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手机响了。
我正窝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屏幕上是老板的名字。这个点打来,准没好事。
接起来,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谁听见。“小李,你现在开车到公司来一趟,开那辆别克商务,别开你自己的车。”
我问去哪儿。他说了个地址,是我们总裁上个月刚买的那套房子。三环边上的那个高档小区,一平八万多。
我又问接谁。他顿了一下,说接总裁,送他去个地方。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十秒钟。这个点,开公司的车,送总裁去他老婆的居所。他老婆住在城东,和他分居快两年了,这事儿公司里没人不知道。但他们没离婚,原因嘛,财产分割谈不拢,股权结构太复杂。
我拿了车钥匙出门。
十一月末的夜风刮在脸上,有点刺。我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指头冻得有点僵,搓了两下才缓过来。
公司楼下,总裁已经站在那里了。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领子竖起来,旁边站着一个女的。不是他老婆。是市场部新来没多久的那个姑娘,姓郑,叫什么来着,长得挺好看,眼睛大大的,说话声音软软的。她裹着一件驼色风衣,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我没下车,就坐在驾驶座上等着。
总裁拉开后车门,让那姑娘先上去,自己绕到另一边。车门关上的时候,车厢里飘进来一股香水味,混着车载空调的暖风,有点闷。
后视镜里,我看见总裁的手搭在姑娘膝盖上。姑娘没躲,也没靠过去,就那么坐着。两个人的表情我看不太清,后座灯光暗。
车子驶出地库,导航提示音机械地念着路线。总裁说了一句,先去城东。我应了一声。
路上很安静。后座偶尔有低语声,听不清说什么。我专心开着车,眼睛盯着前挡风玻璃外的路面。路灯的光一截一截扫过去,像某种无声的节拍器。
我突然想到一个事。
这辆别克商务,行车记录仪是前后双摄的。不光拍车外,也拍车内。公司去年统一装的,说是安全管理需要。摄像头就在后视镜上方,一个小红点一闪一闪的。
那个画面,那个角度,后座发生什么,拍得清清楚楚。
我的心跳快了两拍。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一种本能反应,就像你走在路上突然看见地上有钱包,你会先看看周围有没有人。
我把车开得很稳。变道的时候打转向灯,等三秒再动。红绿灯提前减速,不猛踩刹车。一个称职的司机就该这样。后座的两个人大概没注意到任何异常,他们聊着自己的事情,声音压得低,偶尔姑娘轻轻笑一声。
到了城东那个小区门口,我把车停稳。
总裁下车前跟我说,小李,你送小郑回去,地址她告诉你。
我点点头。
姑娘换到了副驾驶。车门关上的时候,整个车厢里只剩下我和她。香水味更浓了。她说了个地址,在城南,挺远的一个新楼盘。
路上她刷手机,忽然噗嗤笑了一声,自言自语说了句好傻。我没接话。她又问我,李哥你开车多久了?我说五六年了。她说开得真稳,她坐别人车老晕车,坐我这车一点都不晕。
我说谢谢。
把她送到之后,我掉头回公司。别克商务要归位,明早行政部的人要用。
车停进地库,熄了火。我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地库很安静,只有通风管道嗡嗡的声音。我掏出手机,打开行车记录仪的APP。账号密码是当初IT部统一设置的,我们几个司机都知道。
画面加载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有一点微微的发抖。
后座的画面很清晰。总裁和那个姑娘的一举一动,每一帧都拍得清清楚楚。时间戳精确到秒,位置信息嵌在画面右下角。
我盯着屏幕看了大概有三分钟。然后把那段视频下载到了手机里。
不是预谋好的。我就是下意识那么做了。
回家的路上,我开着我自己那辆破捷达,脑子里乱得很。车窗外的灯光糊成一片,我看什么都不太清晰。心里有个声音在问自己,你下载这个东西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我没有答案。
到家快凌晨一点了。老婆已经睡了,卧室门虚掩着,透出一条缝的光。我轻手轻脚换了拖鞋,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那儿咕咚咕咚喝完。
然后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段视频又看了一遍。
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我想起总裁妻子。我见过她好几次。公司年会的时候她来过,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跟人寒暄。去年中秋节公司发福利,她带着女儿来领,小姑娘七八岁的样子,扎两个小辫子,管她叫妈妈妈妈你快看这个。那时候她和总裁还没分居,一家人看着挺正常的。
后来分居的事传开,有人说是性格不合,有人说是那方面原因,也有人说就是有钱了膨胀了。反正传什么的都有。
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总裁妻子的电话。两年前存的,当时有个活动需要对接家属信息。
我看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客厅的钟在滴答滴答走。
我老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穿着睡衣,揉着眼睛问我怎么还不睡。我把手机屏幕按灭,说马上马上,上个厕所就来。
她嗯了一声又回去了。
我躺到床上的时候,眼睛闭着,脑子却是清醒的。那个视频文件像一个活的东西,在我的手机里、我的脑子里乱窜。
我是个司机。公司里最不起眼的那种人。每天的工作就是把人从A点送到B点,不问为什么,不打听去向,不看后座的事。领导说什么是什么,把车开稳了就行。
但这个晚上,有东西卡在我心里了。说不上来是什么。正义感?道德感?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玩意儿?
我翻了个身。老婆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
我想到总裁妻子带着女儿孤零零住在城东那套房子里。想到那个小姑娘。想到小郑姑娘今晚可能也不是第一次坐总裁的后座了。想到我自己天天接送领导,公司里那些破事我比别人看得都多,只是从来不说。
不说,是对的吗?
说了,又是对的吗?
我有没有资格去捅破这件事?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打转,像洗衣机里的衣服,翻来覆去地搅。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上班。打卡,擦车,在司机休息室等派单。
行政部的小赵过来问我昨晚出车的事,我说送总裁去了趟城东,然后就回了。小赵哦了一声,在登记表上写了几个字,没多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食堂碰见市场部的人。她们几个女的坐一桌聊得热热闹闹,小郑也在。她换了身衣服,白毛衣,头发扎起来,跟同事说说笑笑的,看着特别阳光,特别正常。
她从我旁边走过去打汤的时候,还冲我笑了一下。就是那种同事之间的、礼貌的笑。
我把那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下午没什么出车任务,我坐在休息室里刷手机。手指头不自觉地点开了那段视频,又关上,又点开。
我在想一个很具体的问题:如果我把这段视频发给总裁妻子,会发生什么。
她会炸。这是肯定的。任何一个妻子看到自己老公半夜带着别的女人坐在车里,手还不老实,都会炸。
她会跟总裁闹。闹的结果是什么?离婚?财产官司?公司股权变动?公司上上下下几十号人,人心惶惶。小郑估计也得走人。那个小姑娘——他们女儿——会怎么样?
这些后果,到底是大还是小?
我算哪根葱,要去引爆这些东西?
可反过来想。总裁妻子现在蒙在鼓里,她可能还以为老公只是工作忙、压力大,过段时间就搬回来了。她在那套房子里等着,带着孩子等着。等什么呢?等一个已经不想回来的人。
这段视频可以让她醒过来。
是好是坏?
下午四点多,我老婆发微信问我晚上想吃什么,她去菜市场。我说随便。她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说最烦你说随便。
我忽然想问问她的意见。不是直接问,是拐着弯问。
我打字:老婆,问你个事。
她说:说。
我说:你要是发现你闺蜜老公出轨了,你会告诉你闺蜜吗?
她回得很快:废话,肯定说啊。
我又打字:那万一她知道了之后受不了,离婚了,孩子也受影响,你会不会觉得是你害的?
这次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
她说:害她的是她老公,不是我。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开着那辆破捷达,等红灯的时候,又掏出手机。手指头在发送键上方悬着。通讯录里的那个号码,后面跟着一个绿色的发送图标。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挂挡走人。
晚上吃完饭,老婆在厨房洗碗,哗啦哗啦的水声传过来。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我也不知道。脑子里还是那个事。
我忽然想起我爸。他在一家国企干了一辈子司机,开了三十多年车,从吉普开到奥迪,伺候了好几任领导。我小时候他常跟我说一句话:开车的人,眼睛看路,嘴巴闭上,耳朵也可以适当关上。
他说,后座上的人谈的事,你听见了当没听见。看到了当没看到。你的工作是把人安全送到,不是当道德法官。
我爸说这话的时候,是九十年代末。那时候他刚送完一趟领导,回来跟我妈感慨,说今天后座上的事要是传出去,整个单位都得震三震。
我问他是啥事,他瞪我一眼,说大人的事小孩别问。
我爸那一代人,遇到这种事,选择烂在肚子里。
我这一代人呢?
我今年三十二。八九年生人。跟父辈比,我们这代人被教育得要更敢说,要更在意是非对错。什么事看见了不能说,憋着,那不叫稳重,那叫怂。
可问题来了。说出来之后呢?后果我担得起吗?或者说,后果该由我来担吗?
那个真正做错事的人,他考虑过后果吗?
想到这里,我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变化。
之前我一直在纠结该不该发。现在我开始纠结另一个问题:我为什么不敢发?
怕丢工作?总裁真要查,确实能查出来是我发的。那段视频的拍摄时间、车辆信息,只有经手的人才能拿到。范围缩小到公司里这几个人,再缩小到昨晚出车的司机,那就是我。跑不掉。
丢了这份工作,房贷怎么办?孩子明年上幼儿园,钱从哪来?老婆那边怎么交代?
这些担心都很具体,很真实,压在我胸口沉甸甸的。
可是——我又想到一个事。
总裁妻子,她也有权利知道真相。
不是我赋予她的权利。是她本来就有的。她跟那个男人还有法律关系,还有共同财产,还有一个女儿。她的生活正在被蒙在鼓里地拖下去,每一天都是消耗。
这段视频,对我来说是一颗烫手的山芋、是一个风险极大的麻烦。但对她来说,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牢笼的钥匙。
我凭什么替她决定要不要这把钥匙?
想到这一层的时候,我手指头开始发凉。
不是害怕的那种凉。是突然想通了什么东西之后,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反应。
我拿起手机,打开了那个聊天窗口。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整栋楼都安静了。老婆睡了,卧室那边传来细微的鼾声。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我打了一行字:唐姐,有件事想了很久,觉得你应该知道。
然后我把视频发了过去。
屏幕上显示已发送。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完。又坐回沙发。
手机亮了。是她回的消息。
就两个字:这是什么时候的。
我打了三个字:昨晚的。
那边沉默了大概有十分钟。我盯着那个聊天窗口,想象着屏幕那头的她在干什么。手抖?哭?盯着视频画面反复地看?
十分钟后她回过来一条:谢谢你小李。我知道了。
没有感叹号。没有愤怒的表情包。就简简单单六个字。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后背靠在沙发靠垫上。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光线还在。
我忽然觉得,我做了一件不知道是对是错的事。
没有人能告诉我答案。我爸不能。我老婆不能。谁都不能。
但这个决定是我自己做的。后果我自己担。总裁明天要是查出来把我叫到办公室,我也认。
我想到那个小姑娘。七八岁,扎两个小辫子,叫妈妈妈妈你快看这个。
她以后的生活会怎么变,我不知道。也许她妈妈拿到这段视频之后会打一场漂亮的官司,争取到该争取的东西。也许她们母女俩会搬出那套房子,重新开始。
也许事情会变得更糟。
但至少,选择权现在在她手上了。
我没有替她决定任何事。我只是把一件本来不该被藏起来的东西,放到了它应该去的地方。
窗外起风了。树枝晃动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像有人在轻轻招手。
我闭上眼睛。身体靠在沙发上,一点一点沉下去。
明天还要上班。别克商务还停在地库里,钥匙在我这儿。后座坐过很多人,发生过很多事。有的我知道,有的我不知道。那个行车记录仪的小红点还在闪,一秒钟闪一下,忠实地记录着车厢里的一切。
而我能做的,只是把车开稳。
至于是不是该永远当个哑巴——这个问题我想我还没想清楚。大概以后也不会想清楚。
手机又亮了。是总裁妻子发来的。
她问:有空吗,明天方不方便见一面。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有立刻回。手指头停在屏幕上方,隔着大概两厘米的距离。
窗外风声大了些。
全文完
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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