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姑姑看不起我们家,姑父有公职平日不来往,二叔脾气差却总在难处帮我们
前言
家里最冷的不是腊月天,是有些亲戚眼里那层客气。两个姑姑结了婚,住得不算远,来往却越来越少。二叔没读过多少书,脾气上来能把碗摔了,可我们家一有难事,他总先到。
我以前记着别人的冷,也记着二叔的暖。后来才明白,亲情从来不是账本,人情也不该只凭身份、地位和一句场面话来称。
第一章 院子里的新车
我妈站在院门口,把围裙在手上绞了两圈,朝外张望。
她不是在等谁,更像是不敢让谁等。远处有车声,她便踮脚,发现不是,又退回原地。堂屋里,我爸正蹲在地上修一把竹椅,椅腿松了,他用麻绳缠了一层又一层,还是晃。
“别缠了,缠成草靶子也坐不住人。”我妈回头说。
“坐得住。”我爸头也不抬,“今天人齐,总得有地方坐。”
那天是大年初二。往常是姑姑们回娘家的日子,后来改成谁家宽敞谁张罗,再后来变成各过各的。今年,大姑提议聚在我家,理由是她院子小,二姑说她正在装修。我妈嘴上应得痛快,心里大概早算过一笔账:杀鸡、炸丸子、割肉、买烟、备水果,哪一样都不便宜。
我妈回屋数了数椅子,又把供桌旁的凳子搬出来。
“不够就坐床沿。”我爸说。
“你还有脸说,平时不修,都攒到今天。”我妈瞪他一眼,手上没停。
我爸不是没本事。他在镇上做泥瓦零工,一有活就走,没活就蹲在门口等人喊。挣的是现钱,也只够现花。我小时候不觉得家里穷,只觉得院墙旧,鞋子大,别人的年货装在袋子里提进门,我家的年货装在我妈的蓝布包袱里,她一路讲价,一路回来。
十点刚过,院门外响起汽车喇叭。
我妈连忙拍拍身上的灰,迎出去。大姑父开的黑色轿车,亮得能照见人。车门一开,一股淡淡的车内香风扑出来。大姑提着一个果篮,红彤彤的苹果摆得齐整,上面还盖着一层保鲜膜。
“哎呀,路窄,差点进不来。”大姑父笑着说。
“能进来就好,能进来就好。”我妈伸手去接果篮,篮子却没真递过来,最后落在大姑手里。
二姑一家骑着电动车来的。她先把孩子从后座抱下来,又从车筐里掏出两箱牛奶。她男人没进来,说厂里还要值班,把孩子放下就走。二姑也没留,只说路上顺,骑得快。
两个姑姑在院里站定,互相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我却看明白了。她们都在看对方手里的东西。
“就这点东西?”大姑小声说。
“走亲戚还讲斤两?”二姑把牛奶箱往台阶上一放,声音也不高。
我妈假装没听见,招呼她们进屋。大姑父不肯坐竹椅,说我爸手艺好,修得有味道。我爸嘿嘿笑,笑完又蹲回原地,背对着客人。他怕自己两手灰,也怕人家嫌。
大姑父坐下后,话便多了。他说单位里最近查考勤,中午休息短了半小时;说食堂的菜涨价,味道还不如家里;又说老同学聚会,有人当了副局长,有人去了省城,剩下几个在乡镇上熬着。
他说这些时,目光很少落在我们身上。
我爸偶尔应一句:“那不错。”
“不错什么,累。”大姑父叹气,从口袋里摸出烟,看了看屋里的小孩,又放回去。
我蹲在门槛边削荸荠。荸荠皮黑,汁水黏手。大姑忽然问我:“读几年级了?”
“初二。”
“成绩怎么样?”
“中上。”
“中上不行。”她转头对我妈说,“现在不上重点高中,以后连门都摸不着。我们单位新来的小姑娘,家里砸了钱补课,一年好几万。”
我妈点头:“我们这边老师也办班,太贵。”
“贵才有效。”大姑父接话,“便宜的老师,能教出什么?”
屋里静了一下。炉子上的水开了,壶盖噗噗响。我妈起身去灌水,背对着他们,动作比平时慢。我知道她不是不想答,是不知道怎么答。家里账本她最清楚,每一笔都紧。
二姑忽然说:“孩子机灵就行,别把孩子逼坏了。你们单位那些孩子,我看也有不念书的。”
“那是不争气。”大姑说。
“争气也得看路。”二叔从门外走进来,肩上还搭着灰扑扑的外套,“有的孩子天生坐不住教室,你拿鞭子抽也没用。关键是家长别把自己没走完的路,硬塞给孩子。”
他进门时带着一股风。风里有尘土、汽油和烟味。大姑皱了皱鼻子,没接话。大姑父笑着站起来:“二弟来了。”
“嗯。”二叔应了一声,把外套扔在摩托后座上,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塞进我口袋,“拿着,买书。”
“叔,太多了。”我推。
“不多,你叔挣的是力气钱,花着痛快。”他说完,进屋去洗手。
我妈在灶间喊:“二弟,洗手吃饭!”
“不急,我先看看哪把椅子最结实。”二叔笑着说。
饭桌上,母亲忙得像走马灯。她把鸡腿夹给两个姑姑,把鱼腹肉夹给我爸,自己只喝汤。大姑父一边吃一边点评,说鱼蒸得淡了,说丸子油大。我妈不停说下次改进。
二叔忽然把一碟辣椒酱推到大姑父面前:“你不是爱吃辣?光喝汤有什么滋味。”
大姑父愣了下,讪笑:“我随口一说。”
“随口说的才真。”二叔端起碗,呼噜喝汤。
大姑脸色不太好看。二姑低头给孩子挑鱼刺。我妈不停给二叔使眼色,他看见了,也不改。
饭后,大姑一家先走。大姑父发动汽车,按了一声喇叭。大姑从车窗里探出头:“妈年纪大了,你们多照应。缺什么跟我说。”
“缺钱可别跟我说。”大姑父开着玩笑,车已经出了巷口。
二姑坐了一会儿,也走了。她临走时把我妈拉到一边,小声说:“姐,我男人那厂子不景气,我也难。今天这牛奶,还是赊的。”
我妈忙说:“一家人,说什么难不难。”
二姑走了,院里只剩满地鞭炮红屑和几张板凳。我妈开始收拾碗筷,手有些抖。一只碗没拿稳,磕在锅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她停下来,盯着那只碗看了很久。
“别捡了。”二叔说。
“我不累。”我妈低头。
“我说别捡了。”二叔走过去,把碗从她手里抽出来,“碗没碎,人也别碎。”
我爸依旧蹲在地上,看着那把竹椅。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盖住了整个门槛。
那天晚上,我听见父母在屋里低声说话。
我妈说:“以后再别张罗了。”
我爸说:“是她们要来。”
“她们要来,你就不知道说家里窄?非得让人看笑话。”
“笑话什么?她们有车,我们有院子,谁也不欠谁。”
“你不欠,我欠。”我妈的声音低下去,“我这辈子最怕过年。人家带东西进门,我连回礼都凑不齐。今天二姑那箱牛奶,她自己说赊的,我心里跟刀割一样。”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爸说:“你别哭。”
“我没哭。”我妈说。
“你每次说没哭,就是在哭。”二叔在外头敲门,“哥,嫂子,我摩托灯坏了,借个螺丝刀。”
我爸去开门。二叔站在门外,手里真拿着一把螺丝刀。他低头修灯,背影挡住了大半个院门。
我看着他的手。那双手指节上有裂口,指甲缝里塞着灰。他把螺丝拧了又拧,摩托灯忽然亮了,黄黄的一团,照得院墙亮了一小块。
他站起来,对我爸说:“哥,明天我带活,上你家来抹墙。你别请人,省钱。”
“自己家人,别提钱。”我爸说。
“不提钱我就不来了。”二叔跨上摩托,“我先说清楚,我干活慢,但结实,以后你们院墙塌了,算我的。”
摩托声远了。我站在院里,第一次觉得那盏小小的车灯,比大姑父那辆黑轿车更亮。
第二章 面子这东西
第二天,二叔果然来了。
他天没亮就到,扛着一桶灰、一把抹子,裤腿卷到膝盖。院墙根长了青苔,墙皮一片片往下掉。我爸说不用急,先吃饭。二叔说不饿,饿也等墙干一干再说。
我妈煮了红薯粥。二叔喝了两碗,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他干活时话不多,先用小锤把空鼓的墙皮敲掉,再一层层往上抹。灰浆溅到脸上,他就用手背一擦,脸上多一道白印。
我蹲在旁边看。
“看有什么用,过来帮我扶板子。”他说。
我扶着木板,他沿着墙根抹。墙是老砖砌的,砖缝宽窄不一,灰浆填进去,又被挤出来。二叔一遍遍补,不肯留一个空洞。
“二叔,差不多就行了。”
“你妈眼睛尖。”他说,“差不多是给自己省事,不是给别人看。”
太阳爬上屋檐,晒得人脖颈发烫。大姑忽然来了。
她没进来,站在院门口喊我妈。她今天穿一件米色风衣,脚上是一双带跟的鞋,站不稳似的。我妈从屋里迎出去,两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大姐,屋里坐。”
“不了,我顺路来看看妈。”大姑朝院里望了一眼,“二弟在啊。”
“嗯,帮我抹墙。”我妈答。
大姑走近两步,鞋跟陷进泥里,她皱眉。二叔抬头看她一眼,没停手。
“这么大太阳,图什么。”大姑说。
“图墙不掉下来砸人。”二叔说。
大姑没理会,转头问我妈:“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好,就是腿疼。”
“老了都这样。”大姑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是几盒药,“这是托人从省城带的,一天两次,别浪费。”
我妈双手接过,连声道谢。大姑又问:“家里钱够不够?”
“够,够。”
“不够就说。”大姑看了看四周,声音放低,“我知道哥挣钱不容易。可你也得替自己想。女人这一辈子,不能把钱都搭进灶台里。”
我妈不知怎么答,只笑着点头。
二叔忽然停下抹子,敲了敲墙:“大姐,你看看这墙结实不?”
“我不懂这些。”大姑退后一步。
“不懂才要看。”二叔说,“你看这砖,外面一层新,里面还是老砖。抹得再好,根不好,也撑不了几年。”
大姑脸色变了变,勉强笑道:“你们忙,我去看妈。”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妈要是去城里检查,跟我说,我认识人。”
“好,好。”我妈应着,直到大姑走出巷口,才慢慢松开手里的纸袋。
二叔问:“她给你钱了?”
“没有。”
“没有她提钱干什么?”二叔冷笑,“她那是施舍,不是帮忙。”
“别这么说。”我妈急了,“那是你大姐。”
“我姐归我姐,理归理。”二叔把抹子往灰桶里一插,“她今天看这墙,跟看我们家一样,嫌旧,嫌脏,又怕沾上灰。”
我妈不说话了。
二叔抹了一上午墙,中午留在家里吃饭。我妈炒了一盘鸡蛋,切了一盘萝卜干。二叔吃了三碗饭,放下碗说:“手艺比我媳妇强。”
“少夸,她不在。”我妈笑了一下。
下午,二叔的媳妇秀芬婶来了。她骑着三轮车,后头拉着半袋水泥。她个子不高,说话像炒豆子:“我听说你抹墙不带水泥,拿灰浆糊弄谁呢?”
“你懂什么,这是底层加固。”二叔说。
“我懂你。”秀芬婶白他一眼,把水泥搬下车,“你哥家穷,你少喝两顿酒,把水泥钱省出来,比在这儿表忠心强。”
二叔讪讪的,不敢回嘴。
我妈忙说:“弟妹,哪能让你拿东西。”
“嫂子,水泥是我赊的。”秀芬婶说着,自己笑起来,“不过你放心,我赊东西有本事,还钱也有本事。下月菜市场的豆腐摊归我送,我一天能挣三趟运费。”
她边说边帮二叔搬砖。二叔想拦,被她推开:“一边去,你那腰是铁打的?昨天还说疼。”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个院子没那么旧了。墙虽然老,有人一砖一砖护着;人虽然穷,有人一句一句撑着。
傍晚,墙抹完了。二叔站在夕阳里,从头到脚都是灰。他退后几步看墙,满意地点头:“齐整。”
我妈要给他工钱。二叔不接。
“刚才谁说的,别提钱?”我妈问。
“那是我媳妇在。”二叔压低声音,“给她听见,她能把我那点私房钱都翻出来。”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塞进我手里:“买本英语词典。别买盗版,盗版错字多,越念越歪。”
“二叔,我真不用。”
“你用。”他认真起来,“你爸这辈子吃亏就吃亏在不认字。你别走他的路。”
他走后,我妈坐在门槛上,摸着那袋药。我爸蹲在墙根,用手指敲了敲新抹的墙面,咚咚响。
“结实。”他说。
“二弟这人,嘴硬。”我妈说。
“他心里软。”我爸说。
那天夜里,我翻开新词典。扉页上有一行字,是二叔求隔壁老师写的:
人穷不坠志,家贫不丢书。
字不算好看,却一笔一画,像是用了全身力气。我把它收进抽屉,又拿出来,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
后来很多年,我搬过不少地方,丢过不少东西,那本词典一直留着。每当我被人轻视,或者想轻视别人,都会想起那个下午:一个满身灰土的男人,站在刚抹好的墙前,认真地对我说,根不好,抹得再好也撑不了几年。
第三章 一辆三轮车
那年春天,我爸摔伤了腿。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给人修屋檐,脚下木板断了,从两米高的架子上滑下来。木板只断了一根,他却躺了半个月。医生说没伤骨头,是筋扭了,要静养。可我们家没有“静养”这个词。
工钱停了,药费来了。
我妈早上四点起来,去镇上批发蔬菜,回来在村口摆摊。她以前从没做过买卖,不会吆喝,也不会看秤。第一次卖菜,有人多给了钱,她追出去半条街;有人少给了,她低头记账,不敢多说一句。
二叔知道后,把自己的三轮车骑来了。
那辆车蓝漆剥了大半,车斗里还有几道裂缝。他把车斗刷洗了一遍,又钉上一层塑料布。
“嫂子,你别站摊了,风吹日晒。”他说,“你骑车去收菜,近处的村子跑一跑。菜要鲜,价要实,别学人家掺水。”
我妈推辞:“我哪会骑车。”
“不会就学。”二叔扶住车把,“摔了再学,总能会。总比你站一天挣那几个钱强。”
我妈试了两天,摔了两回。膝盖磕青了,手掌擦破了。二叔看见了,没劝她别骑,只给她车把上缠了两圈旧胶布,说这样防滑。
“疼不疼?”我问。
“疼。”我妈说,“可疼也得跑。你爸躺一天,家里少一天粮。”
她每天天不亮出发,天黑才回。回来时身上带着露水,车斗里有时还有别人送的小葱、几头蒜。她把这些仔细洗净,留着第二天卖。
大姑偶尔来电话。她在电话里说:“妈年纪大了,你们要多关心。有什么困难尽管说,我能帮就帮。”
我妈每次都说:“不困难,都好。”
她从不提菜摊,也不提药费。她怕麻烦别人,也怕别人看不起。可亲戚之间,消息总是走得比人快。
那天,大姑父开车经过村口,看见我妈在卖菜。他没下车,只把车窗摇下一条缝,按了一声喇叭。
我妈抬头,笑着打招呼。
他问:“大哥腿好了?”
“好多了。”
“那就好。”他说完,车窗缓缓上升,汽车从菜摊前慢慢开过,扬起一层灰。
我妈低下头,继续整理菜叶。她把黄了的菜叶一片片摘掉,把好的码整齐。她做得慢,像是在给日子排队。
二姑听说这事,特意来看我们。她站在菜摊前,帮我妈撑了一下午伞。
“大姐夫看见了?”二姑问。
“看见了。”
“他就没说帮一把?”
“他说了,让我有困难找他们。”我妈苦笑,“可我这困难,一张嘴就要钱。人家能帮我一次,能帮我一辈子吗?”
“你就是太要脸。”二姑说。
“人要脸,树要皮。”我妈说。
“可有时候脸面是自己给自己的,不是别人给的。”二姑从包里拿出五十块钱,塞进我手里,“拿着,买点肉。你爸躺久了,嘴里没味。”
“我不能要。”
“你不要,我以后就不来了。”二姑板起脸。
我妈只好收下。那天晚上,桌上多了一盘红烧肉。我爸吃了一口,红了眼眶。他不是因为肉,是因为肉下面,还有一整块没切开的生姜——我妈怕咸,也怕贵,把肉都留给了他。
二叔那几天没来。他说要出远门,去邻县给人家盖猪圈。活脏,钱现,管两顿饭。我妈说太辛苦,二叔只回一句:“猪圈也有猪圈的规矩,盖歪了猪睡不好。”
临走前,他把自己的工钱分了一半,塞进我家门缝。钱用橡皮筋扎着,还带着体温。我妈发现后,追到村口,车已经开远了。
她在村口站了很久,手里攥着那把钱。风吹过来,橡皮筋松了,钞票被风吹得哗哗响。她一张张捋平,又一张张叠好,像是在抚平自己心里那些褶皱。
那天夜里,我爸躺在床上,忽然说:“你明天别去卖菜了。”
“为什么?”
“让人看见,我这张脸没地方放。”
“你那脸,早放家里了。”我妈说,“现在一家人的脸,都在钱上。钱从哪儿来,我就从哪儿去。”
我爸不说话。窗外有蛙声,一声赶着一声。
我妈又说:“你别怨二弟。他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急。他那个猪圈,气味冲得人睁不开眼,他还不是去了。”
“我没怨他。”我爸声音发闷,“我怨我自己。我一个大男人,连块木板都扶不住。”
“人不是木板,哪能不倒。”我妈说,“倒了就躺着养,别一边躺一边跟自己较劲。”
第二天,我偷偷跟着我妈去了菜摊。她发现后,又急又气:“你不好好上学,跟着我干什么?”
“我帮你看秤。”
“谁要你看。”她把围裙解下来,系在我身上,“帮我吆喝。”
我站在摊前,红着脸喊了一声:“新鲜青菜,便宜卖了!”
声音小得像蚊子。我妈在旁边示范:“新鲜青菜——刚从地里拔的——不鲜不要钱!”
她喊得自然,声音里带着生活该有的力气。有人围过来,她麻利地称菜、找零、捆绳。她手快,嘴也快,还懂得给老人多抓一把葱。
“你别小看这一把葱。”她低声说,“人家得了便宜,明天还来。”
我从她身上第一次明白,所谓生活,不是电视剧里的豪言壮语,而是称上的每一两,筐里的每一片叶子,和面对轻视时依然不低下的头。
收摊时,我妈数钱。她数得很慢,数完又数一遍。
“今天挣多少?”我问。
“够你爸抓三服药。”她把钱分成几叠,“这一叠还账,这一叠买米,这一叠存着,万一你二叔哪天急用。”
“他不是总帮我们吗?”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能总欠着。”我妈把钱收好,推着三轮车往回走。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走在她旁边,看见她的影子比她本人高大许多。
第四章 红白事上
我们家最难的日子,都在红白事上。
那年秋天,奶奶病了一场。不算重,却让全家人都慌了。她八十多岁,牙齿掉光了,饭吃得少,人一天天瘦下去。
大姑主张送医院。她说她认识主任,可以安排床位,检查细致些。二姑说在家养养就行,老人怕折腾。两人隔着电话争了半天,谁也没争出结果。
最后还是二叔出了主意。
“先把妈送到镇上卫生院。”他说,“情况不好,我们再转。别一上来就往省城跑,那地方花钱像流水,还不一定留得住人。”
大姑不同意:“乡镇卫生院能查出什么?”
“查不出,也查不坏。”二叔说,“妈这把年纪,不是查出来的病,是熬出来的。现在最重要的是她想吃啥。”
他这话听着糙,却最实在。奶奶住院后,天天喊着想喝粥。医院食堂的粥稀,她喝两口就放下。二叔每天五点起来,在自家灶上熬一锅小米粥,米要熬开花,粥面浮着一层油皮。他骑四十分钟摩托送过去,到了还热着。
大姑来看母亲时,闻见粥香,皱了皱眉:“怎么还吃这个?医院的营养餐有营养。”
“妈爱喝。”二叔说。
“爱喝也不能总喝。老年人要补充蛋白。”大姑从包里拿出一罐蛋白粉,冲进粥里,粥顿时变得又稠又怪。
奶奶喝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我不喝这个。”她小声说。
大姑脸色不好:“妈,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让我喝白粥。”奶奶闭上眼。
屋里的气氛僵住。二叔把碗接过去,一口口把那碗蛋白粉粥喝了。他喝得很慢,喝完说:“大姐,妈吃了一辈子粗茶淡饭,你现在给她吃这些,跟给牛喂细糠一样,她消受不起。”
“你这人怎么说话的。”大姑起身,“我好心好意,倒成错了。”
“没说你错。”二叔说,“你说得都对。可妈现在不是听道理的时候,是想喝口热粥的时候。”
大姑走了。她走后,奶奶睁开眼,轻声说:“二子,还是你懂我。”
二叔笑:“我懂你?我小时候偷你藏的糖,你追得我绕着桌子跑三圈,那时你就想打我。”
奶奶也笑了,笑完眼里有泪。
我站在一旁,忽然觉得“孝顺”这两个字很重。大姑的孝顺装在罐子里,二叔的孝顺盛在碗里。一个体面,一个实在。老人最终记住的,往往不是体面,是实在。
住院第七天,奶奶非要回家。她说医院床硬,灯亮,夜里睡不着。医生劝不住,大姑也劝不住。二叔说:“妈想回就回,我背她。”
他蹲在病床前,背很宽。奶奶伏在他的背上,轻得像一捆柴。走廊里有人看,他走得稳稳当当,每一步都踩实。
回到家,奶奶的精神反而好了。她坐在院里的老藤椅上晒太阳,让我给她念报纸。我念得不顺,她便笑,说念错字也比不念强。
二姑每天中午来送饭。她做的菜咸,奶奶爱吃。她说:“妈口味重,清淡了她嫌没味。”
二叔便笑她:“你那不是咸,是舍不得放糖。”
两个人在厨房里斗嘴,声音从窗户里飘出来。我忽然觉得,这个冷清了很久的院子,终于有了点活气。
大姑来得少。她来时总带着补品和医生名片,坐一会儿就走。她说工作忙,请假不容易。有一次她临走时说:“妈要是转院,跟我说。”
“不转。”奶奶躺在床上说。
“妈——”
“我说不转。”奶奶声音不大,却很坚决,“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听你二弟和你二妹吵两句,比吃什么药都舒坦。”
大姑没再说话。她站在门口,看了看这个老院子:墙是二叔抹的,门是二叔修的,窗台上晒着二姑带来的咸菜,灶上熬着二叔的小米粥。她大概第一次发现,她眼里“不上档次”的娘家,其实被两个弟弟妹妹守得很好。
那天傍晚,她走之前,把车钥匙拔下来,在手里握了很久。
她忽然问我:“你觉得大姑是不是很假?”
我不知怎么回答。
她自顾自说:“我不是假。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们一样。你们能蹲在地上吃饭,我能吗?我能,可我坐不下去。”
“大姑,你坐得住。”我说,“你只是怕灰。”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她没反驳,也没承认。她上车时,比来时安静许多。
奶奶出院后,慢慢能下床了。她逢人便说:“这次多亏二子。”大姑听到后,沉默了一阵,后来给我妈买了一件羽绒服。
我妈舍不得穿,叠在柜子里。二叔看见了,说:“穿上,别省。人这一辈子,暖和不丢人。”
我妈真的穿了。那年冬天特别冷,她穿着那件羽绒服去卖菜,脸上冻出的红慢慢退了。有人问她衣服多少钱,她笑而不答。只有我知道,她不是怕贵,是怕别人看出这件衣服的分量。
第五章 最难开口的一次
我上高三那年,家里出了件大事:我妈病了。
不是什么要命的病,却很磨人。她的腰长期弯着卖菜,终于吃不消了。起初只是酸,后来疼得直不起身。她去医院拍片,医生说是腰肌劳损,还要做手术。
手术费要一万多。
那时候,一万多能压垮一个家。我爸的腿早好了,可活越来越少。工地要年轻力壮的,他年纪大了,没人愿意用。二叔自己的日子也紧,秀芬婶刚盘下一个豆腐摊,本钱全是借的。
我妈躺在病床上,一夜一夜睡不着。
她不是疼得睡不着,是算账算得睡不着。她把家里的钱、欠的钱、能借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能借的都借过了,不能再借的,也借过了。
“把菜摊退了吧。”我爸说。
“退了,你干什么?”我妈问。
“我去工地。”
“谁要你?”我妈声音发抖,“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镇东头那个工地,人家要的是三十五岁以下的。你五十二了。”
屋里安静。窗外的风把树枝刮得直响。
第二天,我放学去医院。我妈不在病房,床铺空着。护士说她去缴费处了。我找到她时,她正站在缴费窗口前,手里捏着一张单子,一遍遍看。
“妈。”我喊她。
她慌忙把单子折起来:“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学校上晚自习吗?”
“我请假了。”
“你这孩子——”她举着手,想打我又放下,最后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回去吧,别耽误功课。”
“我不走。”我站在她面前,“妈,咱们借钱吧。”
她摇头。
“大姑有。”我说,“二姑也有。”
“你大姑刚买了房,你二姑家豆腐摊还在还账。”她把单子塞进兜里,“你别去找她们。亲戚之间,救急不救穷。这次救了,下次呢?下次她们就会说,你看这一家子,永远是个无底洞。”
“可这是救命。”我红了眼。
“不是救命,是治病。”她纠正我,“这两种不一样。救命是一刻都不能等,治病还能商量。”
那天晚上,我做了我这辈子最难受的一件事:我给大姑打电话,没告诉我妈。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大姑父的声音传过来:“谁啊?”
“大姑父,我是小伟。”
“哦,有事吗?”
“我妈腰要做手术,还差一点钱。”我咬着牙,把“借”字说出口,“我想问问您和大姑,能不能……”
“你等等。”他把电话拿开,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然后是一阵窸窣声。
大姑接过电话:“小伟啊,你妈妈的事我们听说了。你看,我们这边刚交完首付,每个月还要还贷款。你姑父单位虽然稳定,可开销也大。你二叔不是手头活泛吗?他做工程的,总比你爸强。”
“二叔他——”
“你别多心,我不是不管。这样,我出两千,你大姑父出一千,算我们一点心意。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三千块。我道了谢,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我把那三个数字在心里反复掂量,越掂越轻。不是嫌少,是我忽然明白,三千块对有的人是心意,对有的人是全部。
我不敢告诉我妈。我把电话藏在心里,像藏一个烫手的红薯。
第二天,二姑来了。她拎着一罐汤,汤是用猪骨熬的,油花厚厚一层。她一见我妈就骂:“你这人,病成这样还瞒我?你当我是外人?”
“没有。”我妈挤出笑,“怕你担心。”
“我担心有什么用,我又没钱。”二姑说着,眼圈红了,“可我有人。我男人那厂里工友多,我帮人送过豆腐,大家都认我这张脸。我回去给你借钱去。”
“别。”我妈拉住她,“你不能因为我家的事,去欠人情。”
“人情不是欠的,是还的。”二姑说,“我以前困难的时候,村东头李婶借给我五十块,我没忘。现在人家儿子娶媳妇,我还了十斤糖。人情就是这样,一来一回,越走越近。”
二姑当天就走了。她走后,我妈躺在床上,一直看着天花板。
“你二姑这个人性子急。”她说,“她借钱,肯定要给人家说好话。”
“那怎么办?”
“等她回来,把钱还上。”我妈握住我的手,“你记着,亲戚帮你,你要感恩;亲戚帮不了你,你也不能记恨。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有的人念得响,有的人念得轻,可都在念。”
第三天,二叔来了。
他一进门就把外套脱了,袖子卷起来。我妈以为他要干活,忙说:“二弟,别忙,我这儿不用修。”
“谁说修你这儿。”他走到病床前,把外套往床上一铺,从里面倒出一堆钱。
钱都是零的。有十块、二十、五十,还有一卷卷用橡皮筋扎着的。有的沾着灰,有的带着汗味。
“这是多少?”我妈坐起来。
“八千六百块。”二叔说,“我的,你二妹借的,秀芬豆腐摊上借的,还有我几个工友凑的。”
“我不要。”我妈声音发颤,“你拿回去,我不能要。”
“你不要,我就把钱撒在这儿。”二叔抓起一把钞票,作势要撒。
“你疯了!”我妈急了。
“我没疯。我疯了还能挣钱,你病了不能。”二叔把钱往她手里一塞,“嫂子,钱不脏,人也别矫情。你收下,治好腰,早点回去卖菜。我们一家子,还等着吃你炒的萝卜干。”
我妈哭了。她趴在枕头上,肩膀一抖一抖。二叔背过身去,假装看墙上的电视。
“墙上的灰又落了。”他说。
“你别转移话题。”我妈抬起头,满脸泪。
“我没转移。”他认真起来,“我是说,等你出院了,我再给你抹一遍。这次我用水泥,不用灰浆。根不好,外头抹多少层都没用。”
那天,手术费凑齐了。大姑的、二姑借的、二叔和工友凑的,加上家里原本攒的,刚好。我妈被推进手术室时,二叔站在门口,不停地搓手。
他平时话多,那会儿却一句话也不说。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这个男人。他的鞋破了,袜子上有一个洞;他的头发里夹着灰,指甲缝里有永远洗不掉的泥。可就是这双手,一砖一砖,把我们家快要倒的墙撑了起来。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恢复得好,能下地。我妈醒来时,第一句话是:“钱都记着账。”
二叔笑:“记了,账本在你枕头底下。”
“谁让你乱翻。”
“我没翻,护士翻的。”二叔指着护士,“你问她。”
护士哭笑不得。我妈也笑了。病房里那股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淡了一些。
那天傍晚,夕阳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我妈的被子上。她闭着眼,终于睡了一个安稳觉。二叔靠在墙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
我轻轻走过去,把外套盖在他身上。他惊醒,迷糊地问:“几点了?还能抹墙吗?”
“叔,墙早抹好了。”
“那我睡一会儿。”他闭上眼,声音越来越低,“明天还要去给人家垒猪圈……”
我看着他,鼻子一酸。这世上哪有什么英雄。所谓的亲人,不过是在你最难开口的时候,把自己手里的零钱,一张张凑齐的人。
第六章 那本账
我妈出院后,在家里躺了整整一个月。
那一个月,我家像一台少了主轴的机器,哪儿都转不动。我爸不会做饭,煮出来的粥不是稀得能照见人影,就是稠得能插住筷子。他洗碗只洗碗沿,碗底还粘着米粒。我妈躺在里屋,听见厨房叮当响,急得直拍床沿。
“你别动了。”我爸端着粥进去,“医生说了,你要静养。”
“我静养,你们吃啥?”
“吃粥。”
“天天吃粥?”
“粥养人。”我爸把碗放下,“二弟说的。”
我妈不说话了。她知道二叔那套理论:粥养人,墙要抹,根要正。二叔的话不一定好听,却总能在最难的时候,让人心里踏实一点。
二姑隔三差五来。她来了就干活,扫地、洗衣、给我妈擦身子。她手重,擦得我妈龇牙咧嘴,可擦完确实清爽。她一边擦一边骂:“你这人就是逞能。早说不舒服,早去看,哪至于躺成这样?”
“早看不要钱?”我妈说。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都重要。”我妈叹口气,“没钱,命也贱。”
二姑不骂了。她把毛巾拧干,晾在绳上,背对着我妈说:“姐,你别总说这种话。小伟听着呢。”
我确实听着。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刚熬好的药。药味苦,满屋子都是。我妈看见我,立刻换了个表情:“小伟,去把药倒了,太烫。”
“妈,这是刚熬的。”
“那放着。”她摆摆手,“你先去写作业。”
我没走。我把药放在床头柜上,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妈,我把账记了。”
她愣了一下:“什么账?”
“二叔拿来的钱,二姑借的钱,大姑给的三千,还有以前二叔塞门缝的、二姑塞我手里的,我都记了。”我把本子递过去,“你说过,亲戚帮了要感恩,不能糊涂。”
我妈接过本子,一页页翻。她识字不多,却看得很慢,手指一行行划过去,像在摸每一笔钱的分量。
“谁让你记的?”
“我自己记的。”
她没说话,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过了一会儿,她说:“小伟,你过来。”
我走过去。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心粗糙,有药味,也有汗味。
“你长大了。”她说。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跟我爸说话。
“小伟把账都记了。”她说,“一笔一笔,连二弟给的那五十块买词典的钱都记着。”
“这孩子心细。”我爸说。
“心细好,可也累。”我妈顿了顿,“我宁愿他糊涂点,别把人情看得太重。看得太重,以后活得累。”
“可他要是不记,咱们就真忘了。”我爸说,“忘了别人的好,比欠钱还可怕。”
我妈没再说话。窗外有风,吹得塑料布哗哗响。那是二叔给三轮车钉的塑料布,已经旧了,边角翘起来,拍打着车斗。
第二天,二叔来了。他这次没带抹子,也没带灰桶,只提了一袋苹果。苹果不大,有的还带着疤。
“自己家树上结的,不好看,甜。”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自己去倒水喝。
我妈坐在床上,看着那袋苹果,忽然说:“二弟,钱我记着了。”
“记那干啥。”二叔咕咚咕咚喝水,“我又不是放高利贷的。”
“不是怕你催。”我妈说,“是怕我自己忘。”
二叔放下杯子,认真看了她一眼:“嫂子,你要真记,就记着一条:以后别再把事都扛自己肩上。你扛不动了,还有我哥,还有小伟,还有我和二妹。咱们家是穷,可人没散。”
“你姐她们……”
“我姐她们是另一回事。”二叔打断她,“她们有她们的活法,咱们有咱们的。我不求她们,也不恨她们。各人过各人的日子。”
我妈点点头。
二叔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面墙是他春天抹的,现在已经干透了,颜色比旁边的老墙深一些,像一块补丁。
他伸手摸了摸,又敲了敲。
“结实。”他说,“再过两年,我再来抹一遍。”
“你当这是你家的墙?”我妈笑。
“我抹过的墙,就是我的墙。”二叔也笑,“以后小伟出息了,买大房子,我还去给他抹。到时候给我留一间屋,我住不住另说,先占着。”
我站在门口,忍不住笑了。我妈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
第七章 大姑的电话
我妈能下地后,第一件事就是去菜摊。
她腰上绑着护腰,走路慢,弯腰更慢。以前她蹲下去捆菜,一捆就是一摞;现在蹲一次要扶着膝盖,起来还得缓一缓。二姑看见了,骂她:“你不要命了?”
“要命。”我妈说,“可命也要吃饭。”
二姑骂归骂,还是留下来帮她。两个人一个称菜,一个收钱,配合得倒也顺。有时候二叔路过,会从三轮车上扔下一把葱、几头蒜,说“顺路带的”,其实谁都知道,他是特意绕过来的。
那天下午,大姑来了电话。
我妈接电话时,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大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楚得连我都听得见。
“嫂子,腰好些了吗?”
“好多了,能走了。”
“那就好。”大姑顿了顿,“我一直想去看你,单位太忙。你姑父最近又出差,家里事多。”
“没事,你忙你的。”我妈说,“我这儿有二弟二妹照应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嫂子,你是不是怪我?”大姑忽然问。
“怪你什么?”
“怪我没多帮衬。”
我妈握着电话,看了我一眼。我正蹲在地上整理菜筐,假装没听见,耳朵却竖着。
“大姐,”我妈说,“你说这话就见外了。你有你的难处,我知道。你给的那三千,我记着呢。”
“三千……”大姑的声音低下去,“我知道不多。”
“不少。”我妈说,“一分也是心意。你别多想。”
大姑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嫂子,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我妈笑了,“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你有二弟二妹。”大姑说,“他们跟你亲。”
我妈没接话。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杂音,嗡嗡的,像远处有人在拉锯。
“大姐,”我妈终于开口,“你要是得空,就回来看看妈。妈想你。”
“我知道。”大姑说,“我下个月争取回去。”
电话挂了。我妈站在摊前,手里还握着听筒,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二姑问:“大姐说什么?”
“说下个月回来。”
“下个月?”二姑哼了一声,“她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她忙。”我妈说。
“谁不忙?”二姑把一把菜重重码在摊上,“我豆腐摊不忙?你菜摊不忙?二弟猪圈不忙?就她忙。”
“行了。”我妈说,“别说了。”
二姑不说了,可脸色不好看。她低头整理菜叶,把好的坏的挑出来,动作比平时重。我妈也不说话,两个人默默干活,只有秤砣碰秤盘的声响。
那天晚上,我妈把大姑给的那件羽绒服拿出来,在灯下看了很久。那衣服是深蓝色的,领口有一圈毛,摸上去很软。她试了试,又脱下来,叠好,放回柜子里。
“怎么不穿?”我爸问。
“舍不得。”我妈说。
“衣服就是穿的。”
“我知道。”我妈摸了摸衣服,“我是想,等小伟考上大学,穿着去送他。”
我爸没说话。他坐在床边,低头搓着手指。他的手指粗,关节大,搓起来沙沙响。
“你说大姐羡慕我。”我妈忽然说,“她羡慕我什么?我穷得连件衣服都舍不得穿。”
“她羡慕你有人。”我爸说,“二弟二妹,都向着你。”
我妈想了想,点点头:“也是。有钱不一定有人,有人不一定有钱。世上哪有两全的事。”
她把衣服收好,关了灯。黑暗里,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第八章 暴雨
那年夏天,雨特别大。
连着下了三天,村口的河涨了水,漫过石桥,把菜地淹了一半。我妈站在地头,看着泡在水里的青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些菜是她一瓢一瓢浇大的,现在全烂在泥里。
二叔来的时候,雨还没停。他穿着雨衣,骑着摩托,车斗里放着一把铁锹。
“嫂子,别站这儿了,回家。”他喊。
“菜没了。”我妈说。
“菜没了再种。”二叔把铁锹往地上一插,“人没事就行。”
雨砸在铁锹上,溅起水花。我妈站着不动,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回家。”二叔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些,“你腰刚好,别淋雨。”
我妈这才转身。她走得很慢,二叔在后面推着摩托,跟她一起走。雨衣只有一件,他让我妈穿着,自己淋着。到家时,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我妈要给他找干衣服,他摆摆手:“不用,一会儿就干。”
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忽然说:“嫂子,我想把猪圈那边扩一扩。”
“扩猪圈?”
“嗯。”二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我跟人合伙,养几头母猪。猪崽贵,可养好了,一年能挣点。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干,别卖菜了,太辛苦。”
“我哪会养猪。”
“学。”二叔说,“你卖菜能学会,养猪也能学会。我教你。”
我妈没说话。她看着雨,雨点打在院里的水缸上,叮叮当当。
“二弟,”她说,“你总这么帮我们,秀芬没意见?”
“她?”二叔笑了,“她比我积极。她说你人实在,不藏奸,跟我合伙放心。”
“你们两口子……”
“嫂子,你别想那么多。”二叔打断她,“我帮你,不是可怜你。我是觉得你跟我哥都是实诚人,实诚人不该被日子欺负。”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我小时候,我哥背着我上学,背了三年。那时候路不好走,他鞋都磨破了。我记着呢。”
我妈看着他,看了很久。
“行。”她说,“等雨停了,我去看看猪圈。”
雨停后的第三天,我妈去了二叔的猪圈。猪圈在村西头,搭了几间棚,里面养着几头猪。味道确实冲,我妈进去就皱鼻子。二叔笑:“闻惯了就不冲了。”
他带着我妈看母猪,看猪崽,看饲料槽。他讲得认真,我妈听得也认真。两个人站在猪圈里,一个讲,一个听,旁边的猪哼哼着,拱来拱去。
“这头母猪快下了。”二叔指着一头肚子特别大的猪,“到时候你来看,小猪崽生下来,粉嘟嘟的,可爱。”
“猪崽可爱?”我妈笑。
“可爱。”二叔认真地说,“什么东西小的时候都可爱。”
我妈没再笑。她看着那头母猪,又看了看二叔。二叔的脸上有灰,有汗,还有猪圈里特有的那种味道。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二弟,”我妈说,“你这人,嘴硬心软,脾气坏,可你心里装着人。”
“别夸。”二叔摆手,“夸我我容易飘。”
“我认真的。”
“我知道。”二叔低头拌饲料,“嫂子,你也别总把自己当外人。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第九章 大姑回来了
大姑说要回来,真的回来了。
那天是周末,她开着车,带着大姑父,还有一后备箱的东西。有给奶奶的补品,给我妈的衣服,给我的文具,还有一箱进口水果。
车停在院门口,大姑下车,站在院门前看了看。院墙是二叔新抹的,门是二叔修过的,窗台上晒着二姑带来的咸菜,墙角堆着二叔送来的水泥袋。
“变了。”大姑说。
“哪儿变了?”我妈迎出来。
“说不上来。”大姑摇摇头,“就是变了。”
大姑父这次没像以前那样高谈阔论。他坐在屋里,喝着茶,偶尔看看手机,话少了很多。大姑进屋看了奶奶,又看了我妈的腰,问了几句恢复情况,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嫂子,这个你拿着。”
我妈没接:“什么?”
“上次手术,我们只出了三千。”大姑说,“后来我一直不踏实。这五千,你拿着,把账还一还。”
我妈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大姐,你上次说家里紧。”
“紧归紧。”大姑把信封塞进我妈手里,“该出的还是要出。你收着。”
我妈捏着信封,薄薄的,却觉得沉。她想起二叔拿来的那一堆零钱,沾着灰,带着汗味。同样是钱,一个装在信封里,一个倒在床铺上。一个体面,一个滚烫。
“大姐,”我妈说,“这钱我收下。可我想跟你说句话。”
“你说。”
“你以后别总说‘有困难找我’。”我妈看着她,“你这话说了很多年,我一次也没找过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大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你怕我真找你。”我妈声音不高,“你怕我张嘴,怕我借了还不上,怕我成了无底洞。我不怪你,真的。可你以后别说了。你不说,我心里还踏实些。”
大姑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大姑父在旁边听见了,放下手机,看了大姑一眼。
屋里安静了很久。
“嫂子,”大姑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说得对。”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她站在二叔抹的那面墙前,伸手摸了摸。墙面粗糙,硌手。她摸了一会儿,忽然说:“这墙抹得真好。”
“二弟抹的。”我妈跟出来。
“我知道。”大姑说,“他手艺好。”
她转过身,看着我妈:“嫂子,我这些年,是不是特别让人讨厌?”
“不讨厌。”我妈说,“就是有点远。”
“远?”
“你住得不远,可你离我们远。”我妈说,“你怕沾上灰,怕坐竹椅,怕吃我们家的饭。你来了,像做客。做客的人,跟回家的人不一样。”
大姑低下头。她穿着米色风衣,脚上是带跟的鞋,站在这泥土院子里,显得格格不入。可她这次没有皱眉,也没有急着走。
“我以后常回来。”她说。
“妈听见了,肯定高兴。”我妈说。
大姑走的时候,没按喇叭。车慢慢开出巷口,扬起一层薄灰。我妈站在院门口,看着车走远,手里还捏着那个信封。
二叔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肩上扛着一袋饲料。
“大姐走了?”
“走了。”
“给钱了?”
“给了。”
“多少?”
“五千。”
二叔吹了声口哨:“大方。”
“你别这么说。”我妈把信封收起来,“她心里也不好受。”
二叔把饲料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嫂子,你知道大姐为什么给钱吗?”
“为什么?”
“因为她刚才摸墙了。”二叔说,“她摸墙的时候,手没缩回来。”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第十章 猪圈里的夏天
那个夏天,我妈真的开始养猪了。
她每天早上先去菜摊,把菜卖完,再去猪圈。二叔教她拌饲料、清猪圈、看猪的吃食和粪便。她学得慢,但记得牢。二叔脾气急,有时候看她动作慢,会吼两句,吼完又自己嘟囔:“不急不急,慢慢来。”
秀芬婶也来帮忙。她比二叔有耐心,手把手教我妈认猪崽的品种,算饲料的成本,记母猪的预产期。她一边教一边说:“嫂子,你记着,养猪跟养人一样。你对它好,它才对你好。”
“猪还能对人好?”我妈问。
“猪下崽,卖钱,让你过好日子,这就是对你好。”秀芬婶笑。
我妈也笑。她弯着腰,给猪添饲料,动作比刚开始熟练多了。猪圈里的味道还是冲,可她好像闻不到了。她的手上有饲料的碎屑,有猪圈的味道,也有二叔说的那种“力气钱”的实在。
我放学后也去猪圈帮忙。我负责提水、扫院子,有时候帮着抬饲料。二叔教我认猪的品种,说这头是长白,那头是大约克。我记不住,他就骂:“你这脑子,念书念傻了?”
“二叔,我念书没傻。”
“没傻就记住。”他拍我脑袋,“养猪也是学问。你书要念,猪也要认。以后考上大学,回来还能帮你妈。”
“我考大学,还回来养猪?”
“怎么,看不起养猪?”二叔瞪我,“我告诉你,行行出状元。你把猪养好了,比坐办公室差?”
我不敢顶嘴。可我心里想,二叔这人,嘴里骂着,眼里却全是笑。
那个夏天,猪圈里的母猪下了两窝崽。第一窝十一头,第二窝九头。小猪崽生下来,粉嘟嘟的,挤在母猪肚子底下拱奶。我妈蹲在旁边看,一看就是半天。
“真可爱。”她说。
二叔在旁边笑:“我说什么来着,小的时候都可爱。”
“二弟,”我妈忽然说,“谢谢你。”
“又来了。”二叔摆手,“别谢,谢多了生分。”
“我是说真的。”我妈站起来,看着他,“那年我腰疼,你拿来的那些钱,我一辈子记着。”
“记着就记着。”二叔低头清猪粪,“你记着,以后我老了,干不动了,你给我送碗粥就行。”
“一碗粥?”
“小米粥。”二叔说,“熬开花的那种。”
我妈笑了。她站在猪圈里,身上穿着旧衣服,脚上套着胶鞋,脸上有汗,有灰,还有笑。阳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她身上,一明一暗。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猪圈不像猪圈,倒像一个小小的、发着光的家。
第十一章 奶奶走了
那年冬天,奶奶走了。
她走得很安静。前一天晚上,她还喝了一碗小米粥,是二叔熬的,熬得开花,粥面浮着油皮。她喝了半碗,说饱了,让二叔把剩下的放好,明天热了再喝。
第二天早上,二姑去送饭,发现她靠在藤椅上,闭着眼,手里还攥着那把老蒲扇。蒲扇是二叔修过的,柄上缠着胶布。
奶奶走的时候,八十七岁。
丧事是在老家办的。大姑二姑都回来了,二叔忙前忙后,搭棚、买菜、请人、记账。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子上别着黑纱,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可还是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安排这,安排那。
大姑站在灵前,哭得站不住。她一边哭一边说:“妈,我对不起你。我总说下个月回来,总说忙,总说下次。可你没有下次了。”
二姑也哭。她蹲在地上,烧纸钱,一张一张往火里送。她嘴里念叨:“妈,你爱吃咸的,我给你多放盐。你别嫌咸。”
我妈腰不好,不能久站,就坐在旁边折纸元宝。她折得慢,但认真,每一个都折得饱满。二叔走过来,看见她折的元宝,说:“嫂子,你折得真好。”
“妈教我的。”我妈说。
二叔蹲下来,也拿起一张纸。他手粗,折得歪歪扭扭,不像元宝,倒像一团纸疙瘩。我妈笑他:“你这折的什么?”
“元宝。”二叔认真地说。
“哪有这样的元宝?”
“妈不嫌弃。”二叔把纸疙瘩扔进火里,“她知道我手笨。”
火苗蹿起来,映着二叔的脸。他的眼角有泪,但他没让它掉下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去忙了。
出殡那天,二叔走在最前面。他抱着奶奶的遗像,走得很稳。山路难走,有人要替他,他不肯。他说:“我妈轻,我抱得动。”
到了墓地,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泥土,沾了一片。他没擦,就那么跪着,直到别人把他扶起来。
回来的路上,大姑走在他旁边。
“二弟,”大姑说,“这些年,多亏你。”
“说这些干什么。”二叔声音哑。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大姑说,“可妈的事,我确实不如你。”
二叔停下脚步,看着她。
“大姐,”他说,“我不是看不上你。我是觉得,你总把自己当外人。妈不是你一个人的妈,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妈。你忙,我知道。可你再忙,也该回来看看。妈想你,不是想你的补品,是想你的人。”
大姑哭了。她站在山路中间,风把她的头发吹乱,她也不管。
“我知道错了。”她说。
“知道就好。”二叔继续往前走,“妈走了,还有爸。以后多回来。”
大姑点点头。她跟上去,走在二叔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影子拉得很长。
第十二章 分家
奶奶走后,爷爷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
他本来话就少,奶奶走后,话更少了。他每天坐在院子里,看着奶奶坐过的藤椅,一看就是半天。二叔给他熬粥,他喝两口就放下。二姑给他送饭,他吃几口就说饱了。
那年春天,爷爷把三个子女叫到一起,说要分家。
大姑、二姑、二叔都来了。我爸我妈也在。我站在门口,听着屋里说话。
爷爷坐在堂屋中间,面前放着一个旧木匣子。匣子里有几张存折,几件首饰,还有一封信。
“我跟你妈攒了点钱。”爷爷说,“不多。你们三个分。”
大姑说:“爸,我不要。给二弟二妹分。”
二姑说:“我也不要。给二弟。”
二叔说:“我也不要。给大姐二姐。”
三个人推来推去,谁也不肯要。爷爷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你们小时候,抢糖吃,抢得打架。”他说,“现在给你们钱,倒不要了。”
“爸,那是小时候。”大姑说。
“是啊,小时候。”爷爷把匣子合上,“那就先不分。等我走了,你们再分。”
屋里安静了。二叔第一个开口:“爸,你说什么呢。”
“我说实话。”爷爷说,“我八十九了,活够了。你们三个,我最放心不下的是老二。”
二叔愣住了:“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你脾气坏,嘴硬。”爷爷说,“可你心好。你大姐二姐有事,你帮;你哥嫂有事,你也帮。你帮了那么多人,自己呢?你那个猪圈,能挣几个钱?”
“挣得不多,够吃。”二叔说。
“够吃不够用。”爷爷从匣子里拿出一张存折,递给二叔,“这个给你。不多,你拿着,把猪圈扩一扩。”
二叔不接:“爸,我不要。”
“拿着。”爷爷声音大了些,“你帮别人那么多次,自己就不能被人帮一次?”
二叔看着那张存折,手有点抖。他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爸,”他说,“这钱我拿着,但我不用。我留着,以后小伟考上大学,给他交学费。”
“那是你的事。”爷爷说,“钱给你了,你怎么用,我不管。”
他转过头,看着大姑二姑:“你们俩,也别觉得我偏心。你们日子比老二好过。他有难处,你们多帮衬。帮不了钱,帮句话也行。”
大姑二姑点头。大姑的眼圈红了,她低着头,没说话。
分家的事,就这么过去了。那天晚上,二叔在院子里坐了很久。他抽着烟,看着天上的星星。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二叔。”
“嗯。”
“爷爷给你的存折,你真要给我交学费?”
“你听见了?”
“嗯。”
二叔吸了口烟,吐出来。烟在夜色里散开,像一层薄雾。
“小伟,”他说,“你好好念。你念好了,比什么都强。你爸你妈这辈子吃亏,就吃在没念书上。你别走他们的路。”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二叔把烟掐了,“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天天往猪圈跑。你该在教室里念书。”
“我放学才去的。”
“放学也不行。”二叔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从明天起,你别来了。猪圈有我,有你妈,有你秀芬婶。你专心念书。”
“二叔——”
“听我的。”他看着我,眼神认真,“你二叔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可你要是出息了,二叔就觉得自己也有出息了。”
他说完,转身进屋。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面他抹过的墙。墙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灰白。我伸手摸了摸,墙面粗糙,硌手,却很结实。
第十三章 高考
我高考那年,家里像打仗。
我妈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饭。她会做的菜不多,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炒鸡蛋、炖豆腐、萝卜干、腌咸菜。可她把每一样都做得很认真,鸡蛋炒得嫩,豆腐炖得入味,萝卜干切得细细的,咸菜里还滴了香油。
二叔隔三差五来送东西。有时候是一兜鸡蛋,有时候是一块肉,有时候是几根新鲜的玉米。他不说送,只说“顺路带的”。其实谁都知道,他是特意去镇上买的。
“二叔,你别总花钱。”我说。
“谁花钱了?”他瞪我,“自家鸡下的蛋,自家地里掰的玉米,花什么钱?”
“那肉呢?”
“肉是秀芬买的。”他理直气壮,“她说你考试费脑子,得补。”
秀芬婶在旁边听见了,笑:“我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二叔面不改色。
秀芬婶不拆穿他,只对我挤挤眼:“小伟,你二叔这张嘴,死的能说成活的。你好好考,别辜负他。”
高考前三天,二叔来了。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朝我招手。
“小伟,过来。”
我走过去。他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布包,塞进我手里。
“什么?”
“别问,回去再看。”他转身要走,又回头,“考试别紧张。考不上也没事,回来跟二叔养猪。”
“二叔——”
“我开玩笑的。”他笑了,“好好考。”
他走了。我打开红布包,里面是一支钢笔。钢笔是旧的,笔帽上有几道划痕,笔尖却擦得锃亮。布包里还有一张纸条,是二叔求隔壁老师写的:
好好考,别慌。二叔在外面等你。
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可每一笔都用力。我把钢笔攥在手里,觉得手心发烫。
高考那天,二叔真的来了。他骑着摩托,停在学校门口。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不像平时那个满身灰土的二叔。
“二叔,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他递给我一瓶水,“你妈让我带的。”
“我妈呢?”
“在家做饭。”二叔朝校门里看了一眼,“进去吧,别迟到了。”
我走进校门,回头看了一眼。二叔还站在那儿,摩托车停在旁边,他站在太阳底下,像一棵树。
考完最后一门,我走出校门。二叔还在,他蹲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冰棍化了,滴在地上。
“二叔,你一直没走?”
“走了又来了。”他把冰棍递给我,“化了,凑合吃。”
我接过冰棍,咬了一口。冰棍太甜,甜得有点腻。可我一口气吃完了。
“考得怎么样?”二叔问。
“还行。”
“还行就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家。你妈做了红烧肉。”
我坐上他的摩托,摩托发动了,突突突地响。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汽油味和夏天的热气。我坐在后座上,看着二叔的后背。他的后背很宽,衬衫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
我想起很多年前,他背着奶奶从医院走廊里走出来的样子。那时候,他的背也是这么宽。
第十四章 录取通知书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邮递员骑着自行车,在院门口喊:“小伟,通知书!”
我妈从屋里跑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她接过那个信封,看了又看,不敢拆。
“拆啊。”我说。
“你拆。”她把信封递给我。
我撕开封口,抽出那张纸。红色的抬头,黑色的字,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和大学名称。
我妈看了一眼,眼泪就下来了。她一边哭一边笑,嘴里念叨:“考上了,考上了……”
二叔是下午来的。他听说了消息,骑着摩托从猪圈赶过来,身上还穿着喂猪的衣服。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我手里的通知书,看了很久。
“给我看看。”他伸出手。
我把通知书递过去。他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他不认识几个字,可他看得很认真。
“这上面写的什么?”他问。
“写的是我被录取了。”
“录取什么?”
“大学。”
二叔把通知书还给我,忽然转过身去。我看见他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二叔?”
“风大,迷眼了。”他说。
那天晚上,我家摆了一桌。二叔、秀芬婶、二姑都来了。大姑没来,但她打了电话,说恭喜,还说学费不够跟她说。
二叔带了一瓶酒。他平时不怎么喝酒,那天却喝了不少。他喝得脸红红的,话也多了。
“小伟,”他端着酒杯,看着我,“你二叔这辈子没念过多少书。我小时候,你爷爷说,家里供不起三个。你爸念了,你大姑念了,我就没念。我不怨,真的。我那时候也坐不住,就爱干活。”
他喝了一口酒,继续说:“可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我总想,要是我当年多念点书,是不是也能干点别的。后来我想通了。我干不了别的,我就把猪养好,把墙抹好。我把我能干的干好,也行。”
他把酒杯放下,看着我:“你不一样。你能念,你就好好念。你念出来,不光为你自己,也为你爸你妈,为你二叔我。你替我们念。”
“二叔,我记住了。”我说。
二叔点点头。他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对着我妈:“嫂子,我敬你。你这些年,不容易。”
我妈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天晚上,二叔喝多了。他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说:“小伟,等你毕业了,挣了钱,给二叔买双鞋。二叔这鞋,破了。”
我低头看他的鞋。鞋面裂了口,鞋底磨平了,露出里面的布。我说:“二叔,我给你买两双。”
“一双就行。”他闭上眼,“另一双,给你爸。”
他说完,就睡着了。鼾声很响,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我给他盖上外套,坐在旁边,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有皱纹,有灰,有汗,还有笑。
我忽然想,这世上,有的人用钱帮人,有的人用嘴帮人。二叔用的是手,是力气,是一趟一趟跑的路,是一碗一碗熬的粥,是一张一张凑的零钱。他不会说漂亮话,可他的好,都刻在那些粗糙的日子里。
第十五章 大姑的礼物
我上大学前,大姑来了一趟。
她这次没开车,是坐公交车来的。她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脚上是平底鞋,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小伟,大姑给你买了点东西。”
她把袋子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羽绒服,深蓝色的,领口有一圈毛,摸上去很软。
和我妈那件一模一样。
“大姑……”
“你妈那件,是我买的。”大姑说,“这件给你。你去北方上学,冬天冷。”
我看着她。她的头发有了白丝,眼角有了细纹。她站在院子里,没有皱眉,也没有嫌灰。
“大姑,谢谢你。”
“别谢。”她摆摆手,“我不是来讨谢的。”
她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二叔抹的那面墙。墙已经旧了,颜色和旁边的老墙差不多了。
“这墙,还是那么结实。”她说。
“二叔抹的。”
“我知道。”大姑说,“你二叔这个人,干活实在。”
她转过身,看着我妈:“嫂子,我这次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跟单位申请了,以后每个月多休两天。”大姑说,“我以后常回来。看看爸,也看看你们。”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好。妈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妈已经知道了。”大姑说,“我在她坟前说了。”
那天,大姑在我家吃了饭。我妈炒了鸡蛋,切了萝卜干,还炖了一锅豆腐。大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
“嫂子,你手艺好。”大姑说。
“你以前嫌我做得淡。”我妈笑。
“以前是以前。”大姑说,“现在是现在。”
吃完饭,大姑帮着我妈洗碗。她站在灶台前,袖子卷起来,手泡在凉水里。她洗得很慢,碗沿碗底都洗到了。我妈站在旁边,看着她,没说话。
大姑走的时候,天快黑了。她没坐车,说想走走。她沿着村路慢慢走,背影越来越小。我妈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
“你大姑变了。”我妈说。
“嗯。”我说。
“人都会变。”我妈说,“有的变好,有的变坏。你大姑,是变好了。”
第十六章 远方
我上大学后,离家很远。
北方冬天冷,风像刀子。我穿着大姑买的羽绒服,走在校园里,觉得暖和。那件衣服我一直穿着,穿了四年。袖口磨破了,领口的毛掉了,可我还是舍不得换。
我妈每隔一周给我打电话。她不会用智能手机,只能去镇上的公用电话亭。她说话的声音很大,因为电话亭外面有车声,她怕我听不见。
“小伟,钱够不够?”
“够。”
“吃得好不好?”
“好。”
“你二叔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寒假就回。”
“你二叔说,猪圈又下了两窝崽,等你回来看。”
“好。”
每次通话都很短,可说完了,我总觉得心里踏实。我妈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带着家里的味道,带着菜摊的味道,带着猪圈的味道。
二叔不给我打电话。他说他不会打,其实他是不想花钱。可他每次都会让我妈带话,有时候是“让他好好念”,有时候是“别省钱”,有时候是“我给他留了腊肉,等他回来吃”。
大二那年冬天,我回家过年。二叔来车站接我。他骑着摩托,穿着一件旧棉袄,耳朵冻得通红。
“二叔,你怎么来了?”
“你妈让我来的。”他说,接过我的包,“走,回家。”
我坐上摩托,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个热乎乎的烤红薯。
“路上买的。”他说,“你小时候爱吃。”
我接过红薯,剥开皮,咬了一口。红薯很甜,很烫,烫得我眼眶发热。
“二叔,”我说,“你这些年,一直这么照顾我们。”
“又说这个。”二叔发动摩托,“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摩托突突突地响,风迎面吹过来。我坐在后座上,看着二叔的后背。他的后背还是那么宽,可好像比前几年弯了一些。
“二叔,你腰还疼吗?”
“不疼。”
“你骗人。”
“骗你干什么。”二叔说,“我腰好着呢。猪圈里的猪,都是我扛饲料喂大的。”
我没再问。我把脸埋在他的后背上,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有烟味,有猪圈的味道,有冬天的冷风的味道。可我觉得,那是我闻过的最踏实的味道。
第十七章 账本
我大学毕业那年,二叔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是累的。他腰疼了很长时间,一直扛着,直到站不起来。秀芬婶把他送到医院,医生说是腰椎间盘突出,要静养,不能再干重活。
我赶回家时,二叔已经出院了。他躺在床上,脸色不好,可看见我,还是笑了。
“小伟回来了。”
“二叔,你怎么不早点说?”
“说什么?”二叔摆手,“你又不能替我疼。”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他瘦了,脸上的肉塌下去,颧骨凸出来。他的手还是那么粗,可指甲缝里的灰没了,干干净净的。
“二叔,猪圈怎么办?”
“秀芬管着呢。”二叔说,“她比我强。她算账比我清楚,喂猪比我细心。”
“那你呢?”
“我?”二叔笑了,“我躺着。医生说,躺一个月。一个月后,我还能干活。”
“你别干活了。”我说,“我挣钱了,我养你。”
二叔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
“小伟,”他说,“你这话,二叔爱听。可你二叔不用你养。你二叔还能动。等动不了了,再说。”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个旧本子,封皮磨破了,边角卷起来。
“什么?”
“你打开看看。”
我翻开本子。里面是一笔一笔的账,歪歪扭扭的字,有的地方还有涂改。我仔细看,发现那是二叔记的账。
某年某月,给哥嫂抹墙,料钱多少,工钱没要。
某年某月,给小伟买词典,五十块。
某年某月,嫂子做手术,凑了八千六。
某年某月,给小伟凑学费,两千。
某年某月,给大姐修车,没要钱。
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有的地方还画了圈,写着“已还”或“不用还”。
“二叔,你这是……”
“我记着玩。”二叔说,“我怕我忘了。我记性不好,记下来,以后翻翻,知道自己干过啥。”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字比前面的工整一些,像是求人写的:
小伟考上大学,二叔高兴。
小伟毕业,二叔更高兴。
小伟有出息,二叔这辈子,值了。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掉了下来,砸在本子上,洇开一小片。
“二叔,你这账本,我替你收着。”我说。
“收着吧。”二叔闭上眼,“等二叔走了,你翻翻,就知道二叔这辈子干了什么。”
“你别胡说。”
“我没胡说。”二叔声音低下去,“人都有那一天。二叔不怕。二叔这辈子,没白活。”
他睡着了。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个本子。本子很轻,可我觉得它很重。它记的不是钱,是日子,是力气,是一个男人用一辈子写下的账。
那天晚上,我把账本带回家,放在抽屉里。抽屉里还有那本英语词典,扉页上写着:人穷不坠志,家贫不丢书。
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像二叔的两只手。一只撑着我们家的墙,一只托着我的未来。
第十八章 根
二叔躺了一个月,真的好了。
他又开始干活,不过没以前那么猛了。秀芬婶管着他,不让他扛重东西。他就修修补补,给猪圈换换棚顶,给院墙补补灰。
我毕业后,在城里找了工作。我每个月给家里寄钱,我妈不要,说你自己留着。我坚持寄,她就存着,说以后给我娶媳妇用。
大姑退休了。她真的常回来,每个月都来。她学会了坐竹椅,学会了吃大锅饭,学会了不皱眉。她来的时候,会带点东西,不多,就是几斤肉,几样水果。我妈不再推辞,收下,然后给她装一袋自己种的菜。
二姑的豆腐摊越做越大,从摊子变成了小店。她忙,可还是隔三差五来。她来了就骂二叔,骂他不顾身体,骂他嘴硬。二叔就笑,说:“你骂吧,骂累了我给你倒水。”
那年秋天,我回家。二叔带我去看猪圈。猪圈扩了,棚子新了,里面的猪多了。二叔站在猪圈前,看着那些猪,满意地点头。
“今年能挣点。”他说,“你妈不用卖菜了,就在这儿管管账。秀芬管饲料,我管技术。”
“二叔,你成老板了。”
“什么老板。”二叔摆手,“就是个养猪的。”
他走到墙边,摸了摸那面老墙。墙是他十年前抹的,现在已经很旧了,颜色和旁边的老墙一样了。可墙还结实,没有裂,没有塌。
“这墙,还能撑几年。”二叔说。
“二叔,你抹的墙,结实。”
“那当然。”二叔笑了,“我抹墙,从来不糊弄。”
他靠在墙上,看着我。他的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深了,可眼睛还是亮的。
“小伟,”他说,“你记着,不管你在哪儿,不管干什么,都别忘了根。”
“什么根?”
“你爸你妈,你大姑二姑,你二叔我,还有这个院子,这面墙,这个猪圈。”二叔拍了拍墙,“这些都是根。你从这儿长出去的,你走得再远,根还在这儿。”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二叔,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二叔直起身,“走,回家吃饭。你妈今天做了红烧肉。”
我跟着他往回走。二叔走在前面,步子还是那么稳,背还是那么宽。
我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刚抹好的墙前,认真地对我说,根不好,抹得再好也撑不了几年。
那时候我不太懂。现在,我懂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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