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做这行整一年。公司派的单子,地址在云栖路尽头,一个老小区,没电梯,五楼,我爬上去的时候胳膊上还勒着工牌带子。门没关严,里头有电视声,一个男的在说话,声音不大,像对猫讲话。我按了门铃,没人应,又按一下,电视声小了点,脚步声拖过来。
开门的是个老头,头发白得不太均匀,左边比右边白,套一件深灰开衫,领口塌着。他看看我,又看看我挂在手腕上的血压仪包。
“你就是小宋?”
我点头,把工牌往上拽了拽。他侧身让我进去,拖鞋踢了一下门槛,说不用换鞋,地两天没拖了。
客厅不大,沙发靠墙,茶几上堆着药盒、半杯凉茶、一个缺了口的小瓷碗,里头泡着假牙。电视里在放卖保健品的广告,主持人声音很大,翻来覆去说一个什么精华胶囊。
“广告你也信。”他进去的时候嘟囔了一句,没看我。
我低头整理护理记录,没接话。他坐回沙发上,把遥控器放在左手边,人陷下去,像一袋米斜靠在垫子上。
“今天先测血压,再按胳膊。”我说。
“行。”
我把血压仪绕上他胳膊,袖带有点旧,粘扣粘得不太紧,拉了两下才贴住。他右臂比左臂细一圈,袖子卷上去的时候,小臂上有道旧疤,竖着的,颜色淡得跟旁边皮肤差不多。
“紧不紧?”
“不紧,你弄。”
仪器开始充气,数字跳。我盯着屏幕,眼角余光扫到茶几底下有本旧挂历,翻到三月,三月那格画着几朵油菜花。
数字出来,高压一百四十七,低压九十一。我在记录本上写。
“又高。”他说。
“最近睡眠怎么样?”
“就那样,半夜醒三四回,醒了看会儿电视。”
“药按时吃。”
“记性不大好,有回忘了。”
“买个分装盒,一格一格放好。”
“我闺女说给我买,一直没来。”
他说完这句,头往电视那边偏了偏。电视里胶囊广告播完了,开始播一个净水器,有人把酱油倒进水里,搅一搅,水清了。
我收起血压仪,把记录本合上。他忽然问:“你今年有二十没?”
我手停了一下,说:“二十四。”
他啧了一声:“我闺女将将三十。”
然后就不说话了。
我让他把胳膊放平,开始做被动活动。他胳膊很轻,托着像托一截干柴,皮肤下面筋硬邦邦的。
那天走的时候,我在门口系鞋带,他从厨房拎出半袋橘子往我包里塞。
“拿着,我一个人吃不完。”
我说不用。他说拿着就拿着,下回来还给我带包茶叶,别人送的红茶,搁着也是搁着。
我背上包走了,五楼下去,楼道里飘着不知道谁家炖鱼的味。走到三楼,袜子滑到脚后跟,我蹲下来拽。
手机响了一下,一条垃圾短信。
我删了。
02
第二次去是隔天下午。
我敲门,他半天才开,这次换了件灰底蓝条的毛衣,袖口起球。他说他刚在阳台给文竹浇水,没听见。
阳台不大,晾着两条内裤、几双灰白袜子,花盆架上一层灰。文竹长得乱,枝干爬到旁边晾衣绳上。
“这文竹几年了?”我随口问。
“搬来那年买的,有七年了。”
“长得挺好。”
“乱糟糟的,我也不会修。”
他开始往沙发走。今天茶几上多了个果篮,里面几个苹果、一串香蕉,塑料膜掀开一半。
“我外甥昨天来的。”他说。
“人多,热闹。”
“坐了一小时,接个电话走了,说忙。”
我让他把左臂伸出来,他伸到一半,忽然说:“你身上有股味道。”
我胳膊抬到一半停住。
“像香皂。”他说,“是香皂吧?”
“可能,洗手洗的。”
“好闻。”
我没接话。
他开始说外甥。外甥在开发区开小超市,进出货都一个人,瘦得跟猴一样,老婆在商场卖鞋。他觉得外甥可怜,又觉得外甥没出息。说着说着,他停下来,盯着电视,电视是关的。
“我闺女在学校教语文。”他又说。
“当老师稳当。”
“她就这个好,日子清静。”
他说“清静”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往下抿了抿,像尝到什么发苦的东西。
我低头记录他的握力,弹簧握力器他捏了十二下。
“年轻时能捏三十多下。”他说。
“我这个年纪,手没劲正常。”
“也是。”
他松开握力器,右手在膝盖上蹭了两下。
“你爸身体怎么样?”
“还行。”
“他还上班?”
“不上了。”
“那你挣钱贴补他?”
“有时候。”
他点点头,没再问。
我给他做指关节按摩。他的手指粗,关节处发硬,指甲缝里有干掉的面粉屑。
“中午和面了,”他说,“本来想包点饺子,面和硬了,就摊了两张饼。”
“面硬饼好吃。”
“也一般。”
屋里有点闷,窗户只开了条缝。他去把窗户推开,楼下有小孩追着跑,尖叫声飘上来。
站了一会儿,他说:“你稍等。”
他进里屋,翻了半天,出来时手里拿个红色纸盒,灰扑扑的。
“这个给你用。”
我看了一眼,是一支护手霜,没拆封。
“我老伴以前买的,没用完。”
“不用了,我手没裂。”
“护理这行伤手,你拿着。”
我接过来,盒子很轻,摇一摇,里面膏体晃了晃。
我把它塞进包里。
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说:“下回来,咱俩把阳台那几双袜子收进来,天气预报下午有雨。”
我说好。
03
那天回去,我坐了四站公交,到家天还没黑透。
合租的女生在对门打电话,声音忽高忽低,断断续续说我那个上司脑子有毛病。我洗完澡,把头发用干发巾裹起来,坐床边擦护手霜。盒子拆开,一股桂花香,老牌子,油性大,涂完半天不吸收,像手上糊了层薄猪油。
我想起我妈。我妈在超市上早班,冬天手也裂,她涂护手霜总涂很多,说油点好。
想完我又低下头,翻了翻工作群。群里在发下周排班表,名字写得挤,我看了一会儿没看清。
跟我一块儿做护理的李芸,比我大四岁,常年在南湾区跑。她发语音说我运气好,分到一个话不多的老头。她说她手里有个老太太天天问她工资多少,还把自己存款折放哪儿都跟她说,她快疯了。
我回她一个表情。
她又说:“这老头姓啥?”
我回:“姓孟。”
“哪个孟?”
“孟子的孟。”
她没回了。
我去厨房倒水,杯子里有昨天剩的一口凉白开,我顺手倒了,重新接。水龙头压力小,水细细一股,打得杯底沙沙响。
忽然想起他说我身上有香皂味。
我抬起胳膊闻了闻,什么也闻不出来。
又想起那句话:“你爸身体怎么样?”
我爸在棋牌室看场子。早些年也干过别的,后来腿脚不好了,就给人看茶炉。他很少给我打电话,一打就是两件事:热不热,吃了吗。
我上个月给他转了点钱,他收了,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李芸给我发消息,说她去的那家老太婆女儿送她两盒草莓,非要转手给她一盒。她问我要不要,下班来拿。
我说不用。
“她非要我拿,我自己吃不完。”
“那我晚上去你那儿拿。”
“行,你顺便帮我看下我家灯,那个吊灯一直闪。”
“我哪会修。”
“你帮我看看,我就问问房东。”
晚上我去李芸那儿,她穿着睡衣,头发别到耳朵后,脸上贴着黄瓜片。
“你进来。”
我进门,她家客厅确实很小,吊灯有三个泡,其中一个一闪一闪。
“这个灯泡松了。”我说。
“你帮我拧一下。”
“会被电死。”
“我拉了闸你再拧。”
她拉了电闸,屋里一下黑了,我站在凳子上,手刚碰到灯泡,手机响了。
“你别接,先弄。”
手机还在响。
“别是公司。”
她帮我从包里掏出手机。
“是个没名字的。”
我下来,接起来。
“喂。”
“小宋,我孟老头。”
“孟叔,怎么了?”
他没说话,电话里有风声。
“孟叔?”
“没事,就问问你明天几点来。”
“十点。”
“好,十点。我误碰上电话了。”
挂了。
李芸问谁。
“一个客户。”
“吓我一跳。”
“没事。”
我把灯泡拧好,李芸又把闸推上去,灯全亮了。
我坐在她家沙发上吃了两个草莓,酸。
她问我:“你什么时候回家看你爸?”
“下个月。”
“该回去了。”
“嗯。”
我没多待,九点半下楼,小区门口有个关东煮摊,摊主正在收锅。我想起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上个月换了个新汤底,味道比以前淡,我吃过两次就没再买。
回到家,对门还在打电话,这次说的好像是谁家猫丢了。
我躺下,手机充上电。
迷迷糊糊快睡着时,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喊我小宋。
他电话里叫我“小宋”。
但登记表上我姓康。
没多想,翻个身就着了。
04
再去孟叔家,天阴着。
十点多,雨没下。我走到五楼,敲了几下,门开了,他头发贴着头皮,说刚洗了头。
“你会不会修电视?”他问。
“怎么了?”
“没影了,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过去看了看,电视机插头掉了一半。我摁进去,屏幕亮起来,正播一档相亲节目,男方在说自己有房有车,台下女嘉宾互相递眼色。
“就这个。”他说。
“插头松了。”
“我说呢。”
他站在旁边,忽然指指屏幕:“现在姑娘都看重这些。”
我没说话。
他回到沙发坐下,腿上搭了条米色薄毯。我给他做肩颈放松。他肩膀瘦,骨头突出来,像瓦片嵌在皮下。我按到左边肩胛缝,他轻轻抽了口气。
“这儿疼?”
“老毛病,肩膀酸。”
“我轻点。”
“没事,你按你的。”
我把他肩膀稍往下压,他脖子往前伸着,头发尖上有两滴水珠。窗外开始落雨点,不大,打在栏板上,声音像撒了一把黄豆。
“你昨天说叫我孟叔,我姓康。”我忽然说。
他愣了一下。
“你叫小宋,我姓康。”我又说。
他看着我,眼里发空,像一时分不清我在逗他还是说真的。
“你姓康?”
“对。”
“那……”他张了张嘴,“那你工牌上……”
“工牌写的是康晓。”
他垂下眼。
“哦,是我记岔了。”
“没事。”
“我记性真不行了。”他说。
“人记岔个名字正常。”
他摇摇头,没再说话。
我继续按。雨逐渐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老伴名字里有个‘淑’字,我老把她说成‘书’。有一回在菜站,当着好多人喊她‘老书’,她回来气了一晚上。”
“她气性大?”
“气性大,但睡一觉就忘,第二天早上照旧给我盛粥。”
他说完笑了一下,嘴角刚提起来又放下。
我按到胳膊时,他小声说:“家里有些事,总记混。”
“是药吃了会犯困?”
“不困。就记混。”
我没问下去。
时间到了,我收拾器械。他坐着没动,眼睛半闭,像睡着了。
“孟叔。”
他睁开眼。
“我走了。”
“哎,好。”
他想起什么,去厨房拎出个塑料袋,里面是一袋红枣,真空包装。
“你拿着,补补气血。”
“我不要,孟叔。”
“不是值钱东西。”
我推了两次。他手一直举着,塑料袋在两人中间悬着,沙沙响。
我接了过来。
下楼时雨已经很小了。
在楼道口看见一个中年女人,正把伞收起来,手里拎着两袋菜,青菜叶从袋口支出来。她抬头看看我,没说话,往楼上走。
我忽然想,那大概是顾老师。
他女儿。
我也没说话,把伞撑开,走进雨里。
回到家,我把那袋红枣放在餐桌上,没拆。
半下午洗了件外套,拧不干,一直滴水。我坐在凳子上发呆,窗台上一只灰色小蜘蛛从这头爬到那头。
手机响了,李芸打来的。
“你怎么把陈姐那单也分了?”
“啊?”
“群里的,你自己没看?”
我打开工作群,往上翻,原来上午排了新单,我名字也在。
“我还没看。”
“你悠着点,别的公司来抢人。”
“就那两个单。”
“你最近老心不在焉。”
我想了想,没回这句,只说:“红枣你要不要。”
“要。”
“改天我给你拿过去。”
床单还没换。我蹲在床边把床单四角拉了拉,又从枕下摸出个发圈,手指绕了两圈,没扎头发,又塞回枕下。
05
第五次去,他话很少。
电视机一直开着,声音压得低。他靠在沙发上,姿势还是斜的,但今天换了件墨绿色薄羽绒马甲,里头还是那件高领衫。
我问他这几天睡得怎么样。
他说前天半夜醒来,以为家里进人,起来转了一圈,猫眼外头只有声控灯亮着。
“后来呢?”
“后来坐客厅到天亮。”
“白天怎么不睡会儿。”
“睡不着,就洗了条床单。”
我让他做个简单的记忆测试。
“今天是几号?”
他想了一会儿,说:“十八号?”
“今天二十了。”
“二十。”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这不算什么,我有时候也记不住几号。”
“你年轻。”
“年轻也忘。”
他看着我,眼神犹豫了一下。
“小宋。”
我停住指尖。
“你爸今年多大年纪?”
“六十四。”
“哦,比我小三岁。”
他说完,把自己右手的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手腕。
“他今年腿老疼,天阴就疼。”我说。
“那是年轻时候落了病根。”
“是。”
“人老了,病根都找回来。”
我点点头,让他把胳膊放松。
他忽然说:“我闺女叫顾宁。她昨天来,把阳台那些袜子收了。”
“那挺好。”
“她一年到头忙,来一次帮我收一叠袜子,又走了,饭也没吃。”
我不知该怎么接。
“她让我去她那儿住。”
“你不想去?”
“不习惯。她婆家在隔壁,两套房子打通,进进出出人多。”
“那你自己住,她常来就行。”
“嗯。”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忽然说:“我以前在机械厂上班。”
“机械厂我知道,做零件。”
“对。有一年评先进,奖了个搪瓷杯,杯口磕掉一块漆。后来当烟灰缸用。”
“现在退休金够花?”
“够。就是没什么要用钱的地方。”
我没说话。
他从茶几底层抽出一个旧本子,牛皮纸封面,边角卷起来。
“你那个登记表,也能贴这个本子里。”他说。
“我登记表在公司。”
“哦。”
他翻开本子第一页,上面写着:“顾宁,高二,身高幺陆壹。”
字是圆珠笔,蓝色,已经发淡。
他轻轻合上。
“我该走了,孟叔。”
“再坐会儿。”
“后面还有单子。”
“现在年轻人为挣钱,命都不要。”
我笑了笑,没搭话。
站起来时,余光扫到沙发右缝里有根发圈,藏青色的,跟我平时用的一模一样。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今天没戴。
也许是顾宁的。
我背好包,说:“孟叔,记性这事别太放心上。越紧张越记不住。”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走到门口,他叫住我:“小宋。”
我回头。
“你要愿意,下回来帮我把挂历换了。”
“好。”
他说完,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马甲兜里,像在数自己的指头。
我下到四楼半,闻见不知道哪户在炸带鱼,香味很重。
走到公交站,雨又下了。
我上车,找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手机响了,是李芸,问我什么时候去拿红枣。
“明天。”
“行。”
挂了电话,我盯着车窗外。玻璃上有雾气,用手指划了一下,露出半张模糊的路牌。
我脑中忽然闪过他电话里那声“小宋”。
还有那个旧本子,翻开第一页,写的是顾宁,高二。
没有“淑”字。
也没有我的名字。
车窗外的雨斜起来。
我靠进座椅里,手心全是黏的。
06
那之后,我又去了三回。
孟叔一次比一次更记不住我的姓。有一回,他指着沙发那根藏青色发圈说:“你落下的?”
我摇头。
他说:“那许是我闺女的。”
我走的时候,他把发圈套在自己小拇指上,慢慢转。
门关上,我听见他在里面把电视音量调大了。
回到家,我把那袋红枣拆开,洗了六颗煮粥。煮完发现粥太稀,又倒掉一半。
宿舍楼下有只三花猫,蹲在台阶边,舔地上的水。
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它没跑。
回屋后,我把包底翻出来。
那支护手霜还在,已经用掉一小截。
我忽然不想用了。
塞进抽屉。
抽屉里还有一条坏掉的数据线、两个旧工牌、一板吃剩的薄荷糖。
新工牌是康晓。
我把它正面朝上摆到抽屉最里。
关了灯。
第二天上午,公司又派了一单,地址在城南老物资局家属院。
我按地址找到,开门的是个年纪更大的男人,白头发几乎全白。
他见我就说:“你是小宋吧?”
这回我答应了。
“对,我姓宋。”
那一刻我心想,宋就宋吧。
我进门换鞋。
他在身后说:“我昨天看天气预报,明后两天都有雨。”
“嗯。”
“你要不要先收一下伞套。”
我没带伞。
但我把包放下。
他靠在门框上,像等了很久的人终于见着了一样,慢慢笑了一下。
我忽然想到,我记事起,我爸好像没这样站在门口等过我。
没头没尾地想完这茬,我弯下腰,把脚上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系紧一点。
我系紧鞋带,站起来,对他说:“那咱们先测个血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