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构《梦断香销四十年》，再品“虾腔”那口气

◎黄哲

粤剧《梦断香销四十年》由陈冠卿编剧，讲述了南宋诗人陆游与唐琬之间的爱情悲剧。自“虾腔”（一种粤剧唱腔流派，因罗家宝的乳名“阿虾”而得名）开创者罗家宝于1985年首演以来，被视为“虾腔”代表作与“南国戏宝”。去年正值该剧首演四十周年，而今年则是罗家宝故去十周年。在此时间点，广东省艺术研究所出品“梦入经典”版《梦断香销四十年》（以下简称“梦入”版），于今年9月在广州红线女大剧院首演。

在“梦入”版中，罗家宝堂弟罗家英与罗家宝爱徒李江崊分饰暮年与青年陆游，保证了“虾腔”的原汁原味。该戏采用“戏中戏”双层叙事，把沈园情事与几代粤剧人的传习经验叠在同一舞台，与原作的互文可谓一目了然。

“以曲传情”是粤剧文学性之精髓

即便对于非粤剧观众而言，《梦断香销四十年》的故事也并不陌生：南宋爱国文豪陆游与表妹唐琬成婚，陆母以无子、不谅等理由逼令其离异。数年后，二人在沈园重逢，陆游题“红酥手，黄縢酒”（《钗头凤·红酥手》），唐琬和“世情薄，人情恶”（《钗头凤·世情薄》）。此后不久，她便病故。

1985年，广东编剧陈冠卿以史为蓝本，将其编写成粤剧。以沈园为舞台，陆游辞别真爱，报国出征，情爱之憾与家国之志交融；四十年后，白发陆游再入沈园，唱“梦断香销四十年”。四十年来，作为“戏宝”（指粤剧中的经典戏剧），该剧是许多地方团的“看家戏”“吃饭戏”；剧中“再进沈园”“鸾凤分飞”等名段，更是脍炙人口。

常年演出陈版《梦断香销四十年》，并在“梦入”版继续担纲女主角唐琬的朱女，在《谁的文学性？——从粤剧〈梦断香销四十年〉看戏曲评价的“剧种本位”回归》中写道：“陈冠卿的词作巧妙化用陆游《钗头凤》中的意象群——‘红酥手，黄縢酒’‘桃花落，闲池阁’，将其嵌入‘长句二黄’的板式结构中，在‘春去又春来’‘梦断香销四十载’的复沓之间构筑起时间苍凉流逝的意境……此后的‘青青春柳半新栽，我也两鬓星星如雪盖’进一步强化了往昔与今朝、新生与衰朽的张力，而这一切都容纳于一唱三叹、往复跌宕的声腔框架之中。”这正是粤剧文学性的精髓所在：词不替代腔，腔不脱离字，“字、腔、情、事”在同一个声腔框架里互证。陈冠卿文本以梆黄、南音等板式承重，陆游的沉郁、唐琬的哀婉、二人重逢的迟疑，都先落实为唱段结构，再转为身段与调度。

有别于话剧式心理独白，粤剧的文学性，核心在于“以曲传情，以腔立人”上。在粤剧板腔体里，“二黄”常写沉郁慢情；“梆子”则偏明快叙事；“南音”近吟诵，适合回忆；“散板”“清唱”则往往用在情绪破裂与重组的环节……作为粤剧的独特性调式之一，降低某些音级、以特殊半音关系行文的“乙反”，则最擅长表达悲怨缺憾。

比如，“梦入”版的“再进沈园”，完整保留了原作板式。暮年陆游用“子规啼”引子开场，接长句二黄“斜阳画角哀，诗肠愁满载……”再入南音“花树暗，燕莺哀”，乙反“罡风吹折宫墙柳”，末以清唱散板“此身行作稽山土”转二流“北地楼台”。一段之内，从追忆到裂痛，从儿女情到“北定中原”，全靠板式转换完成，几乎不需解释故事情节，亦可使观众共情。

让粤剧和“虾腔”回归到“以腔立人”

“梦入”版从近三小时原作中仅截取半小时许，精简情节和登场人物，与此同时加入朗诵、古琴、群舞等环节。乍看，这难免招来“抽离”“破碎”甚至“晚会化”的质疑。但若顺着“以曲传情”的线索看，便不难发现，主创团队并非要把“戏宝”拆成拼盘，而是努力让“虾腔”、粤剧乃至中国传统戏曲回到“以腔立人”：用唱腔、板式、流派这些最本体的办法，让“戏宝”重新可听、可学、可传。新版之“新”，不在情节翻案，而是要听经典声腔如何重新组织人物。

在“梦入”版所保留的原作部分里，青年陆游以正音、南音为基，用于“鸾凤分飞”式初痛，正合适其志气未损、情事方炽的心境；唐琬则多是“乙反”调，不求明亮完满，而以偏低色泽、半音关系制造缺憾，恰合她含忧、难以自申的处境；暮年陆游经四十年颠沛而“再进沈园”，大老倌之功不在嗓音炫技，而在用声腔层次把一生“悔、志、痴、空”一次说尽。如此一来，不同板式便不再是“唱段轮换”，而构成一个人从盛年到暮年的声腔年谱。

罗家宝的“虾腔”，是这出戏绕不开的本体。如《粤剧大辞典》“虾腔”条目所说，其唱声的中低音厚实、共鸣足，行腔不事繁饰而堂皇耐听，因高音不炫、吐字清楚，业余人士也能学个大概，但真要唱出醇厚，仍要靠人生阅历兜底。罗家宝早期演小生，后演老生，在《梦断香销四十年》里兼以文武生写青年、须生写暮年，把“再进沈园”唱成“虾腔”样本。“虾腔”可复制的是腔型，难复制的是自身的历久弥新：同一段长句二黄，二十岁唱是情伤，六十岁唱是苍凉，八十岁唱是人事已尽、惟余声口。其“平民性”降低传习门槛，其“醇厚性”又决定每次重唱都必须重新以阅历灌入。

重述经典保护比“解构”更关键

2002年，在罗家宝从艺60年纪念演出《梦断香销四十年》时，罗家英便特地回到本籍广州，以“剑阁悲歌”一折，硬桥硬马地诠释了本剧中陆游一角的武戏部分；彼时的李江崊，则全程饰演赵士程，为恩师、师叔们做好绿叶。此番新排，师叔侄二人分饰暮年与青年陆游，朱女饰唐琬，梁基永以古琴入乐，这便是“家族、流派、跨地、跨界”四层叠合。

而经典唱段之所以一字不改，是因为“改一个音、一个字，罗家宝的声音就不在了”。“保护粤剧经典，是先把腔保住，再谈舞台新法。若腔散了，再华丽的古琴、群舞、影视调度，也只是浮在戏外的装饰。”重述经典时，保护比“解构”更关键。

重构《梦断香销四十年》，真正要重读的是罗家宝留下的“虾腔”那口气：字要清，腔要厚，情要从板式里长出来，人要从声口里立起来。沈园可以重游，舞台可以重排，甚至陆游可以由两代人、两位演员分饰。但只要“再进沈园”一上演，“四十载”的叹息还在，“北地楼台”的苍茫还在，这出戏就不只是被纪念的“南国戏宝”，而是仍能当场把人唱疼、唱醒的活传统。

沿着“虾腔”的这条腔脉，陆游就不只是历史人物，唐琬则不只是爱情符号，沈园不只是悲剧场景，粤剧更不只是遗产。腔在，人就在；人在，无论多少个“四十年”后，曾经的梦断香销，就能再次回到“梦入”版的立意——“每人心中都有一座沈园”。

摄影/汤亮供图/广东省艺术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