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背景
明成化至弘治年间,广东广州府南海县。朝廷推行“开中法”导致盐商暴富,土地兼并加剧,乡绅阶层借科举控制地方资源。此时八股取士已臻极致,一介穷儒若能中举,立时可免赋税、见知县不跪、收投献田产,实现阶层跨越。但中举背后,是无数白发童生的尸骨铺路。
第1节 寒窑困兽
腊月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范进缩在灶台边,盯着锅里那点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已经盯了半个时辰。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几粒米在沸水里翻滚,怎么也捞不满一碗。
“儿啊……”
里屋传来范母的声音,虚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范进赶紧起身,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子。他掀开帘子进屋,范母躺在床上,盖着一床补丁摞补丁的棉被,脸色蜡黄。
“娘,您再忍忍,粥马上就好了。”
范母摇了摇头,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家里……还有米么?”
范进没吭声。
他不敢说实话——米缸里只剩一层底,撑不过明天。
范母见他沉默,闭上眼睛,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滑下来,渗进枕头上那片洗不掉的污渍里。她没再追问,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范进退出去。
范进退出房间,站在堂屋里,环顾四周。
一张缺了腿的桌子,用砖头垫着。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春联,墨迹已经褪得看不清字。墙角堆着几捆柴火,那是他上个月上山砍的,舍不得烧,留着过年用。
唯一值钱的,是那只芦花老母鸡。
那是去年春天邻居王婆送的,说是小鸡仔,养大了能下蛋换盐。范进把它当宝贝一样养着,每天省下半碗米给它吃。可这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养了一年多,一个蛋都没下过。最近几天更是蔫头耷脑,翅膀耷拉着,像是病了。
范进走到鸡笼前,蹲下身,看着那只鸡。
鸡也看着他,眼睛半睁半闭,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响。
“对不住了。”范进低声说了一句,伸手把鸡抓了出来。
鸡挣扎了两下,就不再动了,像是认了命。
范进找了根草绳,拴住鸡脚,又找了件干净的褂子披上——说是干净,其实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只是比身上那件少了几个补丁。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出去。
外面下着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细密的、阴冷的、钻进骨头缝里的冬雨。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也都缩着脖子匆匆而过。
范进抱着鸡,站在街口的屋檐下,张了张嘴,却喊不出声。
他这辈子读过很多书,背过很多圣贤文章,唯独没学过怎么吆喝。
旁边卖菜的王婆看他站在那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范相公,你这是卖鸡呢?”
范进点了点头,脸涨得通红。
王婆叹了口气,帮他喊了几嗓子:“卖鸡喽!肥嘟嘟的老母鸡,买回去炖汤正好!”
有人停下来看了看,伸手摸了摸鸡,摇摇头:“这鸡瘦得皮包骨头,怕是有病吧?”
“没病,没病!”范进连忙辩解,“就是吃得少,养养就好了。”
那人嗤笑一声,扭头走了。
雨越下越大,范进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他直哆嗦。怀里的鸡也被淋成了落汤鸡,羽毛贴在身上,看起来更瘦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没人问。
两个时辰过去了,还是没人问。
范进的腿站麻了,他把鸡换到另一只手上,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天,看不到一丝亮光。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那是李白的诗。他年轻的时候读到这里,曾幻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去长安,金榜题名,衣锦还乡。可现在他五十四岁了,别说长安,连县城都没去过几回。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他喃喃自语,话音未落,一道闪电劈在不远处,轰隆一声巨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范进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踩进一个水坑里,溅了一身的泥水。
他低头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一把夺走了他怀里的鸡。
第2节 市井炎凉
范进抬头一看,来人五大三粗,满脸横肉,腰间系着一条沾满油污的围裙——正是他的岳父,胡屠户。
“你在这里丢什么人!”胡屠户一把揪住鸡脖子,掂了掂分量,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这鸡都快死了,你还拿出来卖?”
范进嗫嚅着:“家里……没米了。”
“没米了不知道来找我?”胡屠户瞪了他一眼,“你是我女婿,我能看着你饿死?”
范进低着头不说话。
他知道胡屠户嘴上这么说,真要去了,少不了一顿骂。上次他去借米,胡屠户指着鼻子骂了他半个时辰,最后扔给他半袋子陈米,说“就当喂狗了”。
胡屠户拎着鸡,走到菜市场最热闹的地方,扯开嗓子吼了一声:“卖鸡!正宗走地老母鸡,便宜卖了!”
他嗓门大,底气足,一声吼出去,立刻围上来好几个人。
“多少钱?”有人问。
“三十文。”胡屠户伸出三根手指。
“太贵了吧?这鸡看着不太精神。”
“不精神?你摸摸这胸脯,全是肉!买回去炖一锅汤,保证鲜掉眉毛!”胡屠户拍着鸡胸脯,啪啪响。
那人犹豫了一下,还价:“二十文。”
“二十五,不能再少了。”胡屠户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这可是我亲女婿养的鸡,喂的都是粮食,跟外面那些吃糠的不一样。”
旁边有人笑:“胡屠户,你女婿不就是那个考了三十年还没考上的范相公吗?”
“就是他!”胡屠户一拍大腿,“你们看看,读书读成这个样子,连鸡都养不好。所以说,读书有什么用?还不如跟我学杀猪!”
众人哄笑起来。
范进站在人群外围,听着这些话,脸上火烧火燎的。他想转身走,但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那鸡是他的,他得把钱拿回去买米。
最后,一个老太太掏出二十文钱,把鸡买走了。
胡屠户把钱数了数,走到范进面前,一把拍在他手心里。力道很大,啪的一声脆响,范进的手掌瞬间红了。
“拿着!去买米!”胡屠户瞪着他,“我跟你说,这是最后一次了。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抱着只瘟鸡站在街上丢人现眼,我连你一起揍!”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你娘还好吧?”
“还好……”范进小声说。
“好个屁!”胡屠户骂道,“我闺女嫁给你,没过一天好日子,早早走了。现在你又拖累你娘跟你一起受苦。范进啊范进,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再读那些破书了,找个正经活干,养活你娘才是正理!”
范进攥着那二十文钱,指甲掐进肉里,疼得他发抖。
他没说话。
胡屠户见他这副死样子,气得跺了跺脚,骂骂咧咧地走了。
范进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丝惨淡的阳光。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人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浑身湿透的老童生。
范进深吸一口气,低着头,朝米铺走去。
米铺老板姓赵,是个精明的中年人。看到范进进来,他眼皮都没抬:“范相公,买米?”
“买……三升糙米。”范进把二十文钱放在柜台上。
赵老板称了米,用纸包好,递给他。范进接过米,正要走,赵老板忽然叫住他:“范相公,听说你又去考了?”
范进脚步一顿,点了点头。
“这次有把握吗?”赵老板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你都考了多少年了?我记得我小时候你就考,现在我儿子都会打酱油了。”
范进的脸又红了,支支吾吾地说:“这次……或许能中。”
“或许?”赵老板笑了,“范相公,不是我打击你。你看看咱们县,这些年中了几个举人?哪个不是有钱有势的?你一个穷书生,拿什么跟人家比?”
范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提着米,逃也似的离开了米铺。
回到家,范母已经挣扎着下了床,正坐在门槛上等他。看到他回来,老人家的眼睛里有了点亮光:“卖了?”
“卖了。”范进扬了扬手里的米,“买了三升糙米,够吃几天了。”
范母看着那包米,眼泪又下来了:“儿啊,委屈你了。”
范进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开始淘米做饭。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他看着跳跃的火苗,脑子里却全是赵老板那句话——“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是啊,他拿什么跟人家比?
钱,没钱。势,没势。认识的最大的人物,就是那个每次见面都骂他的胡屠户。
可他偏偏不甘心。
他读了三十年的书,背了三十年的四书五经,写了一辈子的八股文。那些文字就像刻在他骨头里一样,甩不掉,忘不了。
他总觉得,总有一天,这些文字会给他换来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可这一天,什么时候才会来?
第3节 残灯夜读
夜里,范进把粥端到母亲床前,伺候她喝完,又收拾了碗筷,才坐到桌前,点起那盏油灯。
油灯是用一个破碗做的,灯芯是棉线搓的,燃起来冒着一股黑烟。灯光昏黄,勉强照亮桌面大小的一块地方。
范进翻开那本翻烂了的《大学》,开始背诵。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这些句子他背了不下千遍,闭着眼睛都能倒背如流。但他不敢停,怕一停下来,就会想起白天那些话,想起那些人看他的眼神。
背到第三遍的时候,隔壁传来王婆的声音:“范相公,别读了!都什么时辰了?”
范进没理她,继续背。
王婆又喊:“你天天读,读了这么多年,读出什么来了?还不如早点睡,省点灯油!”
范进的手顿了一下,灯芯跳了跳,差点熄灭。
他放下书,盯着那团火焰,发了好一会儿呆。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
今天在街上,他听到有人说,隔壁村的张屠夫的儿子考上了秀才。据说,张家给学道送了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
范进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他一个月的生活费,大约需要两百文。十两银子,就是一万文。够他活四年多。
他哪来的十两银子?
就算把他那间破房子卖了,也不值二两。
范进苦笑了一声,重新拿起书。
可这次,他怎么也看不进去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像是在纸上跳动,一个个都变成了银子的形状。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那样。
“不行,不能胡思乱想。”他对自己说,“读书人,要守得住清贫。”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敲门。
咚咚咚。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范进心里一紧——这个时候,谁会来?
他站起身,走到门后,低声问:“谁?”
“是我,魏好古。”
范进松了口气,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脸上带着笑,手里提着一壶酒。
“范兄,还没睡呢?”魏好古说着,自顾自地走了进来。
范进关上门,有些局促:“魏贤弟,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魏好古把酒壶放在桌上,自己拉了条凳子坐下:“没什么大事,就是心里烦,想找个人聊聊。”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范进倒了一杯:“来,范兄,陪我喝一杯。”
范进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他和魏好古是同窗,一起考了十几年。魏好古比他年轻,今年才三十出头,但也是个老童生了。两人境遇相似,都是屡试不第,所以平日里走得还算近。
“范兄,”魏好古喝了一口酒,压低声音说,“我听说,这次院试,周学道要来亲自主持。”
范进一愣:“周学道?哪个周学道?”
“就是那个周进,周学道。”魏好古凑近了一些,“听说他也是穷苦出身,考了大半辈子才中的举。有人说,他特别照顾那些考了多年的老童生。”
范进的心跳了一下。
“真的?”
“我也是听说的。”魏好古又喝了一口酒,“不过,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咱们这些穷书生,要是能遇上个好主考,说不定就翻身了。”
范进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很劣,辣得他喉咙发烫,但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范兄,”魏好古忽然放下杯子,看着他,“你这次有把握吗?”
范进摇了摇头:“说不好。”
“我觉得你能中。”魏好古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你比我用功,功底也比我扎实。要是你都不中,那我就更没指望了。”
范进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贤弟过奖了。”
“我不是恭维你。”魏好古盯着他的眼睛,“我是真心这么觉得。范兄,你记住,这次考试,你一定要好好发挥。说不定,这就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范进没在意,只当他是酒后吐真言。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魏好古才起身告辞。范进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才关上门。
回到桌前,他看着那盏油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躁动。
周学道……穷苦出身……照顾老童生……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挥不走。
他重新坐下来,翻开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范进抬起头,看着那扇破旧的窗户,忽然想起母亲今天说的话——
“儿啊,委屈你了。”
他咬了咬牙,把目光重新投向书本。
这一次,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第4节 考场惊魂
院试的日子终于到了。
天还没亮,范进就起了床。他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把笔墨砚台仔细包好,又检查了一遍准考证——一张盖着县衙印章的纸,已经被他折得起了毛边。
范母也醒了,挣扎着坐起来,看着儿子收拾东西,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范进走到床前,握住母亲的手:“娘,您在家等着,儿子一定给您挣个功名回来。”
范母点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范进不敢多看,转身出了门。
天边刚露出一丝鱼肚白,街上已经有了不少人。都是赶考的童生,有的坐轿,有的骑马,有的像范进一样步行。那些坐轿骑马的,身边往往跟着书童,挑着食盒,气派十足。
范进低着头,夹在人群中,往县学走去。
县学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两个差役守在门口,挨个搜身检查,防止夹带。
轮到范进时,他张开双臂,任由差役上下摸索。差役摸了一遍,正要放行,忽然眉头一皱,从他衣襟内侧的夹层里,抽出了一张纸条。
“这是什么?”
范进愣住了。
他低头一看,那张纸条上写着几行小字,密密麻麻的,像是抄录的经文。
“我没带这个!”范进急了,“这不是我的!”
差役冷笑一声:“从你身上搜出来的,不是你的,难道是鬼放的?”
“我真的没带!”范进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出来了,“一定是有人陷害我!”
“陷害你?”差役把纸条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你一个穷酸书生,谁有功夫陷害你?”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窃窃私语。
“哟,夹带被抓了?”
“啧啧,胆子不小啊。”
“这下完了,不但考不成,还得挨板子。”
范进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时,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走了过来,沉声问:“怎么回事?”
差役连忙行礼:“回禀学道大人,这人夹带作弊,被小的当场搜出。”
来人正是周学道。
他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又看向范进:“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学生范进。”范进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额头磕在地上,“学道大人明鉴,学生真的没有夹带!这张纸条,学生也不知是从何而来!”
周学道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范进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知道,一旦被认定作弊,轻则取消考试资格,重则终身禁考。他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你说你没有夹带,”周学道缓缓开口,“那你告诉我,这张纸条上的字,是你写的吗?”
范进抬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是。”
“你确定?”
“确定。”范进咬着牙说,“学生虽然穷,但这点骨气还是有的。若真是学生作弊,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周学道沉默了片刻,把纸条收了起来,挥了挥手:“进去吧。”
范进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学道大人……”
“我说,进去吧。”周学道看了他一眼,“下次注意点,别让人有机可乘。”
范进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多谢学道大人!多谢学道大人!”
他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进考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心跳得厉害,手也在抖。
他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可脑子里全是那张纸条的影子。
是谁放的?
为什么要害他?
他想来想去,只能想到一个人——魏好古。
昨晚他来喝酒,是不是就是为了趁他不注意,把纸条塞进他的衣服里?
可魏好古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们无冤无仇,甚至还算是朋友……
范进越想越乱,额头的汗珠不停地往下淌。
这时,考卷发下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把注意力集中到试卷上。
题目不难,都是他练过无数次的题型。可他的手一直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一样。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下来。
他想起周学道刚才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不像是愤怒,倒更像是……同情?
为什么同情他?
是因为他也曾是穷苦书生,知道底层考生的艰辛?
还是因为……
范进不敢往下想了。
他重新提起笔,继续写。
可写到策论部分时,他卡住了。
题目是“论礼乐征伐自天子出”。这道题他写过很多次,但今天不知怎么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盯着试卷,盯了很久。
忽然,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一本残书上看到过一段冷僻的《礼记》注疏。那段注疏跟这道题似乎有些关联,但具体是什么,他记不太清了。
他闭上眼睛,拼命回忆。
那段文字像是一团迷雾,在他脑海里飘来飘去,怎么也抓不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范进睁开眼,额头上全是汗。
他咬了咬牙,提起笔,凭着记忆,把那段注疏的大致意思写了上去。
他不知道对不对,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第5节 绝处逢生
周学道坐在大堂上,一份份翻阅着考生的试卷。
大多数试卷都平平无奇,千篇一律的八股腔调,看得他昏昏欲睡。他揉了揉太阳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正准备换下一份,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份试卷上。
那份试卷的字迹有些潦草,甚至可以说是难看。但其中有一段话,让他心头一震。
“……故礼者,非繁文缛节之谓也,乃天地之序,阴阳之和……”
这段注疏,他见过。
那是他年轻时在一本残破的《礼记集解》上看到的。那本书的作者不详,流传极少,市面上几乎找不到。他也是在偶然的机会下,从一个老秀才那里借来抄录的。
没想到,今天竟然在一个考生的试卷上看到了。
周学道放下茶杯,仔细看了看考生的名字——范进。
他皱了皱眉,想起了刚才在考场门口发生的那一幕。
那个被搜出纸条的老童生。
那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却依然坚持说自己是被冤枉的人。
周学道沉吟片刻,又把那段注疏看了一遍。
没错,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几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个穷书生,考了十几年,连个秀才都没考上。所有人都嘲笑他,说他不是读书的料。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不够努力,而是没有钱,没有门路,没有那些富家子弟拥有的资源。
后来,他遇到了一个贵人——一个同样穷苦出身的老学究。老学究把自己珍藏的一本《礼记集解》借给他看,告诉他:“读书不在多,在于精。这本注疏,天下能读懂的人不超过十个。你若能融会贯通,必有所成。”
他花了三年时间,把那本书啃透了。
然后,他考中了举人。
再然后,他一路考下去,中了进士,做了官。
可那本《礼记集解》,他再也没有见过。
周学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范进的名字上。
这个老童生,是从哪里看到那段注疏的?
是巧合,还是……
他想了想,提起笔,在范进的试卷上批了八个字:
“此子胸中,自有丘壑。”
然后,他把试卷放到一边,继续看下一份。
旁边的副主考凑过来看了一眼,有些惊讶:“学道大人,这份试卷的字迹如此潦草,您却给了这么高的评价?”
周学道淡淡地说:“字如其人,未必。文如其人,方是真。”
副主考不敢再多说,低头继续阅卷。
三天后,放榜。
范进站在人群中,紧张地盯着那张大红榜单。他的眼睛从第一名开始,一个一个往下看,看到第十名,没有他;看到第二十名,还是没有他;看到第三十名……
他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难道又没中?
他几乎要放弃了,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榜单的最后一行。
忽然,他看到了两个字。
范进。
第七名。
他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使劲揉了揉,再看,还是那两个字。
范进。
第七名。
“我中了……”他喃喃自语,“我中了……”
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喂,你是不是范进?你中了!你中了!”
范进猛地回过神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
然后,他听到了自己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很大,很刺耳,像是要把三十年的憋屈全部笑出来。
周围的人都被他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
范进不管不顾,继续笑。
笑着笑着,他的腿一软,整个人往后一仰,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不省人事。
第6节 放榜之日
报录人的锣声从街头响到街尾。
“恭喜范老爷高中广东乡试第七名亚元!”
一声接一声,像炸雷一样滚过整条巷子。邻居们纷纷探出头来,王婆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青菜滚了一地。
范进的家门口,眨眼间围满了人。
报录人骑着马,红衣黑帽,手里举着大红报帖,扯着嗓子一遍遍地喊:“恭喜范老爷高中!恭喜范老爷高中!”
屋里,范进刚刚被邻居抬上床,灌了一碗姜汤,悠悠转醒。他睁开眼,看到满屋子的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范相公——不对,范老爷!”王婆挤到床前,满脸堆笑,“您中了!您中了举人了!”
范进呆呆地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我……中了?”
“中了!第七名亚元!”王婆把手里的报帖递到他面前,“您看,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范进接过报帖,手抖得厉害。那张红纸上,墨迹淋漓,写着他的姓名、籍贯、名次。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到最后,忽然嚎啕大哭。
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几十年的委屈全部倒出来。
屋子里的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范进哭了一阵,又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他挣扎着要从床上下来,说要去看榜。众人拦不住,只好扶着他往外走。
刚到门口,迎面碰上胡屠户。
胡屠户手里提着一副猪大肠,满脸堆笑,腰弯得像个虾米:“贤婿!恭喜贤婿!我就知道你一定能中!我胡屠户的女婿,那还能差了?”
范进看着他,眼神有些恍惚。昨天还指着鼻子骂他的人,今天怎么就成了这副嘴脸?
胡屠户见他不说话,讪笑着把猪大肠递过去:“贤婿,这是我特意给你留的,拿回去炖汤补补身子。你看你瘦的,读书人要注意身体啊。”
范进没接,只是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我的鸡呢?”
胡屠户一愣:“什么鸡?”
“昨天那只芦花鸡。”范进的声音很平静,“你帮我卖了二十文钱,买了三升米。米还剩半升,你要不要拿回去?”
胡屠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围的人憋着笑,看着这对翁婿。
胡屠户尴尬地咳了一声:“贤婿说笑了。那鸡是你的,卖的钱自然也是你的。我胡屠户再浑,也不能贪自己女婿的东西。”
范进没再理他,转头对王婆说:“王婶,麻烦您帮我跑一趟,告诉我娘一声。我怕她……高兴坏了。”
王婆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范进站在门口,看着满院子的人,看着那些陌生的笑脸,看着那些昨天还不屑一顾的面孔,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些人,真的是来看他的吗?
还是来看一个“举人”的?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被人呼来喝去的穷书生了。
他是举人老爷。
第7节 门庭若市
中举后的第三天,范进家的门槛就被踏破了。
最先来的是县衙的师爷,带着两个差役,抬着一块匾额。匾额上写着四个大字:“文魁之家”。师爷笑眯眯地拱手:“范老爷,县尊大人命在下送来贺匾,聊表敬意。”
范进慌忙还礼:“不敢不敢,有劳县尊大人挂念。”
师爷又说:“县尊大人说了,范老爷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衙门那边,已经给范老爷准备好了廪膳银,每月按时发放。”
范进愣了一下:“廪膳银?”
“是啊,举人老爷都有份例的。”师爷解释道,“每月三两银子,年底还有节敬。虽不算多,但日常开销是够了。”
三两银子。
范进在心里默算了一下,一个月三两,一年就是三十六两。他以前一年到头,连一两银子都攒不下来。
送走师爷,又来了一群陌生人。为首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自称是城南张家的管事,奉家主之命送来贺仪——二十两银子,两匹绸缎,一坛绍兴老酒。
范进不敢收,那管事却硬把银子塞进他手里:“范老爷别客气,我家老爷说了,日后还要仰仗范老爷多多关照。”
范进握着那锭银子,手心全是汗。
他活了五十四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紧接着,又有好几拨人上门。有送米的,有送油的,有送布匹的,还有送丫鬟的。范进一一推辞,但那些人放下东西就走,拦都拦不住。
到了傍晚,屋子里堆满了各种礼物,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范进坐在一堆礼物中间,有些发懵。
他想起三天前,他还抱着那只瘟鸡站在雨里,冻得瑟瑟发抖,连二十文钱都卖不出去。而现在,他什么都没做,就有人送来了几百两银子的东西。
这世道,变得也太快了。
天黑之后,魏好古来了。
他提着一坛酒,脸上带着笑,一进门就连连拱手:“范兄,恭喜恭喜!我就说你这次一定能中!”
范进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天晚上魏好古来找他喝酒,想起那张莫名其妙出现在他衣襟里的纸条。他很想问一问,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魏好古见他神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范兄,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范进摇了摇头,接过酒坛,放在桌上:“贤弟有心了。”
魏好古又说了几句恭维话,见范进兴致不高,识趣地告辞了。
他走后,范进一个人坐在灯下,看着满屋子的礼物,忽然觉得有些害怕。
这些东西,来得太容易了。
容易得让他不安。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雪白。
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天上不会掉馅饼,掉下来的,往往是刀子。”
第8节 张乡绅到访
第五天上午,一辆青呢小轿停在了范进家门口。
轿帘掀开,走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穿宝蓝色绸缎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面容清癯,三缕长髯,一派儒雅风度。
他身后跟着四个挑夫,挑着两只沉甸甸的箱子。
来人正是张静斋,张乡绅。
张静斋是南海县有名的人物,祖上三代都是举人,家财万贯,良田千亩。平日里,连县太爷都要给他三分面子。这样的人,怎么会亲自登门拜访一个刚刚中举的穷老头?
范进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迎了出去:“张老爷驾临,蓬荜生辉,蓬荜生辉!”
张静斋微微一笑,拱手还礼:“范兄客气了。你我同为科甲中人,何必如此见外?若不嫌弃,叫我一声静斋便是。”
范进连称不敢,把张静斋请进屋里。
屋里还堆着前几天收到的礼物,显得有些杂乱。范进有些窘迫,手忙脚乱地收拾出一把椅子,请张静斋坐下。
张静斋也不介意,撩袍坐下,环顾了一圈屋子,叹了口气:“范兄清苦至此,犹能刻苦攻读,终成大器,实在令小弟敬佩。”
范进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张老爷过奖了,学生不过是侥幸而已。”
“侥幸?”张静斋笑了,“广东乡试两千多人应试,只取三十名。这要是侥幸,那天下就没有不侥幸的事了。”
他挥了挥手,四个挑夫把箱子抬了进来,放在地上。
张静斋站起身,亲手打开箱子。
第一只箱子里,是白花花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足足五十两。
第二只箱子里,是一套崭新的绸缎衣裳,一顶黑色纱帽,一双粉底皂靴。旁边还放着一方端砚,一块徽墨,都是上好的文房用品。
范进看得眼睛都直了。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张静斋说得云淡风轻,“范兄初登科甲,难免有些开销。这些银子,权当小弟的一点心意。”
范进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太贵重了,学生万万不敢收。”
“范兄不必推辞。”张静斋按住他的手,语气诚恳,“你我今后便是同僚,互相扶持本是应有之义。再说,范兄如今已是举人,总要添置些行头,总不能穿着这件旧青衫去见座师吧?”
范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袖口已经磨破了,领口也泛着黄。他脸一红,不再推辞。
张静斋见他收了,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范进看着那五十两银子,咽了口唾沫,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的问题:“张老爷,这五十两银子……够买几亩地?”
张静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范进,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然后,他笑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呷了一口,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范进,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枣树。
范进等了半天,不见他回答,又问了一遍:“张老爷,够买几亩地?”
张静斋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摇了摇头,依然没有说话。
只是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四个字——
“你还不懂。”
第9节 笑而不语
张静斋走了。
范进送他到门口,看着他坐上轿子,消失在巷子尽头,才转身回屋。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两箱银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问题——他为什么不说?
五十两银子,够买几亩地?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范进站起身,走到箱子前,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是真的银子,不是假的。
可张静斋为什么不回答?
他越想越不明白。
五十两银子,按市价,一亩良田大约一两银子,五十两就是五十亩。但张静斋的表情告诉他,事情没这么简单。
如果答案是五十亩,他为什么不说?
难道是不够?
范进把银子放回箱子里,来回踱步。
他想起刚才张静斋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不像是不屑,也不像是轻视,更像是一种……怜悯?
对,怜悯。
就像一个大人看着一个孩子问出幼稚的问题时,那种不忍心戳破的怜悯。
范进心里咯噔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可蠢在哪里呢?
他坐下来,双手撑着额头,使劲地想。
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天色渐渐暗了,屋里没有点灯,黑暗中,那两箱银子泛着幽幽的白光,像两堆白骨。
范进打了个寒颤。
他站起身,点上油灯,灯光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他心里的那点恐惧。他走到箱子前,把银子一锭一锭地拿出来,摆在桌子上,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五十两,没错。
他又把银子装回去,盖上箱子,搬到床底下藏好。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床边,喘了口气。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张静斋为什么要送这么重的礼?
他只是一个刚中举的穷老头,无权无势,连个正经官职都没有。张静斋是本地最大的乡绅,用得着巴结他吗?
除非……他有求于他。
范进的心跳了一下。
他有什么值得张静斋求的?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答案——他那个举人的身份。
可举人除了免税、见官不跪,还有什么用?
范进想不通,但他隐隐感觉到,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他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格子。他看着那些格子,忽然觉得自己就像被困在格子里的一只蚂蚁,怎么也爬不出去。
张静斋的笑而不语,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一定要弄清楚,那五十两银子,到底够买几亩地。
第10节 同窗密语
第二天晚上,魏好古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带酒,神色也比上次凝重了许多。他一进门,就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范兄,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范进看他这副模样,心里一紧:“什么事?”
魏好古四下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才凑到范进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知道张乡绅为什么送你那么多银子吗?”
范进摇了摇头。
“因为他出事了。”魏好古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在省城惹了一桩官司,闹出了人命。”
范进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在地上。
“人命?”
“嘘——”魏好古捂住他的嘴,“小声点!”
范进定了定神,压低声音问:“什么官司?什么人命?”
魏好古坐下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原来,张静斋家在城外有一片庄子,庄子上有个佃户,姓刘。三个月前,这个刘佃户和一个过路的商人发生了争执,失手把人打死了。张静斋为了保住这个佃户——因为这个佃户知道他不少秘密——花了一大笔钱,买通了证人,把罪名推给了另一个无辜的穷人。
那个穷人现在被关在大牢里,秋后就要问斩。
但死者的家属不服,一直在往上告。案子已经从县里闹到了府里,再从府里闹到了省城。张静斋虽然有钱有势,但架不住对方豁出命来告。他现在需要一个新科举人出面作证,证明死者生前曾经和那个无辜的穷人发生过争执,把这个案子彻底坐实。
“他要你出面作证。”魏好古盯着范进的眼睛,“那五十两银子,就是定金。”
范进的脸色刷地白了。
“我……我去作证?”
“对。”魏好古点了点头,“你是新科举人,说话有分量。只要你出面,知府大人就会采信你的证词。那个无辜的人就会被判死刑,张静斋的案子就了结了。”
范进的手开始发抖。
“那个无辜的人……真的无辜?”
“当然无辜。”魏好古冷笑一声,“他就是一个倒霉的替死鬼。真正的凶手,现在还好好地在张家的庄子上种地呢。”
范进沉默了。
他想起那五十两银子,想起张静斋笑而不语的表情,想起自己还傻乎乎地问“够买几亩地”。
原来那五十两银子,不是让他买地的。
是买他良心的。
“范兄,”魏好古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范进抬起头,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该怎么办?
收下银子,去作伪证,害死一个无辜的人?
还是退回银子,得罪张静斋,失去好不容易得来的前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外面的夜色很深,深得像一口井。他站在井边,不知道该不该跳下去。
魏好古在他身后说:“范兄,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不过我要提醒你——张乡绅这个人,向来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若不答应,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范进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魏好古叹了口气,起身告辞。
门关上之后,屋里重新陷入寂静。
范进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忽然觉得那五十两银子,像一块烙铁,烫得他坐立不安。
他想起母亲的话:“天上不会掉馅饼,掉下来的,往往是刀子。”
这把刀,现在就架在他脖子上。
他该怎么选?
第11节 范母之死
范进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他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出房门,发现院子里站满了人。王婆、隔壁的李木匠、对门的陈货郎,还有好几个不认识的面孔,都挤在他家那巴掌大的院子里,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看到他出来,王婆第一个冲上来:“范老爷,您可算出来了!您娘她——”
范进心里一紧:“我娘怎么了?”
“您娘她……她……”王婆拍着大腿,说不出完整的话。
范进推开她,冲进屋里。
范母躺在床上,脸色潮红,眼睛睁得大大的,嘴角挂着笑,但那种笑很不正常,像是凝固在脸上一样。她的手紧紧攥着被子,指节发白。
“娘!”范进扑到床前,握住她的手,“娘,您怎么了?”
范母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有些涣散:“儿啊……那些东西……都是真的?”
范进一愣:“什么东西?”
“那些银子……那些绸缎……”范母的声音颤抖着,“都是真的?你真的中举了?”
“是真的,娘。”范进连忙点头,“儿子中了,第七名亚元。以后咱们再也不用挨饿了。”
范母听了,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很尖,很刺耳,像是要把一辈子的苦都笑出来。她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淌进枕头里。
“好啊……好啊……”她反复说着这两个字,“我儿出息了……我儿终于出息了……”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笑容也慢慢僵住了。
范进觉得不对劲,摇了摇她的手:“娘?娘!”
范母没有回应。
她的眼睛还睁着,嘴角还挂着笑,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
“娘——”范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郎中赶来的时候,范母已经没了气息。郎中翻了翻眼皮,摸了摸脉搏,摇了摇头:“老人家年纪大了,受不得大喜大悲。这一下高兴过头,气血攻心……老夫也无能为力了。”
范进跪在床前,额头抵着床沿,浑身发抖。
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王婆在旁边抹着眼泪劝:“范老爷,您节哀。老太太这是高兴走的,也算是喜丧了。”
范进没有回答。
他想起母亲这辈子吃的苦。丈夫早逝,一个人拉扯他长大,供他读书。为了给他凑赶考的盘缠,她把陪嫁的银镯子都当了。冬天冷,她把棉被让给他盖,自己裹着稻草睡觉。
她吃了一辈子的苦,就盼着他能出人头地。
现在他终于出人头地了,她却走了。
而且是笑着走的。
范进忽然觉得很荒诞。
他中举,是为了让母亲过上好日子。可母亲却因为他中举,死了。
那他这举人,到底是为谁中的?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上还残留着笑容,看起来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可他知道,母亲再也醒不过来了。
“娘……”他终于哭出声来,像个孩子一样,趴在床沿上嚎啕大哭,“娘,您怎么就……不等一等呢……”
院子里的人听到哭声,都安静了下来。
有人叹了口气,有人摇了摇头,有人悄悄转身走了。
胡屠户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一切,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沓纸钱,递给王婆:“给她烧了吧。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
第12节 丧礼风波
范母的丧事,成了范进面临的第一个难题。
他翻遍了家里所有的角落,只找出不到一两碎银子。那些张静斋送的银子,他还没来得及兑换,而且他也不太敢动——那笔钱,让他觉得烫手。
可丧事不能不办。
棺材要钱,寿衣要钱,请和尚做法事要钱,买纸钱香烛也要钱。范进粗略算了算,最少也要二十两银子。
他正发愁,张静斋又派人来了。
来的是上次那个管事,手里捧着一个红布包,笑眯眯地说:“范老爷,我家老爷听说老太太仙逝了,特地命小的送来二十两银子,聊表心意。另外,城南的棺材铺子,我家老爷已经打好招呼了,您直接去挑一口上好的棺材,记在张府的账上就行。”
范进看着那个红布包,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他想起魏好古说的话——那五十两银子,是买他良心的。那这二十两,又是买什么的?
管事见他犹豫,把红布包塞进他手里:“范老爷,您就别客气了。我家老爷说了,您现在是举人老爷,丧事不能办得太寒碜,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范进握着那个红布包,感觉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想拒绝,但张不开嘴。
他真的需要这笔钱。
“替我……谢谢张老爷。”他艰难地挤出这句话。
管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我家老爷给您的信,请您务必亲自拆阅。”
范进接过信,管事便告辞了。
他回到屋里,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范兄台鉴:
闻悉伯母仙逝,弟亦黯然。丧事所需,尽管开口。
另,前日所议之事,望兄早日决断。时机不等人,迟恐生变。
弟静斋顿首”
范进看完信,手抖得厉害。
“前日所议之事”——就是让他去做伪证的事。
张静斋这是在催他了。
他把信揉成一团,想扔掉,但犹豫了一下,又展平了,折好,塞进怀里。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王婆正在张罗着搭灵棚,看着邻居们进进出出帮忙,看着那口刚刚送来的棺材——上好的楠木,漆得乌黑发亮,少说也要三十两银子。
这一切,都是张静斋给的。
如果他拒绝作证,这些东西,会不会被收回去?
他不敢往下想了。
丧事办了三天。范进披麻戴孝,跪在灵前,一遍遍地磕头回礼。他的膝盖跪肿了,额头磕青了,但他不敢停下来。
他怕一停下来,就会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出殡那天,张静斋亲自来了。他上了一炷香,鞠了三躬,握着范进的手,说了几句节哀顺变的话。临走前,他又拍了拍范进的手背,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范兄,节哀。等丧事办完了,咱们再好好聊聊。”
范进低着头,没有看他。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第13节 官场入门
丧事过后第七天,张静斋派人来接范进,说是带他去拜见广州知府。
范进换了那套新衣裳,戴上纱帽,穿上皂靴,站在镜子前照了照。镜子里的人,他几乎认不出来——这还是那个抱着瘟鸡站在雨里的老童生吗?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了门。
轿子一路抬到知府衙门。范进下了轿,看到门口站着两个衙役,威风凛凛。他心里有些发怵,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张静斋已经在里面等着了,旁边坐着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正是广州知府赵大人。
范进连忙上前行礼:“学生范进,参见知府大人。”
赵知府摆了摆手,笑着说:“不必多礼。你虽是新科举人,但日后也是朝廷的人了,咱们算是同僚。”
范进受宠若惊,连称不敢。
赵知府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嗯,一表人才。张兄果然没有看错人。”
张静斋在一旁笑道:“赵大人过奖了。范兄虽然初登科甲,但学问扎实,为人忠厚,日后必成大器。”
赵知府又问了几句范进的家境、师承之类的话,范进一一作答。赵知府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范老弟,你对如今的时局,有何看法?”
范进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一个刚从山沟里出来的老童生,哪知道什么时局?
张静斋在旁边替他解围:“赵大人,范兄久居乡野,一心只读圣贤书,对这些世俗之事,恐怕不甚了解。”
赵知府笑了:“不了解也好。读书人嘛,就该专心读书。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交给我们就行了。”
范进赔着笑,心里却有些发毛。
他总觉得,这两人说的话,句句都有弦外之音。
又聊了一会儿,赵知府起身告辞,临走前握着范进的手说:“范老弟,以后在广州地面上,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我和张兄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范进连声道谢,送走赵知府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张静斋看着他,笑道:“怎么样?赵大人对你印象不错。”
范进擦了擦额头的汗:“学生愚钝,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不用应对。”张静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只需要记住一点——在官场上,说得越多,错得越多。有时候,装糊涂反而是最聪明的做法。”
范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回程的路上,范进忍不住问张静斋:“张老爷,赵大人为何对我这般客气?”
张静斋笑了笑,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呢?”
范进想了想,摇了摇头:“学生实在想不明白。”
张静斋看着他,目光深邃:“因为你什么都不懂,他才放心。”
范进愣住了。
这句话,他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第14节 案中玄机
又过了两天,张静斋派管家来接范进,说是请他到府上商议要事。
范进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跟着管家来到张府——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宅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朱漆大门,铜钉锃亮。范进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气派的宅子,走进去的时候,腿都有些发软。
张静斋在书房里等他。桌上摆着茶点,还有一壶上好的龙井。张静斋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然后开门见山地说:“范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范进端着茶杯,手有些抖。
“张老爷……您说的,是作证的事?”
“正是。”张静斋点了点头,“我也不瞒你。那个佃户姓刘,在我家干了十五年,老实本分。那天是那个商人先动的手,他失手推了一把,那人摔倒,后脑勺磕在石头上,就这么没了。他是正当防卫,不是故意杀人。”
范进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个被关在牢里的人呢?”
张静斋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那个人……是个泼皮无赖,平日里偷鸡摸狗,没少干坏事。就算这次不是他杀的,他手上也不干净。死在他手里的人,未必比那个商人少。”
“可他不是凶手。”范进的声音很低,但很坚定。
张静斋放下茶杯,看着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范兄,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
范进没有说话。
张静斋继续说:“那个刘佃户,他有老婆孩子,一家五口全靠他一个人养活。如果他被抓去偿命,他那一家子就全完了。而那个泼皮无赖,孤身一人,无牵无挂。你说,这两条命,哪个更值钱?”
范进的手指在茶杯上摩挲着,指腹划过瓷器光滑的表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范兄,”张静斋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我知道你是个正直的人。但正直,有时候救不了人。你救了那个泼皮,那个刘佃户的一家五口就得死。你救了刘佃户一家,那个泼皮就得死。怎么选,都是错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选一个对自己有利的呢?”
范进抬起头,看着张静斋。
张静斋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范兄,你想好了吗?”
范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那五十两银子,想起那口楠木棺材,想起赵知府的笑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笑脸。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15节 良心煎熬
范进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没有出门。
第一天,他坐在床上,盯着墙壁发呆。
第二天,他开始来回踱步,从门口走到窗前,再从窗前走回门口。地上的砖被他踩得发亮。
第三天,他跪在母亲的灵位前,一动不动。
灵位前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截白色的灰烬。他看着那截灰烬,忽然想起母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可他的良心,现在在哪里?
他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无辜者——他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家里还有什么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自己做了伪证,那个人就会死。
而他,就是杀死那个人的帮凶。
可如果他不做伪证,张静斋会放过他吗?
那五十两银子,那口棺材,那些礼物——张静斋既然能给,自然也能收回去。甚至,不只是收回去那么简单。
魏好古说过,张静斋这个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一个刚中举的穷老头,拿什么跟张静斋斗?
范进跪在那里,跪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四天清晨,门开了。
王婆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看到范进的样子,吓了一跳——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起皮。
“范老爷,您……您这是怎么了?”
范进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接过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粥是温的,但他感觉不到温度。
喝完粥,他把碗还给王婆,哑着嗓子说:“王婶,麻烦您去张府一趟,告诉张老爷……就说,那件事,我答应了。”
王婆愣了一下:“什么事?”
范进没有解释,只是摆了摆手,转身回了屋。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屋顶的横梁,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比黄连还苦。
“娘,”他低声说,“儿子这次,怕是要做亏心事了。”
没有人回答他。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无辜者的脸——虽然他从未见过,但他想象得出:那是一张普通的脸,带着恐惧和绝望,正看着他,问他为什么要害自己。
范进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手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最后,他把笔一扔,趴在桌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第16节 公堂之上
开堂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范进换上了那身崭新的举人公服,青色圆领,黑色纱帽,站在县衙门口等着传唤。他的手心全是汗,攥着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反复几次,衣袖都被汗水洇湿了一块。
张静斋站在他旁边,面色如常,甚至还和门口的衙役聊了几句家常。
“范兄,放松些。”张静斋低声对他说,“待会儿进去,知府大人问你什么,你就照我教你的说。记住,你是举人,不是犯人,腰杆挺直些。”
范进点了点头,但腿还是有点软。
不多时,里面传唤:“传证人范进上堂——”
范进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大堂上,赵知府端坐正中,两侧站着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齐声低喝,威严肃穆。范进走到堂中央,按照张静斋教的,拱手作揖,没有下跪——举人见官,是可以不跪的。
赵知府点了点头,开口道:“范举人,今日本府审理刘旺财伤人致死一案,听闻你与此案有些关联,特传你前来问话。你所知之事,须如实道来,不得隐瞒。”
范进垂手而立,声音有些发紧:“学生遵命。”
“三月十二日傍晚,你可曾在城南土地庙附近见过死者王福贵和被告赵老三?”
范进按照事先背好的说辞,一字一句地回答:“回禀大人,学生确实见过。那天傍晚,学生去城南访友,路过土地庙时,看到王福贵和赵老三正在争吵。两人吵得很凶,赵老三推了王福贵一把,王福贵摔倒,后脑勺磕在台阶上,当时就不动了。”
赵知府追问:“你可看清了?确实是赵老三推的人?”
范进的心跳得厉害,但他不敢停顿,也不敢犹豫,咬着牙说:“学生看得清清楚楚,确实是赵老三动的手。”
“你可愿在供状上画押?”
范进的手抖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张静斋。张静斋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范进闭上眼睛,又睁开,拿起笔,在供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赵知府看了看供状,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一下惊堂木:“带被告赵老三!”
一阵镣铐拖地的声音响起,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汉子被两个衙役拖了上来。他跪在地上,抬起头,露出一张消瘦的脸。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看到范进时,忽然瞪大了。
“你胡说!”赵老三猛地挣扎起来,镣铐哗啦啦响,“我根本不认识那个王福贵!那天我在码头扛活,好多人都看见了!你为什么要害我?!”
范进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肃静!”赵知府又是一拍惊堂木,“证人已经画押,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赵老三,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老三拼命磕头:“大人,冤枉啊!我真的没杀人!是他!是他诬陷我!”他伸手指着范进,手指颤抖着,“你为什么要害我?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
范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知府挥了挥手:“把犯人带下去,押入死牢,秋后问斩!”
赵老三被拖了下去,一路喊着冤枉,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厚重的牢门后面。
范进站在大堂上,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退堂后,他走出衙门,看到门口跪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那女人看到有人出来,扑上来抓住他的衣角,哭着喊:“大人,求求你,我男人是冤枉的!求求你救救他!”
范进低头看着她,认出她就是赵老三的妻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静斋走过来,拉开那个女人,冷冷地说:“知府大人已经判了,你在这里闹也没用。回去吧。”
女人被推倒在地,孩子哇哇大哭。
范进看着她,忽然转过身,快步走开了。
他不敢回头。
那天晚上,范进做了一个梦。梦里,赵老三站在他床前,浑身是血,问他:“你读的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范进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第17节 五十两的真相
案子了结后,张静斋在府上摆了一桌酒席,说是庆贺。
席面上摆满了山珍海味,鲍鱼、海参、烧鹅、炖鸭,满满一大桌子。范进坐在主宾的位置上,看着满桌的菜肴,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张静斋频频举杯,满面红光:“范兄,这次多亏了你。来,我敬你一杯!”
范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辛辣,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张静斋笑了:“范兄还是不习惯饮酒?没关系,多喝几次就习惯了。”
范进放下酒杯,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已久的问题:“张老爷,那五十两银子……到底够买几亩地?”
张静斋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很畅快,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范进被他笑得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问了什么可笑的问题。
张静斋笑够了,放下酒杯,擦了擦眼角,看着范进,目光里带着几分怜爱,几分嘲讽,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范兄啊范兄,你让我怎么说你呢?”他摇了摇头,“你到现在,还在想着买地?”
范进愣住了:“不买地……那银子做什么用?”
张静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范兄,你可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举人。”
“对,举人。”张静斋放下茶盏,“你可知道,一个举人,名下可以挂靠多少投献田产?”
范进摇了摇头。
“没有上限。”张静斋竖起一根手指,“只要有人愿意把地投到你名下,你就可以收。一亩地,你收三成租子,什么都不用干,一年就是几百两银子的进账。你还需要自己买地吗?”
范进听得目瞪口呆。
“那五十两银子,”张静斋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不是让你去买地的。是告诉你——从现在起,地会自己来找你。”
范进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他忽然明白了。
那五十两银子,根本就不是让他去买地的。那是一个信号,一个标志,意味着他从此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不用自己动手,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财富送上门来的世界。
而他之前问的那个问题,就像一个乞丐突然捡到一块金子,却问“这块金子能买几个馒头”一样可笑。
难怪张静斋笑而不语。
那不是不想回答,是不忍心回答。
范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但他没有停下,又倒了一杯,又喝了下去。
张静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第18节 投献风云
果然如张静斋所说,第二天一早,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来人是城东的一个地主,姓钱,人称钱员外。他穿着一件团花绸袍,挺着个大肚子,一进门就连连作揖:“范老爷,恭喜恭喜!小的听说您高中举人,特地前来道贺!”
范进把他请进屋里,钱员外坐下后,寒暄了几句,就直奔主题。
“范老爷,小的在城外有三百亩薄田,这些年收成不好,赋税又重,实在是经营不下去了。小的想把田地投献到范老爷名下,不知范老爷意下如何?”
范进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话,还是吃了一惊:“三百亩?全部投献给我?”
“正是。”钱员外满脸堆笑,“范老爷是举人老爷,名下田产不用交税。只要范老爷肯收,每年的地租,咱们三七分成。您七,我三,如何?”
范进的手在桌子下面微微颤抖。
三七分成。三百亩地,就算收成再差,一年也有三四百两银子的收入。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拿到七成。
这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钱加起来还多。
“这……这合适吗?”范进的声音有些发虚。
“合适,太合适了!”钱员外拍着胸脯,“范老爷放心,手续我都带来了,您只需签个字,剩下的我来办。”
范进看着那份契约,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
他想起昨天在公堂上,赵老三被拖走时的喊冤声。想起那个女人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哭求。想起那个梦——赵老三浑身是血,问他“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的手又开始抖了。
“范老爷?”钱员外见他迟迟不动,有些着急,“您是不是觉得分成比例不合适?要不,咱们二八?您八,我二?”
范进摇了摇头,拿起笔,在契约上签了字。
钱员外喜笑颜开,收起契约,千恩万谢地走了。
范进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份契约的副本,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想起自己以前为了买三升糙米,要在雨里站两个时辰。现在,他签一个字,就有三百亩地送到名下。
这世道,真是太荒唐了。
接下来的几天,陆陆续续又有好几个地主找上门来,都是要投献田产的。范进来者不拒,全都签了字。短短七天之内,他名下就挂靠了一千二百亩田地。
按照三七分成,他一年光地租就能收一千多两银子。
范进看着那一叠契约,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一个他从未做过的、奢华而恐怖的梦。
第19节 乡绅联盟
投献的事情告一段落后,张静斋又派人来接范进,说是在醉仙楼设宴,介绍几位朋友给他认识。
醉仙楼是广州城里最大的酒楼,三层楼高,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范进走进去的时候,店小二点头哈腰,直接把他领到了三楼最大的包间。
包间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张静斋坐在主位上,旁边依次坐着几个穿着讲究的中年人。看到范进进来,众人都站了起来,拱手致意。
张静斋一一介绍:“这位是李员外,家里开着五家当铺;这位是王老爷,管着广州城的盐引;这位是陈大人,刚从知县位置上退下来……”
范进一一行礼,心里暗暗吃惊。这些人,都是广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随便哪一个,都是他以前连仰望都不敢仰望的存在。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热络起来。
李员外喝了几杯酒,脸红彤彤的,说话也大胆了些:“张兄,听说今年的粮价又要涨了?”
张静斋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说:“嗯,北边旱灾,粮食歉收,价格肯定要涨。我已经让下面的庄子把粮食囤起来了,等到秋后,价格翻一倍再出手。”
王老爷插话:“还是张兄有远见。我那批盐引,今年也被朝廷压了不少,正愁着呢。”
张静斋笑了:“王兄不必担心。我已经和赵知府打过招呼了,你那批盐引,他会想办法帮你疏通。”
“那就多谢张兄了。”王老爷举起酒杯,“来,我敬张兄一杯。”
范进坐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谈话,越听越心惊。
这些人谈论的,不是如何做生意,而是如何操纵粮价、如何垄断盐引、如何贿赂官员。他们口中的每一句话,都关系到成千上万百姓的生计。
而这些人的命运,就掌握在他们这几个人手中。
散席后,范进和张静斋一起下楼。范进忍不住问:“张老爷,你们刚才说的那些……朝廷不管吗?”
张静斋停下脚步,看着他,笑了:“管?谁来管?赵知府是我们的人,省里的布政使也是我们的人。就算有人想管,也得先问问我们答不答应。”
范进沉默了。
张静斋拍了拍他的肩膀:“范兄,你现在也是这个圈子里的人了。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有两种规则。一种是写在纸上的,给老百姓看的。另一种,是咱们这些人私下里用的。你以前只懂得第一种,现在,你得学会第二种。”
范进点了点头,心里却翻江倒海。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以为自己是跳出了火坑,其实,他只是跳进了一个更大的火坑。
第20节 魏好古的背叛
范进的日子,一天天好了起来。
他换掉了那间破茅屋,在城南租了一座两进的小院。雇了一个老妈子做饭洗衣,还买了一头驴代步。每天穿着绸缎衣裳,出入有轿子接送,俨然一副乡绅派头。
但他心里,始终有一根刺。
那根刺,就是魏好古。
自从他中举以来,魏好古来找过他几次,每次都是说些恭维话,旁敲侧击地想让他帮忙引荐给张静斋。范进每次都含糊应付过去,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总觉得,魏好古这个人,不太对劲。
那天晚上魏好古来找他喝酒,第二天考场上就出现了那张纸条。他虽然不确定是魏好古干的,但心里始终有个疙瘩。
这天,范进正在书房里看书,忽然听到外面有人敲门。老妈子去开门,不一会儿,拿了一封信进来:“老爷,有人送来一封信。”
范进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信上没有署名,但字迹他认得——是魏好古的。
信上说,他已经向省城学政衙门递交了一份举报信,举报范进在院试中夹带作弊,并且买通考官。信中还说,他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包括那张纸条的来历,以及范进与周学道之间的“不正当往来”。
信的末尾,魏好古写道:“范兄,你我本是同窗,我也不想做得太绝。只要你肯帮我引荐给张乡绅,让我也能进入那个圈子,我就把这封信撤回来。否则,后果自负。”
范进看完信,气得浑身发抖。
果然是魏好古!
那张纸条,就是他放的!
他早就设好了这个局,就等着自己往里钻!
范进把信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他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恨不得立刻冲到魏好古家里,当面质问他。
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他想起张静斋说过的话——在官场上,冲动是最愚蠢的行为。
他捡起那封信,展平,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揣进怀里,出门去找张静斋。
张静斋看完信,冷笑了一声:“跳梁小丑,也敢出来蹦跶。”
范进焦急地问:“张老爷,这可怎么办?如果他真的去举报……”
“你放心。”张静斋摆了摆手,“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对付这种人,不需要证据。你等着看戏就好。”
范进看着张静斋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但仍然有些不安。
他想起魏好古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想起他一次次来找自己喝酒聊天,想起他说的那些“真心话”。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
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是真的?
第21节 借刀杀人
三天后,魏好古出事了。
消息是王婆带来的。她一脸兴奋地跑进范进家,连比带划地说:“范老爷,您听说了吗?那个魏秀才,就是经常来找您的那个,出大事了!”
范进心里一动,放下茶杯:“什么事?”
“哎呀,丢死人了!”王婆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有人在茶馆里传,说他勾引良家妇女,被人丈夫抓了个正着!现在满城都在议论,他教书的那个私塾,已经把他辞退了!”
范进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确定是他?”
“千真万确!”王婆拍着大腿,“我今天早上亲眼看到的,他背着包袱从私塾里出来,脸色灰败,跟死了爹似的。街上还有人朝他扔烂菜叶子,骂他斯文败类!”
范进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王婆:“王婶,辛苦您跑这一趟了。”
王婆接过银子,笑得合不拢嘴:“不辛苦不辛苦,给范老爷办事,那是我的福分!”说着,千恩万谢地走了。
王婆走后,范进坐在椅子上,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半天没动。
他知道,这是张静斋的手笔。
没有证据,没有告官,没有对簿公堂。只是在茶馆里放了几句谣言,就轻轻松松毁掉了一个人的名声。
他甚至能想象出整个过程:张静斋派了个心腹,到魏好古常去的那家茶馆,装作无意间说起“魏秀才和东街张寡妇的事”,添油加醋,说得有鼻子有眼。茶馆里人多嘴杂,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天,整条街都知道了。
没有人去求证真假。人们只需要一个谈资,一个可以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责别人的机会。至于真相是什么,谁在乎?
范进想到这里,后背一阵发凉。
他忽然意识到,张静斋能用这招对付魏好古,也能用这招对付他。
他现在是张静斋的“自己人”,所以安然无恙。但如果有一天,他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得罪了张静斋,他的下场,会不会比魏好古更惨?
范进不敢往下想了。
傍晚时分,他出门散步,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魏好古住的那条巷子。
远远地,他看到魏好古家的门开着,门口扔着几件衣物,散落一地。魏好古的妻子坐在门槛上,捂着脸哭。几个邻居站在不远处指指点点,没有一个人上前安慰。
范进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魏好古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背着一个包袱,低着头,脚步踉跄。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抬起头,正好和范进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范进看到魏好古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像是几天几夜没睡过觉。
魏好古也看到了他。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深深地看了范进一眼,那一眼里,有怨恨,有不甘,有绝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他低下头,背着包袱,沿着巷子走了出去。
范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中没有快意,只有恐惧。
原来权力的滋味,是这样轻易就能毁掉一个人。
他想起自己和魏好古曾经一起喝酒、一起骂考官、一起憧憬中举后的日子。那时候,他们是同病相怜的朋友。而现在,一个飞黄腾达,一个身败名裂。
而这一切,只因为他选择了站在张静斋这边。
范进转身回家,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第22节 秋闱再战
魏好古的事过去半个月后,张静斋又来找范进。
这一次,张静斋的表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郑重。他坐在范进家的客厅里,屏退了下人,关上门,压低声音说:“范兄,会试的时间定了。明年二月,京师贡院。”
范进的心跳了一下。
会试。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只要中了进士,他就真正踏入了仕途,不再是那个靠乡绅施舍过活的穷举人了。
但他也知道,会试比乡试更难。全国各地的举人齐聚京师,人才济济,竞争激烈。而且,会试的门路更多,水更深。
“范兄,”张静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一百两银子,你拿去当路费。从这里到北京,路途遥远,少说也要走两个月。路上该打点的打点,该打点的打点,别省着。”
范进看着那张银票,没有伸手去拿。
他知道这笔钱没那么简单。上一次的五十两银子,换来了他替张静斋做伪证。这一次的一百两,又要换什么?
张静斋看出了他的顾虑,笑着说:“范兄不必多想。这笔钱是我资助你的,不附带任何条件。你若是中了进士,日后飞黄腾达,别忘了提携兄弟一把就行。若是不中……那也没什么,回来继续做你的举人老爷,照样吃喝不愁。”
范进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了银票。
“多谢张老爷。”
“客气什么。”张静斋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准备。我看好你。”
十月初,范进收拾好行装,踏上了北上赶考的路。
他雇了一艘船,沿着珠江北上,转入赣江,再转长江,一路向东。船行缓慢,两岸的风景从青山绿水逐渐变成黄土平原。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广东。
沿途经过无数州县,他看到了比南海县更广阔的世界,也看到了比南海县更黑暗的官场。
在江西境内,他亲眼目睹了一件事。
那天,船停靠在一个小码头,范进上岸买干粮。码头上围了一大群人,他挤进去一看,只见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人被两个差役押着,五花大绑,身后跟着一辆牛车,车上坐着他的妻儿老小,哭哭啼啼。
旁边有人议论:“听说了吗?这是临江府的周县令,因为不肯和知府同流合污,被参了一本,革职查办,全家流放三千里。”
“唉,好官没好报啊。”
“谁说不是呢?那个知府,贪赃枉法,鱼肉百姓,可人家上面有人,照样当他的官。这周县令,两袖清风,反倒落得这个下场。”
范进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周县令被押上船,看着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治理过的县城,眼中的不甘和悲愤,像一把刀子,扎进了范进的心里。
船开走了,人群渐渐散去。
范进还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初中举时的雄心壮志——要为官清廉,造福一方,做一个对得起良心的好官。
可现在,他还没当上官,就已经做了一件亏心事。
如果真的当了官,他能抵挡住那些诱惑和压力吗?
还是说,他会变成另一个张静斋?
范进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这条路,一旦走上去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第23节 京城见闻
腊月中旬,范进终于到了北京。
站在永定门外,看着那座巍峨的城楼,范进有些恍惚。他想起年轻时读过的那些诗句——“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来到京城的情景。在他的想象中,那应该是荣耀的、辉煌的,是他一生中最光彩的时刻。
可现实是,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等着进城的人。有商贩,有走亲戚的,有和他一样赶考的书生。
排队排了小半个时辰,终于进了城。
京城比范进想象中要大得多,也热闹得多。街道宽阔笔直,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琳琅满目。行人摩肩接踵,车水马龙,吆喝声此起彼伏。
范进找了家便宜的小客栈住下,安顿好后,便出门打听会试的消息。
他很快就发现,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在一家茶楼里,他听到几个书生在低声议论:“听说了吗?今年会试的主考官是严嵩严侍郎的人。要想中,得先打点好关系。”
“打点?怎么打点?”
“笨!找人引荐,送银子啊!我听说,只要送五百两银子,就能拿到考题。再送一千两,保你中进士。”
“真的假的?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明目张胆?这算什么!你是没见过上一科的场面。有人花了三千两,买了个二甲头名。人家现在在翰林院待得好好的,谁敢说半个不字?”
范进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手有些抖。
五百两银子买考题。一千两保中进士。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一百两的银票——那是张静斋给他的全部路费,除去路上的花销,现在只剩下不到六十两。
六十两,在北京连个像样的宅子都租不到。
他拿什么去买考题?拿什么去打点关系?
范进付了茶钱,走出茶楼,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北京的冬天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他缩着脖子,走在人群中,感觉自己像一粒尘埃,渺小得微不足道。
在南方,他是高高在上的举人老爷。可在北京,他什么都不是。
这里的举人多如牛毛,进士遍地走。他一个从广东乡下来的穷举人,连给那些权贵提鞋都不配。
范进走到贡院门口,看着那座高大的牌坊,上面写着“为国求贤”四个大字。
他站在牌坊下,看了很久。
为国求贤?
他想起茶楼里那些人的话,想起那个被革职流放的周县令,想起自己在公堂上做的伪证。
这个“贤”,到底是怎么求的?
他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里的。像是一口气撑了几十年,忽然泄了,整个人都空了。
第24节 最后的底线
回到客栈,范进发现桌上多了一封信。
信是张静斋派人快马送来的。他拆开一看,脸色变了。
信上说,他已经和严侍郎手下的人搭上了线。只要范进愿意出五百两银子,就可以买到今年的会试考题。银子的事不用担心,张静斋可以先垫付,等范进中了进士,再慢慢还。
信的末尾,张静斋写道:“范兄,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这一次,你还要再等三年。你已经五十四岁了,还能等几个三年?望兄三思。”
范进拿着信,手抖得厉害。
五百两银子。买考题。
只要他点点头,就能提前知道考题,就能稳稳当当地中进士,就能踏入仕途,光宗耀祖。
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他将成为一个作弊者,一个骗子。他读的那些圣贤书,他背的那些仁义道德,都将成为一个笑话。
可如果不买,他能考中吗?
他想起茶楼里那些人的话——不花钱打点,就算文章写得再好,也会被刷下来。因为名额早就被那些交了钱的人预定了。
范进坐在床边,盯着那封信,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店小二来送热水,发现范进还保持着昨晚的姿势坐着,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苍白。
“客官,您没事吧?”店小二小心翼翼地问。
范进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笔,给张静斋写了一封回信。
信很短,只有几个字:
“张兄厚爱,弟心领了。然科举乃朝廷抡才大典,弟不敢舞弊。此番北上,愿凭真才实学一搏。中与不中,皆听天命。弟范进顿首。”
写完信,他封好,交给店小二,让他帮忙送去驿站。
然后,他洗了一把脸,换上一件干净的衣服,拿起书,走出了房间。
今天是会试的第一天。
他走进贡院,坐在属于自己的那间狭小的号舍里,铺开试卷,提起笔。
题目很难,比他想象中要难得多。
但他没有慌。他深吸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把自己几十年积累的学问,全部倾注在笔尖。
三天后,他走出考场,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
他回到客栈,倒头就睡,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来后,他坐在床边,忽然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中,但他知道,他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放榜那天,他去了贡院门口。榜单前挤满了人,他挤了半天才挤进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没有他的名字。
他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范进站在榜单前,沉默了很久。
旁边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抱头痛哭,有人仰天长笑。只有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人群。
他没有哭,也没有笑。他只是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忽然落了地。
他落榜了。
但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说:我范进,这辈子没有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他回到客栈,收拾好行李,准备回乡。
走出客栈大门时,门口坐着一个老乞丐,衣衫褴褛,满脸污垢,正靠在墙根晒太阳。看到范进出来,老乞丐睁开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是个好人。”
范进停下脚步,看着老乞丐。
老乞丐又说了一句:“但好人在这世道,活不长。”
范进愣住了。
他想问老乞丐为什么这么说,但老乞丐已经闭上了眼睛,不再理他。
范进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乞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凉。
他想起那个被流放的周县令,想起那个被冤杀的赵老三,想起那个身败名裂的魏好古。
好人,真的活不长吗?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他要回家了。
第25节 归途惊变
回程的路,比来时漫长得多。
范进坐在船舱里,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心里空落落的。来时满怀希望,去时两手空空。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银两,不到二十两,勉强够回到广州。
船到九江时,天色已晚,船家说要在此停靠一晚,明日再行。范进便上了岸,打算买些干粮。
九江是个大码头,即便入夜了依然热闹。范进在街上走着,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喧哗。他走近一看,是一群人围着一辆马车,马车的帘子掀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在和车外的人争辩什么。
“你这人好不讲道理!”老人的声音沙哑而愤怒,“我说了我不认识什么张举人,你认错人了!”
车外站着几个彪形大汉,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笑眯眯地说:“老先生别急着走嘛。我家主人说了,一定要请老先生过府一叙。”
“我不去!”老人怒道,“我是进京告状的,不是来攀附权贵的!”
“告状?”中年人笑了,“老先生要告谁?不妨说来听听,说不定我家主人能帮上忙呢。”
老人冷哼一声:“我要告的就是你家主人!张静斋勾结官府,草菅人命,强占民田,我儿子就是被他害死的!”
范进听到这话,心头一震。
中年人脸色一变,挥了挥手:“拿下!”
几个大汉立刻冲上去,把老人从车里拖了出来。老人挣扎着,大声喊道:“放开我!你们这些畜生!我儿子死得冤枉,我要替他讨个公道!”
围观的人群纷纷后退,没有人敢上前阻拦。
范进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老人被按在地上,拳打脚踢,鲜血从嘴角流出来,染红了地面。
他的手在发抖,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白印。
他想冲上去,想拦住那些人,想救下那个老人。
但他没有动。
他想起张静斋的手段,想起魏好古的下场,想起那个老乞丐说的话——好人在这世道,活不长。
他低下头,转身,快步离开了。
身后,老人的惨叫声越来越弱,最后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
范进走回船上,钻进船舱,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他恨自己。
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明明看到了不平事,却连站出来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可他更怕。
怕自己站出来之后,下一个被打倒在地的,就是他自己。
那天晚上,范进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个老人变成了他父亲,满头白发,浑身是血,质问他:“你为什么不来救我?”
范进想回答,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他想哭,却哭不出声。
他在梦里拼命挣扎,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最后,他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坐在黑暗中,一直到天亮。
第26节 故人重逢
回到广州时,已经是腊月底了。
范进下了船,踏上熟悉的码头,心里却没有一丝回家的喜悦。他低着头,背着包袱,沿着街道往租住的小院走去。
走到家门口时,他愣住了。
门口停着一顶轿子,几个仆人模样的人站在外面,看到他回来,立刻迎了上来:“范老爷,您可算回来了!我家老爷等您好久了!”
范进心里一沉:“你家老爷是谁?”
“张老爷啊!”仆人笑着说,“张静斋张老爷!他听说您今天到,特地备了酒席,给您接风洗尘!”
范进沉默了一会儿,把包袱递给老妈子,跟着仆人去了张府。
酒席设在张府的花厅里,比上次更加丰盛。张静斋坐在主位上,看到范进进来,笑着站起来迎接:“范兄,辛苦了!来来来,快坐下,尝尝这道红烧鲥鱼,今早刚从珠江里捞上来的,新鲜得很!”
范进坐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张静斋看着他,笑着说:“范兄,这次落榜,不必放在心上。三年后还有机会,到时候咱们再想办法。”
范进放下酒杯,忽然问了一句:“张老爷,九江那个老人,是你派人打的吗?”
张静斋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放下酒杯,看着范进,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范兄,你看到了?”
“看到了。”范进的声音很平静,“那个老人说他儿子被你害死了,他要进京告状。”
张静斋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范兄,你知道那个老人是谁吗?”
范进摇了摇头。
“他儿子叫刘旺财,就是那个打死商人的佃户。”张静斋端起酒杯,慢慢转着,“案子结了之后,他爹不服,到处告状。我已经让人给了他一百两银子,让他别再闹了。可他不听,非要进京告御状。你说,我能怎么办?”
范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静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范兄,你还记得你当初在公堂上做了什么吗?你做了伪证,把赵老三送进了死牢。如果那个老头真的告赢了,翻了这个案子,第一个倒霉的不是我,是你。”
范进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你以为你拒绝了买考题,就清清白白了吗?”张静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范进的耳朵里,“你手上已经沾了血了。你和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倒了,你也跑不掉。”
范进坐在那里,浑身冰凉。
他这才明白,从一开始,他就没有退路。
张静斋之所以对他这么好,不是因为欣赏他,也不是因为同情他,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同谋。
一个和他绑在一起、永远无法脱身的同谋。
而那五十两银子,就是他的卖身契。
第27节 雪夜密谋
除夕夜,广州下了一场大雪。
范进独自坐在家中,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温热的黄酒。窗外雪花纷飞,远处隐约传来爆竹声,夹杂着孩童的欢笑声。
他端起酒杯,对着空中虚虚一举:“娘,过年了。”
没有人回应他。
他自嘲地笑了笑,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范进打开门,看到一个浑身是雪的人站在门口,正是张静斋的心腹管家。管家的脸色很急,压低声音说:“范老爷,出大事了!我家老爷请您立刻过府议事!”
范进心里一紧,披上外衣,跟着管家冒雪赶到张府。
张静斋的书房里,炉火烧得很旺。张静斋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封信,脸色铁青。看到范进进来,他直接把信递了过去:“你看看。”
范进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脸色也变了。
信是京城来的,写信的人是严嵩手下的一名官员。信上说,朝廷最近在整顿吏治,有人弹劾了赵知府,说他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朝廷已经派了钦差大臣,秘密南下调查。
信的末尾特别提到,钦差大臣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复查刘旺财案的卷宗。
范进拿着信的手开始发抖。
“赵老三已经被问斩了,”张静斋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如果这个案子被翻出来,你我都是死罪。”
“那……那怎么办?”范进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张静斋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走了几圈后,他停下来,看着范进,目光中闪过一丝狠厉:“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让那个钦差,查不下去。”
范进愣住了:“什么意思?”
张静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书架前,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和一封信。他把信递给范进:“这是我写给严嵩严大人的信。你明天一早出发,把这封信送到京城,亲手交给严大人。他会帮我们摆平这件事。”
范进接过信,手抖得更厉害了。
“张老爷……这封信里写了什么?”
“你不必知道。”张静斋看着他,目光幽深,“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你不去,我们都得死。如果你去了,我们都能活。”
范进握着那封信,感觉它像一块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疼。
他想起那个风雪中被押走的周县令,想起那个死在牢里的赵老三,想起那个被打得满脸是血的老人。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他要么成为下一个受害者,要么成为下一个加害者。
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第28节 风雪送信
大年初一,范进踏上了北上之路。
这一趟比上次更加仓促,也更加隐秘。张静斋给他准备了一匹快马,足够的盘缠,还有一封伪造的路引,上面的名字不是范进,而是一个叫“陈德胜”的商人。
范进骑着马,冒着风雪,一路向北狂奔。
雪越下越大,道路越来越难走。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的手指冻得僵硬,几乎握不住缰绳。
但他不敢停下来。
他知道,这封信关系到他的生死。早一天送到,他就多一分活命的希望。
走了三天,到了韶州地界。天色已晚,风雪更大,马已经累得走不动了。范进只好找了个小镇,找了家客栈住下。
客栈很小,也很破旧,但好歹能遮风挡雪。范进要了一间房,烤了烤火,吃了碗热汤面,感觉身体暖和了一些。
他正准备躺下休息,忽然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两个人的对话声。
“听说了吗?朝廷派了钦差大臣南下,据说是来查广东那边的贪腐案。”
“查贪腐?呵呵,年年查,年年有。查来查去,倒霉的都是小鱼小虾,大鱼一个都没捞着。”
“这次不一样。听说这个钦差是个硬骨头,六亲不认的那种。上一个这样查案的,你猜怎么着?半路上遇到‘山贼’,一家老小全死了。”
“嘘——小声点!这种话也敢乱说?”
“怕什么?这里又没有外人。我跟你说,这年头,当官的有几个干净的?真要查,从上到下,全拉出去砍了,没有一个冤枉的。”
范进躺在炕上,听着这些话,心乱如麻。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信,感觉它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炸死他。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这封信被发现了,他该怎么办?
如果那个钦差在半路上截住了他,搜出了这封信,他该怎么办?
他不敢往下想了。
第二天一早,他继续上路。雪停了,但路面结了一层冰,非常滑。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走到一处山路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范进勒住马,探头望去,只见十几个人堵在路上,手里拿着刀枪棍棒,正在拦路抢劫。
范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又摸了摸腰间那把防身的匕首,咬了咬牙,调转马头,绕道而行。
多走了两天的山路,他终于绕过了那群劫匪,重新上了官道。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前面的路,只会越来越危险。
第29节 京城夜话
正月十五,元宵节。
范进终于到了北京。
他牵着马,走在京城的大街上。街上到处张灯结彩,烟花满天,人们扶老携幼,赏灯游玩,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但范进无心观赏。他找到严嵩府邸所在的那条街,远远望去,只见一座气派非凡的大宅,门口挂着两盏巨大的红灯笼,几个家丁守在门口,威风凛凛。
范进没有直接上前。
他在附近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等到夜深人静,街上没什么人了,才换上张静斋给他准备的那套衣服,揣着信,悄悄走向严府。
到了门口,他对守门的家丁说:“劳烦通报一声,在下陈德胜,有要事求见严大人。”
家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把他领了进去。
严嵩的书房比张静斋的还要大,还要奢华。墙上挂满了名人字画,书架上摆满了古籍善本。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坐在书桌后,身穿便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
这就是权倾朝野的严嵩。
范进跪下,双手呈上信件:“草民陈德胜,奉张静斋张老爷之命,给大人送信。”
严嵩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他放下信,看着范进,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你就是范进?”
范进心头一震,没想到严嵩竟然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不敢隐瞒,低头答道:“草民正是。”
严嵩点了点头,没有追究他冒名的事,只是淡淡地说:“信我收到了。你回去告诉张静斋,让他放心。那个钦差,我会处理。”
范进心中一喜,连连叩头:“多谢大人!”
严嵩摆了摆手:“去吧。”
范进退出了书房,跟着管家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管家忽然低声对他说了一句话:“范老爷,我家大人让我转告您一句话——这封信,您从来没有送过。”
范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明白。”
走出严府,范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抬头看着夜空中的烟花,绚烂夺目,转瞬即逝。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他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从一个穷困潦倒的老童生,变成了一个举人,又变成了一个替人送信跑腿的棋子。他以为自己是在往上爬,实际上,他只是从一个泥潭,跳进了另一个泥潭。
而且,这个泥潭,越来越深了。
第30节 棋子的觉悟
范进在京城待了三天,等到了严嵩的回信。
信很短,只有八个字:“事已办妥,安心即可。”
范进拿着信,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悲哀。
他高兴的是,危机解除了,他和张静斋都安全了。他悲哀的是,他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自己不过是一颗棋子。
一颗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棋子。
他想起严嵩那句话——“这封信,你从来没有送过。”
如果有一天,他这颗棋子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成为了威胁,严嵩会怎么做?
答案不言而喻。
范进把信贴身藏好,离开了京城。
回程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到底想要什么?
以前,他只想要一口饱饭,一间不漏雨的屋子,一个体面的身份。现在,这些他都有了,但他并不快乐。
反而比以前更痛苦了。
因为他看到了太多不该看到的东西,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那些东西像毒药一样,一点点侵蚀着他的良心。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可他现在,还配说这句话吗?
他做了伪证,害死了一个无辜的人。他眼睁睁看着一个老人被打,却不敢上前阻止。他替张静斋送信,帮助一个贪官逃避惩罚。
他的良心,早就被狗吃了。
范进骑在马上,迎着寒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比黄连还苦。
他想,也许这就是长大的代价吧。当你终于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却发现你已经变成了你曾经最痛恨的那种人。
回到广州时,已经是二月中旬了。
张静斋亲自到码头迎接,满面笑容:“范兄,辛苦了!这次多亏了你,咱们才能化险为夷。走走走,我已经备好了酒席,给你接风!”
范进看着张静斋的笑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他点了点头,跟着张静斋,走进了那座豪华的府邸。
身后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个黑色的深渊,正在一点点吞噬他。
第31节 尾声·范进的抉择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已是弘治六年春天。
这两年多来,范进的日子过得不算坏,也不算好。他名下挂靠的田产越来越多,每年光是地租就能收两千多两银子。他搬进了一座三进的大宅子,雇了十几个下人,出门有轿子,吃饭有厨子,穿的是绫罗绸缎,用的是景德镇细瓷。
他成了真正的乡绅。
但他也越来越沉默。他很少出门应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书房里,看书,写字,发呆。张静斋来找他喝酒,他十次里能推掉七八次。偶尔去了,也只是闷头喝酒,不怎么说话。
他不再做梦了。
或者说,他不再做噩梦了。因为他已经习惯了那些梦。赵老三不再来找他索命,魏好古不再来质问他,那个老人也不再出现在他面前。
他们都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只有范进知道,他们没有消失。他们一直活在他心里,像一根根刺,扎在最深处,拔不出来,也磨不平。
有时候,他会在半夜醒来,坐在黑暗中,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他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这天傍晚,范进独自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晚霞。夕阳西下,把半边天空染成了血红色,美得惊心动魄。
王婆端着一碗莲子羹走过来,放在他手边,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范进没有看她,只是轻声问:“王婶,你有话要说?”
王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范老爷,我听说……张老爷那边,又在催您了?”
范进没有回答。
他端起莲子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莲子煮得很烂,入口即化,但他尝不出味道。
王婆叹了口气:“范老爷,您别怪我多嘴。我只是觉得……您和张老爷那些人,终究是不一样的。您是个读书人,心里有良心。那些人,他们没有。”
范进放下碗,看着王婆,忽然笑了:“王婶,你怎么知道我有良心?”
王婆愣了一下,认真地说:“因为您还会难过。那些不会难过的人,才是真的没良心了。”
范进沉默了很久。
晚霞渐渐褪去,夜幕降临,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王婆的肩膀,轻声说:“谢谢你,王婶。”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着他桌上的纸笔。他坐下来,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蘸饱墨,悬腕良久。
然后,他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字:
“范进五十四岁卖鸡换米,中举后张乡绅送来五十两。他问:‘够买几亩地?’乡绅笑而不语。”
他放下笔,看着这行字,目光复杂。
这是他故事的开头,也是他故事的结局。
他想起那一天,他抱着那只瘟鸡,站在雨里,又冷又饿,满心绝望。他以为中举就能改变一切,他以为功名就能带来幸福。
他错了。
中举没有改变任何事。它只是让他从一个泥潭,跳进了另一个泥潭。而这个泥潭,更深,更黑,更冷。
他拿起笔,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字:
“后来他才知道,那五十两不是用来买地的。是用来买他的良心的。”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又归于沉寂。
第32节 终章·笑而不语
第二天一早,范进出门了。
他没有坐轿子,没有带随从,一个人走出了家门。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脚踩一双布鞋,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乡下教书先生。
他穿过热闹的街市,走过熙攘的人群,来到了城外的土地庙。
土地庙很破旧,香火冷清。庙前的空地上长满了杂草,一只野猫蜷缩在供桌下,看到他进来,警惕地竖起了尾巴。
范进在蒲团上跪了下来。
他看着那尊斑驳的土地公塑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平静:“土地爷,我来看看你。”
“三十年前,我在这里许过一个愿。我说,如果我中了举人,一定重修庙宇,重塑金身。现在我中举了,但我没有做到。”
“我没有钱。我的钱,都是别人的。我住的房子,是别人的。我穿的衣裳,是别人的。我吃的每一粒米,都是别人的。”
“我什么都没有。”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他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我做过伪证,害死了一个无辜的人。我见死不救,眼睁睁看着一个老人被打。我替贪官送信,帮助他们逃脱惩罚。”
“我的手上沾了血。洗不掉的。”
“可是土地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做个好人,但这个世道,好人活不长。我想做个坏人,但我又不够坏。我卡在中间,不上不下,不死不活。”
他抬起头,看着土地公那张慈祥的脸,苦笑了一声:“你说,我该怎么办?”
土地公当然不会回答他。
范进跪在那里,跪了很久。
直到太阳升到了头顶,他才慢慢地站起来。因为跪得太久,膝盖发麻,他扶着供桌,缓了好一会儿才能站稳。
他走出土地庙,站在门口,眯着眼看着天上的太阳。
阳光很刺眼,但他没有躲避。
他忽然想起了张静斋那个笑而不语的表情。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张静斋为什么笑。
那不是嘲笑,也不是得意。
那是怜悯。
是对他这种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的人的怜悯。
范进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很痛快,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不知道这个穿着旧长衫的老头在笑什么。
范进笑够了,擦了擦眼泪,大步向前走去。
他没有回家。
他走向了县衙的方向。
全文完
本文为架空历史小说,基于吴敬梓《儒林外史》角色原型进行二次创作,情节与人物均为虚构,不映射任何现实事件或人物。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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