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三,退休八年了。老伴比我大两岁,六十五。我们俩住在县城,儿子在省城安了家,闺女嫁到了邻市。日子过得去,不算富,可也不穷。退休金够花,身体还行,就是老伴的爹,我那个老公公,今年八十九了,成了我们家最大的难题。
公公这辈子,就一个字:坏。不是那种杀人放火的坏,是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刁、毒、抠、损。我嫁到他们家四十多年,从他身上就没见过一件好事。年轻时候在生产队,他当小队长,专门给人穿小鞋。谁跟他不对付,他就派谁去干最累的活,记最少的工分。谁跟他关系好,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人家偷懒。队里分粮,他总给自己家多分,别人家少分。有人找他理论,他往地上一躺,说人家打他。那时候我就想,这人咋这么坏。
后来分了地,他不种,说种地不挣钱。把地租给别人,收租子。人家种得好,他眼红,第二年涨租。人家不租了,他自己又不种,地荒着,他也不管。村里人都恨他,可拿他没办法。他脸皮厚,你骂他,他跟你对骂。你打他,他往地上一躺,讹你。时间长了,没人理他了。他自己过自己的,谁也不来往。
他对家里人,也一样。我老伴是他唯一的儿子,他从小就不管。我婆婆在的时候,他打我婆婆,往死里打。有一回把我婆婆胳膊打断了,我婆婆跑回娘家住了半年。后来我婆婆得病走了,他连个棺材钱都不出,是我老伴东拼西凑借的。我老伴跟我说,他这辈子,就没叫过一声爹。我说那你咋还管他?他说不管咋办,他是我爹。
我跟我老伴结婚那会儿,公公一分钱没给。我们租房子住,他不管。我们生孩子,他不来看。我们买房子,他不借钱。他手里有钱,他攒了一辈子,可他一分不往外掏。有一回我老伴跟他借钱,说孩子上学要交学费,借两千。他说没有。我老伴说你有,你存着呢。他说存着是我的,凭啥借你?我老伴气得走了,三年没登他的门。
后来公公老了,七十多了,一个人住。老伴说,把他接过来吧,一个人不行。我说你接,我不拦你。他就把公公接来了。来了以后,我算是知道啥叫“坏透了”。
他不洗澡。你跟他说,爹,洗个澡吧。他说洗啥洗,我又不脏。他不脏?他身上那股味,隔两间屋都能闻见。我给他烧了水,放好毛巾,请他洗。他把门一摔,说你们嫌弃我?我说不是嫌弃,是洗洗舒服。他说我不用你管。然后坐在沙发上,把电视开到最大声,谁也不理。
他吃饭挑。我做面条,他说太软。我做米饭,他说太硬。我做肉,他说太肥。我做鱼,他说有刺。我做青菜,他说没味。后来我问他,那你想吃啥?他说我想吃啥你不知道?我跟了你老伴四十多年,他不知道我爱吃啥?我说那你说,我给你做。他说我不说,你看着办。我做啥他都不满意,可你做完了,他吃得比谁都多。吃完了一抹嘴,说今天这饭不行。
他天天骂人。骂我老伴,骂我,骂孙子,骂外孙女,骂电视里的人,骂楼下过路的,骂来收水电费的,骂快递员。没有他不骂的。有一回人家送外卖的敲门,他开门就骂,说人家敲得太响。人家说大爷,我敲三下。他说你敲三下干啥?你敲一下我就听见了。人家说那我下次敲一下。他说你敲一下我也骂你。人家气得走了,饭也没送成。
他在小区里,也没人理他。他天天坐在楼下,看见谁跟谁吵。看见人家遛狗,他说狗比人金贵。看见人家带孩子,说孩子吵得他头疼。看见人家跳广场舞,说人家扭得难看。后来楼下的人看见他就躲,他坐长椅这边,人家坐那边。他一个人坐,谁也不挨他。
我老伴让他气得血压高。有一回他骂我老伴,说你是废物,一辈子没出息。我老伴气得手抖,说爹,我都六十多了,你骂我废物?他说你就是废物,你连你爹都养不起。我老伴说我没养你?你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我还养不起你?他说你养我?你养我是应该的,我是你爹。我老伴气得摔门出去了,在楼下坐了一宿。
后来实在不行了,我跟老伴说,送养老院吧。老伴说行,我问问。他问了几家,最便宜的三千多,环境不好。后来找了一家,一个月五千,条件挺好,有单间,有护理,有食堂。老伴说,就这家吧,贵点贵点,图个省心。
我们把公公送去了。走的那天,他坐在车上,还挺高兴,说你们可算把我送走了。我说爹,你在那好好住着,我们常来看你。他说不用常来,一个月来一回就行。我说行。
结果住了不到两个月,养老院打电话来了。那天我正在做饭,老伴接的电话。他接完电话,脸都白了。我说咋了?他说养老院让咱把爹接回来。我说为啥?他说人家不收了。我说不收了?一个月五千还不收?他说人家说了,不是钱的事,是他这个人,人家受不了了。
第二天我们去养老院接他。院长亲自出来跟我们谈。院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姓王,看着挺和气,可那天脸拉得老长。她说,大爷,大姐,我跟你们说实话,你们家老爷子,我们实在伺候不了。我说咋了?她说,他来了两个月,跟同屋的吵了两个月。他那个单间,隔壁住着个老太太,八十多了,耳朵背。你们家老爷子天天骂她,说她是聋子,说她老不死的,说她活着浪费粮食。老太太的闺女来找我们,说再这样就把老太太接走。我们劝了,不管用。你们家老爷子骂得更凶,说人家闺女是母夜叉,说人家全家不得好死。
王院长说,这还不算。他天天在食堂闹。今天说饭凉了,明天说菜咸了,后天说肉少了。食堂的人给他换了一回,他又说换的不好吃。后来食堂的人看见他就躲。他还往人家碗里吐口水,说人家吃得多。有一回把一碗热粥泼在人家护理员身上,烫得人家胳膊起了一片泡。我们报了警,警察来了,他说人家打他。警察问了一圈,谁也没打他,是他自己摔的。警察走了,他得意得不行,说警察都拿他没办法。
王院长说,这还不是最过分的。最过分的是,他偷东西。他偷人家老太太的假牙,偷人家老头的助听器,偷人家抽屉里的零钱。有一回偷了人家一条金项链,人家闺女来闹,说要报警。我们翻了他的屋子,真在他枕头底下找着了。他说是人家送他的。人家说没送。他说人家记性不好。后来人家闺女说要起诉他,他才承认是偷的。
王院长说,大爷,大姐,你们家老爷子,不是身体不好,也不是脑子不好。他脑子清楚得很。他就是坏。他坏了一辈子,到老了更坏。我们这地方,是养老的,不是受气的。其他老人也是人,人家交了钱,是来享福的,不是来挨骂挨偷的。我们一个月收你五千,不低了。可你这五千,买不来其他老人的安宁。我们实在没办法了,你们接回去吧。
我站在那儿,听着王院长说,脸上一阵一阵地烧。我老伴低着头,一句话不说。公公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嘴里哼着小曲,跟没事人一样。我看了他一眼,他冲我笑了一下,说,咋了?人家不要我了?不要拉倒,我还不稀罕呢。
我们把他接回来了。回来的路上,他坐在后座,还是哼小曲。我老伴开着车,手攥着方向盘,攥得指头节都白了。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公公,他闭着眼,嘴角还挂着笑。我忽然觉得,这个人,这辈子,就没把别人当过人。
接回来以后,日子又回到从前。他天天骂,天天闹,天天作。我老伴被他气得吃不下饭,血压高到一百七。我闺女打电话来说,妈,要不把姥爷送我家来住一阵?我说不用,你姥爷这个人,搁谁家谁家倒霉。她说那咋办?我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听见隔壁屋里公公在骂人,骂电视里的主持人,骂得很难听。我老伴在旁边打呼噜,打得跟雷一样,他累了一天,睡死了。我躺在那儿,听着公公的骂声,心里想,这个人,八十九了,坏了一辈子,到老了还是坏。他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连养老院都不要他。他赢了,他这辈子谁也没饶过。可他赢了啥?他赢了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赢了一个人骂骂咧咧地等死。
我有时候想,人这辈子,到底图啥?你坏,你能坏到啥时候?你坏到八十九,你还能坏几年?你坏完了,你走了,谁记得你?谁念叨你?没人。连你儿子都不念叨你。你活了一辈子,活成了一个谁都不要的人。你说你赢了,你赢了个啥?
那天早上,我起来做饭。公公坐在沙发上,等着吃。我端了一碗粥给他,他喝了一口,说凉了。我说刚盛的。他说凉了就是凉了,你给我热去。我没说话,端着碗进了厨房。我站在灶台前,把粥倒回锅里,重新热。火苗舔着锅底,粥咕嘟咕嘟冒泡。我拿着勺子在锅里搅,搅着搅着,眼泪掉下来了。
我擦了擦脸,把粥盛出来,端给他。他喝了一口,说这还差不多。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粥。他喝完了,把碗一推,说再来一碗。我又给他盛了一碗。他喝完了,抹了抹嘴,说今天这粥还行。我说嗯。他说你明天做啥?我说你想吃啥?他说我想吃饺子。我说行,明天给你包。他说肉多一点,别放那么多菜。我说行。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别嫌我烦。我愣了一下。他说,我知道你们都烦我。我坏,我改不了了。我就这样了。说完他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说不出来啥滋味。这个人,坏了一辈子,到头来,他自己也知道。他知道自己坏,可他改不了了。他活成了一个谁都不要的人,他知道。可他还是活着,还是作,还是骂。他大概觉得,反正已经这样了,那就坏到底吧。
我站起来,收了碗,去厨房洗。水哗哗地流,碗在我手里转。我想起王院长那句话:“他坏了一辈子,到老了更坏。”我想,是啊,他坏了一辈子。可他现在老了,他还能坏几年?他走了以后,谁还记得他?谁念叨他?没人。连他儿子都不念叨他。
我洗完碗,擦干了手,走到阳台上。太阳挺好,照进来,暖洋洋的。我站在那,看着楼下。楼下有个老头,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他老伴。他推得很慢,一边推一边跟老伴说话。老伴不知道说了啥,老头笑了,低头亲了她一下。我看着他们,心里想,人这辈子,到最后,能有个不嫌你烦的人,推着你,跟你说话,亲你一下,那就值了。
我公公这辈子,没人推他,没人跟他说话,没人亲他。他赢了,他谁也没饶过。可他输得啥也不剩。
我叹了口气,回了屋。隔壁屋里,公公又在骂了。我听着那骂声,走进厨房,开始和面。明天给他包饺子,肉多放点,菜少放点。他爱吃不吃,我做了,我就踏实了。日子嘛,就这么过。他坏他的,我过我的。他还能坏几年?我还能过几年?都不多了。能过一天算一天吧。
我说完了。我得去剁肉馅了,明天包饺子。公公爱吃猪肉白菜的,我多剁点。他吃不了几顿饺子了。我也包不了几回了。包一顿是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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