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休金1万,儿子每月问我要6千,一天我无意看到他手机愣了
楔子
每月初一,儿子周晓东的电话比闹钟还准。“爸,这个月六千,你转了吗?”我攥着手机,退休金到账的短信还亮着。一万块,转眼要分走大半。邻居那句“你儿子啃老”又浮上心头。我压下烦躁应了声,挂断后却对着窗外的冷风发了很久的呆。直到那天,我无意瞥见他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整个人愣在原地。
第一章 儿子又开口要钱了
“爸,这个月六千,你转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儿子周晓东的声音,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我正坐在客厅里翻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银行发来的短信:退休金到账,一万元整。还没来得及高兴,这六千就被儿子一句话切走大半,心里那点热乎劲瞬间凉了半截。
“转了,刚转的。”我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样。
“嗯,那我挂了,爸你注意身体。”周晓东说完就利落地挂了电话,连寒暄都省了。我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呆坐了好一阵,胸口说不出的堵。
这已经是第五年了。每个月初一,周晓东的电话比闹钟还准时,开口就是六千。不多不少,雷打不动。我一万块的退休金,去掉这六千,只剩四千,水电伙食人情往来,一个月下来所剩无几。有时候我甚至怀疑,这儿子是不是把我当成取款机了,到点吐钱,毫厘不差。
楼下院子里传来几个老头下棋的吆喝声,我穿上外套下了楼。天气入了冬,风冷飕飕地灌进领口,我缩着脖子走到棋摊边,老赵头正捏着棋子琢磨,抬头看见我,咧嘴一笑:“老周,来杀一盘?”
我摆了摆手:“不下了,看看。”
老赵头也没勉强,落子的时候随口问:“你家晓东最近咋样?”
“还行吧,上班呢。”
“那小子有出息啊,房子车子都有了,不像我那个不成器的,还窝在家里啃我老呢。”老赵头啧啧两声,又补了一句,“话说回来,你家晓东一个月给你多少孝敬钱?”
我愣了一下,不知怎么回。儿子分文没给过我,反过来要我贴补。这话说出来丢人,我只好含糊地应道:“孩子日子也紧,哪能要他的钱。”
“也是,如今年轻人压力大。”老赵头顺势接了话头,旁边李老头却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压力大也不能总啃老吧?我听说你家晓东每个月都找你要钱?少说得好几千呢。”
这话一出,几个老伙计都抬了头。我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攥了攥兜里的手机,勉强挤出笑来:“没有的事,他哪能找我拿钱。”
“那是我听差了,”李老头打着哈哈,“不过晓东也是当爹的人了,甜甜都上小学了,咋还总让你操心呢。”
我没再接话,假装看棋看入了神。心里却翻江倒海,搅得难受。
实话说,我不是舍不得这六千块钱。我就晓东一个儿子,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早晚是他的。可是儿子每个月初一开口要钱的样子,实在让我心寒。他从来没有解释过这笔钱用在哪,也从不多问一句我过得怎么样。电话来了,要钱;钱转过去,电话挂了。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晓东,你每个月要这么多钱,都干嘛用了?”
周晓东在那头顿了顿,语气带了些敷衍:“爸,我有急用,您别管了。”
“什么叫别管了?我是你爸,我问问还不行?”
“您放心,我不会乱花的。就一些正经用途,回头等我说清楚了,爸您就知道了。”他说得含含糊糊,我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再追问他几句,他就推说工作忙,急急忙忙收了线。
那之后我没再多问,可心头的疙瘩越结越大。夜里躺在床上,屋外北风拍着窗棱,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他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我还在乡镇中学教书,工资不高,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周晓东上小学三年级,有一回学校组织春游,要交三十块钱的门票。我那天手头实在拿不出,就说明年再去。他没哭也没闹,只闷闷地点了点头。后来我偷偷看了他日记,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希望爸爸能多赚一点钱。”我鼻子一酸,愣是记了这么多年。
那会儿的晓东多懂事啊。怎么长大了,反而变成这样了?
第二天一早,我正煮面条,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晓东发来的微信消息:“爸,这个月的六千你还没转。”
我有些发愣。昨天明明应了要转,还在气头上没动手指头,他这又来催了。我心里压了一晚上的火一下子蹿了上来,差点把手机摔了。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良久,到底还是打开银行应用,一步步操作转账。
确认转出的那一刻,我看着账户余额变成三千七百多,心里五味杂陈。我自己吃了一辈子粉笔灰,如今老了还得给儿子打工。隔着屏幕,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只回了一个“好”字。
消息发出去,我坐在床边,出神了好久。
窗外的风呼啸着,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摇晃,那风声像极了我如今的心情,空落落的,没个着落。
可我做梦也没想到,就在几天后,我会无意间看到儿子的手机屏幕,整个人愣住了。那一刻我才明白,这每个月准时消失的六千块钱背后,藏着一个我从来不敢想的真相。
第二章 退休后的“月光”日子
那天从棋摊回家,一路上风往领口里钻,我缩着脖子,心里却比天还冷。李老头那几句话像针一样扎在心上,扎得我连棋摊都不敢再待下去,借口说家里还烧着水,转身就走了。
进了家门,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鬼使神差地拉开电视柜抽屉,把存折翻了出来。红皮小本子,边角都磨得起毛了,打开来,一行一行的数字看得我眼睛发酸。
每月一号,退休金准时到账,一万元整。不出三天,就会有一笔六千块的转出,收款人是我儿子周晓东。剩下的四千多,交完水电物业,买两回菜,再抓几副降血压的药,到月底就剩不下什么了。邻居总说我有福气,退休金高,儿子有房有车,可我这是哪门子的福气?一万块的退休金,过成了“月光”的日子,说出去都没人信。
我把存折合上,又觉得不甘心,翻开再看一眼。那笔六千块的转账记录密密麻麻,像一排排钉子,钉得我胸口发闷。去年三月、四月、五月……每个月都是同一张脸,同一个数字,连时间都固定在初一的下午。我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孩子,倒是比闹钟还准时。
肚子有些饿了,我起身去厨房,锅里的水烧开了,才想起面条还没下。站在灶台前,我又想起周晓东小时候的事。
那年我还在镇上的中学教书,工资一个月才几百块,他妈在镇办厂里上班,两个人拉扯一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有一回学校组织春游,要交三十块钱,我拿不出来,跟晓东说明年再去。他闷不吭声地点点头,没哭也没闹。过了几天我给他洗书包,发现他本子里夹了一张纸,上面用铅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底下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等爸爸有钱了,我们一起去春游。”
那行字我看了好久,最后把纸叠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后来那纸不知道丢哪儿去了,可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那时候的晓东多懂事啊。他知道家里难,从不开口要玩具,夏天别人家孩子吃冰棍,他就捧着水杯咕咚咕咚喝水,还笑着说“白开水最好喝”。我那时还跟同事夸口,说我儿子将来一定有出息,知道疼人。
谁能想到,三十年后,那个懂事的孩子,会每月准时向我开口要六千块钱?
我胡思乱想着一锅水烧干了,面条也没下。一转身,看见餐桌上放着一张旧照片,是晓东六岁那年拍的,他坐在我脖子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端详着照片,鼻子突然有些酸。
他小时候的种种好,和如今要钱时的理直气壮,怎么也没法儿在我脑子里拼成同一个人。
下午我实在坐不住,穿上外套,锁了门,打算去儿子家看看。我倒要瞧瞧,他每个月拿走我六千块,日子到底过成什么样了。
临出门前,我特意拐到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两袋米,一桶油。晓东那孩子从小就嘴硬,要是我两手空空上门,他肯定觉得我是去“查岗”的。我带上这些,也好有个由头。
公交车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心里七上八下。这些年我和儿子之间,话越来越少了。自从他结了婚,有了甜甜,每次见面都是匆匆忙忙,他问两句我的身体,我问两句他的工作,然后就冷下场来,各自低头看手机。
我知道,他心里是怨我的。当年我跟他妈离婚,他判给了我,可我一门心思扑在教学上,早出晚归,有时候连着好几天跟他打不上一个照面。饭是奶奶过来做的,家长会是奶奶去开的,我甚至连他上几年级都得想半天。有一回他发高烧,我还在学校给学生补课,等晚上赶回来,他已经烧得小脸通红,迷迷糊糊地喊“妈”。
那声“妈”喊得我心头一颤。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心里愧疚得不行。可第二天一到学校,我又把这事儿忘了。这些年,我总觉得他是个懂事的孩子,不用我操太多心,可我忘了,懂事的孩子也是孩子。
车到站了,我提着米和油走到儿子家楼下。他家住六楼,没有电梯,我一步一步往上爬,到了门口,呼哧呼哧喘了好一会儿气才平下来。正要敲门,听见里面传来自家孙女甜甜的声音:“爸爸,这个月咱们家不吃排骨了吗?”
晓东的声音有些哑:“等爸爸下个月发了奖金再吃。”
甜甜“哦”了一声,又问:“那妈妈今天还加班吗?”
“加,妈妈去单位忙一阵子,晚点回来。甜甜乖,爸爸给你煮面条。”
我举着的手,悬在半空,怎么也敲不下去了。
我站在门外,手举着,迟迟没落下。那两袋米和油沉甸甸地坠在指头上,像揣了两块石头。
甜甜又说话了,声音脆生生的:“爸爸,老师说下周一要交手工课的彩纸钱,二十块。”
屋里沉默了几秒,晓东才开口:“行,爸爸给你。”
“爸爸,你的奖金什么时候发呀?”甜甜的声音里带着天真的期待。
“快了,快了。”晓东连说了两遍,像是在哄甜甜,又像是在哄自己。
我心里那点火气,不知道怎么的就灭了大半。我原以为他拿了钱是去吃喝玩乐,是去打牌喝酒,谁知道家里竟连排骨都舍不得吃。那我要来的钱,他到底花到哪儿去了?我越想越糊涂,提着米和油站了足足两分钟,最后还是敲了门。
门开了,晓东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爸,你怎么来了?”
他瘦了。这是我最先注意到的事。脸颊上的肉凹下去不少,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眼窝陷着,整个人看着比上回见面老了五岁。我提着米油进门,目光扫过客厅——沙发还是那套旧沙发,电视还是那台老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碗白水面,连个葱花都没有,旁边放着一小碟咸菜。
甜甜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喊爷爷。我弯腰摸了摸她的头,看到她穿着一件明显短了一截的旧外套,袖子都到手腕上面了。我记得去年过年时给她买过一件红羽绒服,怎么这会儿没见她穿?
“爸,你坐。”晓东接过我手里的东西,有些局促,“来之前怎么不说一声,我都没准备菜。”
“准备什么菜,我又不是来吃饭的。”我在沙发上坐下,随口问,“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晓东眼神躲了一下:“还行,就那样。”
“就那样是哪样?”
“爸,你别问了。”他搓了搓手,嘴角扯出一丝笑,“你是不是为那六千块钱来的?这个月的我晚两天转你,最近手头有点紧……”
我心里一酸,嘴上却硬着:“我不缺你那六千,你那点钱还是留着给甜甜买排骨吃吧。”我顿了顿,“我问你,你每个月的工资呢?你不是说一个月七千多吗,怎么连排骨都吃不起?”
晓东低下头,沉默了好一阵子,才轻轻说了一句:“爸,我上个月被公司优化了,到现在还没找到合适的工作。”
第三章 儿子家出奇简朴
我愣住了,手里的米油袋子差点脱手。晓东被公司优化了?他从来没跟我提过一个字。我想起上个月月底,他还在电话里笑着说“爸,单位最近忙,等忙完这阵子带甜甜回去看你”,语气轻松得不像有一丝负担。
“什么时候的事?”我压着嗓子问。
“三个月前。”晓东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上磨破的边角,“爸,我不是故意瞒你,就是……觉得丢人。”
我心里又酸又气,酸的是他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事,气的是他把我当外人似的,一个字都不露。可转念一想,我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要不是今天亲眼看见,我也从没跟他说过自己退休金到账后只能剩下四千多的窘境。说到底,我们爷俩都习惯了报喜不报忧。
“那这三个月,你都在找工作?”
“找了,投了不少简历。”晓东苦笑一声,“有一家谈得差不多,嫌我年龄卡在三十五,最后还是黄了。后来我又跑了几场招聘会,有个做建材的公司让我去面试,说下周一等通知。”
我想再问几句,又怕问多了伤他脸面,便起身说:“我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给你和甜甜做顿热乎的。”我走到厨房,拉开那台老式双门冰箱的门,里面空荡荡的。冷冻层塞着几袋速冻饺子和一小块冻肉,冷藏层摆着一碗头天的剩米饭,半碟炒青菜,两根蔫了的黄瓜,还有一小罐吃了一半的豆腐乳。看着这些,我喉头堵得厉害。
“爸,别看了。”晓东跟过来,伸手要关冰箱门,“我平时一个人吃饭凑合惯了,等甜甜妈回来才正经做顿像样的。”
我没理他,把剩米饭端出来,又从冷冻层拿出那小块冻肉,放到水龙头下冲:“今天你爸在这儿,就给你做顿正儿八经的。”
甜甜跟在我身后,仰着小脸问:“爷爷,你做红烧肉吗?”
“爷爷做肉末烧豆腐,再给你卧个蛋。”
“太好了!”甜甜欢呼一声,跑回客厅去拿作业本。我瞄了一眼她的书包,那书包洗得发白,拉链头都磨成了银灰色,边上还缝着一块颜色略深的补丁。我心头一紧,去年儿童节我明明给她买过一个新书包,怎么还背着这个旧的?我刚想问,甜甜已经摊开作业本趴在茶几上写起来。本子的封面上贴着一层透明胶布,翻开的纸页上写满了字,写完了又用橡皮擦干净,本皮上隐约看得出“三年级”几个字被涂掉了,改成了“四年级”。
我走过去,摸了摸那本子:“甜甜,这作业本是你用过的?”
“嗯,爸爸说节约用纸,让我把空白的背面也用了。”甜甜头也不抬,握着铅笔一笔一划写生字,“爷爷你看,我写得对不对?”
我看着那纸上工工整整的字,心里翻江倒海。这孩子,才七岁,说懂事也懂事,说不懂事也还懵着,可她一句抱怨都没有,倒显得我这个当爷爷的格外尖锐。我先前还怀疑儿子啃老,怀疑他把钱拿去乱花,可眼前这光景,哪有一点花钱的影子?
“甜甜妈呢?”我回头问晓东,“你先前说她加班?”
晓东正在水龙头下洗那块冻肉,闻言顿了一下:“嗯,她最近接了个夜班项目,单位赶着给甲方出图纸,得忙到十一二点才回来。”
“她现在还在原来那家设计公司?”
“在,不过也降薪了。”晓东的声音低下去,“他们公司去年裁了一轮,留下的都降了百分之二十。她为了多攒点钱,主动跟领导申请去盯夜场,每天多给五十块钱补助。”
五十块。我听到这三个字,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五十块钱,搁我以前,一顿午饭就没了。可他们两口子,为这五十块钱要熬整整一宿。
“那你白天带甜甜,晚上她加班,你们两口子轮着带孩子?”我皱着眉头问。
晓东点了点头,没说话。厨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水龙头哗哗地响。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小块冻肉在水龙头下慢慢化开,露出粉白的颜色,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一件事:晓东每个月从我这儿要走的六千块钱,到底去了哪儿?
要说是生活开销,看这家里家徒四壁的光景,一个月根本用不了六千。要说存起来,他们连排骨都舍不得买,存款呢?我试探着问:“晓东,你上个月从我这拿了六千,是不是存着了?”
晓东背对着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好一会儿才说:“爸,那六千块钱我有别的用处,你别问了。”
我心里一沉:“什么用处?”
“不能说。”
他这两个字说得干脆利落,连个弯都没打。我张了张嘴,本想说“我是你爸,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可看到他攥着那块冻肉的指节泛白,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这一家子人,处处透着古怪。儿子丢了工作,儿媳降了薪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那六千块钱却像流水一样每个月准时从我的账户里转走。我隐隐觉得,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正在发生。
晚上七点多,饭菜上桌。肉末烧豆腐,番茄炒蛋,一盆紫菜汤。甜甜吃得香,米饭拌着汤汁扒拉了两口,又夹了一筷子豆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晓东却没怎么动筷子,只是坐在那儿,时不时看两眼手机,像在等什么消息。
“吃饭别玩手机。”我说了一句。
“哦。”晓东把手机扣在桌上,可没过两分钟,他又拿起来,点亮屏幕看了一眼,又扣下去。他的脸色有些白,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像在忍着什么心事。
我放下筷子,正想开口,门锁响了。丽丽回来了,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深蓝色工作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有些散乱,眼底是浓重的黑眼圈。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喊:“爸,您来了?怎么没提前说一声,我好买点菜。”
“我带了米和油过来,还给你们做了一顿饭。”我说着,起身让座,“你快洗洗手过来吃。”
丽丽应了一声,去卫生间洗了手,在晓东身边坐下。她端起碗,夹了一口豆腐,笑着夸好吃,可我看得出来,她端碗的手有些抖,像是累极了。吃饭的间隙,我留意到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却又很快收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怎么了?”晓东侧过头问她。
“没事,单位的事,吃完饭再说。”丽丽用筷子扒了一口饭。
我坐在对面,看着这两口子,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屋子不大,灯也不亮,饭桌上的热气在灯光下氤氲着,恍惚间让我想起多年前我和陈秀兰带着晓东吃饭的时光。那时候也是这么一盏灯,也是这么一张桌子,可我那时总惦记着学校的教案,匆匆吃两口就钻进书房,留下一桌子残羹和一双筷子。如今想想,那时候陈秀兰也是这么望着我,欲言又止的神情,眼里没有光。
“爸?”甜甜的声音把我拉回来,“爷爷你怎么不吃呀?”
我回过神来,笑了笑:“爷爷不饿,看着你们吃就高兴。”我垂下目光,夹起一块豆腐放进嘴里,豆腐炖得很嫩,可我嚼着嚼着,心里那团疑云却越来越重。六千块钱,一个月六千,他到底拿去了哪里?晓东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我知道他在撒谎。这顿饭,吃得我满腹心事,难以下咽。
第四章 手机上一晃而过的医院
晚饭过后,丽丽起身收拾碗筷,晓东说今天在工地上跑了一天,出了一身汗,要去冲个澡。他随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便进了浴室。
我帮着丽丽把剩菜端进厨房,趁她洗碗的工夫,又回到客厅坐下。甜甜蹲在地板上搭积木,电视里播放着一部老电视剧,声音不大,刚好能听见。我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却翻来覆去想着那六千块钱的事。家里日子过得这么紧,晓东却说钱有别的用处,还不能说。什么用处?正想得入神,茶几上晓东的手机忽然“嗡”地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
我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一条短信弹在锁屏界面上:“您尾号3021的账户于12月15日20:23向市中心医院支付5000.00元,余额346.72元。”
我愣住了。医院?支付五千?他每个月从我这儿拿六千,转手就给了医院?我还没来得及凑近细看,浴室里的水声停了,门把手转动,晓东擦着头发走出来。见我盯着手机,他愣了一下,快步上前拿起手机,划开屏幕看了几眼,脸色明显一变。
我没等他开口,先问道:“晓东,你手机上刚来一条短信,说向医院支付了五千块,那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难处了?还是谁生病了?”
晓东的手指顿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才抬起头,挤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爸,您看到了?那个真没事,是大学同学张鹏,他爸住院了,手头不够,让我先帮他垫一下。刚才他把钱转给我,我顺手替他付了。”
“朋友住院,让你替付五千?”我盯着他的眼睛,“他家里人呢?他自己呢?”
“他人在外地出差,回不来,银行卡又限额了,就先让我帮个忙。钱已经还我了,您放心。”说着,他把手机屏幕朝我晃了晃。我只看清一个转账金额,数字一晃而过,没来得及细看。
我心里半信半疑。张鹏这个名字,我从来没听他提起过。大学同学?怎么一个都想不起来?可他这样解释,我又抓不住什么把柄,只能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可晓东的脸色没那么快缓过来。他低头在手机上划了几下,像是删了什么消息,又锁屏,把手机揣进兜里,对我说:“爸,时间不早了,要不您今晚就在这儿住下?丽丽已经把客房收拾出来了。”
“不用,我回去,明天早上还有事。”我嘴上说着,心里却打定主意,不能再这么稀里糊涂下去。我站起身,看了一眼甜甜。她正仰着头,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我,忽然开口说:“爷爷,爸爸经常半夜起来打电话,有时候我都睡着了,还听见他在阳台上说话。”
晓东的脸色一沉:“甜甜,别乱说。”
“我没乱说,上周三晚上你就……”甜甜话没说完,被丽丽从厨房出来打断了:“甜甜,来帮妈妈把碗收进柜子里。”甜甜应了一声,放下积木跑过去。
我心头一紧。半夜打电话?给谁打?难道跟那六千块钱有什么关系?我没再多留,穿上外套,从儿子家出来。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些暗,我站在单元门口,回头望了一眼他们家窗台上透出的昏黄灯光,心里那个疑团越来越大。五千块,医院,半夜的电话,还有每个月雷打不动的六千块。晓东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我沿着小区的小路慢慢往外走,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刺刺地疼。走到路口时,我停下脚步,掏出手机,翻到晓东的号码,犹豫了一下,又放回了兜里。问也问不出来,不如我自己去看个明白。
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像心里那些理不清的线头。我爬起来,从床头柜里翻出那本旧存折,对着上面的数字一笔一笔数。每个月一号,一万块准时到账,六千块转给晓东,剩下四千,吃饭、水电、人情往来,紧巴巴够用。可这半年,我连件新衣服都没添过。丽丽那天说想给甜甜报个画画班,一学期三千八,晓东说没钱,让再等等。我当时站在旁边,心里不是滋味。现在想想,他给他同学垫医药费,一出手就是五千,怎么自家闺女的画画班就没钱?
越想越睡不着,我索性披上衣服坐到客厅。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哭。我打开手机,搜了一下那家医院的名字,心里想着晓东说“朋友住院”,可他们同学聚会我见过几回,张鹏这名字是真的没印象。我翻了翻老相册,晓东大学时的照片都在,毕业照上那些脸,我一个个认过去,没有一张跟“张鹏”对得上。我的儿子我了解,他不爱撒谎,可一旦撒了谎,编得也圆,滴水不漏。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出了门。冬日的早晨冷得人直缩脖子,我坐公交车去了那家医院。医院大门口人来人往,我站在导诊台前,犹豫了半天,不知道该问什么。问窗口?人家凭什么告诉我?我总不能说,我儿子偷偷往这儿打了五千块钱,我来看看给谁交的。那不是让人笑话吗?
我绕着医院走了一圈,又在大厅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来来回回的病人和家属,有的拎着保温桶,有的扶着老人,行色匆匆。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就算真查出来了,又能怎么样?
正准备离开时,电梯门开了,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护士推着轮椅出来。轮椅上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的样子,脸色苍白,头发用一根黑皮筋随意扎着,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她身旁跟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正低头玩着手里的玩具车。那护士弯下腰对女人说:“周姐,你今天气色好多了,回头让你家属来办一下后续手续。”
女人点点头,声音很轻:“麻烦你了。”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忽然接上了。周姐?她姓周?可这跟我儿子有什么关系呢?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人被推到候诊区,男孩在她身边蹲下来,把玩具车推来推去。她低头摸了摸男孩的头,唇边浮起一个浅淡的笑,眼神里却透着化不开的疲惫。那一瞬间,我心头跳出一个念头,又立刻被自己压下去。不会的,晓东没跟我提过。可他每个月拿走六千,又背着我们给医院打钱,半夜接电话,嘴巴闭得那么紧……这事,怕是比我想的还要复杂。
第五章 我悄悄跟了一整天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出了门。冬天的早晨冷得人直缩脖子,我坐公交车去了那家医院。医院大门口人来人往,我站在导诊台前,犹豫了半天,不知道该问什么。
问窗口?人家凭什么告诉我?我总不能说,我儿子偷偷往这儿打了五千块钱,我来看看给谁交的。那不是让人笑话吗?
我绕着医院走了一圈,又在大厅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来来回回的病人和家属,有的拎着保温桶,有的扶着老人,行色匆匆。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就算真查出来了,又能怎么样?
从医院出来,我没回家,直接坐车去了晓东公司楼下。他的公司在解放路那栋写字楼里,我来过两回,都是给他送东西。一楼大厅有保安,我进不去,就站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台边等着。风呼呼地灌进领口,我搓着手,来回跺脚。九点一刻,我看见晓东从地铁口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豆浆,走得急匆匆的。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羽绒服,就是去年我给他买的那件,袖口已经磨得有些发亮了。我心里一酸,这孩子,怎么这么不会打理自己?
他一头钻进写字楼,我就在外面等着。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又钻回去。旁边小卖部的老板娘时不时看我一眼,大概觉得这老头儿有点怪。
中午十二点刚过,我看见晓东从写字楼里出来,边走边接电话。他走到路边一棵梧桐树下,站定了,背对着我。我听不见他说什么,但能看见他的姿势——一只手撑着树干,肩膀微微弓着,像是被什么重东西压着。电话打了两分多钟,他挂了,没急着走,又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他抬手揉了揉眼睛,然后才转身往回走,步子比出来的时候沉了许多。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样的电话,能让我儿子大中午跑出来接,还接得这么难受?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我又看到他从楼里出来,这回是跟一个同事一起,手里拿着包,像是要出去办事。我远远跟着,看他们走过两个路口,同事跟他摆了摆手,往另一个方向去了。晓东一个人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机,接着拦了一辆出租车。
我赶紧也拦了一辆,对司机说:“师傅,跟上前面那辆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爷,您这是……”
“那是我儿子,我怕他出什么事。”我说。
司机没再多问,踩了油门跟上去。出租车穿过老城区,拐过几条街,最后停在了市医院门口。我的心一下提了起来——又是这家医院。他昨天不是说他同学在这儿住院吗?怎么又来了?
我付了车钱,快步跟进医院大门。晓东没去门诊楼,而是穿过连廊,径直朝后面那栋楼走去。那栋楼上挂着几个字,我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辨认出来:肿瘤科住院部。
我脚底一软,差点没站住。
肿瘤科?他昨天跟我说的是朋友住院,可什么样的朋友,值得他下午请了半天假专门跑来看?还来得这么急?我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我后背发凉。我站在连廊下,腿像灌了铅一样重,迈不开步。
等回过神来,我赶紧跟了上去。住院部一楼有电梯,我看着他按了楼层,电梯门合上,数字一格格地跳,最后停在五楼。我盯着那个数字,心脏咚咚地撞着胸口。五楼,我听人说过,肿瘤科的病房都在上面,那些做化疗的病人,住在那一层。
我不敢坐同一部电梯,怕碰个正着,等了一会儿才按下按钮。电梯到了五楼,我走出来,长长的走廊,门都关着。尽头是护士站,两个护士坐在里面低头写着什么。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沿着走廊慢慢走,经过一扇半掩的病房门,悄悄往里瞥了一眼。里面有两张床,靠窗那张躺着一个头发掉光的老人,旁边的人正在给他喂水。另一张床上是一个中年人,胳膊上插着管子,闭着眼躺着,嘴唇干得起了皮。
我的心一阵阵发紧。晓东来这种地方看谁?他自己有没有做过检查?他每个月拿走六千块钱,是不是自己也病了,偷偷来这里治?可我上个月还见他红光满面的,不像有病的人啊。可这病,哪是能从脸上看出来的?
我在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那扇门。护士站里偶尔有人进出,没人注意我。坐了不知道多久,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晓东从尽头的病房里出来了,身边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两个人站在门口说着什么,医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翻了一页,指给他看。晓东一边听一边点头,神情专注得很,眉头拧成个结,最后他接过文件夹,掏出手机,像是要拍照。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没看见我,说完话,把手机收起来,跟医生握了握手,然后低头朝电梯走去。电梯门开了,他迈进去,门合上。
我始终没有喊他,也没有站起来。腿不听使唤。
等电梯数字又跳回一楼,我才慢慢站起身,走到他刚才站过的病房门口。门关着,门上的卡槽里插着一张患者信息卡。我凑近了看,上面写着一个名字,不是周,也不是张。那是个女人的名字,五十多岁,入院时间是去年秋天。
我愣住了。这是谁?他同学张鹏呢?这病房里住的明明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他来看的到底是谁?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站在那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护士从旁边经过,问我找谁,我摇摇头,说了句“走错了”,就转身往电梯走。进了电梯,靠着冰冷的金属壁,我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出了住院部大门,冷风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哆嗦,人才清醒了些。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五楼那扇窗户亮着灯。我不确定那是不是他刚才待过的房间,但总觉得那灯光里藏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
回家的一路上,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他站在梧桐树下接电话的样子,回放着他跟医生说话时那个凝重的表情,回放着他低着头走进电梯的背影。我告诉自己,别瞎猜,也许真是他朋友,也许是同事的家属,可另一个声音不停地反驳我:哪种朋友能让一个男人大中午放下工作跑来,跟医生站在走廊里谈了那么久?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屋子里黑乎乎的。茶几上放着甜甜那天落在我这儿的一个发卡,粉色的,上面镶着一颗塑料小星星。我拿起来攥在手心里,心里头翻江倒海。
窗外起了风,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晃来晃去。我仰起头,想忍住,可眼泪还是顺着脸颊滚下来。我使劲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擦不干净。
这孩子,从小到大有什么事都不跟我说,受了委屈自己扛着。小时候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他回家也不讲,是我后来从老师那儿才知道的。如今他长大了,还是这副性子,什么都闷在心里。
我对着黑暗里那个方向,低声说了一句:“晓东,你不管出了什么事,跟爸说一声啊。”没人应我。夜静得出奇,只有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了个圈,又落回自己耳朵里。
我打定主意,明天再去他公司楼下等着。这回等到了,就当面问个明白。
第六章 医院门口的对峙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到了他公司楼下。对面有家早餐店,我在门口要了一碗豆浆,坐在塑料凳上,眼睛一直盯着写字楼的大门。风刮得脸生疼,我喝了两口豆浆,又坐了一会儿,才看到陆续有员工刷卡进去,可就是不见周晓东的影子。
直到快九点,他才出现。从公交站那边过来,穿一件深灰色羽绒服,手里拎着面包,边走边啃。走近了,我差点没认出他——脸色发青,眼窝陷下去,整个人比上回瘦了一圈。我心头一紧,正要站起来喊他,他已经推开玻璃门进去了。
我只好又坐下来等着。时间过得很慢,我在门口来回踱步,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他昨晚是不是又没睡好?那病房里住的女子到底跟他什么关系?越想越急,掏出手机又放下,我不想打电话打草惊蛇。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写字楼里陆续有人出来吃饭,我终于看到了周晓东。他没有去食堂,也没往商业街走,而是穿过马路,往公交站台去了。我远远跟上去,看他上了902路,我赶紧也上车,坐在后面隔着几排的位置。他坐在靠窗处,头靠着玻璃,闭着眼,像是很累。车子开了几站,他在市医院那站下了。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又是医院。
下了车,我跟着他进了大门。他轻车熟路,直接拐向住院部方向。我跟在后面,他走得不快,上台阶的时候还停了一下,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我的鼻子一酸,这是累成什么样了?
他进了住院部大厅,等电梯。我快步跟上,站在拐角处,看见他按了楼层,电梯数字停在五楼。五楼,又是五楼。
等电梯下去,我上去按了五楼。门一开,走廊里静悄悄的,我往右一看,周晓东正站在那间病房门口,和昨天那个医生小声说话。这回我没有躲,直接走过去,一直走到他面前。
他看见我,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爸?你怎么在这儿?”他嗓子有点哑。
我没回答,盯着他的眼睛问他:“晓东,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你病了,还是谁病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笑:“爸,你说什么呢?我没病,我就是来看个朋友。”
“看朋友?昨天你也在这儿,我从五楼的病房门口看见你了!那里面住着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不是你的同学张鹏。你跟我说,你哪个朋友住在这里?什么朋友能让你天天中午跑来看?”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又没说出来。隔了好几秒,他才说:“真是朋友,爸,你别操心……”
我一听他这话,火气反而上来了。你让我别操心,可你自己脸色白成这样,又天天往医院跑,我能不操心吗?我拉起他的胳膊就往外走:“走,跟我去挂号,做个体检。”
他挣了一下:“爸,你干什么?”
“你不是说没病吗?没病就跟我做个体检,结果出来我就放心了。”
“我下午还得上班呢!”
“上班要紧还是命要紧?”我声音高了点。
走廊里有人回头看我们。周晓东压低声音:“爸,你别在这里闹了,让人家看笑话。”
我看他那副躲闪的样子,心里更凉了几分。他越是不肯去检查,我越觉得他有事瞒着我。我死死拽着他的袖子不放:“你今天不给我个准话,我就不放手。你自己摸摸你的脸,瘦成什么样了?上个星期我见你还圆润些,这几天就成这样了,你跟我说贫血,贫血有这么厉害吗?”
他站在那里,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半晌,他声音发涩:“爸,我真的没病……我来医院,是替别人办点事。你别管我了,行不行?”
“替别人办事?办什么事能天天往医院跑?你一个月才挣多少钱?你那六千块钱是不是也扔进这里来了?”我越说越乱,连心底最怕的那个念头都抖了出来,“你要是自己得了病,瞒着我,我就跟你没完!”
最后一句,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怔住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旁边一个路过的护士也停下脚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沉默了几秒,他忽然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声音却硬邦邦的:“我说了我没病!你跟我来做什么?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我是怎么打算的?是不是我做什么都要跟你报备?”
这一连串话,像锤子似的砸在我心口。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也停了。大概知道自己话说重了,伸手抹了把脸,嗓音软下来:“爸,你回家吧。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让人看见,不好。”
“什么叫让人看见不好?”我堵着气反问。
他没接话,低下头,转身走向电梯。走了两步,又站住,后背对着我,轻声说了一句:“爸,你别管我了。”
电梯门开了,他迈
他迈进去,手按在关门键上,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说。电梯门缓缓合拢,把他的脸关在里头。我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头发花白,佝偻着背,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很多。
我呆了好一阵子,才拖着步子往楼下走。出了住院部大门,冷风一激,眼眶竟然发酸。我在台阶上坐下来,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他说“让人看见不好”,他到底怕让谁看见?病房里那位五十多岁的女人,究竟是他什么人?我一遍遍地想,越想心口越堵得慌。
正发着愣,旁边有个护士端着饭盒从侧门出来,见我坐在那儿,停了一下:“大爷,您是不是刚才跟人吵架那位?”
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我看您跟那位周先生挺熟的……他这段时间天天来五楼,给他妈妈送饭。那阿姨病得不轻,每天就他一个人来,挺不容易的。”
我愣住了。他妈妈?晓东的妈妈不是十多年前就去世了吗?那是他亲妈啊,我当年亲手操办的丧事,这怎么可能?我猛地站起来,想追问,那护士却已经朝食堂方向走了。
我站在原地,后脊梁一阵冷一阵热。晓东,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第七章 儿媳的眼泪
从医院回来,天已经擦黑了。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句话——“给他妈妈送饭”。晓东的妈妈明明没了,那护士说的又是谁?
我掏出手机,翻到儿媳丽丽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半天。有些事,当爸的问儿子问不出个结果,也许儿媳妇那里能问出点什么。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爸?”丽丽的声音有些意外。
“丽丽啊,你下班了吗?”我尽量把声音放平。
“刚到楼下,怎么了爸?您是不是有事?”
“我……我在家做了点菜,多了吃不完,要不你过来拿点?”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我没敢直接问。
丽丽那边沉默了两秒钟,像是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应了:“行,爸,我把甜甜接上就过去。”
挂掉电话,我赶紧去厨房翻了翻冰箱,把早上买的排骨炖上,又炒了个青菜。手底下忙着,心思却全不在菜上。她来了,我该怎么开口?总不能上来就问“你老公是不是背着你干了什么”。街坊邻居要是知道我这当爸的怀疑儿子,还不定怎么想。
半小时后,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丽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圆脸比上次见又瘦了一圈,眼窝发青,像是好些天没睡踏实。甜甜跟在她身后,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小书包,进门就喊:“爷爷!”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甜甜吃饭了没有?”
“没呢,要跟爷爷一起吃。”
我笑了笑,把她们往屋里让。丽丽换了鞋,四处看了看:“爸,您自己做饭了?怎么不等我来了再做。”
“反正也没什么事,先炖上,汤入味些。”
我把菜端上桌,三个人坐下来。甜甜吃得挺香,丽丽却明显心不在焉,筷子里夹着菜,半天没往嘴里送。我给她碗里添了勺汤,试探着问:“丽丽,最近家里忙不忙?我看你这脸色,不太好。”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说:“没什么,就是甜甜学校最近搞活动,事多。”
“晓东呢?他最近回来晚吗?”我装作随口一问。
丽丽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没立刻答话。我瞧出她眉目间有心事,便没再追问,低头给甜甜夹了块排骨。饭吃到一半,甜甜忽然抬头说:“爷爷,爸爸好辛苦,每天晚上都不睡觉。”
我心里一颤:“你爸不睡觉?”
甜甜点头:“我半夜上厕所,看到爸爸穿衣服出去。我问他要干什么,他说去单位加班。可是爷爷,爸爸单位不是白天上班吗?”
丽丽急忙拉住她:“别说了,赶紧吃饭。”
我放下筷子,看向丽丽。她也放下碗,脸上明显挂不住了。空气安静了好一阵,还是我先开了口:“丽丽,你跟爸说句实话,晓东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动了动,像是绷不住似的。她低下头,手背在眼睛上抹了一下,声音有些抖:“爸,我也不瞒您……晓东这两个月,确实不太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法?”
她深深吸了口气,像是鼓了很大勇气才说出来:“他最近每天半夜两三点出门,说是去替人看仓库。下午下了班也没回家,说是找了个晚班跑腿的活。我算了算,他一天睡不到四个小时。”
我心头一紧,嗓子发干:“你说的都是真的?”
她点头,眼泪跟着就掉下来了:“我问他这么拼是为什么,他说想多攒点钱。可咱们家的开销我心里有数,甜甜的学费、房租、水电,每月顶多四五千。他工资加跑腿,怎么也有七八千,可这个月他连买菜的钱都拿不出来了。我问他钱去哪了,他就说花掉了,再问就让我别管。”
我攥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沉默了一会儿,我问:“他有没有提过医院的事?”
丽丽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医院?什么医院?”
我看她的神色不像是装的,心里更乱了。我该不该把今天医院的事告诉她?可她要是也不知道,说出来只会让她胡思乱想。
想了想,我说:“今天我去买东西,正好碰见晓东从市医院住院部出来。我寻思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就想让他做个体检,他不肯。”
丽丽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几分,筷子“啪”地掉在桌上:“爸,他去医院了?我在家翻到过他抽屉里的医院收据,我还问了,他说是帮同事代领的。他这人从小就不爱让人操心,有个头疼脑热能扛就扛……”
说着说着,她终于绷不住了,眼泪一串串往下掉。甜甜吓到了,放下勺子小声喊:“妈妈,你怎么哭了?”
丽丽赶紧拿袖子擦脸,勉强对甜甜笑了笑:“没事,妈妈眼睛进东西了。甜甜快吃饭,吃完妈妈带你回家。”
甜甜懂事地低下头扒饭,不再问了。我看着丽丽那个样子,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她一个当媳妇的,丈夫天天半夜往外面跑,拿了那么多钱出去却不告诉她去处,换了哪个女人能受得了?可她刚才数落晓东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怪他乱花钱、不顾家,全是担心他的身体。
这才是夫妻。哪怕心里又猜又怕,嘴上说的还是那个人的身体好不好。
丽丽把眼泪擦干净,又恢复了那副平静的样子,声音却压得很低:“爸,我跟晓东过日子六七年了,他是那种手里有十块钱都攒着给家里的人。他绝对不会拿着钱胡花。他这么拼命,一定有他的苦衷。我问过他好几回,他都说不出口,我就怕……怕他自己一个人扛着什么大事,扛出毛病来。”
我沉默着没接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爸,他肯定有事瞒着我们。您是他爸爸,他从小到大都听您的,您帮我问问他,行不行?他要真出了什么事,我一个人扛不住。”
我心里酸得厉害。她这话哪里是要我帮她去问——她是实在没了法子,才把希望放到了我这个老头身上。我想起她刚才进门时那消瘦的脸,也想起晓东在电梯口看向我的那一眼。一个拼命瞒着,一个拼命猜,中间那个纽带,却是我这当老子的。
“你放心,我明天再去找他。”我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涩,“他小时候有了事不敢跟我说,就躲到床底下,都是我陪他一晚上才肯出来。现在他是大了,可再大他也是我儿子。他一个人扛不住的东西,我替他扛一半。”
丽丽眼泪又涌了出来,又赶紧低下头抹去了。
吃完饭,她带我送她们下楼。站在楼门口,甜甜忽然扯了扯我的衣角,仰着小脸对我说:“爷爷,我爸爸最近都不笑。你能不能让我爸爸笑一笑呀?”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软软的头发:“爷爷想办法,一定让你爸爸笑回来。”
她笑了,露出两颗小门牙。我看着她和丽丽沿着路灯走远,心口像堵了块石头,沉得很。
往回走时,我又想起护士那句话——“给他妈妈送饭。”晓东的妈妈明明已经死了,那里面住的究竟是谁?丽丽说他抽屉里有医院收据,他半夜出去干活,钱也不知去向。这一桩桩事在我心里拧成一个结,越拧越紧。
走到单元门口,我站住了。
我回头望向黑漆漆的街道,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那个从小就倔、从不肯跟家里说半个难字的儿子,他瞒着我的,怕是一件比天还大的事。
第八章 旧手机里的秘密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儿子站在电梯口那张疲惫的脸,一会儿是丽丽掉眼泪的样子,一会儿又是甜甜仰着小脸说的那句“爷爷,我爸爸最近都不笑”。一个个人影在眼前晃来晃去,搅得我心口发闷。到了后半夜,我索性披了件旧棉袄坐起来,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得自己弄明白。
第二天是个阴天,北风刮得紧。我先给儿子打了个电话,问他中午回不回家吃饭。他说厂里赶订单,中午就凑合在食堂吃一口,晚上还要加班,估计到家得九点多。我说那你忙吧,别累着。挂了电话,我拎上昨天买的苹果和两盒牛奶,一个人坐公交车去了儿子家。
开门的是甜甜。她今天穿了一件旧羽绒服,袖口明显短了一截,露出里头的毛衣毛线。她看见我,眼睛一亮,脆生生地喊:“爷爷!你怎么来啦?”我蹲下来摸摸她的头:“爷爷来给你做点好吃的。你爸爸妈妈不在家,你一个人闷不闷?”她说有点闷,又说作业都写完了。我把苹果放在桌上,又翻了翻冰箱,里头有几根蔫了的芹菜,一小袋剩米饭,还有半瓶老干妈。我的眉头拧了一下,转身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对甜甜说:“爷爷去买点菜,你乖乖在家等着啊。”
甜甜却拽住我的衣角:“爷爷,我爸爸说了,不能让我乱花钱。家里有吃的,不用买。”
我鼻子一酸,硬是憋住了,笑了笑道:“不是乱花,是爷爷自己想吃排骨了。甜甜帮爷爷看着门,爷爷一会儿就回来。”
她想了想,点点头:“那爷爷快去快回,外头冷。”
我从菜市场买了排骨、鸡蛋、一把青菜,又带了一兜砂糖橘,赶回来给甜甜炖了一锅香气扑鼻的排骨汤。盛汤的时候,甜甜坐在小板凳上,两只小手捧着碗,吸溜了一口,眯起眼睛说:“爷爷做的汤,比我妈做的都好喝。”我说那你多喝点,她却又放下碗:“我给爸爸妈妈留一点行不行?他们回来热一热就能喝。”
我的眼眶热了一下,没敢接话,背过身去拿抹布擦灶台。
吃完饭,甜甜在客厅看动画片,我在厨房收拾。擦完灶台,我想找块抹布把水池边上的水渍擦干净,随手拉开了阳台边那个老旧的柜门。柜子里堆着儿子的旧工装、一件起球的毛衣、几双穿旧的运动鞋,还有一个灰扑扑的纸盒子,压在最底层。我没多想,把那盒子抽出来,揭开盖子一看,里头静静躺着一部旧手机。屏幕裂了几道口子,机身磨得发白,是最老款的那种智能手机。我儿子早换过手机了,这怕是他淘汰下来忘了扔的。
原本我没打算动它。可那手机一侧还插着一根充电线,很明显有人最近还用它充过电。我盯着那手机看了两秒钟,心里莫名跳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我把线头插上,顺手按下了开机键。
老手机开得慢。屏幕上先亮起一个旧logo,又黑屏了好一会,才慢慢显出桌面。我划了两下,桌面很干净,除了几个系统自带的应用,就只装了一个微信和一个银行应用。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银行的图标——鬼使神差地,我点开,发现竟然没退出登录。
屏幕跳出来一条提示,要先验证才能查明细。可首页上那几行字,已经清清楚楚映在我眼里。
“尾号3021账户,向陈秀兰转账6000元。”
我怔住了。
名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转账备注“妈,这个月的费用”。
“陈秀兰”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钉子,狠狠扎进我眼眶里。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我手一颤,又碰亮了。
我又往上翻,看到更早的记录:上月同日,同一金额,同一收款人。再往上翻,是上上月。连着翻了大半年的记录,每个月都没有断过。有的备注写“妈,透析费”,有的写“妈,药费”,有的只写了一个“妈”。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抖起来。我赶紧在沙发扶手坐下,脑子像被人抽空一样,嗡嗡响。
陈秀兰。
这个名字,我三十多年没听人提过了。那是我的前妻,周晓东的亲生母亲。当年我们离婚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要,一个人搬出家门,只带了一只旧皮箱。我记得她最后站在楼下的样子,穿着那件灰呢子大衣,头发剪得短短的,没有再回头看我一眼。后来听亲戚说她在城北那边租了间小房子,靠给人家做钟点工过日子。我那时年轻气盛,心高气傲,赌着一口气,再也没有打听过她的消息。再后来,有人跟我说她好像身体不好,我也没有接话。我那时觉得,她早就不算什么了。
可我从来没想过,这三十多年,我的儿子每个月从自己身上省下钱来,转给她。一个月六千。整整六千块,一分不少。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那个透析费、药费,明晃晃地告诉我,她病了,病得很重。而她的儿子,我的儿子,一个人扛着这些,一扛就是大半年,扛得起不来床也不肯跟我说一句真话。
我把手机放回去,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听见甜甜在喊:“爷爷,你怎么不过来陪我看电视呀?”我才使劲揉了揉脸,站起来走到客厅,看见甜甜正坐在毯子上,仰着那张小小的脸冲我笑。
我蹲到她身边,摸摸她的头,声音哑得自己都不认识:“甜甜,爷爷问你个事。你奶奶……有没有来家里看过你?”
甜甜眨眨眼睛:“奶奶?哪个奶奶呀?”
我又问:“那你见过一个头发短短的、瘦瘦的、老穿灰衣服的奶奶吗?”
甜甜认真想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没见过。”
我心里的石头又往下沉了一截。她连孩子都没见过一面,每个月拿儿子的钱,倒也拿得心安理得?还是说,儿子压根就没让她们见过面?
我想起今天在医院住院部门口,护士那句“给他妈妈送饭”的话,又想起来那条转账备注里普普通通一个“妈”字。天底下的“妈”有那么多,可我儿子的亲妈,就只有一个。他瞒着所有人,把他每个月辛辛苦苦挣的钱,偷偷转给那个女人。那女人生了他,又丢下他走了,三十多年不闻不问,如今倒又成了他手机里备注里那个“妈”。
我心里像烧着一团火,烧得我五脏六腑都难受。我想立刻打电话问儿子,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他那么拼命瞒着,我这一通电话打过去,咱们父子俩还能不能好好坐下来说句话?
我在沙发边上坐了很久,最后把旧手机放回纸盒里,原样塞回了柜子深处。给甜甜又舀了一碗排骨汤,等她喝完,我洗好锅碗,锁好门,一个人坐公交车往回走。
外头天已经擦黑了。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人发冷。我靠着车窗,看街道两旁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心里那句话反反复复冒出来:
陈秀兰,你到底怎么了?
第九章 那个我不愿意想起的人
车窗外路灯的光一截一截掠过去,把车厢里的影子拉长又压短。我靠着车窗,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早就暗了,可那行字还烧在我眼前:向陈秀兰转账6000元。陈秀兰。这三个字,我快三十年没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过了。我甚至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和这个名字有任何关系。
车到站,我下了车,没有直接回家。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有把长椅,我坐下来,点了一根烟。烟头明明灭灭,风一吹,灰就散了。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么个冬天的傍晚,陈秀兰站在同样的位置,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周建国,你好好的。”然后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连头都没回。
那一年,我三十二岁,是学校里的骨干教师,每天不是备课就是改作业,家里的事一概不管。陈秀兰在纺织厂三班倒,下了夜班还要回来做饭、洗衣、接送晓东。我呢,觉得那是天经地义。我挣的比她多,工作比她体面,这个家靠我撑着呢。她偶尔抱怨两句,我就嫌她唠叨,嫌她不懂事。有一次她发烧三十九度,躺在床上起不来,让我去幼儿园接晓东。我正赶着批月考卷子,头也没抬:“你歇一会儿,让他等一等,老师又不能把他卖了。”她没再说话。后来我回到家,看见她披着棉袄半靠在床头,脸烧得通红,晓东蜷在她旁边睡着了。她轻声跟我说:“饭在锅里,你自己热一热。”我嗯了一声,端着饭碗进书房,连句“你吃药了没”都没问。
我们是怎么走到离婚那一步的?说起来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话越来越少,吵得越来越多。她嫌我不管家里,我嫌她不体谅我辛苦。有一回她弟弟生病住院,她拿了三千块回娘家,我知道后跟她大吵一架——“那是给晓东攒的学费,你说拿走就拿走?”她红着眼睛看我:“那是我亲弟弟,我不能见死不救。”我摔了门:“你心里就只有你娘家,这日子没法过了。”她愣了半晌,最后说:“好好好,你说没法过,那就不过了。”
离婚那天,我特意穿了件新夹克,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好像去参加什么光荣的仪式。办完手续走出民政局,她把那件灰呢子大衣裹紧了,对我说:“房子留给你,孩子也留给你。我净身出户,你满意了吧。”我没说话,心里却松了一口气——她总算走了,我清净了。后来有一天,我在街上碰见她以前的工友,那人说陈秀兰搬去城北了,租了个小平房,白天帮人看孩子,晚上还去饭店刷碗,人瘦了一大圈,脸色也不太好。我嘴上说“哦,知道了”,心里却想:活该,谁让她非要离婚。可那天夜里,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眼前老是晃着她瘦瘦的背影。
一晃就是三十年。这三十年里,我不是没想过她,只是每次想起,都硬生生把念头按下去。我有我的日子要过,有工作、有儿子、有后来的家庭生活——虽然再没结婚,可我有晓东,有学校那帮学生,逢年过节还有人来看我。我体面了大半辈子,不能让人知道我周建国的前妻过得不好,更不能让人说我当年亏待了她。所以我假装忘了她,假装她从来不存在。连晓东提起“我妈”,我都板着脸打断:“你没有妈,你只有爸。”后来晓东就真的不叫了。他跟着我生活,我给他做饭、开家长会、辅导作业,以为自己把父亲该做的都做足了。现在想起来,我哪是做足了,我是把那个叫“妈妈”的空缺,硬生生用冷漠填上了。
烟烧到了手指,我疼得抖了一下,把烟头摁灭。陈秀兰,你到底怎么了?透析,这两个字像两把刀,一把捅在她身上,一把捅在我心上。我忽然想起去年秋天,有回我在晓东家吃完饭,甜甜拿着爷爷的手机要玩,翻相册翻出一张老照片——是晓东三四岁时,在一个公园湖边上拍的。照片里晓东穿着小黄毛衣,咧嘴笑,旁边蹲着一个年轻女人,短发,穿白衬衫,也笑。我当时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陈秀兰,可我没吱声,反而对甜甜说:“这是你爸爸小时候,旁边的阿姨是你爸爸的表姑。”甜甜信了,点点头跑开了。晓东在厨房洗碗,不知道我见过那张照片。那会儿我心里还想着:她倒是有脸留这些照片,让儿子搬家都舍不得扔。
可现在我才明白,那照片哪是她留的,分明是晓东自己收着。他偷偷收着母亲的照片,偷偷给她转钱,偷偷用我的退休金去救她的命。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一个字——不是不信任我,是他太知道我了。知道我怨她,恨她,连提都不愿意提她。他怕我一听就翻脸,怕我拦着不让他管她,怕我逼他在我和他妈之间选一个人。这孩子,三十多岁了,一个人扛着这些,扛得那么辛苦,却在我面前装着没事人一样,每个月准时开口要六千块。我骂他啃老,怨他不争气,他全都默默受着,连一句辩解都没有。
我坐在长椅上,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我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幸好天黑,没人看见。我又坐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往家走。上楼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栏杆歇了两回。推开家门,屋里安安静静的,饭桌上年三十剩的那盘饺子还搁在那。我脱了外套,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翻到儿子的号码。看了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
我知道,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得弄清楚陈秀兰到底病成什么样,也得弄清楚,我那个傻儿子,除了瞒着我,还偷偷干了多少事。可我不能随便去问,我怕问错了,怕伤了他的心,更怕他明明已经这么难了,还要反过来哄我说“没事”。
窗外刮起了风,吹得窗棂呜呜响。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可有一件事,越来越清楚。那个我不愿意想起的人,终究还是回来了。她病着,我的儿子替她扛着,而我,也许该去面对三十年前那个一走了之的自己了。
第十章 微信消息亮起的一刻
那天夜里我几乎没合眼。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透析”两个字。我查过手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肾不行了,要靠机器把血里的毒洗出来。一周好几次,一次好几千。我那个傻儿子,每个月从我这里拿六千,自己还要养家,还要打两份工,原来是在填这个无底洞。我越想越睡不着,天快亮的时候才迷糊过去,梦里又看见陈秀兰瘦瘦的背影,怎么喊她都不回头。
第二天一早,我给晓东打了个电话,说家里水龙头有点渗水,让他下班过来看看。电话那头他声音有点哑,说:“爸,我今天可能晚点,您别等我吃饭。”我说行,挂了电话,心里却放不下。下午三点多,我实在坐不住,揣上手机就出门了。
晓东家在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到三楼就听见上面有动静。到了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油锅滋啦的声响,还有甜甜的声音:“爸爸,爷爷什么时候来呀?”我愣了一下——早上打电话的时候没说要来,只问他在不在家。他倒好,直接把门给我留了。
我推门进去,一股葱花的香味扑面而来。客厅里甜甜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抬头看见我,喊了声“爷爷”,又低头继续写。厨房里晓东系着围裙,背对着我,正往锅里下豆腐,嘴上说:“爸,你先坐,马上就好。”我应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在屋里扫了一圈。沙发还是那套旧布艺沙发,扶手磨得发白;电视柜上摆着一排药瓶,都是维生素之类;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像好久没浇水。
我坐到沙发上,甜甜凑过来小声说:“爷爷,爸爸今天做了您爱吃的红烧豆腐。”我说好,眼睛却往厨房橱柜上看。晓东的手机就搁在灶台旁边的柜子上,黑色壳子,屏幕朝上。平时他手机不离身,今天大概是做饭不方便。
我站起来,假装去喝水,走近了,看见他正专注地炒菜,肩膀微微耸着,后颈上有几道细汗。他没回头,我端起水杯,转身要走,就在这时候,那部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微信弹出来,没有备注名,显示的是一串号码。消息内容就那么直愣愣地躺在锁屏上:
“妈,透析后感觉怎么样?下周的费用我已经交好了。”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闷棍,眼前发花。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地上。“妈”——他叫的是谁?透析——和昨天银行短信里那两个字一模一样。我死死盯着那块屏幕,消息下面还有一条小的回复,看不全,只瞥见“好多了”三个字。
空气里葱花的味道还在,炒菜的声音没停,甜甜在身后喊:“爷爷,您看我这道题对不对?”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我慢慢把水杯放到桌上,手抖得厉害,杯子碰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晓东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爸,水杯放那儿就行,饭马上好。”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脸上还带着笑,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我喉咙发紧,问他:“你,最近忙不忙?”他转过头去继续翻炒,说:“还行,就是单位事多点。”他又说,“爸,您退休金一个月一万,自己留着花,别老节衣缩食的,该吃吃该喝喝。”
他这话说得自然极了,可我一听,鼻头猛地一酸。他每个月问我要六千,然后叫我吃好喝好。那六千去了哪里?去了医院,去了透析室,去了救他亲妈的命上。他一个字不解释,一个字不抱怨,还怕我吃不好。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上小学那阵子,我下班晚,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楼道口等我。那时候他小,脸冻得通红,看见我就扑过来,书包带子拖在地上。我嫌他烦,说“别老堵门口”,他就乖乖让开路,跟在我后面一声不吭。原来这么多年,他都是这样。不争辩,不解释,一个人把什么都咽下去。
锅里豆腐翻了个面,他又往里面倒了点酱油。我退后两步,跌坐到沙发上。甜甜抬头看我,说:“爷爷,你眼睛怎么红了?”我赶紧揉了一把,说:“油烟熏的。”她“哦”了一声,从文具盒里拿出一张画,说:“爷爷,我画了全家福,你看。”画纸上画了五个人,三个大人俩小孩,歪歪扭扭的,最边上那个大人头发花白,画着笑脸。
我盯着那画,眼眶热得受不了。我低下头,假装帮她看作业,一句话也不敢说。我怕我一开口,声音就会裂开。
晓东端着一盘红烧豆腐走出来,放在桌上,又折回去端汤。他大概没注意到我情绪不对,或者他早就习惯了把别人的情绪轻轻放过。他这辈子都是这样,怕我难过,怕我自责,所以宁愿让我以为他不孝,宁愿让我骂他啃老。
汤端上桌,他解下围裙喊甜甜洗手吃饭。我坐在那里,看着桌上两菜一汤,红烧豆腐、清炒土豆丝、紫菜蛋花汤。这日子过得这么俭省,每一分钱都掰着花,我竟然还嫌他不争气,还跟老同事抱怨儿子没用。我越想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吃饭的时候,晓东给我夹豆腐,说:“爸,您尝尝,我照着网上学的,少油少盐,健康。”我低着头往嘴里扒饭,嚼着嚼着,眼泪差点掉进碗里。我拼命忍住,大口大口地吃,含含糊糊说了句:“好吃。”甜甜在旁边笑:“爷爷说好吃,爸爸你以后天天做。”晓东也笑了:“行啊,只要爷爷肯来。”
他笑得那么轻松,好像真的只是个孝顺父亲的好儿子。可我知道,他身后压着一座山,那座山压得他半夜失眠,压得他脸色发黄,压得他三十几岁的人,眼角爬满了细纹。他却把那座山扛在自己肩上,一句话都不给我听。
我放下碗,喉咙发堵,说:“晓东,你妈妈的病……”话刚出口,我就看见他的筷子停住了。他抬起眼看我,目光里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稳住,说:“爸,您说什么?我妈不是早就……”他顿了顿,“我没有妈的消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耳朵根红了,声音却勉强维持着平静。我没有再追问。我知道他不会说,他那么拼命地瞒我,就是怕我背上那份亏欠。
可我已经看见了。那行字,像钉子一样钉进我眼里,拔都拔不出来。
我放下筷子,说吃饱了。起身走到阳台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生疼。我攥着栏杆,许久没动。身后传来甜甜的声音:“爷爷,你还没吃水果呢。”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爷爷不吃了……爷爷改天再来。”
我逃一样地出了那扇门,没有回头。楼道里很暗,我扶着墙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处,终于撑不住,蹲了下来。三十年了,我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个女人,可那三个字——“透析了”——就像一把生锈的刀,慢慢划开我所有的伪装。我蹲在那,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
那个我恨了半辈子的人,原来一直在替我还债。而我的儿子,一直在替我们两个人赎罪。
第十一章 这些年你怎么一个人扛
我蹲在楼道里,不知过了多久,膝盖都麻了。楼上的门忽然开了,晓东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爸?爸!”
他大概是不放心我,跟了出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看见我蹲在拐角处,愣了一瞬,随即蹲下来,把手搭在我肩上:“爸,您怎么了?哪不舒服?”
我抬起头,借着楼道里昏暗的灯光,看清了他脸上的惶恐。他猜到了什么,又不敢确定,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我看着他,嗓子里干得像吞了一把沙,说:“晓东,你妈妈的事……我知道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又亮起来,往复两次,他始终没说话。最后,他站起身,声音发虚:“爸,咱们进屋说。”
我没有拒绝,被他搀着上了楼。甜甜已经吃完了饭,正趴在桌上画画。丽丽还没下班,屋里安安静静的。晓东把我让到沙发上,又去卧室把甜甜领到里面,关上了门。然后他坐下来,双手交握,指节捏得发白。
“爸,您……看到那条消息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
我点头:“微信上写的,透析。”
他沉默了很久。客厅里老旧的挂钟嗒嗒地走,每一下都像敲在心上。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说:“爸,我妈她……两年前查出的病,尿毒症。医生说只能透析,或者换肾。换肾得几十万,我一个打工的,拿不出那么多钱,就只能先透折着。”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像是在整理措辞。我没有催他,等着他继续说。
“透析一次六七百,一开始每周两次,后来加到三次,一个月下来光透析费就得六七千。她早年没单位,退休金少得可怜,一个月才两千多点,连房租都不够。我要是再不管,她一个病人,怎么活?”
他说着,声音有些发颤,却还是强迫自己平静。“我没告诉您,就是怕……怕您心里难过。”
“你妈当年净身出户,走的时候什么样,你记得吗?”我忽然问。
他愣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我那时候年轻,只知道钻在书本里、扑在工作上,家里的事全丢给你妈一个人。你生下来头一年,半夜发烧,你妈一个人抱着你去医院,我还在学校加班。她打电话来,我关机。第二天早上开机,看到她发了几条短信,我没回,连觉都没睡就去上课了。”
我说着,往事像河水一样漫上来。我记得那阵子她跟我吵了多少回,说我不像个丈夫,不像个父亲,说我把家当旅馆。我不服气,觉得她守着一家老小还挑三拣四。后来离婚,她说“房子归你,孩子归我”,可我知道自己带不了你,又逼着她把孩子留下。她一个人走那天,只拎了一个箱子,买了一张绿皮火车的票。我以为她去了远房亲戚家,从此再没有打听过她的消息。
我没想到她在同一个城市住了三十年。我没想到她病成这样。
“你每个月问我要钱,说是孩子补习班、房贷……”我看着他,“其实全花在你妈身上了?”
他低下头,挤出两个字:“差不多。”
“那你自己的工资呢?”
“我的工资还房贷、交水电、供甜甜上学,剩下的攒起来,看能不能攒够一次透析的押金。有时候赶上月底钱不够,我就去跑跑代驾,或者去夜市帮忙。”他说着,嘴角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反正也不会累死,多跑几趟就有了。”
我忍不住骂道:“你这孩子……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
他猛地把头抬起来,眼眶红红的:“爸,我怎么跟您说?您和我妈都离婚三十年了。您这把年纪了,好不容易日子过得舒坦点,我要是跟您说我妈病得重,拿了您的钱去救她,您心里什么滋味?您不得觉得我是为了她才对您好?”
“你就是这么想我的?”我的声音沙哑。
“我是怕您这么想自己。”他接得很快,“爸,我不是帮着我妈,我是怕您知道以后,一个人憋着难受。您年轻的时候跟我妈有误会,后来那误会也没说清楚。我要是告诉您她病了,您肯定会想——这些年是不是欠她太多。我怕您想不开,才瞒着您。”
他声音大了一些,又压下去:“再说了,您一个月退休金一万,养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已经够亏的了,我怎么还能拿您的钱去贴补那边?我嘴上说您该吃吃该喝喝,是真心话。您要是没钱了,我心里反而踏实。”
我听了他的话,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这些年我总觉得他窝囊、没本事、靠老人吃饭,可从没想到,他默默做了这么多。他不是啃老,他是把自己的日子掰成了两瓣,一瓣给了自己的小家庭,一瓣给了病床上的亲妈。他只是没法两头兼顾,才不得不向我伸手。
“你妈的病,医生怎么说?”我问。
“病情还算稳定,就是透析不能停。医生说,要是有人照顾得好,营养跟得上,维持个一二十年也有可能。”他顿了顿,“也说了,有条件的话,最好还是考虑换肾,但那个钱……”
我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我闭上眼睛,心里堵着的东西一点点松开。多少年了,我恨那个女人恨了半辈子,觉得自己没错,觉得是她不懂事。可现在我才明白,她一个人扛了多少苦,而我这个当了父亲的人,连儿子替她扛了两年都不知道。我不配骂他不孝,我才是那个最不称职的人。
“晓东。”我睁开眼睛,看着他,“明天,带我去医院看看你妈。”
他愣了:“爸,您……”
“我欠她的。你替我偷偷还了两年,剩下的,我自己的债,我自己来还。”
他嘴唇动了动,眼泪终于滚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阳台上,一股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晾着的衣裳。我眼前模糊一片,却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亮堂。
第十二章 父子抱头痛哭
那天晚上,我在儿子家坐到很晚。丽丽带着甜甜已经睡了,客厅里只剩我和晓东,两个人面前各放着一杯凉透的茶。窗外风呼呼地刮,老旧的窗框发出轻微的响动。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过了好久才挤出一句话:“你这个傻孩子。”
他没抬头,两只手搓着膝盖,指甲都掐进布料里。
“爸,我知道我骗了您,您骂我吧。”他的声音带着颤,“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开口。每次您问我钱花哪了,我都说房贷、补习班,其实心里跟刀割一样。我知道那是您的血汗钱,是您退休以后应得的体面钱,我却拿去买了我妈的命。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躺在床上一想,觉得自己就是个贼,偷了您的钱去给自己赎罪。”
“赎什么罪?你有什么罪?”我的声音一下子高了,“是你妈把你生下来的,她养了你多少年?你替她出医药费,那是天经地义!要说赎罪,该赎罪的人是我,不是你!”
他猛地抬起头,眼圈红得像要滴血:“爸,您别这么说。您别把所有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您那时候工作忙,也是为了让家里过得好。我妈后来总跟我说,她不恨您,她就是觉得日子太苦了,苦得撑不下去了。她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好好跟着您,别跟您顶嘴,说您是个好人,就是不会当丈夫。”
他说着,声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可我看着我姑,啊不,看着我……我妈她一个人躺在医院里,旁边病床的老人都有儿女陪着,她只有自己。护工给她倒杯水她都要说好几声谢谢。我每次去交费,护士问我‘你是她什么人’,我说我是她儿子。人家问‘那你爸呢’,我一句话都答不上来。爸,您知道我多难受吗?我不是替我妈委屈,我是替您委屈。您明明没做错什么,就因为这个家散了,您连她生病的消息都不知道,还要被儿子瞒着骗着。我……我特别怕您知道以后,觉得我胳膊肘往外拐,觉得我娶了媳妇忘了爹,把咱们父子的情分给毁了。”
我再也坐不住了。我站起来,又坐下去,手抖得端不起杯子。我叫了他三十多年的“晓东”,从小他学习不好我骂他,工作一般我数落他,每个月开口要钱我嫌他烦。我从来没想过,这个在我眼里没出息的儿子,背着我干了这么一件天大的事。他不是不孝顺,他是太孝顺了,孝顺到把两端都扛在自己肩上,宁可自己累死,也不肯让两个老人在心里结一个疙瘩。
“你过来。”我朝他招了招手。
他愣了愣,站起身,像小时候犯了错一样慢慢挪到我面前。我的鼻子一酸,伸手一把将他拽过来,抱住了他。他三十五岁了,身子骨比我想象的瘦,肩膀硬邦邦的,像常年担着重担的人。我一抱住他,他就僵住了,过了两三秒,整个人忽然垮下来,伏在我肩头,闷闷地哭出声来。
我也哭了。眼泪滚下来,落在他后背,落在我自己手背上。我拍着他的背,拍了好几下,才把心里那句话说出口:“那不是外人,是你妈。是我对不起她。你做得对,你是好儿子。”
他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说:“爸,我怕您难过。我真的怕您难过。我想过告诉您,想了无数遍,可每次看到您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晒茶杯,我就想,您这一辈子已经够孤单了,我不能再让您心里添一刀。”
“我孤单什么?”我哽咽着,“我有退休金,有房子住,还有你这么个儿子……你哪儿懒了?你从你妈那儿偷偷接过来照顾,还要在我这儿装孙子,你比我苦多了。”
他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我不苦。我就是心疼。爸,您知道我妈病着的时候,她问过一句话吗?她问我‘你爸现在身体好吗?’我每次都说好。她听了就点头,说好就行。她从来没恨过您,爸,她只盼着您别死在她前头。”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在我心口狠狠拉了一道。我哭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紧紧抱着他,像他小时候发高烧时我抱起他一样,只是那时候他轻得像一团棉絮,现在我抱着的,是一个和我一样高的、沉默的男人。
我们父子俩在客厅里哭了很久。茶几上的茶水彻底凉了,窗外的风声也渐渐歇了。丽丽不知什么时候从卧室里走出来,站在走廊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看着我们,眼圈也红了。她没有说话,把水轻轻放在桌上,又退了进去。
过了很久,我松开他,擦了把脸,哑着嗓子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他擦了擦眼睛,挤出个笑:“爸,您要说辛苦,我妈才辛苦。她每周三次透析,胳膊上扎得全是针眼。有一回我去接她,她昏倒在厕所里,护士给我打电话,我跑过去的时候,她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别告诉你爸’。”
我闭上眼睛,半晌才睁开:“明天……明天我去看她。”
他有些犹豫:“爸,您想好了?”
“想好了。我欠她的,不是一句道歉还得清的。但你让我自己去见见她,哪怕她不原谅我,我也得当面跟她说一声对不起。”我看着他的眼睛,“晓东,你替我还了两年的债,已经够了。剩下的事,爸自己来。”
他点了点头,眼眶又湿了。我拍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那个压在我心头三十年的大石,今晚好像被撬开了一道缝。我知道,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从这一刻起,我不用再恨自己了。因为他让我看见,我养大的儿子,是这世界上最善良、最像他妈妈的人。
第十三章 我要去找你妈道歉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落下一道细细的影子。我盯着那道影子,脑子里全是陈秀兰当年收拾东西离开家的样子。
她走那天是秋天。院子里落了满地梧桐叶,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提着一个旧皮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坐在沙发上,假装翻报纸,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口,转身走了。
我那时候以为她会回来。我以为她放不下晓东,过不了两天就会回来。可是她没有。她净身出的户,连赖以为生的钱都没拿多少,就那样倔着性子,从我的生活里干干净净地退了出去。后来我听说她搬去了城东,找了一份小厂子的会计活,一个人过。再后来,我娶了别人又离了,她大概也听过消息,却从来没有找过我。
三十年了。我以为我早就把这个人忘了。可一张旧照片从抽屉里滑出来,她的脸还是三十年前的模样,眉眼淡淡的,嘴角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我拿着那张照片,指尖有些发抖。
第二天一早,我起了个大早。对着镜子刮胡子时,手抖得厉害,刮破了一小块皮,渗出一点血珠。我擦了擦,换上那件只在过年才穿的深灰色夹克,又把皮鞋擦了两遍,站在玄关犹豫了一下,还是拎上那个旧公文包,出了门。
在水果店门口,我停下来。老板娘热情地问我要买什么,我说看看。看了一圈,最终什么也没买。她病着,水果未必能吃得下。我转身去了医院对面的花店。店里的年轻姑娘问我送给谁,我说看望一位老友。她推荐了康乃馨,我没想太多,点了点头。付钱的时候,我数了两遍零钱,手指有些僵。
肾脏内科在住院部六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很长,两侧的门大都关着,只有护士站的灯亮着,有护士推着车走过,轮子碾着地面的声音很轻。我找到护士站,问612床在哪。年轻的护士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往前走,右手边第三个房间。”
我道了谢,慢慢走过去。
病房的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我站在门口,透过那道缝看见里面的情形——三张床,靠窗那张床上坐着一个人。她背对着门,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短短的,灰白一片,身形瘦得几乎看不出正面的轮廓。她正侧着头看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楼底下有几棵光秃秃的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那一刻,我忽然迈不动腿了。
我想象过很多次再见她时的样子。我总以为她还是那个有精神气的女人,说话干脆,做事利索,走路带风。可眼前这个瘦弱的人,和我记忆里的她,像隔了好几个年头。我握紧了手里的花,手心里全是汗。
旁边一阵咳嗽声让我回过神来。邻床的老人咳得厉害,家属轻轻拍着她的背。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靠窗的人没有动,依然看着窗外。我走到床边,把花放在床头柜上,那上面摆着一个保温杯,杯壁上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写着一个名字。
陈秀兰。
她大概感觉到了有人,缓缓转过头来。我看着她。她老了。脸上有深深浅浅的皱纹,眼窝有点凹陷,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嘴唇干裂着,却依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先是漫不经心地扫过,随后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安安静静地愣住了。
我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看着我,问我:“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我那时候没回答她,像一块石头一样沉默。而现在,我站在她病床前,手里抱着一束康乃馨,半旧的皮鞋沾着早就干了的水渍,张着嘴,嘴唇动了动,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她不说话,我也说不出话。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隔壁床的老人咳了两声,又渐渐平息了。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轻轻落下,带进来一点深冬的寒意。
过了很久,我才终于找回我的声音。那声音嘶哑得连我自己都不认识,像是从喉咙深处,从三十年的旧光阴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我说:“秀兰,我来看你。”
她就那样看着我,依然没有说话。她的眼圈红了,眼眶里泛着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让那滴眼泪掉下来。她伸手摸了摸床头柜上的保温杯,又松开,嘴唇抿了抿,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我站在她床前,不知道该坐下,也不知道该走。我能闻到病房里药水混合着冬日空气的味道,能看见她手背上淡淡的针眼和淤青,一层叠着一层。她瘦得厉害,手腕骨节清清楚楚地凸出来,像一根枯枝。
过了许久,她把头转回窗外,轻轻说了一句:“外面风大,你关门吧。”
我轻轻地关上门,走回她床边,在床边那张陪伴凳上坐了下来。我把康乃馨往她那边推了推,她没看花,也没看我。我也没有再说话,就那么坐着,手里攥着膝盖上一块布,攥出一道褶子来。
她活着。她还在。她有满身病痛,却还留着一口气,听我说一声“对不起”。
我想现在就对她说的。可看了看她,那声“对不起”卡在嗓子眼,怎么也兜不出口。她太要强了,三十年前是,现在还是。要是我一进门就跪下哭,她多半会把我轰出去,然后用那双瘦削的手,把她的倔强挺到屋顶上去。
所以我就坐着。等着。像三十年前那场秋天一样,我不愿意先开口,她也一声不吭。可这次我不走了。她赶我,我也不走。
第十四章 病床前的旧人
我走到床边,在床沿站定。她把头偏过去,不看我了。
我坐了一会儿,轻声说:“秀兰,你的主治医生姓张吧?我听晓东说起过,张医生说你这几次透析情况稳定了。”
她没应。我继续说:“你看我今天买的康乃馨,花店里还嫌太早,说这个季节不是盛花期。我看它开得还行,就要了一把。”我伸手拨了拨花瓣,又收回来,觉得自己实在不会说话。
她终于转过来,目光从花上扫过,又落在我脸上。她看着我,看了很久。我看不清她心里在想什么,只看见那双眼睛里头有一层雾,慢慢地多了起来。
她说话了,声音低而哑,像忙秋累极的农妇。
“这么多年不见,你老多了。”
我的鼻子突然一酸,慌忙低下头,用粗糙的手掌揉了揉鼻尖。
“嗯。”我不敢看她,“是啊,头发都白了。属鼠的嘛,过完年六十六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仿佛想笑,又没力气笑出来。窗外那几棵被北风吹得光秃秃的树,被夕阳镶上了一道冷冷的金边。她看了半天,淡淡地说:“你以前,从来不进医院的。生个病也硬扛着,说什么吃药不顶用。现在也肯来了。”
我知道她在敲打我。三十前的账,她都还记得。我喉头发紧,想说点什么,可旧事堆到嗓子眼,像棉花一样堵着,一声也发不出来。好半晌,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手,干巴巴地说:
“秀兰,我当年不该那么对你。”
她怔了怔,随即轻轻笑了一声。
“你这句话,晚了三十年。”
我点了点头:“晚了。我知道晚了。可晚了我也想对你说。”
她没有接话,目光慢慢移向窗外,像是去望那天边将暗未暗的一抹红光。我又说:“我连你生病都不知道,还要儿子背着我,偷偷拿钱来给你透析。我这个当丈夫的,早就不配了……可你这个当妈的,没有白养他。”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依然没应声,可是我看见她的袖子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抬手,又放下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从嗓子里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说:“晓东从小懂事。我走的时候,他才八岁,抱着我的腿哭,说妈你别走。可他还是松开手,站在门口对我喊,说妈你照顾好自己,我有空去看你。”她的声音渐渐哑下去,“这句话,他一记就记了三十年。是我对不住他,不是他欠我的。”
“你别这么说。”我更咽了,“孩子心里有你这个当妈的,那是他积的福,随根。”
她听了这话,慢慢低下头,那泪终于从眼角滑下来,顺着瘦削的面颊流到下巴,又滴在病号服上,洇出一点深色。她没去擦,只是红着眼眶笑了,笑得又心酸又释然。
“你呀,一张嘴就会哄人。当年就是被你哄了,才嫁给你。后来知道你这张嘴只对别人甜,对我全是刀子,才知道自己上了当。”
她说到这里,口气已经缓和下来,像老家冬日里灶膛的火,看着要熄了,拨一拨又露出红光。我忍不住笑了,又赶紧忍住,说:“刀子也没捅别人,每句话都插在我自己心头了。这些年我心里也不好过。”
她瞟了我一眼,没再揭我的短。
我们都不说话了。病房里静得很,只听见隔壁床的老人均匀的呼吸声,还有走廊上护士推车的轮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我把那束康乃馨往她身边又推了推,她低头看了一眼花,没有嫌弃,只轻声说:“放那么近干什么,碍手碍脚的。”
我笑了笑,站起身,把花挪到窗台上,重新坐下来。她看我这一通忙碌,嘴唇边浮起一丝微微的弧度,像冬天窗玻璃上的一层霜花,淡淡的,却到底是有了。
坐了很久,我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她搁在被子上的那只手。她的手指枯瘦,皮肤薄得像一层纸,透出淡青色的血管和深深的骨节。她没有躲开。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索性把手覆上去,把她整个手拢在掌心里。她的手很凉,凉得我心里发颤。
我低低地说:“秀兰,以后我不让晓东一个人扛了。你的病,咱们一起治。我退休金一个月一万,够花的。透析的钱,孩子的学费,家里的开销,咱们都算清楚了,一分都不让你再操心。”
她抽了抽手,没抽回去,就由我握着,带着一点沙哑说:“你不用可怜我,我这些年一个人,也过得好好的。”
“我知道你过得好好的。”我说,“可往后你要是不嫌弃,就让我陪你一块儿好好过。”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回却还带着一丝笑意,低声说:“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还提这个做什么。”
我知道自己没资格说这种话,可我还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她没有挣开。
窗外的天色又暗下去几分,护士推开门,说是探视时间快结束了。陈秀兰轻轻把手从我掌心里抽出来,像是碰落了一片秋天的枯叶,不重,却很真。
她低头说:“回去吧。晚上风大,穿厚点。”
我站起身,又看了她一眼,说:“明天我还来,给你带你从前爱喝的小米粥,只加一点点的糖。”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我走到门口,听到身后传来她低低的声音,像老屋梁上落下来的灰,轻到几乎听不见。
“太甜的,我早就不吃了。”
我回头看她。她也正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点水光,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
我知道,那点水光,叫宽恕。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一阵风从很远的旧年月里吹过来。我站在门口,脚底像生了根,转不回身,也迈不出步。
半晌,她自己先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处,泪水顺着那些沟壑往下淌:“这么多年不见,你老多了。我刚才差点没认出来。”
我走回去,在她床边坐下来,声音沙哑:“秀兰,我对不住你。那些年我不懂珍惜,总觉得日子还长,等想明白了,你早被我伤透了。你生病这么大的事,我居然不知道,还要儿子背着我偷偷拿钱来救你。我这个当爹的,不配。”
她摇了摇头,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晓东懂事,是老天给我的福气。我没白疼他。”
我伸手,把她那只枯瘦的手轻轻握进掌心:“以后不让他一个人扛了。你的病,咱们一起治。日子还长,我想把欠你的,慢慢补回来。”
第十五章 全家一起想办法
从医院出来,夜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寒战。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街上已经没什么人。我一步一步往家走,脑子里全是秀兰那句“太甜的,我早就不吃了”。走了这两步,真不知道她这些年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
到了小区门口,抬头看见自家窗户还亮着灯。我加快步子上了楼,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头拉开了。丽丽站在门口,手里搭着一件外套,像是等了很久,轻声说:“爸,您回来了。晚饭还热着,先吃两口?”
我摆摆手,换了鞋进去。饭厅里那盏暖黄的灯照得人心里发软。我坐下来扒了两口饭,忽然把筷子放下,对丽丽说:“给晓东打个电话,让他回来一趟,我有事跟他商量。”
丽丽愣了一下,没有多问。电话打了没多大工夫,儿子就进了门。外套也没脱,站在沙发跟前问我:“爸,怎么了?是不是妈那边……”我抬手截住他的话:“坐下。”
我把存折从怀里掏出来,又翻出抽屉里那张银行卡,一样一样排在茶几上。儿子看看存折,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丽丽也在旁边坐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我先开口:“今天我去看了你妈。她情况还算稳,但透析的钱不能断。往后这个病,我来管。”
晓东一愣,马上接话:“爸,不用,我自己扛得动。”
“你扛得动?”我声音压不住地高起来,“你扛了两年了,瞒着我,白天上班,晚上还打零工,人都瘦成什么样了。我这个当爸爸的要是再不知道,就是老糊涂。”
晓东低下头去,半天才说:“爸,我不是故意瞒您。我就是怕您想起那些事,心里头堵得慌。我也想着多挣一点,可她透析的钱就像无底洞,我一个人的工资填不平,这才跟您开口。”
我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又心疼得不行:“你傻不傻?那是你亲妈。你为了她跟我开口借钱,不是胳膊肘往外拐,是顾着生你养你的人。我年轻时候亏待她,如今要是连治病的钱都要你一个人偷偷抠出来,我还是个人吗?”
儿子没再说话。我伸手把存折翻开,指着上面那个数字:“我的退休金一个月一万。以前每月给你六千,我以为你拿去买东买西当啃老,心里头不舒坦。现在弄明白,那六千你一分没乱花,全给你妈交了透析费。从下个月起,我不光给你六千,再给你加上两千,每个月八千雷打不动。透析还有缺口,住院费、药费、检查费,另算,都我来出。”
晓东声音都哑了:“爸,您自己还得过日子呢。”
“我一个人的日子好过得很。倒是你,背着两份工,还要瞒着丽丽,瞒着我,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身体?”我说到这里,喉咙也有些紧,“你听我的,晚上那份零工赶紧辞了,白天好好上班,下了班回家陪陪孩子。你妈那边,有我。”
丽丽坐在旁边,两手绞着衣角,半天才开口:“爸,其实我也劝过他,跟您说了吧,他就是不肯,怕您觉得他拿您的钱去孝敬婆婆,心里头别扭。”我听得心里发酸:“我还能别扭什么?那是我的前妻,是你们妈妈的妈妈,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晓东替我做了我心里该做的事,我谢他还来不及。”
丽丽抹了一把眼睛,又轻声说:“爸,要不我也找一份夜里的兼职,孩子睡了再去,多少能帮上一点。”我连忙摆手:“别胡来。你白天上班,晚上要是再出去,身体垮了怎么办?钱的事我能拿得出来。攒下的存款,加上退休金,够应付一阵子。你们年轻人把自己的小家过好,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丽丽红着眼眶点点头,还想说什么。这时卧室门口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爷爷……”
我们三个都看过去。甜甜不知什么时候站到门口,怀里抱着个粉红色的存钱罐。她头发有些乱,看样子是从床上爬起来的,揉着眼睛走到茶几前,踮起脚把存钱罐放到桌上,又仰着脸看我,认认真真地说:“爷爷,我把压岁钱都给奶奶,攒了好几年的。让奶奶快点好起来。”
屋里的灯亮得有些晃眼。我愣了一下,鼻尖上头一阵酸辣,热的东西直往眼眶顶上冲。丽丽已经背过身去,肩头一耸一耸的。晓东伸手把甜甜搂在怀里,声音里带着不像样的哽咽:“乖乖,这钱是你自己攒的,留着买文具行不行?”
甜甜把头摇得拨浪鼓一样:“文具不用换新的。奶奶要打针,打针肯定很疼。我把钱给她买好吃的,她就不疼了。”
我把甜甜从儿子怀里接过来,抱在腿上。她小小一团,身子又软又暖。我贴着她软乎乎的脸颊,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你奶奶要是听见你这句话,准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甜甜伸出小手帮我擦了一下眼角,又问:“爷爷,奶奶什么时候能回家呀?”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夜色沉沉,但我心里却像有了一点亮光。我轻声说:“快了。等外头树发了芽,春天来的时候,奶奶就能回家了。”
那天晚上,送走儿子一家,我又坐到桌子前,把存折、银行卡、零钱,一张张摊开,拿笔在纸上算。退休金一万,给晓东八千,剩下两千做日常开销。积蓄还有一点,能顶一阵子。秀兰的透析费有了着落,我这心里反而比从前踏实很多。
我算到半夜
我算到半夜,最后把存折合上,轻轻叹了口气。这笔账越算,心里头越透亮。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一趟医院。秀兰正靠在床头喝水,看见我来,有些意外:“你怎么又来了?”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往后我天天来。”
她没接话,垂下眼,半天才说:“晓东跟我说了。你……其实不用这样。”我摆摆手:“什么用不用,这是该的。你养大了我儿子,如今儿子心疼你,我也不能装傻。”
我看着秀兰瘦削的脸,像是要把这些年亏欠的话一次说尽:“以前的事,不提了。往后你只管安心养病,钱的事有我。你好了,咱们还能坐一块儿说说话,看着甜甜长大。”
秀兰眼睛红了,别过头去。窗外头,太阳正好升起来,暖融融的光铺了一地。我头一回觉得,这日子还有盼头。
第十六章 冬去春来的好消息
连着下了几场雨,天气就一天比一天暖和了。路边那些光秃秃的枝丫,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嫩绿的芽尖。我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站在阳台上往楼下看两眼,看那些树一天一个样,心里也跟着松快起来。
秀兰的病情确实见好了。主治的张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她的各项指标比年前稳定多了,透析可以慢慢拉开间隔,先试着从一周三次降到一周一次。我听了这话,像卸下一块大石头,连声道谢。张医生摆摆手:“主要还是你们家属支持得好,营养跟上了,心情也好了,病人恢复自然就快。这大半年可不容易。”
从办公室出来,我没急着去病房,先拐到医院门口那家老字号汤铺。老板认识我了,一看见我就笑:“周叔,还是老规矩,排骨莲藕汤?”我点头:“再要一份软米饭,菜别放太咸。”老板手脚麻利地打包,又塞了两块姜糖进来:“给阿姨甜甜嘴。”我推辞不过,揣着热腾腾的汤上了楼。
病房里,秀兰正靠在窗边看外头的树。她换了一件浅蓝的衬衣,是丽丽上回带来的,衬得脸色比从前好了许多。听见门响,她回过头:“你又来了,不是说一周来两回就够了吗?”
“这不是天好嘛,今儿不用上课,闲着也是闲着。”我把汤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热气扑了满脸,“趁热喝,我刚从铺子里打的。”
秀兰接过勺子,低头喝了一口,没说话,又喝了一口。她喝汤的样子很慢,小口小口地抿,仿佛舍不得咽下去。我坐在床边那把旧椅子上,这椅子还是我特意从家里带来的,坐着舒服,能靠背。她喝汤,我就在旁边坐着,看窗外的云。
过了一会儿,秀兰放下碗,轻轻叹了口气:“这汤真鲜。”我说:“喜欢我明天再带。”她摇摇头:“不用天天跑,来回倒两趟车呢。你腿脚也不算利索了。”我笑了一声:“我身体好着呢。你别担这些心。”
她又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昨天梦见甜甜了。她穿着那件红裙子,在草地上跑,跑着跑着摔了一跤,我伸手去扶,就醒了。”我说:“甜甜这丫头皮实着呢,摔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玩。像你。”秀兰一愣,低头笑了笑:“哪里像我,我小时候胆儿小,摔了要哭好半天。”
“我说的不是这个。”我看着她的侧脸,“你年轻的时候,认准一件事就往前跑,摔了跟头也不回头。甜甜这点随你。”秀兰没吱声,端着碗的手指头微微紧了紧。
我见她不说话,便换了个话头:“晓东小时候也这样,有一回在院子里追鸡,一脚踩到水洼里,裤腿全湿了,也不哭,爬起来接着追。后来那只鸡被追得上了房顶,他在下头叉着腰,气得直跺脚。”秀兰听到这里,嘴角浮起一点笑意:“他那是随他爸,犟得很。你忘了,有一回你教他骑自行车,他怎么都不肯松手,你刚松开一点,他就连人带车摔进冬青丛里,愣是没哭一声,爬起来又骑。”
我怔了一下,这些事我差不多忘了。那些年里,我早出晚归,管着一个班的学生,回了家累得倒头就睡。晓东学会骑车,学会游泳,学会自己煮方便面,好像都是秀兰告诉我的,我从没亲眼看过。现在听她一件件说,像是翻开一本旧相册,照片都泛了黄,人还是那几个人。
“那时候我太忙了,家里的事全靠你。”我低声道,声音闷闷的。秀兰没接这个话,她低头搅着碗里的汤,过了好半天才说:“要是年轻时候我们也能这样说话,就不会走到那一步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走廊上隐约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片暖黄色。我看着那束光,嗓子眼像堵着什么东西,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能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从床头柜上拿起她喝空的碗,拿去水池边冲了。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我从玻璃窗的倒影里看见自己——头发白了大半,背也微微驼了。有些话,咽下去比说出来好。秀兰说的没错,可我没办法回到三十年前去。那时候我总觉得日子还长,亏欠的以后能补上。哪里知道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半辈子。
秀兰大概也看出我不想提,便岔开话题:“你上次说甜甜数学考了一百分?”我关上水龙头,把碗放回柜子上:“考了两回,头一回九十八,她回来还不高兴,说那两分是粗心丢的。第二回做了满分,非打电话要告诉你。”秀兰眼里亮了一下:“这孩子像她妈,心细。”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又想起晓东小时候的事,说起来竟收不住。我跟他讲晓东第一次把奖状拿回家,脚趾头从破洞的袜子里钻出来,站在门口不好意思进来。秀兰听了,忽然笑着摇头:“那会儿家里难,什么钱都要掰成两半花。你每个月拿回来的工资,先还债,再交学费,剩下的买菜,有时候买完菜兜里就剩几个硬币。”
我听着,心里头像是被人攥了一把。那些年秀兰连一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冬天手上全是冻疮,我看见了也没多问一句。我以为女人操持家务是天经地义的,却不知道她一个人扛了多少。
“秀兰。”我叫了一声。她抬起头:“嗯?”我看着她,半天才说:“往后我不走了。你上哪儿,我陪着。”她愣了愣,眼睛里漫起薄薄一层水汽,又别过头去,声音带着一点哑:“我都这么大岁数了,用不着你陪。”我说:“用不用是你的事,陪不陪是我的事。”
她没再说话,只是低下了头。阳光从窗台上爬过来,暖融融地铺了半张床。窗外头的树,已经冒出了一层松软的绿意。
下午护士来量血压,我退到走廊里等着。张医生正好路过,又叮嘱了一句:“病人的透析降到一周一次,下周开始,要是指标保持得住,说不定过阵子连着隔周一次也行。她底子差,得慢慢来。”我连忙说:“不急,慢慢调。她好一点,我这边就踏实一分。”
张医生点点头,走了。我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病房里秀兰配合护士量血压的样子,她瘦,但精神头比刚住院那会儿好了太多。护士量完说:“阿姨血压正常多了,继续保持。”秀兰笑着点头,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像在找我。
我赶紧走进去,装作什么都没想的样子:“量完了?”她“嗯”了一声,问我:“晚上你回去吗?”我说回,明天早上再来,带小米粥。她说:“医院食堂有粥。”我说:“食堂的粥哪有我自己熬的稠。”
她终于没再拦,只是弯了弯嘴角。这个笑,我几十年前见过,那时候她还年轻,围裙上沾着面粉,叫我洗手吃饭。如今她坐在病床上,头发花白,笑起来依然让我觉得,有些东西没变,只是迟了很多年才懂。
我收拾好空碗,拎起保温桶,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她朝我摆了摆手,像往常那样,语气平平淡淡的:“路上看着车。”我说了声“哎”,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人不多,夕阳把窗户的影子拉得很长。走了几步,我给晓东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声音有些紧张:“爸,怎么了,我妈那边……”我说:“没事,好消息,医生说透析能改成一周一次了。”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传出一声长长的呼气:“那就好,那就好。”
他大概还想说点什么,声音有些发颤,但最终只说了一句:“爸,辛苦您了。”我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慢慢说:“一家人,说什么辛苦。”
第十七章 一家人第一次吃团圆饭
早春的太阳起得早,我刚把粥熬上,窗外的光已经从厨房的纱帘缝里透进来,在地砖上拉了一条细细的金线。电话是七点半响的,晓东打来的,说:“爸,我八点到医院,办完出院手续咱就直接接着妈回家,您在家等还是过来?”
我说:“我过去吧,粥我熬好了,闷在锅里,凉不了。”
挂掉电话,我把粥装进保温桶,又往袋子里塞了一件外套。春天看着暖和,风里还是凉的,秀兰身子虚,经不起折腾。
到医院的时候,晓东已经在一楼大厅等着了,手里拿着几张单子,边上站着丽丽,正弯腰给甜甜系鞋带。甜甜见我来了,跑过来拉住我的手:“爷爷,奶奶今天就能回家了,是吗?”
我说:“是,回家。”
上了楼,秀兰已经收拾好了,床头柜里的东西装进一个塑料袋,她换了一件干净的碎花夹衣,坐在床沿等我们。看见我们进来,她站起来,有点像不好意思,说:“也没多少东西,就这些。”
丽丽抢上前,把塑料袋拎过来,又扶着秀兰的胳膊说:“妈,外面风大,把这件外套披上吧。”说着把我带的那件外套展开,轻轻搭在秀兰肩上。秀兰动作一僵,像是没料到这个称呼来得这么自然,过了几秒,才低低“嗯”了一声,把外套拢紧了一些。
办完手续,张医生正好在护士站,看见我们,走过来叮嘱了几句:“回家注意休息,别累着,按时吃药,下周一来复查。”又对秀兰笑了笑:“您这个状况,比刚来的时候好太多了,回去吧,放宽心。”
晓东握着张医生的手摇了又摇,说不出话,只是不住地点头。
出了医院大门,太阳正好照在台阶上,暖融融的,秀兰眯着眼站了一会儿,长长呼了一口气。我那辆车停在路边,晓东打开后门,丽丽扶着秀兰坐进去,甜甜已经抢先爬进车里,挨着奶奶坐好,仰着小脸说:“奶奶,我妈妈说今天要做好多好吃的,您想吃什么?”
秀兰被她逗笑了:“奶奶什么都吃,不挑。”
车子穿过市中心,又拐过几条旧街,停在晓东家楼下。秀兰下车的时候,看着那栋有些年头的居民楼,愣了一下。丽丽在旁边说:“妈,我们住六楼,没电梯,您慢点上。”秀兰说:“没事,我以前爬惯了楼。”
一层一层走上去,走到三楼的时候她有些喘,扶了一下楼梯扶手。我走在她身后,差点伸手去扶,手抬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倒是甜甜机灵,马上跑过来,牵住秀兰的另一只手:“奶奶,您歇一歇,我们等会儿再爬。”
秀兰喘匀了气,笑着说:“好孩子。”
门推开,饭菜的香味已经飘了出来。老式的餐桌上铺了一张干净的格子桌布,摆了六个盘子两个碗,中间是一大盆鸡汤,上头飘着几粒枸杞。那鸡汤的香气是熬出来的那种浓,不是调味料堆出来的。
我忍不住问:“丽丽几点起来炖的?”
丽丽正拿围裙擦手,抿嘴一笑:“昨晚就把鸡焯好水泡上了,今早五点起来炖的。妈刚出院,得吃点好消化的。”
秀兰在门口站着,看着那桌菜没动。我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桌边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一双一双排好了,一共五副,其中有两副明显是新的,碗里盛着米粒饱满的白米饭,正冒着热气。
丽丽轻声说:“妈,入座吧。也不知道您喜欢吃什么,就做了一些家常的。那鸡汤炖了三个钟头,您尝尝咸淡合不合适。”
秀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五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甜甜挨着秀兰坐,丽丽坐她另一边,方便夹菜。晓东坐在秀兰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盆汤的距离。我坐在晓东旁边,座位正巧对着窗户,窗外的天很蓝,一片薄云慢慢飘过去。
丽丽给秀兰盛了半碗汤递过去,秀兰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抬头说:“好喝,鲜得很。”丽丽听了,明显松了一口气,又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她碗里:“那您多吃点。”
晓东倒了两杯酒,先端了一杯给秀兰,然后又给自己倒了半杯,站起来。他端着酒杯,看着秀兰,又看了一眼我,嘴唇动了动,停了一会儿才说:“爸,妈,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咱们一家人,以后好好过。”
他说完,眼眶就有些红了。
秀兰抬头看着他,好半天没说话,末了轻轻“嗯”了一声,端起面前那杯酒抿了一口。我也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晓东的杯子:“你说得对,往后好好过。”
甜甜大概没完全听懂大人的话,但看大家都端着杯子,也举起自己面前的小水杯,学着碰了一圈:“好好过。”把我们都逗笑了。秀兰也笑了,嘴角弯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但眼睛里有光。
我盛了一碗饭递到她面前,又夹了一块鸡翅膀放进去。秀兰没抬头,筷子夹起那碗饭,慢慢地吃了一口。
丽丽在中间张罗,一会儿往秀兰碗里放菜,一会儿给甜甜擦嘴,自己倒没吃几口。我拦了她一下:“你也吃,别光顾着我们。”她笑着坐下,又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碟酱萝卜出来,放在秀兰那头,说:“妈,这是我自己腌的,您尝尝,爽口。”
秀兰夹了一块,嚼了嚼,说:“脆,好吃。”
这顿饭没有尴尬。或者说,不是没有,而是那点生疏的气氛根本坐不住,被热气腾腾的饭菜和一家人的话语冲散了。聊到后来,甜甜讲起学校里的事,学着她同桌说话的样子,笑得我们几个人眼泪都快出来了。秀兰也笑,手里的筷子放下来,靠在椅背上,那件碎花夹衣让她看起来比上午精神多了。
饭后,晓东和丽丽去厨房收拾碗筷,我陪着秀兰在沙发坐了一会儿。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纱洒进来。秀兰望了一会儿窗外,轻声说:“这顿饭,我等了三十年。”
我攥着手里的茶杯,低下头,一时不知回什么。
她又说:“今天别说以前的事了。今天我看着甜甜,心里头高兴。”
我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晓东正在水池边洗碗,袖子挽得高高的,丽丽在旁边擦灶台。两个人都没说话,却默契得像配合了多年。
我靠着门框,看着他们,忽然有些明白,家这东西,从来都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它要有人做那桌菜,有人端那碗汤,有人低头认错,有人学着弥补。三十年太久,但总算,来得及。
我回到秀兰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点开备忘录,本想记点什么,想了想又放下。有些东西,不落在纸上反而记得更牢。
窗外,路灯的光亮里飘着几缕细细的柳絮,春天是真的来了。
第十八章 退休金一万的真相
客厅里安静下来之后,碗筷声在厨房那头响了一阵,又渐渐歇了。晓东擦着手走出来,说丽丽要带甜甜洗澡睡觉,又问我要不要留下住一晚。
我摆摆手,说住惯了老房子,回去踏实。晓东没有强留,送我到楼下,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春天泥土的味道。他站在路灯底下,双手插在口袋里,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拍了拍他肩膀:“你妈那边,明天早上我去接她复查。”
晓东愣了一下,点点头,说:“爸,辛苦你了。”他说完顿了顿,又想说什么,却被我拦住了。我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他听了,没再开口,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走远。
回到家里,屋里冷冷清清的,和儿子那边热腾腾的灯火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我换了鞋,没有开电视,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茶几上摊着一本旧备课本,是我前年随手放在那儿的。我把它拉过来,翻了翻,里头记的是当年教过的课文批注,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已经褪色了。
我起身去抽屉里找出一支笔,靠回沙发上,翻开那本备课本最后一页空白的地方,想写点什么,笔尖落在纸面上,停住了。窗外那几缕柳絮飘过去了,月光白花花地铺在窗台上。我握笔的指头有些僵,慢慢写下一行字:
“我的退休金一万,儿子每月问我要六千,我一度以为他嫌弃我。”
写完这行字,我盯着它看了半晌,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几个月里,每个月二十号前后,电话铃声一响,看到屏幕上跳动的“晓东”两个字,我心里总是先一沉。六千块不多不少,从我卡上划走,像一道例行公事,他话也不多,我也懒得问。我以为他心大了,日子过得比我阔,养家糊口的担子压到我头上来,觉得他不争气。哪里想到头来,那六千块钱,没有一分花在他自己身上。
我又提笔接着写:“现在才知道,那六千是他妈妈活下去的光,也是他替我还清旧债的诚意。”
写到这里,笔尖有些停住。灯光下那行字洇着淡淡的墨痕,我盯着“诚意”两个字,忽然觉得鼻子发酸。晓东这孩子,性子硬,嘴紧,从小就是这样。他读初中那年摔断了胳膊,硬是忍着没吭声,直到晚上发烧我才发现。他结婚那年,手头紧得连婚纱都是租的,也没跟我张口,还是丽丽她娘家帮衬了一把。我那时还怪他疏远,总觉得父子之间不该是这个样子,现在才懂,他越是报喜不报忧,越是把我这个父亲放在心上。
我搁下笔,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客厅的钟走得慢,嘀嗒声一下一下的。我望了一会儿天花板,眼前忽然浮起今天晚饭时秀兰低头喝鸡汤的样子。她比年轻时瘦了许多,脸颊陷下去,鬓角白了大半,可笑起来的神态还是带着当年的温柔。那顿饭上头,她没提一句辛苦,只说“这顿饭,我等了三十年”。
我闭上眼,胸口闷闷地疼了一下。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我这一辈子当老师,教过的学生成千上万,自诩明事理懂人情,可欠下来的那笔旧账,直到今天才真正算清楚。晓东替我把这笔账还了两年,一声没吭。我想起他白天站在厨房门口低头洗碗的背影,肩胛骨撑起旧毛衣,瘦得有些硌人。原来那些年我眼里“不成器”的儿子,一直在悄悄地撑着我这个老父亲的脸面。
我睁开眼,又把那行字看了一遍,目光慢慢移向窗外。夜色深了,月亮挂在老榆树梢头,银亮亮的一片。春天是真的来了,风暖了,树也绿了,楼下的玉兰开了一树的粉白,前两天经过时还没落。
我合上备课本,把它放回茶几抽屉里,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夜风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我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出秀兰的名字。她头像是用一张花的照片,不知是公园里拍的还是网上存的。我按着语音键,想了想,说:“秀兰,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别自己打车了。你早上想吃什么?我顺路给你带。”
话说到结尾有些干巴巴,我没有再说别的,松开手指,消息发了出去。过了两分钟,手机亮了一下,秀兰回了一个字:“好。”
那一个字,我盯着看了很久,脸上不自觉地带着一点笑,放下了手机。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没有像往常一样赖床,直接从被子里坐起来,推开窗看了看外头,天气晴好,阳光薄薄地铺在楼顶上。我洗了脸,换了一件干净的灰夹克,出了门。小区门口的早餐铺子刚揭开蒸笼,热气腾腾,我买了两碗小米粥、四个素包子,想了想,又加了一颗茶叶蛋,揣在怀里往公交站走。
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晃悠悠地往前开,路过人民公园时,看见几个老头在树底下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我忽然想起以前每次经过这里,都会在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自己也能过这样的日子,真到了这个年纪,才发现比闲下来更难的,是心里踏实。
我到医院的时候,秀兰正好从病房里出来,穿了一件干净的碎花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我手里提着的粥和包子,她愣了一下,说:“怎么还真带了?”我说:“顺路,趁热吃。”她没有再客气,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揭开粥盖,低头喝了一口。我在旁边站着,看她安安静静地吃东西,心里忽然觉得,这大约是这几十年来顶安心的一刻。
喝完粥,她抬头看着我,说:“老周,一会儿复查完,你陪我去一趟公园吧,我好久没有看过花了。”我点了点头,把那颗茶叶蛋剥好放进她手里,说:“行,春天到了,看看花,心情好,病也好得快。”
秀兰没有接话,低下头笑了笑,把鸡蛋慢慢吃了。
时间往前走,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我每天早上起来去公园走两圈,有时带着甜甜,她骑着一辆小自行车在前面跑,我跟在后头慢悠悠地走。晓东和丽丽周末会带着菜过来,一家人围在饭桌边热热闹闹地吃顿饭。秀兰的身子慢慢好了起来,每周去医院的次数少了,脸色也红润了一些。我隔三岔五过去坐坐,有时帮她收拾屋子,有时就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谁也没有再提旧账,好像那些年的亏欠和遗憾,都被这个春天慢慢化开了。
晚上我回到自己屋里,又把那本旧备课本从抽屉里翻出来,翻到昨夜写的那页,看着那两行字沉默良久。夜色从窗户浸进来,外头传来几声晚归鸟的鸣叫。我提起笔,在那两行字下面又添了一句:
“退休金一万,月月照领。我这辈子教过许多人道理,临到末了,是儿子教会了我,什么叫真正的不容易。”
我合上本子,把它放回抽屉里。窗外,玉兰花开得正盛,一朵一朵立满枝头,在路灯下像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雪。我关了灯,屋里暗下来,但心里头亮堂堂的,像那个春天晚上的月亮,一片清辉铺满旧路,照得人心里稳稳当当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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