同班同学，并把死亡现场伪装成自杀。”

《希德姐妹帮》被视作那个年代最优秀的影片之一。它利用了大众对少女群体共有的恐惧：少女不再是砍杀片里无助的天真少女，而如同令人不安的小女孩这一叙事母题一般，拥有制造毁灭的力量。帕克-休姆谋杀案，以及取材真实事件改编的影视作品《致命的诱惑：德州啦啦队长的故事》（1992）都足以证明，少女凶手并非只存在于虚构故事当中。

“不过是运动员角色的女性翻版。角色不一定是啦啦队长，她通常是漂亮女孩，头脑简单、待人刻薄。不知何故，她往往还是女主角最好的朋友。她性情恶劣，却长相出众，因此其余角色，大多是男性，会选择包容她。她或是众人欲望的对象，或是旁人嫉妒的目标；观众很容易讨厌她，反派也很容易将她选为猎物。这类角色永远是陷入险境后最惊慌失措的那一个。她会彻底歇斯底里，变得极度惹人厌烦。每每到了这个时刻，观众几乎都会忍不住呐喊：‘赶紧把她干掉算了！’”

仿佛只要这位啦啦队长态度糟糕、头脑迟钝或是情绪激动，便是自寻死路。可即便身处恐怖险境，产生强烈情绪本就合乎情理，而情绪化这一特质却几乎总是被划归为女性的固有标签。

在一项题为《砍杀片中的性、暴力与受害现象》的研究里，研究者分析了三十部砍杀恐怖片后得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结论：男性受害者的数量更多（220人对比146人），但影片刻画女性恐惧情绪的镜头时长却远远高于男性：

本次抽样的砍杀恐怖片单部平均含有679.8秒的感知威胁镜头。研究发现存在显著的性别主效应：影片展示女性恐惧状态的时长高于男性。经邦费罗尼多重比较检验后证实，施加于男性角色身上的威胁镜头平均时长显著短于女性。

少年时期那短短数年，在我们眼前总是显得漫长悠远，其间穿插着各种令人期待的成人仪式，而这些仪式早已成为恐怖片源源不断的创作素材，例如《舞会之夜》(1980)、《辣手保姆》(2017) 等诸多作品。《阴间大法师》中的莉迪亚至今仍是青少年恐怖片的标志性人物，这位内心丰盈的哥特少女，其影响力早已超越单部影片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