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三害易，除国害难

图丨周处除三害

周处从水里出来时，义兴人正在庆贺他的死。他已经在水中追了三天三夜。蛟时沉时浮，顺流逃出几十里，他也跟着游出几十里。乡里人等不到他回来，以为猛虎、蛟龙和周处这“三害”，终于一同少了两个。有人奔走相告，也许还有人开了酒。周处杀蛟归来，身上都是水，听见的却是笑声。

这个故事最早见于《世说新语》，后来又被写进《晋书》。山中的白额虎、长桥下的蛟，隔着千余年，真假已经很难查清；故事中周处去见陆机、陆云，年代也有疑问。可乡人的那场庆贺留了下来。一个年轻人第一次知道，别人盼望的太平，竟包括自己的死。

周处没有发怒，也没有报复。他去了吴郡，问陆云：年岁已经荒废，如今想改，还来得及吗？陆云劝他，人只怕志向立不住，不怕名声来得晚。

于是周处收起弓马，开始读书，也开始约束自己。史书只用“克己期年”四个字带过。对一个能够下水搏蛟的人来说，最难制服的东西，原来一直跟着他上岸。

他后来入仕东吴，做过东观左丞，又在孙皓末年任无难督。太康元年，晋军进入建业，东吴亡了。晋将王浑在宫中设酒，问座上的吴人，做了亡国之民，难道不悲伤吗？满座无人开口，周处却说，汉末天下分裂，魏先亡，吴后亡，亡国之痛，哪里只属于一个人。王浑听完，脸上挂不住了。

这句话很像周处。他已经改过，骨头里的硬却没有磨掉。他肯承认自己的错，不肯替别人低头；他可以接受吴亡，却不肯让胜利者把亡国之耻只压在吴人身上。西晋接纳了这个降臣，也很快发现，这个人并不好摆布。

周处到新平任太守时，那里靠近关中西北，羌、氐与汉民杂居，积怨很深。他没有一味用兵，肯安抚，也能办事，叛羌因此归附。后来转任广汉太守，郡中有些官司拖了三十年，他查清曲直，一天之内作出裁断。朝廷又任命他为楚内史，还没赴任，新的征召便到了。周处仍先去了楚地，因为那里久经丧乱，田野间还有无人收葬的白骨。他叫人把尸骨一具具捡起来，埋进土里，然后才动身入朝。

这样的官员到了洛阳，很难过得安稳。周处任御史中丞，职责是监察百官。他上疏规劝，纠举违法，遇到皇亲也不绕路。梁王司马肜犯法，他照样追查。司马肜记住了这件事，朝中那些厌恶周处刚直的人，也记住了。

那时的西晋看上去仍是一座完整的江山。司马炎在二十多年前代魏建晋，又在太康元年灭吴，结束了长期分裂。洛阳宫中有宴饮，府库里有绢帛，士族谈论人物，诸王分镇四方。天下好像已经太平，连刀都可以收起来了。

可太平下面，许多东西已经松了。晋武帝让宗室诸王掌握封国和军队，本想让自家人守住司马氏的天下；他留下的太子司马衷却无力驾驭这些叔伯兄弟。武帝死后，外戚、皇后和宗王轮番进入宫门，废一个人，杀一个人，再扶起另一个人。元康元年，汝南王亮、楚王玮相继死去。八王之乱的名字还没有叫响，第一批血已经流在洛阳。

宫里争权，关中也没有安静。地方官欺压氐羌，征发失度，饥荒又一年年逼近。元康六年，齐万年起兵，秦、雍一带许多人响应，队伍很快聚到数万。朝廷需要一个能打仗的人。那些平日嫌周处太硬的大臣忽然都称赞他，说他是吴国名将之子，忠烈果毅，正好可以西征。

齐万年听说周处来了，却把话说得很明白。周处曾治理新平，他知道这个人的本事；若让周处独自领兵，很难抵挡，若让他受制于人，便只能成为俘虏。敌军看得明白，洛阳的朝廷也未必不明白。

朋友孙秀劝周处以母亲年老为由辞行。周处没有答应。他知道梁王司马肜将统领关中诸军，也知道两人有旧怨，这条路多半回不来。中书令陈准还为他上书，请朝廷另派一万精兵作前锋，否则司马肜必定让周处先行送死。朝廷没有采纳。

元康七年正月，齐万年屯兵梁山，号称有众七万。周处手中只有五千人。士卒还没有吃饭，军令已经催他出战；说好的后援没有跟上，卢播、解系也没有来救。周处说，这样打下去，自己死去尚且是小事，只怕给国家留下耻辱。军令仍叫他向前。

战斗从早晨打到黄昏。五千人越打越少，弓弦断了，箭也射尽了。身边人劝周处退走，他按住剑，说今日正是尽节受命的时候，哪里还有退路。史书说他杀敌甚众，最后力战而死。几十年前，他从长桥下追着蛟游出几十里，还有岸可以上；这一次，身后没有岸，也没有援兵。

周处死后，朝廷追赠他为平西将军，赐钱，赐宅地，又下诏照顾他的老母。朝廷也知道司马肜负有责任，却没有治他的罪。两年后，孟观领兵再讨齐万年，终于将其擒获。原来齐万年并非不能打，周处也并非必须死。那一天真正缺少的，是有人肯让能做事的人活着回来。

周处的一生，从除害开始，又以成为祭品结束。他年轻时伤害乡里，听见别人庆贺自己的死，便肯回头；西晋的宗王和权臣已经看见死人躺在路上，却没有谁肯回头。周处能够除去自己身上的恶，朝廷却护着自己的恶。长桥下的蛟会流血，会逃，会死，洛阳宫门里的私怨穿着官服，拿着诏书，还能叫忠臣替它送命。

周处战死时，西晋开国三十一年，统一天下也只有十七年。此后，贾后杀太子，赵王伦杀贾后并篡位，更多宗王带兵进入洛阳。

成都王、河间王、齐王、长沙王、东海王轮番争夺天子，今日勤王的军队，明日便去攻打另一支勤王军。

田地无人耕，粮车走不到城里，百姓被征作兵，胡、汉各部也被诸王拉进战场。朝廷把能够守边、治民、带兵的人消耗在内斗中，北方的门便一寸寸空了。

诸王为了眼前的胜负，向各地征兵征粮，也借助匈奴、鲜卑等部族的军队。

被请进来的兵马先替他们杀人，后来也看见了晋军的虚弱。洛阳每换一个主人，司马氏便少一分威信，百姓也少一条活路。

永嘉五年，匈奴汉国军队攻破洛阳。宫室焚毁，晋怀帝被俘，大批官民死于城中。五年后，长安又陷，晋愍帝出降，西晋至此灭亡。

从司马炎建国算起，只有五十年；从灭吴统一算起，不过三十六年。它曾经拥有天下，也曾经以为天下已经坐稳，最后却连自己的都城都守不住。

北方士族和百姓早已一批批渡过长江。后来司马睿在建康立国，史书把那场漫长的迁徙称作衣冠南渡。

周处当年从江南北上，替统一的晋朝在关中战死；不到二十年，中原的衣冠却沿着相反的方向，逃回他的故乡。江水没有问谁是胜者，也没有问谁是降臣，只把活下来的人送到南岸。

周处的儿子周玘后来数次聚集江东人马，平定叛乱，帮助南渡的晋室在江南站住脚。父亲死在朝廷的私怨里，儿子还要替这个朝廷收拾山河。这样的忠诚让人敬重，也让人难过。西晋失去的，从来不只是一员将领。

它一次次把愿意做事的人推远，把擅长争权的人留在身边，直到宫门里挤满了王，城墙上却没有足够的兵。

义兴长桥下的水还在流。传说中的蛟早已不见，那个让乡人害怕的年轻人也成了庙里的塑像。人们记住他除掉三害，却很少想起他最后遇见的那一害。

它没有鳞甲，没有利齿，只在军令上盖了一方印，便让五千名没有吃饭的士卒走向七万敌军。周处那一次没有再从水里回来。十几年后，整个中原都在找一条可以渡过去的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