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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递柜的灯是绿的。
我站在那儿,输取件码,输了两遍。第三遍才反应过来,是手机拿反了。
柜门弹开,里面一个纸箱,胶带缠得厚,边角磕瘪了一块。我认得这个牌子。儿子上个月发朋友圈,说想买这个型号,配了三个字:攒钱中。
我把箱子抱出来,挺沉。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也在取件,手机壳上挂着毛绒兔子,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怀里的箱子一眼。
我没说话,抱着箱子往回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天,没人修。我摸黑上到三楼,鞋底蹭着台阶边,一步一探。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才开。
屋里没开灯。客厅窗户透进来一点路灯光,电视柜上摆着孙子的周岁照,胖脸,眯眼,嘴里含着一根手指。照片旁边是个塑料小马,骑上去会唱歌的那种,电池早没了。
我把箱子放在茶几上,坐到沙发上,没脱外套。
手上还留着胶带的味道,黏黏的。
我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儿媳的头像。她头像是孙子,戴着一顶毛线帽,帽子顶上有个球。
聊天记录停在三天前,她发了一条:爸,孩子最近老念叨爷爷。
我没回。
那会儿我正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上面印着一个数字,一万三千多。我看了半天,把它折起来,塞进口袋。
现在,我盯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箱子收到了。
删了。
又打:给小宝买的。
又删了。
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灭了,又亮了。
我想起买这个无人机那天。
是在商场三楼,玩具反斗城旁边新开的无人机专柜。我本来是去给孙子买双鞋,路过那儿,看见玻璃柜里摆着那台机器,旁边立个牌子:4K航拍,智能跟随,三块电池。
一个穿工装的小伙子凑过来,说,叔,给孙子看?
我说,随便看看。
他说,这款卖得好,适合入门,摔了也不心疼。原价九千多,现在活动,八千六。
八千六。
我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四。加上老伴走之前留下的那点积蓄,存折上还有六万出头。本来是留着看病用的。我膝盖也不好,大夫说换关节,一侧就得五万,我没换,拖着。
但孙子喜欢。
上个月视频,孙子举着个塑料飞机,对着镜头喊,爷爷,飞飞。儿子在旁边说,爸,他最近迷上无人机了,天天看视频。
我记下了。
那天我在专柜站了四十分钟。小伙子给我演示了两遍,手机连上,画面传过来,清清楚楚,连楼下奶茶店招牌上的字都看得见。
我说,包起来。
小伙子愣了一下,说,叔,这个不便宜。
我说,知道。
刷卡的时候,收银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我装作没看见。
拎着袋子出商场,天已经擦黑。路边卖烤红薯的推着车,香味往鼻子里钻。我站了一会儿,没买。八块钱一个,够买两斤鸡蛋了。
回到家,我把箱子搁在卧室柜子顶上,没拆。
想着等周末儿子带孙子过来,当面给。
周末他们没来。
儿子说加班。儿媳说孩子有点咳嗽。
我说,那下周。
下周也没来。
箱子在柜子顶上搁了十二天。我每天睡前看一眼,早上起来又看一眼。
后来我忍不住,拍了张照片,发给儿子,说:给小宝买的,你们啥时候过来拿。
儿子回:爸,你咋又乱花钱。
我说:没多少钱。
他说:你留着自己用吧,我们又没地方放。
我说:放我这儿也行,你们过来玩的时候飞。
他没再回。
过了两天,儿媳给我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是孙子奶声奶气的声音:谢谢爷爷。
我心里一热。
又过了两天,我看到儿媳朋友圈,九宫格。第一张是侄子站在院子里,手里举着那台无人机,笑。第二张是无人机飞在半空,拍下来的一排瓦房。第三张是侄子跟无人机的合影。
配文:给大侄子的开学礼物,小伙子高兴坏了。
我放大第一张照片。
那个箱子。那个牌子。那个型号。连胶带缠的位置都一样,底下那一道,是我缠的,缠歪了。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坐了一会儿,起来倒水。手抖,热水溅在手背上,红了一片。我没去冲凉水,就让它红着。
晚上儿子打电话来,说,爸,周末我们过去看你。
我说,不用。
他说,咋了。
我说,没事,忙你们的。
他说,爸你是不是不高兴。
我说,没有。
他说,那行,下周吧。
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对面楼有人在吵架,隔着两层玻璃,听不清吵什么,只听见女人的声音一阵一阵的,男人的声音低,像闷雷。
我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
找到那条车贷代扣的协议。每月两千六,从我的卡里划走。签了三年,还剩两年多。
那是儿子买车的时候,他说手头紧,让我帮着还两年。我说行。老伴当时还在,说,帮就帮吧,就一个儿子。
我盯着那个“终止协议”的按钮。
拇指悬在上面。
停了很久。
按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儿子电话打过来,语气不对。
爸,车贷咋没扣。
我说,我停了。
他说,为啥。
我说,你自己还吧。
他说,爸你到底咋了,是不是因为无人机的事。
我说,不是。
他说,那因为啥。
我说,我累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爸,那无人机……小娟她侄子考上大学,她想着送个礼……
我说,嗯。
他说,不是故意的。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车贷……
我说,你一个月挣多少。
他说,一万二。
我说,你媳妇呢。
他说,七千多。
我说,加起来快两万了,还不起两千六?
他说,爸,开销大。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
我说,你自己算算。
挂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屋里很静。窗外有小孩在喊,一声一声的,像在叫谁吃饭。
我想起儿子小时候。
那年他八岁,想要一双白球鞋。学校要开运动会,班里统一穿。我在工地干活,一天三十五。那双鞋要四十二。
我说,等发了工钱。
他说,爸,后天就开了。
我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跟工头预支了五十。第二天骑自行车去镇上,买了鞋,又买了两根冰棍,放在车筐里往家赶。到家冰棍化了一半,他蹲在门槛上吃,吃得手上黏糊糊的,冲我笑。
那双鞋他穿了两年,鞋底磨穿了还舍不得扔。
后来他考上大学,我摆了两桌。那天我喝多了,跟工友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儿子比我强。
工友说,肯定的,你儿子有出息。
他大学毕业,留在城里。头一年过年回来,给我买了件羽绒服,三百多。我说太贵了,他说不贵,爸你穿着。
那件羽绒服我穿了八年。袖口磨破了,我用布补上,接着穿。
老伴走的那年,儿子说要接我去城里住。我说不去,楼上楼下的,不习惯。
他说,那你一个人咋办。
我说,能咋办,撑着呗。
后来孙子出生,我去了两个月。天天买菜做饭,拖地洗衣。儿媳说,爸你歇会儿。我说不累。
有一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他们在屋里说话。儿媳说,你爸在这儿,我总觉得不自在。
儿子说,那咋办,孩子谁带。
儿媳说,让我妈来吧。
儿子说,那你爸呢。
儿媳说,他回去呗,他又不是没地方住。
我在厕所门口站了一会儿。冲了水,回屋躺下,睁眼到天亮。
第二天我说,我想回去了,家里那几盆花没人浇。
儿子说,爸,再待几天。
我说,不了。
他送我去车站。路上没怎么说话。进站的时候,他塞给我一个信封,说,爸,拿着。
我上车才打开。两千块。
我没花,存起来了。
后来孙子上幼儿园,他们请了保姆。儿媳她妈从老家过来,住在次卧。儿子打电话说,爸,房子小,住不开。
我说,我知道。
他说,等以后换了大房子,再接你来。
我说,行。
那套房子,到现在也没换。
去年过年,我去城里看孙子。住了三天,睡沙发。晚上客厅灯关不严,有一条亮缝,照在脸上。我睡不着,就躺着,听冰箱嗡嗡响。
临走那天,孙子抱着我的腿说,爷爷别走。
我说,爷爷回去浇花。
他说,花重要还是我重要。
我说,都重要。
他松了手。
儿子送我到楼下,说,爸,过了年我回去看你。
我说,你忙你的。
他说,一定回。
五一没回。中秋没回。十一说加班。元旦说孩子发烧。
我没催过。
村东头老周,两个儿子,一个在深圳,一个在杭州。过年都不回来。老周一个人贴春联,上联贴完,下联贴歪了,自己看不见。
隔壁老李,女儿嫁到省城,一年回来两次。每次待半天,吃顿饭就走。老李说,来不来都行,来了我还得收拾。
我说,你这话说的。
他说,实话。
我们坐在村口那棵槐树下,一人一根烟。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说,老张,你说咱养孩子图啥。
我说,图个念想。
他说,念想值几个钱。
我没接话。
风从田里吹过来,带着化肥的味道。
我银行卡里那点钱,原本算得清。
每月退休金三千四,吃饭买药一千出头,剩下两千四。一年攒两万八。十年二十八万。
老伴走的时候,住院花了一笔,自费六万多。现在还剩六万出头。
膝盖换一侧五万,两侧十万。我算过,够换一侧,剩下一万留着应急。
但孙子要无人机,八千六。
我买了。
买完还剩五万二。
然后车贷每月两千六,还剩两年多,一共六万多。我原本的打算是,帮他们扛过这两年,等他们缓过来,我就不管了。
可他们什么时候缓过来。
儿子说一个月开销大。我算过他们的账。
房贷八千,车贷四千,油钱停车一千,孩子幼儿园三千,吃饭三千,水电物业五百,人情往来一千。加起来两万多。
他媳妇买衣服,一件一千多。上次来穿的羽绒服,我看了一眼牌子,不认识,但摸着料子好。
我没说。
我自己一件棉袄穿了六年,袖口磨得起球,我用剃须刀刮了刮,接着穿。
孙子一双鞋四百多,穿两个月就小了。我给他买的那双,放在柜子里,标签还没剪。
这些事我都不说。
说了矫情。
那台无人机,后来我再没见过。
儿媳朋友圈那条,我看了三遍,然后点了不看她的朋友圈。
不是生气。
是怕自己再算。
算什么呢。算我八千六买的东西,怎么就成了她侄子的开学礼物。算我孙子有没有玩过那台机器。算他们知不知道那是我两个半月的退休金。
算不清。
那天我在楼道里碰见楼上的老王。他拎着一袋米,看见我,说,老张,帮把手。
我帮他抬到五楼。他喘了半天,说,儿子又给寄米了,东北的,说比超市的好。
我说,那挺好。
他说,好啥,我扛不动,他还寄。
我说,那是心意。
他说,心意能当饭吃?我缺的是米吗,我缺的是人。
我没说话。
他点了根烟,递给我一根。我接了。
他说,你儿子多久没回来了。
我说,半年吧。
他说,我儿子一年。
我说,都忙。
他说,忙个屁。
烟抽到一半,他说,老张,你说咱是不是贱。人家不回来,咱还惦记。人家一打电话,咱就高兴得跟啥似的。
我说,不是贱,是改不了。
他说,改啥,改不了也得改。我今年想通了,他的米我不收了,让他自己吃去。
我说,你舍得?
他愣了一下,说,舍不得。
然后我们俩都笑了。
笑声在楼道里撞了几下,散了。
那个无人机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村里老李不知道,老周不知道。儿子以为我生气是因为车贷,儿媳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我知道。
我把这件事咽下去了。
咽下去的东西,在肚子里发酵,变成一股气,堵着。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想起那个箱子。想起我拎着它爬三楼。想起我手指头缠胶带缠歪了那一道。想起儿媳朋友圈里侄子举着它笑。
就翻个身,面朝墙。
墙上贴着一张地图,孙子贴的,他去年来的时候,拿彩笔在上面画圈,说这个是北京,这个是上海,这个是爷爷家。
爷爷家画在一条河边上,旁边画了棵树。
我看了很久。
后来我想明白一件事。
我不是心疼那八千六。
我是心疼那个站在专柜前四十分钟的自己。心疼那个没舍得买烤红薯的自己。心疼那个把箱子搁在柜子顶上、每天看一眼的自己。
那个自己,他们看不见。
有一次跟儿子喝酒,他有点上头,说,爸,你一辈子太省了,该花就花。
我说,习惯了。
他说,你省下来的,我们又不缺。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图啥。
我说,图个心安。
他说,啥心安。
我没说。
我想说的是,我省下来的每一块钱,都在替你们挡一件事。挡失业,挡生病,挡突然要用的钱。我挡了,你们就不用挡。
但这话说出来太重。
像在讨债。
我不讨。
老李的女儿去年接他去城里过年。去了三天,回来了。我问他咋不多待几天。
他说,待不住。
我说,咋了。
他说,他们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我一个人在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电视不会开,马桶不会冲,出去怕迷路。
我说,那你就待屋里。
他说,待屋里跟坐牢似的。
我说,那你还去。
他说,女儿叫了,不去不好。
我说,去了也不好。
他说,就是。
我们俩坐在他家院子里,晒着太阳。他养的鸡在脚边刨食,咕咕叫。
他说,老张,你说咱们这代人,是不是就是给人家当垫脚石的。
我说,啥垫脚石。
他说,年轻时候给爹妈当,老了给儿女当。一辈子没给自己活过。
我说,你这话说的。
他说,实话。
太阳晒得人发困。我闭上眼,听见鸡叫,听见远处有拖拉机突突响。
后来他女儿打电话来,说今年过年还接他去。他在电话里说,行,行。
挂了电话跟我说,又得去。
我说,你去呗。
他说,嗯。
那天晚上我回家,煮了碗面。卧了个鸡蛋。面吃完,汤也喝了。
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哗哗响,我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
说的是,撑不住了。
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然后把碗放好,擦了手,坐到沙发上。
电视开了,没看。新闻里在播什么会议,一群人坐在台上,底下有人鼓掌。
我换了个台,是电视剧,婆媳吵架。又换,是综艺,一群年轻人在笑。又换,是广告,卖保健品的,说吃了腿脚好。
我关了。
屋里又静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消息。
爸,车贷的事我再想想办法,你别生气。
我看了一会儿。
打了三个字:没生气。
又删了。
又打:你好好过。
又删了。
最后回了一个字:嗯。
他没再回。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
茶几上还放着那个无人机的说明书,我拆箱子的时候掉出来的,一直没收。封面印着那台机器,飞在半空,底下是一片绿油油的田。
我拿起来,翻了翻。
全是英文,看不懂。
有一页是图示,画着怎么装螺旋桨,怎么连手机,怎么起飞。
我看了一会儿,把它折起来,夹进茶几下面的旧报纸里。
然后起身,去阳台。
阳台上养着几盆花,月季,茉莉,还有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我浇了水。
楼下有辆车开过去,灯扫过窗户,又暗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见对面楼有人在收衣服。一件一件,从晾衣杆上扯下来,抱在怀里。
我想起老伴。
她活着的时候,也这么收衣服。一边收一边说,老张,你把那件蓝的递给我。我递过去,她叠好,放进柜子。
她走的那天,柜子里还有一叠叠好的衣服。
我没动过。
后来儿子说,爸,妈的衣服你处理了吧。
我说,再放放。
放到现在。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孙子站在一片空地上,手里举着那台无人机,冲我喊,爷爷,飞飞。
我说,你按那个按钮。
他按了。无人机飞起来,越飞越高,越飞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不见了。
孙子哭了。
我说,别哭,爷爷再给你买。
他说,买不到了。
我说,买得到。
他说,那个是最后一个。
我醒过来,天还没亮。
窗外有鸟在叫,一声长一声短。
我躺着没动。
后来想,那个无人机,到底飞到哪儿去了。
它可能飞过一片瓦房,飞过一条河,飞过一片田。它拍下来的一切,都存进了一张卡里。
那张卡,可能还在侄子手里。
也可能早就格式化了。
我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又过了几天,儿子回来了。
一个人,没带媳妇和孩子。
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两袋水果,一箱牛奶。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起来。
他说,爸。
我说,嗯。
他把东西放下,坐到旁边。父子俩隔着一个茶几。
他说,车贷我自己还了。
我说,嗯。
他说,小娟不知道你停了。
我说,嗯。
他说,无人机那个事……
我说,不提了。
他就不说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爸,你最近身体咋样。
我说,老样子。
他说,膝盖还疼吗。
我说,疼。
他说,去医院看看吧。
我说,看了也没用。
他说,那也得看。
我说,你有钱?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说,你有钱就先顾好你自己。房贷,车贷,孩子。我这儿不用你管。
他说,爸。
我说,我说真的。
他低下头,手搓着膝盖。
我看见他头顶有几根白头发,以前没有的。
他说,爸,我累。
我说,我知道。
他说,有时候真想不干了,回老家来。
我说,回来干啥。
他说,不知道。
我说,回来也没地种。
他说,嗯。
我说,那就别回来。
他说,嗯。
又坐了一会儿,他说要走。我说吃了饭再走。
他说,不吃了,晚上还有事。
我送他到门口。他换鞋的时候,我看见他袜子后跟破了个洞。
我说,袜子破了。
他说,没事。
我说,换一双。
他说,回去换。
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说,爸,那我走了。
我说,嗯。
他下楼,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
我站在门口,听着。
声控灯亮了,又灭了。亮了,又灭了。
最后没声了。
我关上门。
茶几上那箱牛奶,我打开看了看,日期挺新。
我拿出一盒,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凉的。
后来我把那箱牛奶搬到卧室,放在床底下。想着等孙子来的时候给他喝。
但我知道他一时半会儿不会来。
日子还是照常过。
早上六点醒,烧水,泡茶。出去走一圈,买两个包子。回来喂花,看报。中午煮面或者热剩饭。下午睡一觉,起来看电视。晚上熬粥,就咸菜。
一天一天。
村口那棵槐树开始掉叶子了。老李说,今年冷得早。
我说,嗯。
他说,你儿子中秋回来不。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问问。
我说,不问了。
他说,咋了。
我说,问了他也为难。
他说,那你就不想他?
我说,想。
他说,那还不问。
我说,想归想,问归问。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们俩坐在树下,风把叶子吹到脚边,卷了个圈,又松开。
老李掏出烟,自己点了一根,没给我。
我看着他抽。
他说,老张,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我说,四十多年了吧。
他说,你说咱这辈子,到底图啥。
我说,你咋老问这个。
他说,因为我想不明白。
我说,想不明白就别想。
他说,不想也堵得慌。
我说,那就堵着。
他笑了一声,烟从鼻子里喷出来。
他说,你倒是想得开。
我说,想不开也得开。
那天晚上我回家,翻出存折。
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五万二。
够换一侧膝盖。
另一侧还得拖。
我想了想,算了。不换了。拖到走不动那天再说。
这笔钱,留着。
留着干啥,不知道。
可能就是留着。
万一哪天儿子急用,万一孙子要上学,万一有个什么事。
万一。
我把存折塞回枕头底下。
关了灯。
黑暗中,手机亮了一下。是儿媳发来的消息。
爸,小宝说想你了。
我看着那几个字。
屏幕亮了很久。
然后暗了。
我没回。
翻身,面朝墙。
墙上那张地图还在,孙子画的圈还在,那棵树还在。
我闭上眼。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像有人在外面走路。
又不像。
第二天早上,我去快递柜取报纸。
柜门弹开的时候,我看见旁边地上有个东西。
是一个无人机的螺旋桨。
很小,很轻,白色的,边上磕掉了一小块。
不知道是谁掉的。
我捡起来,看了看。
放进口袋里。
然后拿着报纸,慢慢往回走。
楼道里的灯还是没修。
我一级一级往上走。
走到三楼,站了一会儿。
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转了两圈。
门开了。
屋里很静。
我把报纸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螺旋桨,放在茶几上。
它立在那儿,歪着,转了一圈,又停住。
我看了它很久。
然后坐到沙发上。
手机又响了。
是儿子。
我看着屏幕。
响了三声。
四声。
五声。
我没接。
也没挂。
就让它响着。
响到最后一声,停了。
屋里又静了。
我拿起那个螺旋桨,放在手心里。
很轻。
轻得像什么都没拿。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光照在地板上,一块一块的。
我坐在那儿,没动。
过了很久。
我拿起手机。
打了两个字。
在吗。
还没发出去。
拇指停在屏幕上。
停着。
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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