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客厅里挤得转不开身。我爸第一次来看我女儿,刚进门就被几个亲戚围到沙发前,小囡被这个抱一下、那个逗两句,红包一个接一个塞到她手边。
爸就站在旁边,低头看她,嘴里说“外公来看你啦”,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她的脸。亲戚问孩子像谁,我弟彭阳在旁边起哄:“像她妈,开始都说像她爸,现在越看越像她妈。”
大家笑,我一边把散在茶几上的红包归拢,一边冲彭阳招手:“别光看,回礼还没算清。”彭阳过来,掰着手指说:“三户人回六个,再加上爸——那就是四户人,一户回两个,回八个。”
我想了想:“刘老师妈妈也要回两个。”他噢一声:“那要十二个。”我点头,从袋子里数出十二个红封。他说够了,转身又去逗孩子。
我妈不在。她前一天还跟我们一起张罗,可今天一早水果摊那边来了电话,说第二天清晨要接货,她得提前回去看账、整理摊位。
我爸倒是在,原本说好了今晚留在我家,和尤老师他们住一晚。亲戚们都知道这事,吃饭时还笑他:“今晚不回去啦?终于舍得跟你女儿住一晚了。”
爸只笑,也没说别的。我一直在心里盘算,等亲戚散了,让我爸安安静静多抱抱外孙女。他第一次见孩子,厅里再亲热也是别人传着抱,轮到他手里没几分钟。我甚至想,晚上让彭阳多陪尤老师说话,别让爸觉着留宿是应酬。
红包分完,回礼也按户装好,客厅里还在闹。王甜甜来抱妹妹,自己又拆了一瓶饮料,大人笑她“黄甜甜”。我看了看爸,他站在窗口,拿手机回消息,大概是在跟妈说接了货没有。
我没过去问,只把一袋回礼塞给他:“这个你拿着,等会儿跟大大伯娘他们分一下。”那时我还不知道,他已经在跟人商量怎么走了。
热热闹闹的场子快散时,彭阳从外头挤回来,凑到我耳边说:“姐,爸要搭大大伯娘他们的车回去。”我正把几个空红包壳子扫进垃圾桶,一听就停住了:“说好了住一晚的,怎么突然变卦?”
彭阳说:“刚他跟大大伯娘他们说,明天要卖水果,正好顺路。”我抬头去找爸。他已经在门口穿外套,一手拎着我刚给的袋子,正和大大伯娘说着路上怎么走。
我走过去,压着声音问:“今晚真不留下?尤老师他们都还在。”爸看我一眼,说:“明天要卖水果,回去能早点起来。”我说:“就住一晚,明天早走也一样。”他摇了摇头:“大大伯娘正好顺路,一块走。省得你再送。”
我有些接不上话。彭阳跟过来,靠在我身后小声说:“妈不在,他肯定住不住。”我扭头说:“别胡说,这是两码事。”彭阳撇了下嘴:“真的,没有妈妈在,他就不可能。”
他的语气不重,像在说一个早就看出来的事。我转回头看爸,希望他补一句,哪怕说“下次再住”。但他只是站在那里,视线已经朝门外看。
门外的车按了一下喇叭,大大伯娘喊:“海燕,叫爸上车。”爸便朝我抬了抬手:“你们带好孩子,我回去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灯扫过院门,一会儿就拐出了巷子。
弟弟还在我旁边说:“你看,我不说了吗。”我没接。心里不太舒服,倒不是气父亲不肯多待一晚,而是他把答应过的事说得那么轻,像只是顺着刚才大家高兴随口应下。
我也不能确定是不是全因为妈妈不在。但这种不确定,比弟弟那句“不可能”更让我想弄个明白。回头我还要收拾屋子,亲戚散了大半,客厅里杯盘碗盏还摊着。
我一边清理,一边记着明天要问爸一句:到底是水果放不下,还是他身边缺了我妈就不肯留下。
第二天清早,我擦餐桌时,脚凳底下勾出一个旧布包。灰扑扑的,拉链半开,里面露出几张单子。我抽出来看,是水果摊的订货单,还有一张折皱的价格表,字被水渍晕开几处。
我拍给妈看,妈说:“你爸正找这个,他以为昨晚落在你那儿了。”我让小囡交给我婆婆带一上午,自己开车去摊位。
到水果摊时天已经大亮。爸正从一辆小货车旁边往下搬纸箱,妈站在摊位里边,拿着一沓单子逐箱对。两人像上了发条,谁也没停。
爸搬一箱,说:“这箱青提先进去,别摆外头。”妈回:“青提给老陈留的,我放门边。你左手边那箱是苹果,搬进去。”爸把箱子换过去,嘴里说:“苹果昨晚没听你说要留。”
妈头也不抬:“你昨天没看群消息,老陈又加了半箱。”爸没接,继续搬。我走过去,把布包递给他:“你的订货单。”爸接过去,打开拉链抽出一沓单子,看看,又递给妈:“你昨晚电话里记的是这一联吧。”妈接过去,点点头:“按这个卸的没错。”两人又各忙各的。
我站在旁边,看爸从车斗边够一箱,胳膊上都是灰。他昨晚在车上,听妈说打了好几个电话,问她秤充没充电、棚布收没收好,还问她零钱盒放没放门边。
妈说:“我早把他围裙和零钱盒放门边了,他非得问。”我看向爸:“你是因为供货车提前才赶回去?”他弯腰搬箱子,没停下来:“他们临时说要提前到。我要是留下,你妈一个人接货也不是不能,就是赶起来乱。大大伯娘又正好顺路,省得你那么晚还送。”
我说:“那你怎么昨天不说清楚,就说个卖水果?”他直起身,拿袖子蹭了一下下巴:“昨天家里人多,解释起来没完。你妈已经先回去了,我留着也不踏实。”
“不踏实”三个字落下来,比弟弟说的“不可能”要重。我站在摊位边,看他们一人卸货,一人核数,偶尔为哪个品种放哪里争两句,却谁都没停手。
父亲不是不愿陪外孙女,只是他的生活里还有另一摊事和另一个人等着。那两件事缠在一起,拆开来看反而不可能。我没有再劝他单独留下。
走的时候,妈朝我挥手:“回去别急,路上慢点。”爸正在搬最后一箱,只朝我点了下头。
那之后几天,我没再提让爸一个人过来住。倒是找了彭阳。他正躺在沙发上刷手机,我一开口他就警觉起来:“姐,你想说什么?”我说:“下个周日清晨你替爸妈去接一次货,行不行?”
他坐起来:“又是我?你自己的摊子还是我的?”我说:“我女儿小,早晨走不开。你要是能替一次,爸和妈就能周六一起过来住一晚。”他琢磨了一下:“接货可以,可我不能白忙。下一轮家族回礼的采购和登记你来做,别到时候又推给我。”我点头:“行,说定了。”他这才松口:“那我去爸妈那对一下流程,别到那天漏了。”
我打电话给妈,说起周六一起过来。妈第一句先问:“摊子谁看?”我说:“彭阳周日上午去接货,他会提前过去。”妈没马上应,我听见爸在旁边说:“让他先把邻居借的那个推车还了,再核送货单。”
妈接过来:“那要跟彭阳说清楚,秤在哪个位置,哪几个客人留了货。”我说:“他下午去摊上跟你们对。”那边静了一会儿,妈说:“行,那我们周六过去。”挂了电话,我给彭阳回消息,他说知道了,又说:“你记得答应我的事。”
周六傍晚,爸妈一起过来。爸进门先脱外套,洗手,然后坐到沙发前。小囡已经会拍手,他拍一下,她也拍一下。爸笑得眼睛皱纹堆起来,把她抱到腿上,一晚上没怎么松手。
妈在厨房帮我收拾,偶尔出来看一眼,只说一句:“你爸这回高兴了。”我没接话,继续剥虾。客厅里亲戚不多,但比上次安静,父亲不用应酬谁,就是陪孩子。
夜里等孩子睡了,我出来倒水,听见客房那边“哗啦”一声,是车钥匙在手里响。爸站在客房门口,外套没脱,捏着钥匙,正跟妈说:“我回去看一眼摊子,明早再来。”
妈说:“你不刚看完你弟发的东西。”爸说:“我再看一眼放心。”妈把手机递过去:“你看看,这是彭阳拍的交接照片。棚布拉好了,秤在充电,零钱盒放在门边。”
爸低头看,放大又缩小,滑了几下。然后他把车钥匙放回玄关的桌上,说:“那行。”他转身跟着妈进了客房。
我站在客厅,没过去插话。客房的门轻轻合上,灯从门缝漏出来一窄条。我没有再去追问他说不出的那些,也没有把父亲和母亲分开来挽留。
上次他急着回去,是因为母亲一个人得接货,因为供货车提前,因为他不肯让我深夜再送;这一次这些事都有人替了,母亲又在他身边,他才真正放得下。
我替他高兴,也替小囡高兴。车钥匙躺在玄关的桌上,反着一点柔光。这一晚,他到底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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