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下邳白门楼。
吕布被缚,绳索缚住他肥胖的身躯,他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下的士卒,说了一句“缚太急,乞缓之”。
曹操笑了一声,说缚虎不得不急。
城破的消息传遍了下邳的大街小巷。
吕布麾下的部将们或降或死,府邸被士兵逐一搜查。
秦宜禄的宅院里,一个妇人抱着一个男孩,站在堂屋当中,听着院外甲胄碰撞的声响。
院门被推开时,她抬眼望去,进来的人不是寻常士卒——是曹操本人。
妇人姓杜。
她怀里的男孩,叫秦朗。
这个男孩后来活了很多年。
他活过了曹操的时代,活过了曹丕的时代,在曹叡的时代做了将军,带兵打过鲜卑,也差点站上曹魏权力最高的那个台阶。
然后又被一纸诏书赶出朝堂,像一粒被风吹走的沙。
他的父亲死在张飞手里,母亲被曹操纳为妾室,他自己在曹府里长大,叫曹操“父亲”,做曹操的继子。
他的一生,从下邳城破那一日开始。
秦朗的父亲秦宜禄,本是吕布麾下的部将。
吕布占据徐州,秦宜禄在军中任职,有一妻一子。
建安三年,曹操围攻吕布于下邳,战事胶着数月,秦宜禄奉命出使袁术。
袁术待他不薄,将汉朝宗室女嫁给了他。
秦宜禄娶了新妇,却把前妻杜氏和儿子秦朗留在了下邳。
他不知道的是,下邳的围城之中,有人已经盯上了他的妻子。
关羽那时在刘备军中,随曹操一同围城。
他几次三番向曹操请求,说城破之后,希望能把秦宜禄的妻子杜氏赐给自己为妻。
曹操起初答应了。
关羽不放心,攻城之前又去提醒了一次。
这一次,曹操起了疑心——杜氏究竟有多美,能让关羽如此念念不忘?
城破了。
曹操见到了杜氏。
然后关羽什么都没有得到。
裴松之注引《献帝传》记载了这段往事:曹操将杜氏据为己有,秦朗随母亲住在曹府。
那一年秦朗多大?
史书没有记载他的生年。
但他既然已经记事,能随母亲迁入曹府,大约是个几岁的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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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宜禄呢?
吕布败亡后,秦宜禄投降了曹操。
曹操任命他做了铚县的县长。
铚县在今天安徽濉溪一带,一个不大不小的县城。
秦宜禄去上任了,前妻和儿子留在了曹操的府中——他曾经的家已经不再是他的家。
建安五年,刘备在徐州反叛曹操。
张飞随刘备从小沛出发,路过铚县。
张飞见到了秦宜禄。
他大概是想起了当年下邳的事——秦宜禄的妻子被曹操纳为妾,秦宜禄自己却还在给曹操当县长。
张飞对秦宜禄说:人家抢了你的妻子,你还在给他做官,你怎么能这么没骨气?
秦宜禄跟着张飞走了。
走了几里路,酒醒了,或者胆怯了,他反悔了,想回去。
张飞杀了他。
《献帝传》的记载只有几个字:“飞杀之。”
没有更多的细节。
但秦朗从此没有了生父。
一个孩子在六岁上下失去了父亲。
母亲成了别人的妾室。
他跟着母亲搬进了曹府,和曹操其他的子女、养子们一起生活。
曹操的府邸中,还有另一个身份相似的男孩——何晏。
何晏是大将军何进的孙子,父亲早逝,母亲尹氏被曹操纳为妾,何晏也成了曹操的继子。
两个男孩,同样的出身,同样的处境,却走出了截然不同的路。
何晏行事张扬,无所忌惮。
秦朗则谨慎低调。
曹操很喜欢秦朗。
有一次宴请宾客,曹操坐在席上,指着秦朗对众人说了一句话,被《献帝传》和《魏氏春秋》都记了下来——“世有人爱假子如孤者乎?”
意思是:世上有人像我这样疼爱继子的吗?
这句话从曹操嘴里说出来,多少有些令人费解。
曹操一生杀戮无数,对手下的功臣也毫不手软,但对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继子,他确实表现出了罕见的温情。
秦朗在曹府中长大,曹操每逢宴席都让他陪坐,待他如同亲生。
但温情归温情,曹操并没有给秦朗任何官职。
秦朗在曹操时代、曹丕时代,始终是一个没有正式职务的人。
《魏略》说他“游遨诸侯间,历武、文之世而无尤也”——“游遨”二字,说明他过的是一种闲散的生活,在各诸侯、权贵之间走动,没有卷入政治斗争,也没有犯下什么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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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继位后,对秦朗并不亲近。
按照辈分,秦朗是曹丕的继兄弟,但两人之间似乎没有什么情谊。
秦朗继续过着他的闲散日子,没有官位,没有职权,默默无闻。
这种状态持续了二十多年。
直到太和元年,公元227年。
那一年,曹叡即位。
曹叡是曹丕的儿子,曹操的孙子。
按辈分算,秦朗是他的叔父——没有血缘关系的叔父。
但曹叡对这个叔父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亲近。
他刚一登基,就把秦朗召入宫中,任命为骁骑将军、给事中。
骁骑将军是禁军的高级将领,给事中是皇帝身边的近臣。
秦朗一夜之间从闲散之人变成了天子近臣。
曹叡对秦朗的宠信到了什么程度?
《魏略》记载,每次皇帝车驾出行,秦朗必定随从左右。
曹叡召见秦朗时,从不叫他的字“元明”,而是叫他的小名“阿蘇”。
这个小名在史书中有不同写法,一作“阿稣”,一作“阿鳔”。
无论如何,一个皇帝当着众人的面叫一个大臣的乳名,这是极不寻常的亲昵。
曹叡还为秦朗在京城中建了一座大府第。
赏赐更是频繁不断。
秦朗的财富迅速积累,“富均公侯”——与公爵、侯爵相当。
但秦朗并没有因此变得张扬。
曹叡有一个癖好:喜欢揭发别人的罪过。
哪怕是很小的过失,也可能被处以死刑。
朝中大臣人人自危。
秦朗作为皇帝身边的近臣,从未劝谏过曹叡。
他也从未向朝廷推荐过一个贤才。
奇怪的是,曹叡恰恰因此更加喜欢他。
《魏略》说:“帝亦以是亲爱。”
曹叡喜欢的就是秦朗这种不惹事、不多嘴、不揽权的性格。
朝中的人虽然知道秦朗“无能为益”——既没有真才实干,也不会在皇帝面前为他们说好话——但因为他离皇帝太近,仍然争相贿赂他。
秦朗来者不拒,财富越积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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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略》把秦朗和另一个叫孔桂的人一起,编入了“佞幸传”。
佞幸,指的是靠谄媚、靠亲近皇帝而获得宠幸的人。
这个归类并不好听,但放在秦朗身上,似乎又找不到更准确的词。
他确实没有展现出过人的才干,没有进谏,没有荐贤,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皇帝身边,享受皇帝的恩宠。
但秦朗并非完全没有建树。
青龙元年,公元233年。
北方的鲜卑出了问题。
鲜卑有两大首领,一个叫步度根,一个叫轲比能。
步度根原本臣服于曹魏,轲比能则一直与曹魏为敌。
这一年,步度根反了,和轲比能勾结在一起,联合侵犯曹魏的边境。
并州刺史毕轨率军讨伐,战败。
步度根和轲比能更加嚣张,合力侵袭边郡。
曹叡派出了秦朗。
《三国志·魏书·明帝纪》记载:“(青龙元年)步度根部落皆叛出塞,与比能合寇边。
遣骁骑将军秦朗将中军讨之,虏乃走漠北。”
秦朗率领中央禁军出征。
他没有打什么惊天动地的仗,但战果是明确的:鲜卑人被赶到了大漠以北。
同年冬十月,步度根的部将戴胡阿狼泥(一作泄归泥)到并州投降。
秦朗率军返回。
这是秦朗军事生涯中最重要的一笔。
他不是一个百战百胜的名将,但他确实打了一场胜仗,稳定了曹魏的北方边境。
第二年,青龙二年,公元234年。
蜀汉丞相诸葛亮率军十余万出斜谷,进至郿县,在渭水南岸扎营。
魏明帝曹叡担忧战局,将秦朗由骁骑将军转为征蜀护军,督领步骑兵两万,前往前线支援司马懿。
《通鉴》记载,曹叡给司马懿下了一道敕令:“但坚壁拒守以挫其锋。
彼进不得志,退无与战,久停则粮尽,虏略无所获,则必走。”
司马懿执行了这个策略,秦朗率两万兵力受司马懿节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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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军对峙了一百多天。
诸葛亮病逝于五丈原,蜀军撤退。
秦朗没有参加什么激烈的战斗,但他作为增援力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从233年到234年,秦朗连续两年领兵出征。
一次向北打鲜卑,一次向西防蜀汉。
这是他一生中最耀眼的两年。
然后就是漫长的平静。
曹叡继续宠信秦朗,秦朗继续低调地待在皇帝身边。
朝中的权力格局在悄然变化,但秦朗似乎并不在意。
他有钱,有府第,有皇帝的恩宠,没有敌人——至少他以为没有。
景初二年,公元238年冬十二月。
曹叡病重。
这位三十六岁的皇帝躺在病榻上,开始安排后事。
他下了一道诏书:以燕王曹宇为大将军,与领军将军夏侯献、武卫将军曹爽、屯骑校尉曹肇、骁骑将军秦朗共同辅政。
五个人。
曹宇是曹操的儿子、曹叡的叔父,宗室亲王。
夏侯献、曹爽、曹肇都是曹氏宗族或姻亲。
秦朗是唯一的例外——他没有曹氏的血统,只是曹操的继子。
但曹叡把他放进了辅政名单,和宗室重臣并列。
这原本是秦朗一生中最高的位置。
辅政大臣,仅次于皇帝的最高权力者。
五天之后,一切化为乌有。
中书监刘放、中书令孙资,是曹叡身边长期掌管机要的宠臣。
夏侯献和曹肇对他们心怀不满,曾经指着殿中树上的一只鸡说:“这也太久了,看他们还能活几天!”
刘放和孙资听到了这话,知道如果夏侯献、曹肇掌权,自己必死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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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叡病重期间,曹宇常常守在皇帝身边。
刘放和孙资找不到机会下手。
十二月甲申日,曹叡的气息微弱,曹宇下殿去找曹肇商议事情,没有立刻回来。
刘放抓住了这个空档,闯进皇帝寝宫,流泪对曹叡说:“陛下如果有什么不测,打算把天下托付给谁?”
曹叡说:“你不是听到了吗?
用燕王。”
刘放说:“陛下忘了先帝的诏命吗?
藩王不得辅政。
而且陛下正在病中,曹肇、秦朗等人却和侍疾的才人在宫中言笑戏谑。
燕王拥兵南面,不让我们进来,这是竖刀、赵高一样的人啊。
如今皇太子幼弱,外有强敌,内有怨民,陛下不深思存亡之道,却亲近旧恩,把祖宗的基业托付给几个平庸之人……”
曹叡大怒。
他问:“谁可以担当此任?”
刘放和孙资推荐了曹爽。
又说应该让司马懿一同辅政。
曹叡同意了。
刘放、孙资走出寝宫,曹肇正好赶来,流泪劝谏曹叡。
曹叡让曹肇去传令停止——但曹肇刚一出门,刘放和孙资又折返回去,再次劝说曹叡。
曹叡又一次同意了。
刘放说:“应该写一道手诏。”
曹叡说:“我病得太重了,写不了。”
刘放直接上了床,抓起皇帝的手,强行写完了诏书。
然后带着诏书出来,大声宣布:“有诏免燕王曹宇等人的官职,不得留在宫中!”
于是曹宇、夏侯献、曹肇、秦朗“相与泣而归第”。
《汉晋春秋》用这五个字记录了那个场景——四个被罢免的辅政大臣,相对而泣,各自回到家中。
秦朗在其中。
他不知道的是,他还能回家。
后来曹爽专权,何晏被诛,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之变,曹魏的宗室和权贵一批批地死去。
秦朗却活了下来。
他离开了朝廷。
史书没有再记载他之后的任何事。
他的生卒年不详。
他的晚年不祥。
他消失在了历史的缝隙里,像一粒沙子落进了沙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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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血脉没有断绝。
秦朗有一个儿子,名叫秦秀。
《晋书·秦秀传》记载,秦秀字玄良,新兴云中人。
他在西晋咸宁年间担任博士,以忠诚正直闻名。
太傅何曾去世后,朝中官员商议给何曾定谥号,多数人提议“谥为缪丑”。
秦秀站出来,说何曾“骄奢过度”,建议谥号用“丑”。
秦秀的刚直,和父亲秦朗的低调形成了鲜明对比。
父亲一辈子不惹事、不多嘴、不推荐人,儿子却以“忠直”知名,敢于在朝堂上直言不讳。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回到建安三年的下邳。
一个妇人抱着一个男孩,站在堂屋中央。
院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曹操。
妇人抬眼望去,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男孩依偎在母亲怀里,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已经再娶了别人,不知道自己将失去父亲,不知道母亲会成为别人的妾室,不知道自己将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府邸中长大。
那个男孩叫秦朗。
他后来活了很久,做过将军,打过仗,受过皇帝的宠信,也差一点站上权力的顶峰。
然后被一纸诏书赶出了朝堂,和三个宗室重臣相对而泣,各自回家。
他消失在历史中的那个黄昏,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大概也没有想什么。
他一辈子都不怎么说话。
下邳的冬日很冷。
院门关上了。
风吹过白门楼的城头。
建安三年,十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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