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那个办事大厅的空调开得太冷了。我坐在塑料椅子上,膝盖上摊着户口本,封皮那个塑料膜翘了一个角,我一直在用指甲按它,按下去又翘起来,按下去又翘起来。他坐在我左边,右手搭在我椅背上,跟他二叔在说一个什么项目的事,语气很轻快,像在聊天气。
我右边坐着我妈。我妈今天穿了那件暗红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领子有点紧,她时不时用手指去勾一下。她今天没怎么说话,就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个布袋,布袋里装着户口本和身份证,攥得指关节都白了。
“紧张啊?”我逗她。
她没好气地看了我一眼:“谁紧张了,我这是怕丢。”
大厅里人挺多的,排号机吐出来的纸条攥在手里都快磨破了。前面还有三对,有一对年轻人一直在自拍,女的举着手机,男的在旁边做鬼脸。我看了他们一眼,心里有点烦,说不上为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是阿澈发来的。
他说:师姐,我发烧了。
就这四个字。后面跟着一个温度计的表情符号。我盯着屏幕看了大概五秒,手指划了一下,又划回来。
阿澈是我大学社团的师弟,比我低五届。毕业之后也留在这个城市,做设计,平时不怎么联系,也就是逢年过节群发个祝福。上个月他在微信上问过我一个工作上的事,我说了两句,他说谢谢师姐,改天请你吃饭。这顿饭到现在也没吃。
我回了一个字:多少度。
他秒回:三十八度五。
然后又是一条:家里没药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大厅里的电子屏。我们的号还有两位。我把户口本放在椅子上,站起来。他二叔看了我一眼,我妈也看了我一眼。
“去哪?”我妈问。
“接个电话。”
“马上就到咱们了。”
“我知道,两分钟。”
我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那里,手机拿在手里,低着头在刷什么。他好像没注意到我走了。
走廊里有人在拖地,湿漉漉的,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电梯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在啃一个包子还是什么的,韭菜味很大。我按了下行键,电梯从六楼慢慢往下走。我低头看手机,阿澈又发了一条:算了师姐,我自己扛扛就行。
我没回。
电梯到一楼的时候,我走出去。停车场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的。我摸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了闪。我刚走到车旁边,手机响了。是周蕊。
“你在哪?”
“停车场。”
“你赶紧回来。”
她的声音不太对。周蕊是我最好的朋友,认识十二年了,她说话一直大大咧咧的,从来不会这样。她的嗓子眼儿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怎么了?”
“他……别去了。”
“什么别去了?”
“你那个证,”她说,停了一下,“他撕了。当着所有人的面。工作人员把证递给他,他接过去,直接撕了,往桌上一扔,转身就走了。你妈还坐在那里呢,他妈也在,他二叔……”
我身后有辆车倒出来,倒车雷达嘀嘀嘀地响。我往边上退了两步,脚跟碰到一个减速带,差点绊了一下。
“你听到了没有?”周蕊的声音在抖。
“哦。”
“你就哦?”
“我先去看看阿澈。”
“林晚你是不是疯了?他发烧又不是要死了,你现在……”
“我一会儿就回去。”
我挂了电话。车钥匙在手里攥着,掌心全是汗。车门上有一道新的划痕,很细,以前没有的。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有一股霉味,去年换的空调滤芯,一直没去换。我把窗户摇下来,又摇上去。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周蕊发来的微信,我没有点开。
车从地下停车场开出来的时候,太阳很晃眼。我眯着眼睛看了一下后视镜,镜子里什么也没有,就是出口有一个保安坐在那里看手机。
02
阿澈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我把车停在楼下,旁边是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根把地砖顶起来好几块。楼道里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黄黄的,很暗。
爬到四楼的时候我的小腿开始发酸。我已经很久没运动了。
敲门敲了三下,阿澈来开门。他穿着一件灰色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确实很红。看到我,他愣了一下。
“师姐?你真来了?”
“你不是发烧了吗。”
他侧身让我进去。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堆着很多设计类的书,茶几上放着一个外卖盒子,里面的饭还剩一半,旁边有一杯喝了一半的水,杯壁上凝着一层水汽。
“你吃了没?”我问。
“吃了两口。”
我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额头,确实烫。他往后缩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家里有药吗?”
“找了,没有。”
“体温计呢?”
“也没有。”
我在他沙发上坐下来,掏出手机,在买药软件上搜了一下。附近有一家药店,但是要四十分钟才能送到。我又搜了一下导航,最近的一家药房在一公里外。
“你等一下,我去买。”
“不用了师姐,我睡一觉就好了。”
“三十八度五,睡一觉能好?”
他没再说什么。我去厨房给他烧了一壶水。灶台上的油渍没擦干净,旁边放着一个深绿色的杯子,杯口有小缺口。我打开柜子找杯子,发现水杯只有两个,一个是那个绿杯子,另一个是一次性的纸杯。
“你这杯子就一个?”
“还有个蓝色的,碎了。”
我把烧好的水倒进那个绿杯子,想了想,又倒进纸杯里半杯,放在茶几上。他窝在沙发上,裹着一条毯子,拿着遥控器在翻台。电视里在放一个卖保健品的广告,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在讲什么提高免疫力的东西。他换了一个台,是一个电视剧,女的在哭,男的在解释,他换了一个台,在放美食节目,厨师在炒饭,锅铲翻得啪啪响。他停在这个台了。
“师姐,”他看着电视,“你今天不是那个什么吗?”
“哪个?”
“就是……办事。”
“哦。”
“那你来我这里……”
“你说你发烧了。”
“我说了不用来。”
“你没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站起来去阳台看了一眼,他阳台上晾着一件白衬衫和几条内裤,衬衫的领子已经发黄了。旁边有一盆绿萝,叶子有点耷拉,土是干的。
“你这绿萝该浇水了。”
“浇了,没用,可能根烂了。”
我回到客厅。他把电视关了。屋子里突然变得很安静,能听到楼下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就是嗡嗡的。我手机亮了一下,是周蕊,又发了一条微信。我翻过来扣在沙发上。
“师姐,你生气了吗?”
“没有。”
“那你坐一会儿就回去吧。”
“你吃完药我就走。”
他叹了口气。我打开手机,顺手刷了一下朋友圈。第一条是表姐发的,配了一张自拍,是在什么商场里,后面是试衣间的帘子。第二条是同事转发的文章,标题是“为什么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不结婚”。我划了过去。第三条是阿澈三个月前发的那张照片,他站在一个什么地方,手里举着一只猫,笑得特别开心。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有点重。被子滑下来一半,他也没拉。我帮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他的手放在毯子外面,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已经褪色了,毛边都出来了。
“你还戴着这个?”
“嗯。”
“都几年了。”
“习惯了。”
我没有再说话。那条红绳我认识。那是六年前,社团搞活动的时候,一个女生编的,一人一根。阿澈说他想留着,我说随你。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周蕊打电话。我接了。
“你到底在哪?”
“城东。”
“你听我说,他妈刚才在楼下哭,你妈把她拉到一边去了。那个证撕了,但还没办完手续,按理说还能……”
“周蕊。”
“嗯?”
“你帮我跟我妈说,我今天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说了句什么,很轻,我没听清。然后她挂了。
我把手机放进兜里。阿澈睁开眼睛看着我。
“师姐。”
“嗯。”
“你刚才说你今天办事,是结婚吗?”
“嗯。”
“那你在这……”
“你发烧了。”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朝着沙发靠背。我听到他说了一句什么,但声音太小了,我没听清。
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靠了很久。大概坐了有一个多小时吧。中间我倒了两次水,上了三次厕所。阿澈的卫生间很小,洗手台上摆着两个牙刷杯,一个是蓝色的,一个是白色的。白色那个杯子上有唇印,很淡。
我回到客厅的时候,阿澈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嘴微微张着。茶几上的水杯还有半杯,我拿起来又放下。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未接来电有三个,我妈两个,周蕊一个。微信消息有十几条,我划了两下,没有点开。有一条是来自他的,就一句话:你把钥匙放门口就行。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屏幕自动锁了,我又解锁,又看了一遍。然后我退出聊天框,打开买药软件,重新下了一单。
03
从小到大我都是一个挺能扛事儿的人。我妈以前说我,心大,什么都能装。我也不知道这算夸还是算骂。
阿澈睡得挺沉的,中间咳了两声,翻了个身又睡着了。我坐在那个椅子上,椅子是金属腿的,有点晃,我每动一下它就吱一声。后来我就不动了。
我想起很多事情,但每一件都很碎。比如一个同事上个月离职了,走之前请我们吃了顿饭,她点了一个剁椒鱼头,特别辣,我吃了两口就受不了了,她一个人把剩下的全吃了。比如我楼下的便利店前阵子换了一个新店员,是个戴眼镜的男孩,每次我去买水他都在玩手机,从来不说欢迎光临。比如我手机里有一张优惠券快过期了,买咖啡用的,买一送一,但没有人跟我一起喝。
这些事好像都没什么关系。
然后我想起了那个红绳。刚才阿澈袖子滑下来的时候我看到的那条红绳。其实我也有一个。那年社团活动结束之后,我也留了一条,放在一个抽屉里,跟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混在一起。具体是哪个抽屉,我也忘了。
我记得有一年我问过阿澈,我说你怎么还戴着那玩意儿。他说,习惯了。我当时觉得这个回答挺敷衍的。今天他又说了同样的话。我在想,也许他说的是真的。
人在一个习惯里待久了,就不觉得自己是在里面了。
手机又响了一下,是外卖到楼下了。我下楼去拿。药店的袋子里装了退烧药、温度计、两盒感冒冲剂,还有一张说明书。我回到楼上,把袋子放在茶几上。阿澈还在睡。我把温度计拆开,放在茶几上,又把药盒拆了,拿了两粒放在纸巾上,再把水杯加满。
做完这些我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十七分。从上午十点到现在,已经六个多小时了。
我坐在沙发上。阿澈的脚朝我这边,隔着毯子,我能看到他脚趾的轮廓。他的拖鞋放在地上,一左一右摆得很整齐。
我想起一件事。去年过年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家,没有回老家。除夕那天晚上我去楼下超市买了一袋速冻饺子,韭菜鸡蛋的。煮了十二个,我吃了六个,剩下六个放在碗里,第二天倒掉了。那天晚上我爸给我打电话,说今年家里没人放鞭炮了,安静得不太习惯。我说嗯。我们聊了不到五分钟就挂了。挂完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个电影,看到一半睡着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想起来这件事。
后来我迷迷糊糊也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屋子里光线很暗。阿澈不在沙发上。我听到厨房里有动静。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站在灶台前,在煮水,手里拿着那个绿杯子。
“你醒了。”
“嗯,好多了,三十七度八。”
“你烧水干吗?”
“吃药。”
“水壶里有热的。”
“我想喝点新的。”
他把水倒进杯子,端着走出来,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药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师姐,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看什么。”
“那边。”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低着头看自己的鞋。鞋头有一块泥点,是刚才在楼下踩的。我没说话。
阿澈端着杯子坐在餐桌旁边,喝了一口,说了句烫。他把杯子放下,看了看我。
“师姐,其实我今天没……”
他还没说完,手机又响了。是我的。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我妈。我走到阳台上接了。
“你在哪儿呢。”她的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平静得有点不像她。
“妈,我一会儿就回去。”
“你先把事解决了再说。他家里的人我已经让他们先走了。周蕊帮你把手续那边问了一下,说可以重新预约。”
“妈。”
“你说。”
“我晚点回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听到她那边有电视的声音,在放天气预报。主持人说未来三天有雨。
“行。”她说,“那我先睡了。”
她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的窗户。有一户开着灯,窗帘是橘黄色的,能看到里面有人在走来走去。楼下的梧桐树叶子都快掉光了,剩几片在风里晃。
我回到屋里。阿澈把杯子放下了,看着我。
“你妈说你了?”
“没有。”
“对不起。”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又没撕东西。”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他笑起来眼睛还是跟大学时候一样,弯弯的,有点憨。
我拿起茶几上的药,塞进他手里。
“把药吃了。我走了。”
他接过药,没说话。
我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叫了我一声。
“师姐。”
“嗯。”
“那个证……还能再办吗?”
我蹲在地上系鞋带,系了一遍,觉得不对,解开又系了一遍。
“不知道。”
04
从阿澈家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我把车停在路边,在车里坐了一阵。对面是一家面馆,玻璃上贴着“本店特色”之类的字,里面的灯很亮,能看到有几桌人在吃面。有一个穿工服的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吃得很专注。他旁边的那桌是一对老夫妻,老太太在跟服务员说什么,服务员一直点头。
我发动了车,但还是没有走。手机导航开着,目的地设的是家,但我一直没点开始。我就那样坐着。仪表盘上有一个灯突然亮了,黄黄的,一个什么标志,我看不懂。过了一会儿又灭了。
到家的时候快八点了。我开门,灯亮着,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水,水没动过。电视开着,在放一个综艺,几个年轻人在那里笑,声音很闹。她没看,她在看窗外。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回来了?”她转头看了我一眼。
“嗯。”
“吃了吗?”
“没有。”
她站起来去了厨房。我听到她开冰箱,拿了什么东西出来,又打开了灶台。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那几个人在玩游戏。他们在玩一个什么传话的游戏,第一个人说了一句,传到后面全错了,然后大家就笑。我也笑了一下。我妈端着碗面出来,番茄鸡蛋面,鸡蛋煎得有点焦,番茄切得很大块。她把筷子放在碗上,坐在我对面。
“你爸知道了吗?”
“我没跟他说。”
“早晚要知道的。”
“我知道。”
她看着我吃面。我吃了两口,面条有点咸了,可能是她放了两回盐。我没说。她也没问我今天去哪了。她就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甲剪得很短,没有一点长出来的白边。
“我跟你说个事,”她突然开口,“你李姨,你还记得吧。”
“哪个李姨?”
“就是以前住在我们楼下那个,后来搬走了。她女儿前年结婚,去年离了。”
“嗯。”
“她女儿说,早知道不结了。”
我没接话。我妈看了我一眼,站起来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水杯底部在茶几上磕了一下,声音很轻。
“我不是催你,”她说,“我就是跟你说说。”
“我知道。”
我把面吃完了。汤没喝完,咸。我把碗拿到厨房去洗。水龙头的水很凉,我冲了一会儿碗,洗碗布在碗沿上擦了好几圈。我妈在客厅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关了水龙头,碗放在沥水架上。
我回头看了一下厨房窗台上的东西。有一盆仙人掌,很小的那种,放在一个白色的小瓷盆里。我妈来了之后买的。她说家里一点绿色都没有,不像个家。
我回到房间,关了门。房间还是我走的时候那样,被子没叠,枕头歪着。书桌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旁边是我的车钥匙和一根充电线。我坐在床边,拿起手机。
他的聊天框还在最上面。那句“你把钥匙放门口就行”下面,空白的输入框一闪一闪的。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我退出去了。
我打开朋友圈。周蕊刚刚发了一条,是一张照片,拍的是窗外的月亮,配了一句话:今天的月亮很奇怪。我看了一会儿,点了个赞。
然后我锁了手机,把它扔在枕头旁边。我躺下来,被子没盖,衣服也没换。天花板上有一只很小的虫子,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在那里绕圈飞,飞了几圈,停在灯上。
我一直看着它。
后来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套是前两周刚换的,蓝色的格子,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我在那个味道里想起一件事——今天在办事大厅,他二叔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我记不起来了。好像说的是什么装修的事,又好像是别的。
05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醒了。天刚亮,外面有鸟在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声很尖,一声一声地穿进来。我的手机上有几条新消息。周蕊发了两张截图,是社区论坛上的一个帖子,标题是“现在的人结个婚怎么这么难”,底下的评论有几十条。我没点开。
我妈已经走了。她在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写着:我去你王姨那,中午回来。纸条压在一个碗下面。碗是空的,干的。厨房水槽里泡着她用过的锅,锅底有一层焦黄。
我洗漱完,坐在客厅里发呆。桌子上有一盒抽纸,我抽了一张,在手里折来折去,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放在桌上。然后又抽了一张。
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打算回家看看。
我有那个家的钥匙。那套房子是我们一起看的,首付两个人凑的,装修我一个人盯了大半。家具是周末一件一件挑的。窗帘的颜色是我选的,灰蓝色的。沙发是他选的,米白色的布艺沙发,他说坐上去软,我说容易脏。最后还是买了那个米白色的。
我开门进去的时候,屋里的味道还是一样的。那种新家具混着木地板的味道,还有点洗涤剂的味道。客厅的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茶几上放着一个盘子,里面有几块饼干,他喜欢吃的那种,有一块被咬了一口,放在旁边。
我走到厨房。厨房的台面上放着两个杯子。一只是蓝色的,另一只是深绿色的,和我在阿澈家里看到的那个一样。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两个杯子并排放在那里,杯口朝下,底下垫着一块干净的抹布。我把那只深绿色的杯子翻过来,杯底有一圈很细的裂纹,像是曾经摔过又粘上的。阿澈家里那个也有裂纹,在同一个位置。
我打开柜子,把杯子放回去。然后我又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杯子的形状是一模一样的,颜色也是。
我把杯子放回柜子里,关了柜门。
然后我去了趟洗手间。洗手台的镜子上被水汽模糊过,边缘有干掉的白色痕迹。洗手台上有一个牙刷杯,空的,旁边只有一支牙刷,没拆包装的。是他上回在超市顺手拿的,一直没用过。
我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这是那个米白色的布艺沙发。我坐的这个位置,正对着电视,旁边的靠垫被他压出了一个凹陷。我把手伸到靠垫底下,摸到了一个东西。掏出来看,是一张超市的小票,日期是三个月前,上面列了一些东西,蔬菜、鸡蛋、纸巾。最后一行是“布丁杯 两个”。
我盯着“布丁杯”看了几秒。好像是我说的那个蓝色杯子和绿色杯子?应该是他买回来的。他当时说过一次,说买了两个杯子,后来我就忘了。
我把小票折起来放进口袋。
然后我在沙发垫的缝隙里又看到了一根头发,长长的,应该不是我的。我的头发没那么长。我把它拿起来看了看,放在茶几上。
在沙发角落里,还有一个东西,我差点没看到。是一根红绳。跟阿澈手上那条一模一样。它掉在靠垫和扶手之间的缝隙里,压得很深,我只看到一小截露出来。我把它抽出来。颜色也是褪过的,跟阿澈那条一样,毛边都出来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阳光一点点从窗帘的缝隙里移过去。茶几上那个被咬过的饼干还在。我把它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把那张超市小票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开,又看了一遍。布丁杯,两个。三个月前。
我拨了一个电话,响了两声,对方接了。
“你昨天去城东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阿澈发烧了,你去看他了?”
又是沉默。然后他说:“他是我表弟。”
这两个字“表弟”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爸跟他妈是堂姐弟。我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后来他们家搬走了,就断了。去年他来这边工作,我妈让我照应一下。”
他顿了一下。
“我让他去的。我让他给你打电话的。”
“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听到他那边有背景声音,像是在街上,有车经过。他的呼吸声很重,像刚走了很远的路。
“你撕了那个证。”
“嗯。”
“为什么。”
“你说呢。”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出汗。沙发坐垫套的拉链硌着我的腿。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又打开柜子看了一眼那两只杯子。蓝色的和绿色的,并排放着。
“你让阿澈打电话,是因为你不想让我去办事。”
“我想看看你会不会去。”
“那你呢,你去哪了?”
“我在车上。在对面那条街上。我看到你从大厅里跑出来,开车走了。”
“然后你就回去撕了证。”
“嗯。”
“你他妈……”
我没有骂出来。我站在厨房中间,看着那两只杯子。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像一锅煮开的水。我在生他的气,气他拿这种事试探我;又在生自己的气,气我真的跑了。两个气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边。
“我昨天在阿澈家,”我说,声音比我想的要平静,“看到了那个绿色杯子。”
“嗯,他搬家的时候我给他拿了一个。你说这杯子好看。”
“我说过吗。”
“你忘了。”
我确实忘了。
“钥匙在门口鞋柜上,”他说,“你过来拿吧。”
电话挂了。
我站在厨房里。杯子在柜子里,很安静。窗外有人在放音乐,很旧的一首歌,听不清是什么词,旋律断断续续的。水池上的水龙头在滴水,一滴一滴的,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很小的响声。
06
后来我把那套房子里的东西搬走了。请了一个下午的假,叫了周蕊和她老公来帮忙。东西不多,我的衣服、书、护肤品,还有一个箱子里收着的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周蕊帮忙装箱的时候,从抽屉里翻出了一堆没用过的优惠券、几张过期的电影票、一个早就没电的手环,还有一条红绳。
“这什么?”她举着红绳问我。
“不知道。扔了吧。”
她看了我一眼,把它扔进了垃圾袋里。
窗台上的那盆仙人掌我留下了。不知道为什么要留,就留了。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仙人掌还摆在原来的位置,旁边空了一片,以前放着他的一盆多肉。他说那个多肉都养了三年了,我说看不出来。
把东西搬回我妈那里之后,我在家睡了两天。没有出门,没有接电话,就躺在我从小睡到大的那张床上,看手机里的视频,一个接一个地刷,什么也没记住。我妈没有多问,每天做好饭放在门口,敲一下门就走了。
第三天我去了公司。坐下来打开电脑,有一百多封未读邮件。我一个个点开,有的需要回,有的不需要,我像流水线一样处理它们。中午去食堂吃饭,点了份番茄炒蛋,饭打多了没吃完。
下班的时候经过楼下便利店。我进去买了瓶水,发现关东煮的锅底换了,以前是昆布汤底,现在是另一种,颜色更浑一些。店员问我要不要来一串,我说不要。出了便利店,天在下小雨,很细的那种,落在脸上像没落一样。
后来阿澈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就一句:师姐,对不起。
我看了半天,回了一个“没事”。然后把他删了。又加回来。然后没有再说别的。
他也没有再给我打过电话。那件事之后的第十天,我收到了一个快递。没有寄件人,就一个盒子,不大。我拆开里面是一个杯子,深绿色的,跟之前那两个一样。杯口有一点缺口,在同一个位置。我把杯子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了盒子里。
我把盒子放在了阳台角落。我阳台不大,放了一个洗衣机、一个小的折叠晾衣架,和两盆半死不活的绿植。那个盒子就搁在绿植后面,被挡着,从客厅看不到。
我妈有一天在阳台上晾衣服,问我那个盒子里是什么。
我说是一个杯子。
她说你不是已经有杯子了吗。
我说嗯,多出来的。
她没有再问。她把衣服一件件挂上去,有一件白衬衫和一条牛仔裤,还有我的睡衣,睡衣的袖子翻出来了,她把它翻回去,捋平。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我妈晾衣服。她动作很稳,一件一件的,之间没有多余的动作。窗外的天很灰,预报说这几天要下雨。我看到阳台上那盆绿植里冒出了一片新芽,颜色很浅很嫩,之前没注意到。
我把那只杯子留在阳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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