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把赵建华的枕头从大床上拿起来,拍了拍,又放回原处。
这个动作她重复了三次,最后还是把枕头抱在怀里,站在卧室门口没动。
女儿赵晓雨抱着孩子从客厅经过,看了一眼,没说话。
周敏听见她小声哄孩子,心里更乱了。
她不知道今晚该不该让丈夫回主卧睡。
赵建华从阳台进来,手里拎着刚晾好的秋裤,看见周敏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你站那儿干什么?”
周敏没回头,声音有点低:
“今晚降温,你那个屋窗户漏风。”
赵建华把秋裤搭在椅背上,走到她身后,看见自己的枕头在她怀里,脸色缓了缓。
“漏风就漏风,又不是没睡过。”
周敏把枕头放回床上,转过来看着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赵建华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没再往前走,
“分房三年了,今天想起我冷来了?”
周敏没接话。
她不能说,是女儿今天下午问了她一句:
“妈,你和我爸是不是感情出问题了?”
她当时正在厨房剁排骨,刀落在案板上,声音特别响。
她回了女儿一句:
“老夫老妻了,哪有那么多问题。”
可赵晓雨没放过她,抱着孩子靠在厨房门框上,说:
“我同学她妈说,你们这个年纪分房睡,男的身体容易出毛病。”
周敏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剁。
她不知道女儿是从哪儿听来的这种话,但这话像根小刺,扎在她心里一下午。
赵建华见她不出声,转身去拿自己的被褥。
周敏突然伸手按住他的手。
“今晚别过去了。”
赵建华低头看她的手,又看她的脸。
周敏五十出头,眼角有细纹,头发染过又长出一截白,整个人站在灯下,显得有点急。
“你睡主卧,我去晓雨那屋打地铺。”
周敏说。
赵建华把手抽出来:
“不用,我睡惯那个屋了。”
他说完抱起被褥,往次卧走。
周敏站在主卧门口,听见次卧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怕吵着外孙。
她回到床边坐下,手放在赵建华的枕头上。
枕套是旧的,边角磨得起毛,闻着有股头油味。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分房那天,也是这么个晚上。
那天赵建华从厂里回来,满身柴油味,洗了澡就往床上躺。
周敏刚睡着就被他的呼噜吵醒,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实在受不了,坐起来推他。
“你能不能侧着睡?”
赵建华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翻了个身,呼噜声小了点。
周敏刚躺下,声音又起来了,像拉风箱一样,一阵高一阵低。
她又推他,这次力气大了点。
赵建华醒了,有点不耐烦:
“我累了一天,你老推我干什么?”
周敏也火了:“你累我不累?我明天还要早起给学生上课,你呼噜打得跟打雷一样,我怎么睡?”
赵建华坐起来,喘了几口气,抱起被子就往外走。
“行,我睡沙发,不吵你。”
周敏没拦他。
她当时想的是,先分几天,等他呼噜好点再回来。
结果一天拖一天,沙发变成次卧,次卧变成他的屋。
两个人从分被窝到分房,中间连句正式商量都没有。
头一年,赵建华还问过她:
“我今晚回主卧睡?”
周敏每次都说:
“再等等,我最近睡眠浅。”
后来赵建华不问了。
他开始把次卧收拾得越来越像自己的地方,枕头换成荞麦的,床头放个保温杯,墙上挂起他钓鱼的帽子。
周敏有次进去找东西,看见这些,心里咯噔一下。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像家里多出来一个租客,而这个租客还是她丈夫。
女儿赵晓雨结婚后,回娘家次数少了。
每次回来,看见父母一人一屋,嘴上不说,脸上总有点不自在。
周敏能感觉到,女儿在观察他们。
这次赵晓雨刚生完孩子,带着外孙回来住。
孩子夜里闹,赵晓雨起来喂奶,看见次卧灯还亮着,就过去敲门。
“爸,你还没睡?”
赵建华在里面应:
“看会儿手机,这就睡。”
赵晓雨推开门,看见父亲靠在床头,手机屏幕亮着,脸上映着蓝光。
她走进去,坐在床边。
“爸,你跟我妈到底怎么了?”
赵建华把手机扣在腿上:
“没怎么,你妈睡觉轻,我打呼噜。”
“那也不能一直分房啊。”
赵晓雨压低声音,
“你俩这样,我在这住着心里不踏实。”
赵建华没说话,手指在手机壳上摩挲。
赵晓雨看着他,忽然说:
“我同学她妈说,她爸就是长期一个人睡,有天夜里犯病,身边没人,差点没救过来。”
赵建华笑了一下:
“你同学她妈是医生?”
“不是,但她家真出过这事。”
赵晓雨认真起来,
“爸,我不是吓唬你,你血压高,夜里一个人睡,万一有点啥,我妈隔着一堵墙,能听见吗?”
赵建华不笑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妈身体也不如从前,我打呼噜吵她,她睡不好,白天头晕。”
赵晓雨叹了口气:“那你们就不能一个屋两张床?或者你治治呼噜?”
赵建华没接这个话。
他不想告诉女儿,他去过医院,医生说他的呼噜跟体重和咽喉结构有关,建议他侧睡、减肥。
他试过侧睡,半夜还是翻回仰卧。
减肥也提过,周敏给他做清淡饭菜,他吃了半个月,瘦了四斤,后来厂里聚餐,又喝回来了。
这些事他都没跟周敏细说。
他觉得一个大老爷们,连睡觉都管不住,说出来丢人。
周敏坐在主卧里,听见次卧传来赵建华咳嗽的声音。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她想过去问一句,又怕他说
“没事”。
她想起下午女儿在厨房说的话,心里翻来覆去。
赵晓雨说:
“妈,你和我爸分房睡,是不是你提的?”
周敏当时没否认。
女儿又说:“我同学她妈说,夫妻过了五十,越分越远。她爸现在连她妈生病都不管了,各过各的。”
周敏把剁好的排骨放进盆里,说:
“你爸不是那种人。”
“那你让他回主卧睡啊。”
赵晓雨说,
“你俩一个被窝,哪怕不干什么,也能互相照应。”
周敏没说话。
她不能告诉女儿,她不是不想让赵建华回来,是她自己身体也出了问题。
这两年她夜里总醒,有时胸闷,有时腿抽筋,赵建华睡在旁边,她怕自己翻来覆去影响他,更怕他问起来,她说不清。
她去医院看过,医生说是更年期,激素水平波动,睡眠质量差。
给她开了点药,她吃了几天,胃不舒服,就停了。
这些事她谁都没说,连赵建华也不知道。
她怕赵建华觉得她毛病多,更怕他担心。
两个人过了快三十年,有些话反而比年轻时更难开口。
周敏走到次卧门口,抬手想敲门,又放下。
她听见里面赵建华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下。
她轻声叫:
“建华。”
里面安静了几秒,赵建华的声音传出来:
“怎么了?”
“你那个屋窗户真漏风,我拿条旧毯子给你搭上。”
门开了,赵建华站在门口,光着膀子,披着件旧外套。
周敏看见他肚子比前两年大了,裤腰松着,人显得疲惫。
“不用,不冷。”
赵建华说。
周敏把手里叠好的旧毯子递过去:
“你搭在脚头,夜里凉了拉上来。”
赵建华接过来,没说话。
周敏站在门口,没走。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半尺宽的门框,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
“晓雨今天跟我说,她同学她爸夜里犯病,身边没人。”
周敏说。
赵建华低头把毯子抖开:
“她跟你说了?”
“说了。”
周敏看着他,
“你血压高,夜里一个人,我不放心。”
赵建华把毯子搭在臂弯上,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让我回去?”
周敏没直接回答,只说:
“你呼噜要是还那么大,我睡不好。”
赵建华叹了口气:“那怎么办?我总不能不上床睡觉。”
周敏说: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赵建华抬头看她:
“看什么?”
“看呼噜。”
周敏说,“你不是说医生让你减肥吗?再去查查,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赵建华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去过医院?”
周敏说:
“你去年体检报告放桌上,我看见了。”
赵建华没再问。
他没想到周敏会注意到这些。
他以为她每天忙自己的事,早就不关心他这些了。
“行,明天去。”
赵建华说。
周敏点点头,转身回主卧。
走到一半,她又停下来,回头说:
“今晚你先在这屋睡,明天看完再说。”
赵建华“嗯”了一声,关上门。
周敏回到主卧,躺下后翻来覆去。
她听见次卧传来赵建华轻微的鼾声,隔着墙,不大,但能听见。
她忽然觉得,这声音比完全安静好一点。
至少说明他还活着,还在这个家里。
第二天早上,赵晓雨抱着孩子出来,看见周敏在厨房熬粥,赵建华在阳台抽烟。
她走过去,小声问:
“妈,昨晚怎么样?”
周敏搅着锅里的粥,说:
“我让他今天去医院看呼噜。”
赵晓雨眼睛一亮:
“你俩说好了?”
周敏没抬头:
“说好了。”
赵晓雨还想问,赵建华从阳台进来,把烟掐了,说:
“吃完饭就去。”
周敏把粥盛出来,放了一碗在他面前。
赵建华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说:
“我昨晚想了一夜,我睡那个屋,也不是图清静。”
周敏抬头看他。
赵建华说:
“我是怕你嫌我。”
周敏手一抖,勺子碰在碗沿上,响了一声。
她没想到赵建华会说出这句话。
三年了,他从来没说过。
赵晓雨抱着孩子站在旁边,没插嘴。
她看见母亲眼圈有点红,赶紧转身去客厅,假装给孩子换尿布。
周敏把勺子放好,低声说:
“我没嫌你。”
赵建华“嗯”了一声,开始喝粥。
两个人没再说话,但桌下的脚,不知谁的,轻轻碰了对方一下。
周敏没躲。
她忽然觉得,有些事也许没那么难开口。
真正难的是,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等着等着,就把日子等凉了。
吃完饭,赵建华回屋换衣服。
周敏收拾碗筷,赵晓雨凑过来,小声说:
“妈,你陪我爸去,还是他自己去?”
周敏说:
“我陪他去。”
赵晓雨笑了:
“这就对了。”
周敏瞪了她一眼:
“别瞎高兴,就是看个病。”
赵晓雨抱着孩子,说:“看病也是好事。你俩能一块出门,比啥都强。”
周敏没接话,把碗放进水槽。
她心里清楚,去医院只是第一步。
真正要解决的,不是呼噜,也不是分房,是两个人这些年攒下的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赵建华从屋里出来,穿着件深色夹克,手里拿着医保卡。
周敏解下围裙,拎起包,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楼道里,赵建华走在前头,周敏跟在后面。
下到二楼,赵建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慢点,楼梯滑。”
周敏“嗯”了一声,快走两步,跟他并排。
赵建华没再说话,但步子放慢了。
外面天阴着,风有点凉。
周敏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赵建华看了她一眼,说:
“你那个围巾薄,回头给你买条厚的。”
周敏说:
“不用,家里有。”
赵建华没坚持。
两个人往公交站走,路上没怎么说话,但中间的距离,比昨天近了一点。
周敏忽然想,今晚不管医生怎么说,她得让赵建华回主卧睡。
哪怕一人一个被窝,也比隔着一堵墙强。
她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但心里已经不那么慌了。
有些事,总得先迈一步。
赵建华和周敏到医院时,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
周敏让赵建华去椅子上坐着等,自己站在队伍里。
赵建华没坐,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医保卡。
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以前看病都是自己来,挂完号直接进诊室,从不让她跟着。
排到窗口,周敏说:
“挂呼吸科。”
赵建华愣了一下:“不是看呼噜吗?挂呼吸科?”
周敏说:
“你打呼噜是呼吸的事,不挂呼吸科挂哪?”
赵建华没再争。
挂完号,两个人上三楼,在呼吸科门口等着。
走廊里人不少,有咳嗽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
赵建华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周敏挨着他坐。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谁都没往中间挪。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护士叫到赵建华的名字。
他站起来,周敏也跟着站起来。
“你进去,我在外面等你。”
周敏说。
赵建华看了她一眼:
“你不进去?”
周敏犹豫了一下:
“你的事,你自己跟医生说。”
赵建华没说话,推门进去了。
周敏在走廊里站着,透过门缝看见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正低头看电脑。
她听不清里面说什么,只看见赵建华坐在椅子上,医生问了几个问题,他答了几句,然后医生让他躺到检查床上。
过了几分钟,赵建华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单子。
周敏迎上去:
“怎么说?”
赵建华把单子递给她:
“医生让做个睡眠监测,得在医院住一晚。”
周敏接过单子,上面写着“多导睡眠监测”,下面还有几行注意事项。
她看了一遍,问:
“今晚就做?”
赵建华说:
“医生说今天有床位,能做。”
周敏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一点了。
她想了想,说:
“那行,你在这住一晚,我回去给你拿东西。”
赵建华说:
“不用,医院有洗漱用品。”
周敏没理他,转身往楼下走。
赵建华追上来:“你回去干啥?来回折腾。”
周敏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夜里睡觉要换的衣裳,还有你那个枕头,你认床,不拿你睡不着。”
赵建华愣住了。
他确实认床,出门住旅馆都睡不好,这事他从来没跟她说过。
他以为她不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认床?”
赵建华问。
周敏说:
“你每次出差回来都说没睡好,我猜的。”
赵建华没再说话。
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周敏的背影走远,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下午两点,周敏回来了,提着一个袋子。
里面装着一件换洗的棉衬衫、一条干净秋裤,还有家里的枕头。
赵建华接过袋子,看见枕头,没说话。
他把袋子放在病床边的柜子上,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周敏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看见病房里还有一张空床,问:
“那张床有人吗?”
赵建华说:
“护士说今晚就我一个人住。”
周敏点点头,转身要走。
赵建华叫住她:
“你这就走?”
周敏停下来:
“我回去给晓雨做饭,她一个人带孩子忙不过来。”
赵建华“嗯”了一声,又低下头。
周敏走出两步,又回头说:
“晚上我过来看你。”
赵建华抬起头:
“不用,你来回跑啥。”
周敏说:
“我过来看看监测仪怎么弄的,明天好接你出院。”
赵建华没再拦。
他看着周敏走出病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他低头看了看柜子上的枕头,伸手摸了一下,是她从家里带来的那个,枕套上还有她用的洗衣液味道。
晚上七点,周敏又来了。
她提着保温桶,里面装着小米粥和两个包子。
赵建华刚吃完饭,看见她来,有点意外。
“你吃了没?”
赵建华问。
周敏把保温桶放在柜子上:
“我吃过了,给你带的,怕医院饭不合口。”
赵建华说:
“我吃过了,你带回去。”
周敏没接话,打开保温桶,把粥倒进碗里:
“你晚上监测不能吃东西,趁现在还能吃,再喝两口。”
赵建华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还热着,是他喜欢的稠度。
他放下碗,说:
“你坐会儿吧。”
周敏在床边坐下,两个人一时没说话。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
“晓雨下午打电话问我,说你今晚不回家,她问是不是你俩吵架了。”
周敏说。
赵建华说:
“你怎么答的?”
周敏说:
“我说你在医院做检查,她不信,非要跟你说话。”
赵建华掏出手机,果然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赵晓雨打的。
他拨回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爸,你真在医院?”
赵晓雨的声音有点急。
赵建华说:
“真在医院,做睡眠监测,明天就能回去。”
赵晓雨说:
“妈说你打呼噜,医生让你查的?”
赵建华“嗯”了一声。
赵晓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听妈的,好好查。你那个呼噜,我在隔壁屋都听得见。”
赵建华愣了一下:
“你在隔壁屋都听见了?”
赵晓雨说:“你以为呢?你俩分房这三年,你那呼噜,我在自己屋都听得见。妈那屋离你远,她听不见,我听得见。”
赵建华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从来没想过,女儿在隔壁屋能听见他的呼噜声。
他以为自己关上门,就没人知道。
“爸,你那个呼噜,有时候听着像喘不上气,我半夜醒来都怕。”
赵晓雨说,
“我跟妈说过,妈说她也怕。”
赵建华转头看了周敏一眼。
周敏坐在床边,低着头,没看他。
他忽然明白,这三年,不是周敏一个人怕,女儿也怕,只是没人跟他说。
“我知道了。”
赵建华对着电话说,
“查完再说。”
挂了电话,赵建华把手机放在柜子上。
周敏站起来,说:
“你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赵建华叫住她:
“周敏。”
周敏停下来,回头看他。
赵建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说:
“你路上慢点。”
周敏点点头,走出病房。
赵建华坐在床边,看着门口,过了很久才躺下。
夜里十一点,护士进来给他戴上监测设备。
电极贴在头上、胸口、腿上,还有一根指夹夹在手指上。
赵建华躺在床上,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想起周敏说的那句
“你认床”
,确实,他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又怕弄掉电极,只能平躺着。
半夜两点,他迷迷糊糊睡着了一会儿,又醒了。
他听见隔壁病房有人咳嗽,走廊里灯亮着。
他伸手摸了一下柜子上的枕头,是家里的那个,软硬刚好。
他忽然想,周敏这会儿应该睡了。
她睡眠浅,以前他打呼噜,她半夜总醒。
后来分房,她睡得好些了,但早上起来眼睛还是有点肿。
他想起周敏今天在医院门口说的那句话:
“你那个围巾薄,回头给你买条厚的。”
他从来没给她买过围巾。
结婚快三十年,他给她买过的东西,一只手数得过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周敏就到了医院。
她提着一袋早饭,站在病房门口,看见赵建华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护士在给他摘设备。
“结果怎么样?”
周敏问护士。
护士说:
“报告要等医生看了才能出,你们先去吃早饭,九点来拿。”
周敏把早饭放在柜子上,赵建华看了一眼,是豆浆和油条,还有两个茶叶蛋。
他拿起一个茶叶蛋,剥了壳,递给周敏。
周敏接过来,没吃,放在一边。
赵建华又剥了一个,自己咬了一口。
“你昨晚睡得咋样?”
周敏问。
赵建华说:
“还行,就是身上贴那些东西,不习惯。”
周敏说:
“忍一晚上,看结果要紧。”
两个人坐在病房里,吃完早饭。
八点半,护士来通知,说医生上班了,让他们去诊室。
赵建华和周敏一起下楼,走到呼吸科门口。
医生已经在了,手里拿着报告,看见他们进来,示意坐下。
“赵建华,五十六岁,对吧?”
医生翻着报告,
“你的睡眠监测结果出来了,情况不太乐观。”
赵建华坐直了身子。
周敏在旁边,也往前倾了倾。
医生说:“你夜里呼吸暂停的次数不少,最长的一次停了将近四十秒。血氧最低掉到百分之七十八,这个数值偏低。”
赵建华没听懂,但看医生的表情,知道不是好事。
他问:
“啥意思?”
医生说:“你这是中度偏重的睡眠呼吸暂停综合征。夜里呼吸反复暂停,身体一直处于缺氧状态,长期下去,对心脏和血压都有影响。”
周敏问:“那怎么办?能治吗?”
医生说:“有办法。最直接的是用呼吸机,晚上睡觉时戴着,能保证呼吸通畅。另外,减肥很关键,你体重超标,减下来对症状改善很大。”
赵建华沉默了一会儿,问:
“呼吸机得戴一辈子?”
医生说:“看情况。有些人减重明显,症状会减轻,可以慢慢脱离。但现阶段,建议你先用上。”
赵建华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粗短,指节上有一道旧疤,是年轻时修车留下的。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需要戴呼吸机睡觉。
周敏问:
“呼吸机贵吗?”
医生说:“有医保报销,自己负担一部分。具体费用,你们可以去器械科问一下。”
周敏点点头,又问:
“他这情况,是不是不能一个人睡?”
医生看了她一眼:“最好有人照应。夜里万一呼吸暂停时间过长,身边有人能及时发现。”
周敏没再问。
她站起来,对赵建华说:
“走吧,去器械科问问。”
赵建华坐着没动。
周敏看着他:
“赵建华?”
赵建华抬起头,说:
“我昨晚想了一夜,想跟你说个事。”
周敏站在诊室门口,看着他。
赵建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说:“分房这三年,不是我不想回去。是我怕你嫌我打呼噜,嫌我吵你睡不着。”
周敏没说话。
赵建华继续说:“你提分房那天,我嘴上说行,心里挺难受的。我想着,你要是真嫌我,我硬凑过去也没意思。”
周敏的眼眶有点红。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提分房,不是嫌你。是我那阵子更年期,睡不好,一晚上醒好几回,你打呼噜,我躺着更睡不着。我怕自己脾气差,跟你吵,才说分房。”
赵建华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周敏提分房是因为更年期睡不好,不是嫌他。
“那你后来为啥不跟我说?”
赵建华问。
周敏说:“你也没问。你只说‘行’,然后就搬去次卧了。我以为你也不愿意跟我睡。”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翻报告,没插话。
赵建华说:
“那今晚,我回去睡?”
周敏说:
“你先戴呼吸机,等适应了再说。”
赵建华说:“戴就戴。但我不想再分房了。”
周敏看着他,没说话。
她想起这三年,每天夜里隔着墙听他的鼾声,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她怕他半夜出事,又拉不下脸叫他回来。
“行。”
周敏说,
“今晚你回主卧睡。”
赵建华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周敏跟在后面,两个人去器械科问了呼吸机的价格和报销比例,又约了下午来试戴。
从医院出来,天晴了。
阳光照在路面上,赵建华眯着眼,走在前头。
周敏跟在后面,看着他后脑勺上几根白头发,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
走到公交站,赵建华停下来,回头说:
“你那个围巾,下午我去商场给你买。”
周敏说:
“不用,家里有。”
赵建华说:“家里那条旧了。买条新的。”
周敏没再推。
她看着赵建华,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嘴笨,但心里不是没她。
只是这三年,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开口,把日子等凉了。
下午三点,赵建华去医院试戴呼吸机。
周敏陪着,看护士教他怎么戴面罩、怎么调节松紧。
赵建华戴上试了一会儿,说有点闷。
护士说:“刚开始都这样,适应几天就好。晚上睡觉前提前半小时戴上,让身体先适应。”
赵建华点点头,把机器装进袋子。
周敏拎着袋子,两个人走出医院。
回家的路上,赵建华忽然说:
“我昨晚想了一夜,其实不是怕你嫌我。”
周敏看着他:
“那是怕啥?”
赵建华说:“我是怕自己没用。打呼噜这事,我控制不了。我要是能控制,早就不打了。”
周敏没说话。
她想起赵建华年轻时开货车,经常跑长途,夜里在服务区睡觉,第二天照样开车。
那时候他年轻,身体扛得住,现在不行了。
“你这不是没用。”
周敏说,
“是身体老了,得认。”
赵建华没接话。
两个人走了一段,他又说:“你更年期那阵子,我其实知道。你半夜起来喝水,翻来覆去,我都知道。我打呼噜,你睡不着,我也知道。”
周敏停下来,看着他:
“你知道,为啥不提?”
赵建华说:
“我怕提了,你更烦我。”
周敏没再说话。
她忽然觉得,这三年,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替对方着想,但谁都没说出口。
一个怕被嫌,一个怕被烦,结果把日子过成了两间屋。
到家时,赵晓雨正抱着孩子在客厅里转。
看见他们进门,她问:
“爸,检查结果咋样?”
赵建华把呼吸机袋子放在茶几上:
“中度偏重,医生让戴这个睡觉。”
赵晓雨看了一眼袋子,又看了看周敏:
“妈,你俩今晚咋睡?”
周敏说:
“他回主卧睡。”
赵晓雨笑了:
“那行,我今晚给孩子换个屋睡,不打扰你俩。”
周敏瞪了她一眼:
“别瞎说,就是睡觉。”
赵晓雨没接话,抱着孩子回了自己屋。
周敏把呼吸机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又看了一遍说明书。
晚上九点,赵建华洗完澡,走进主卧。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睡了二十多年的床,床单是新换的,枕头摆了两个,并排放着。
周敏坐在床的另一侧,正在叠衣服。
她看见赵建华站着不动,说:“站着干啥?躺下。”
赵建华“嗯”了一声,坐到床边。
他戴上呼吸机面罩,试了一下,有点紧。
周敏伸手帮他调了一下松紧带:
“这样行不?”
赵建华闷声说:
“行。”
两个人躺下,中间隔着半尺宽的距离。
呼吸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赵建华平躺着,手放在被子外面。
周敏关了灯,屋里暗下来。
她听见赵建华的呼吸声,比平时平稳,没有那种粗重的呼噜声了。
过了一会儿,赵建华说:
“你还没睡?”
周敏说:
“没。”
赵建华说:
“这个机器,戴着有点不习惯。”
周敏说:
“医生说适应几天就好了。”
赵建华没再说话。
又过了几分钟,他忽然说:
“周敏。”
周敏“嗯”了一声。
赵建华说:
“这三年,辛苦你了。”
周敏没接话。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眼眶有点热。
三年了,他从来没说过。
“睡吧。”
周敏说,
“明天还得早起。”
赵建华“嗯”了一声,翻了个身,面罩蹭在枕头上,发出一点声响。
周敏听着那声音,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她忽然想,今晚这个觉,也许能睡踏实。
第二天早上,周敏醒得比平时早。
她侧过脸,看见赵建华还平躺着,呼吸机面罩贴在脸上,胸口跟着机器的节奏起伏。
没有呼噜声,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
她轻手轻脚下了床,去厨房烧水。
水壶刚响,赵晓雨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小声问:
“妈,我爸呢?”
周敏说:
“还睡着。”
赵晓雨愣了一下:
“他昨晚没打呼噜?”
周敏摇摇头:
“戴着机器,没打。”
赵晓雨“哦”了一声,把孩子放进餐椅,自己去洗手。
周敏站在灶台前,忽然想起这三年,每天早上她起来,赵建华要么已经出门,要么在次卧里咳嗽。
两个人各吃各的,连早饭都很少坐在一起。
水开了,周敏下了两碗面。
赵建华从卧室出来,摘了面罩,脸上有一圈浅浅的印子。
他走到厨房门口,说:
“这机器还行,就是半夜醒了一次。”
周敏把面端到桌上:
“醒了几次?”
赵建华说:“一次。面罩有点松,我紧了紧。”
周敏说:
“今晚再调调。”
赵晓雨坐在对面,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低头吃面。
过了一会儿,她说:
“爸,你那个机器,得天天戴吗?”
赵建华说:
“医生说天天戴,习惯了就好。”
赵晓雨说:“那你出门咋办?去我二姨家睡,也得带着?”
赵建华没说话。
周敏接过去:“带着。医生说了,不戴就白治。”
赵晓雨点点头,没再问。
她吃完面,抱着孩子去阳台上晒太阳。
周敏收拾碗筷,赵建华坐在沙发上,把呼吸机管子擦了擦。
周敏从厨房出来,看见赵建华在摆弄机器,说:
“你今天去不去公园走走?”
赵建华说:“去。医生让减体重,我以后每天走五公里。”
周敏说:
“我跟你一块儿去。”
赵建华抬头看她一眼:
“你走得动?”
周敏说:
“走不动就慢点走。”
两个人出了门。
小区里老人在打太极,几个孩子追着跑。
赵建华走得快,周敏跟在后面,两个人隔着两三步远。
走了半圈,赵建华忽然放慢步子,等周敏跟上来。
“你那个围巾,我昨天没买成。”
赵建华说,
“下午去商场,你一块儿去挑。”
周敏说:“真不用买。旧的还能戴。”
赵建华说:“旧的都起球了。买条新的,冬天戴着暖和。”
周敏没再推。
她想起赵建华昨天在医院门口说这话时,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像年轻时一样固执。
走到公园东门,赵建华停下来,指着前面的长椅:
“坐会儿。”
两个人坐下。
赵建华喘着气,额头上出了汗。
周敏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他:
“你慢点走,别跟年轻人比。”
赵建华擦着汗,说:“我知道。就是这腿,这两年不中用了。”
周敏说:
“你才五十六,别老说老。”
赵建华没接话。
他望着前面打太极的人群,过了一会儿,说:
“周敏,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周敏看着他:
“啥事?”
赵建华说:“我想把次卧改成书房。以后那屋不睡人了。”
周敏没说话。
她明白赵建华的意思,这三年分房的事,他不想再留退路。
次卧改成书房,就是告诉两个人,谁也别再回那屋睡。
“行。”
周敏说,
“那屋里的旧床拆了,放个书架。”
赵建华点点头:
“我下午去旧货市场看看。”
周敏说:“不用去。让晓雨在网上看看,买个二手的。”
赵建华没再坚持。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往回走。
这次赵建华走得慢,周敏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着。
到家时,赵晓雨正给孩子喂奶。
看见他们回来,她说:
“妈,我同学家那个事,我昨天没跟你说完。”
周敏说:
“啥事?”
赵晓雨说:“我同学她妈,也是跟她爸分房睡。后来她妈查出来心脏病,半夜犯病,她爸在隔壁屋没听见。等早上发现,人已经没了。”
周敏心里一紧。
她看着赵建华,赵建华也看着她。
两个人都没说话。
赵晓雨说:“我不是吓唬你们。我就是觉得,你俩现在这样挺好。分房睡,真出了事,连个叫人的机会都没有。”
周敏说:“知道了。你爸现在戴着机器,我也能睡踏实了。”
赵晓雨点点头,没再说。
周敏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中午要做的菜。
她站在水池边洗菜,水哗哗地流着。
她想起赵晓雨说的那个同学家的事,心里一阵后怕。
这三年,赵建华一个人睡在次卧。
她隔墙听着他的呼噜声,有时半夜会爬起来,站在次卧门口听一会儿。
她怕他出事,又不敢推门进去。
现在想想,要是真出了事,她这辈子都过不去。
中午吃饭时,赵建华说:
“晓雨,你下午帮我看看网上有没有二手书架。”
赵晓雨说:“行。爸,你那个次卧,真不睡了?”
赵建华说:“不睡了。以后那屋放书,放你妈的缝纫机。”
周敏抬头看他:“缝纫机放那儿行吗?那屋窗户大,光线好。”
赵建华说:“行。你以后做活,在那儿做。”
周敏没说话。
她想起那台缝纫机,还是他们结婚时买的,用了二十多年。
这几年她很少碰它,一直放在阳台角落里,盖着一块旧布。
下午,赵晓雨在网上找了几款二手书架,把手机递给赵建华看。
赵建华挑了一个原木色的,说结实。
周敏凑过去看了一眼,说:
“这个行,跟咱家柜子颜色差不多。”
赵晓雨下了单。
赵建华说:
“等书架到了,我就把次卧的床拆了。”
周敏说:“那床还能用,别拆。搬去储藏室放着,以后晓雨他们来了能睡。”
赵建华说:
“也行。”
晚上,赵建华洗完澡,又戴上呼吸机躺下。
周敏坐在床边,把面罩的松紧带调了调。
赵建华说:
“今天没觉得闷。”
周敏说:
“适应了就好。”
赵建华说:
“周敏,你说我要是早点去医院,是不是早就能戴这个?”
周敏说:
“现在也不晚。”
赵建华没再说话。
周敏关了灯,躺下来。
呼吸机的嗡嗡声很轻,像远处风扇在转。
她听着那声音,心里不再发紧。
过了几分钟,赵建华说:
“晓雨说的那个事,我听了也害怕。”
周敏说:
“我也怕。”
赵建华说:
“以后我要是半夜不舒服,就叫你。”
周敏说:
“我要是睡不着,也跟你说。”
赵建华“嗯”了一声。
周敏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两个人中间还隔着半尺宽,但周敏觉得,这半尺比那三年隔着的一堵墙,近多了。
第二天早上,赵建华比周敏先起来。
他摘了面罩,去厨房烧水。
周敏醒来时,听见厨房里有动静,愣了一下。
她走到客厅,看见赵建华正往碗里盛粥。
他说:“你醒了?我熬了小米粥。”
周敏说:
“你啥时候学会熬粥的?”
赵建华说:“这有啥难的。米放锅里,水放够,开小火。”
周敏没说话。
她坐在餐桌前,看着赵建华把粥端过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碗沿上。
赵晓雨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笑着说:
“爸,你还会做饭了?”
赵建华说:
“熬个粥,又不是炒菜。”
赵晓雨说:
“那以后你天天给我妈熬粥。”
赵建华没接话,低头喝粥。
周敏看了女儿一眼,说:
“你爸刚学会,别夸他。”
赵晓雨笑了一声,没再说。
周敏喝着粥,心里忽然觉得,这日子又活过来了。
吃完饭,赵建华去阳台收拾旧物。
周敏跟着过去,把缝纫机上的旧布掀开。
缝纫机台面上落了一层灰,她拿抹布擦了擦。
赵建华说:
“等书架到了,这机器就搬过去。”
周敏说:“嗯。我以后想给晓雨的孩子做几件小衣裳。”
赵建华说:“你眼睛行吗?做针线活费眼。”
周敏说:
“慢慢做,不急。”
赵建华没再说话。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树。
过了一会儿,他说:
“周敏,我想起个事。”
周敏抬头看他:
“啥事?”
赵建华说:
“你三年前提分房,是不是因为我打呼噜,吵得你更年期更难受?”
周敏说:“是。那阵子我整宿整宿睡不着,白天头昏。你打呼噜,我越听越烦,又不想跟你吵。”
赵建华说:
“你该早跟我说。”
周敏说:
“我说了,你能不打吗?”
赵建华没接话。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周敏又说:“我不是嫌你。我是那阵子身体不行,扛不住。”
赵建华说:“我知道。我就是心里过不去,觉得你不想跟我一屋睡。”
周敏说:
“我要是不想跟你一屋睡,昨天能让你回来?”
赵建华看着她,没说话。
周敏低下头,继续擦缝纫机。
她忽然觉得,有些话憋了三年,今天总算说出来了。
赵建华说:“以后有啥事,你直接跟我说。别自己扛。”
周敏说:“你也是。别老觉得我嫌你。”
赵建华“嗯”了一声。
他帮周敏把缝纫机抬到客厅里,等着书架到了再搬进次卧。
晚上,赵晓雨哄孩子睡了,出来看见父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走过去,坐在周敏旁边,说:
“妈,我过几天就回自己家了。”
周敏说:
“住得好好的,急着走干啥?”
赵晓雨说:“孩子他爸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再说,你俩现在这样,我在这儿也多余。”
周敏说:“别瞎说。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赵晓雨摇摇头:“不了。我回去以后,你俩好好的。爸,你那个机器,天天戴,别偷懒。”
赵建华说:
“我知道。”
赵晓雨说:
“妈,你夜里要是听见机器不响了,就推推我爸。”
周敏说:“知道了。你回去也注意身体。”
赵晓雨点点头,没再说话。
周敏看着女儿,忽然觉得,孩子长大了,开始反过来操心他们了。
三天后,赵晓雨带着孩子回了自己家。
走之前,她帮父母把次卧的床搬进了储藏室,又把新到的书架摆好。
赵建华把缝纫机搬进次卧,靠窗放着。
周敏把针线盒、布料都摆上书架,屋里一下子有了活气。
晚上,赵建华照例戴上呼吸机躺下。
周敏坐在床边,把面罩调好。
赵建华说:
“晓雨走了,家里又剩咱俩了。”
周敏说:
“嗯。”
赵建华说:
“你夜里要是睡不着,就叫我。”
周敏说:
“你戴着机器,我叫你,你能听见?”
赵建华说:“能。你推我一下。”
周敏没说话。
她躺下来,关了灯。
呼吸机的嗡嗡声在黑暗里响着,很轻,很匀。
过了一会儿,周敏说:
“赵建华。”
赵建华“嗯”了一声。
周敏说:
“你那个围巾,还没给我买。”
赵建华说:“明天去买。你挑个颜色。”
周敏说:
“我要枣红色的。”
赵建华说:
“行。”
周敏没再说话。
她闭上眼睛,听着呼吸机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两个人去了商场。
赵建华让周敏挑围巾,周敏在柜台前看了半天,最后挑了一条枣红色的羊绒围巾。
赵建华付了钱,把围巾递给周敏:
“戴上试试。”
周敏把围巾绕在脖子上,问他:
“好看不?”
赵建华说:
“好看。”
周敏笑了。
两个人从商场出来,外面起了风。
周敏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赵建华说:
“以后冬天出门,就戴这条。”
周敏说:
“嗯。”
两个人往家走。
赵建华走得慢,周敏跟在他旁边。
风从后面吹过来,把围巾的穗子吹起来,轻轻打在周敏脸上。
她忽然想,同睡一个被窝也好,分房也罢,说到底,人老了,身边有个人能互相照应,夜里能听见对方的动静,心里才踏实。
赵建华走了几步,回头说:“今晚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周敏说:
“你会做啥?”
赵建华说:
“西红柿鸡蛋面。”
周敏说:“行。你做的,我都吃。”
赵建华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周敏跟在他身后,围巾裹得紧紧的,心里暖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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