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23AI × 专业劳动 / 人机关系 知产力 · 详见
陆川把一台电脑完全交给AI,又开始把几十年的导演经验“蒸馏”进自己的工具。当AI越来越会做、会判断,甚至开始参与提出问题以后,我们真正要决定的,也许已经不是它能做到哪里,而是我们愿意让它做到哪里。
陆川身边三四米远的地方,放着一台电脑。
他叫它“小怪物”。
今年9月,他把里面敏感、保密的信息清掉,开始放弃对这台电脑的一对一控制。他让AI接管剪辑软件、三维制作软件和后期软件,再给它搭工作流:从剧本开始,到分镜、影像生成、镜头拼接和剪辑。
他准备先从一分钟开始,让AI自己做一部片子。
陆川想看的,不是AI还能不能生成漂亮镜头。这件事已经没有那么神秘了。
他想知道的是:
当AI一路往前走的时候,人会在哪一个地方不得不把手伸回去?
“我想了解的是人类创作者需要在哪些节点进行干预和推动。”
更有意思的是,做这个实验的人又反复说:
“我很矛盾。”
一边,他比很多电影人都更积极地把自己的工作交给AI;另一边,他又担心有一天,AI真的让这个行业里大量具体的人失去工作。
我第一次读完这篇访谈时,觉得这个矛盾可能比那部一分钟的电影本身更值得研究。
因为它最后问的,也许不只是电影。
陆川拍过《可可西里》《南京!南京!》,几十年里写过几百万字。
过去半年,他又开始做一件以前和“导演”这个职业没有那么直接的事:写AI工具。
一个叫“情书”的剧本写作软件,他借助AI编程工具做了57天,写了将近一万行代码。后来又做电影工作流“上镜”,并用自己的数据训练小模型“积木”,试着把导演对于空间、镜头和“电影感”的判断继续放进系统。
陆川自己用了一个很准确的词:
蒸馏。
他想把自己的各种skill蒸馏进去,以后还想加入父亲陆天明和一些同行的经验。
听上去,这是在训练一个更懂电影的AI。
换一个方向看,却有一点残酷:
一个从业几十年的专家,正在主动把自己赖以成为专家的东西,从自己身上剥下来。
陆川讲过一个很小的故事。
“情书”做出来以后,他把软件交给工程师封装。功能都还在,但有些地方他就是觉得不对。
比如鼠标怎么翻页。
对工程师来说,这可能只是一个很小的交互细节:页面能翻过去,功能就完成了。
但对一个写了几百万字的人来说,不是这样。
一段文字怎么出现在眼睛面前,什么时候停顿,手在什么地方翻页,本来就是写作体验的一部分。
功能还在,感觉没了。
我们过去通常把这类东西叫经验、手感、审美,或者know-how。
它们有一个共同特点:一个人很清楚什么是对的,却未必能把几十年形成的所有判断一次说清楚。
这也是传统专家很难复制的原因。
你可以买下一家公司的办公楼、设备和软件,却很难把几十个人几十年形成的判断从他们脑子里完整搬出来。
AI正在改变这件事。
陆川可以一次次告诉“情书”:
为什么这个人物不成立。
为什么一个看上去很完整的情节仍然俗。
为什么一组技术上很漂亮的镜头,没有他要的电影感。
过去,这些东西也许只存在于一个人的脑子里,或者留在师徒、同行之间长期合作形成的默契里。
现在,它们还可以留下另一种痕迹:
案例、反馈、标注、规则、数据、skill。
一个人的隐性经验,开始有可能被不断捕获、解释,最后变成一个脱离本人也能反复调用的系统。
AI带来的变化,可能不只是替导演多做一点工作。它正在尝试把人的经验,从人身上搬下来。
这时候很容易得到一个让人安心的答案:
没关系。
AI负责做,人负责判断。
陆川自己的使用经验似乎也支持这个说法。
直接让大模型写一个完整剧本,往往达不到他的要求。但把已经写好的东西交给AI,让它做“剧本医生”,表现却相当不错。
问题恰恰在这里。
如果AI已经能够成为一个越来越好的剧本医生,那么它进入的就不只是生成。
它也在学习判断。
2025年ACL的一项研究构造了1300篇带有特定写作问题的故事,用来测试大模型提供创意写作反馈的能力。结果发现,模型已经可以给出具体且多数准确的修改意见;它们仍经常找不到一篇故事“最大的那个问题”,也不总能准确判断什么时候应该批评、什么时候应该肯定。
但这里最值得注意的,不是AI还有什么不会。
而是它已经从:
“我帮你写。”
走到了:
“我告诉你哪里写得不对。”
于是,“判断”也开始失去作为安全区的资格。
软件开发里正在发生类似的事情。
Anthropic分析了大约40万次Claude Code真实会话。在典型会话里,人承担约70%的“做什么”这类规划决策,而Claude承担约80%的“怎么做”这类执行决策。更有意思的是,使用者自身的领域经验越强,往往越能让Agent一次承担更多工作,成功率也略高。
陆川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他不会传统意义上的软件开发。
但因为知道导演需要什么,有了AI以后,他没有只是少写几页剧本,而是第一次获得了亲手制造导演工具的能力。
专家越成功地把旧经验交给机器,那些旧经验本身越不稀缺;但同一个过程,也可能把专家推到过去到不了的位置。
假设“小怪物”第一次生成了一组镜头。
陆川看完说:
“不对。”
为什么?
他说出原因。
系统记下来。
下一次遇到类似问题,它改了。
如果这个循环不断发生,有一天,陆川可能不需要再为同一个问题伸手。
每一次专家不得不出手,都可能成为下一次不再需要专家出手的训练材料。
今天的直觉,被解释以后,可能成为明天的数据。
今天只有专家才能作出的判断,也可能成为未来Agent的一项默认能力。
专家不是在某一天突然被AI替代。
他的边界,可能是在一次次成功使用AI的过程中,自己向后移动的。
电影之外,律师修改合同、专利代理师答复审查意见、程序员拒绝一段代码、编辑退回一篇稿件,只要把那个“为什么”继续说清楚,都可能发生类似的事情:
个人经验开始转化成机器和组织能够重复调用的能力。
从经济学角度看,AI因此远不只是一个生产率工具。
它还在改变知识以什么形态存在。
过去附着于个人的人力资本,开始有机会沉淀成可以复制、组合和反复运行的知识资本。
到这里,我们还可以继续向后退一步。
执行可以交出去。
生成可以交出去。
判断也在被学习。
那人至少还有:
提出问题。
机器会回答,人决定什么问题值得回答。
机器会执行,人定义目标。
这个答案很诱人。
但它也未必足够稳定。
2026年5月发表在《Nature》的Google Co-Scientist,已经可以在科学家给出的研究目标下,自行检索文献、提出新的科学假设,让多个Agent持续生成、批评、排序和修改,再形成实验方案。
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前提:高层研究目标仍然由科学家提出。
所以,这项研究远不能证明AI已经能够代替人决定“什么值得研究”。但它至少说明,过去我们认为高度属于人的“提出假设”,也正在成为机器可以大量参与的工作。
“走到问题前面”,已经不再是一块可以放心划给人的固定领土。
于是这场寻找安全区的游戏变得有些奇怪。
执行不行,就退到判断。
判断开始失守,就退到提出问题。
再往后,还可以退到目标。
可是AI的能力边界仍然在动。
那么,人到底应该退到哪里?
陆川自己其实早就说出了另一个问题。
“我很矛盾。”
一方面,他每天都在学AI,自己写工具、训练模型,把电脑直接交给Agent。
另一方面,他又非常警惕AI对传统电影工业的冲击。
他的成长伴随着中国电影工业逐渐成熟的二十年。在那个体系里,有明星,也有老戏骨;有摄影、美术、灯光,也有大量群演和靠整个行业生活的人。
他不愿意看到AI像一个“蛮族”一样闯进来,只剩下一条评价标准:谁更快,谁更便宜。
甚至有一天,一群真人重新聚在一起,用传统方式拍一部电影,在陆川看来,可能会变成一件奢侈、珍贵而且充满仪式感的事情。
我觉得这种矛盾一点也不落后。
因为陆川的问题已经不是:
他不知道AI能不能做。
恰恰相反。
他越来越知道AI能做,却还没有决定,什么应该让它做。
前一个问题是技术。
后一个问题已经开始进入选择。
陆川真正害怕的,也许并不是AI会不会拍电影。
而是:
当AI真的会拍以后,我们会不会只剩下一个理由——它更便宜。
几十年前,经济学家Oliver Hart研究过一个看起来与电影毫无关系的问题:合同。
现实中的合同不可能把未来所有情况提前写完。
所以Hart和合作者关注一个关键问题:
那些没有写进合同的事情,最后谁有权决定?
他们把这种权利称为“剩余控制权”或“剩余决策权”。Hart后来在诺贝尔奖演讲中也专门回顾了这一思想。
当然,把这个问题搬到AI里,是一个类比,不是Hart理论原本的结论。
但一个skill也有类似的“不完全”。
你可以把几十年的导演经验放进去,可以给案例、写规则、训练评价器,却不可能今天就列出未来每一部电影、每一种表达、每一个例外出现以后应该怎么办。
只要系统还没有覆盖那个状态,就会出现一个很朴素的问题:
现在谁来决定?
最初可能是陆川。
但陆川今天处理这个例外的方法,明天又可能进入skill。
人的边界因此不像一道墙。
更像一条不断改变位置的海岸线。
可是,即使“小怪物”有一天已经很强,问题仍然没有结束。
假设它会写剧本、会分镜、会剪辑、会评价自己的镜头,甚至能根据陆川过去几十年的选择预测:
这个地方,陆川大概率会删。
还有一个问题:
它能决定,和我们让不让它决定,是不是同一回事?
一个AI可以提出比律师更好的诉讼方案,不意味着它因此获得了替客户决定是否和解的权力。
它可以判断一家公司关闭某条业务线收益更高,也不意味着它自动获得董事会的权限。
过去我们不太容易看到这个区别,是因为提出意见、作出判断和拥有最后决定权的,经常是同一个人。
AI正在把它们拆开。
所以有两个过去常常混在一起的东西,需要重新分开:
判断能力,和最后决定权。
同样:
生成一个目标是一种能力,让这个目标获得效力,则是治理。
这也让我重新理解陆川关于“欲望”的那段话。
他说,人有恐惧,有对死亡的感受,有爱,有绝望,所以才会创作。
我不确定这些是不是产生优秀作品不可缺少的技术条件。
未来的AI完全可能生成一部让人流泪、害怕,甚至很多年以后仍然记得的电影。
但“欲望”还可以有另一种理解。
它未必回答:
为什么只有人能够产生某种画面。
它可能回答的是:
为什么有人非要拍这部电影。
为什么明知道另一个版本更容易成功,他仍然愿意用自己的时间、名誉和资源,为这个选择承担失败的代价。
到这里,问题已经不再只是:
谁算得更准。
而是:
谁来决定,以及谁愿意为这个决定负责。
现在再回头看陆川身边三四米远的“小怪物”,我越来越怀疑,这个实验最后可能找不到他一开始想找的那个节点。
不会有一条清晰的线告诉我们:
到这里为止属于AI。
从这里开始永远属于人。
因为每一次陆川不得不把手伸回去,都可能成为下一次机器不再需要他的训练材料。
如果我们一直寻找一种“机器永远不会的能力”,也许只会不断向后退。
所以值得问的问题正在变化。
不是:
还有什么AI永远做不到?
而是:
当AI已经能够做到以后,哪些事情我们仍然选择不完全交给它?
这个问题迟早会来到每一个不断把自己的工作交给Agent的人面前。
开始的时候,我们讨论的是:
机器能做到哪里?
到后来,问题会越来越变成:
我们愿意让它做到哪里?
“能不能做”,越来越快地被技术回答;“要不要这样做”,却无法只靠技术回答。
当能力边界不断后退以后,治理边界开始显形。
核心判断
本文不试图寻找一项“AI永远学不会”的人类能力,而是观察另一种变化:当经验可以被蒸馏、判断可以被自动化、提出假设也开始机器化以后,“能否完成”与“是否授权其独立决定”正在分离。能力边界移动得越快,治理问题越会显形。
研究说明
本文以陆川接受《智能涌现》采访为主要人物材料。“专家蒸馏”“海岸线”等表述为《详见》的分析性概念。
文中借用Oliver Hart关于不完全契约与剩余控制权的思想,仅作为观察AI工作系统的类比,并不将Skill等同于合同,也不把本文的“治理”结论归于Hart本人。
关于Co-Scientist的讨论仅依据论文所展示的能力范围:系统在研究者给定的研究目标和已有证据条件下生成、批评与改进假设;本文不据此推断AI已经能够独立决定“什么研究值得做”。
主要来源
1.温丽虹,张雨忻:《导演陆川写了3个AI工具:我想弄清楚人到底哪儿不可替代》,《智能涌现》,2026-09-22。本文关于“小怪物”“情书”“上镜”“积木”、57天/近一万行代码、“我很矛盾”、真人拍电影等事实与直接引语主要据此。公开转载页
2.Hannah Rashkin, Elizabeth Clark, Fantine Huot, Mirella Lapata, “Help Me Write a Story: Evaluating LLMs’ Ability to Generate Writing Feedback.” ACL 2025。研究使用1300篇人为植入写作问题的故事,发现大模型可提供具体且多数准确的写作反馈,但常漏掉最主要问题,并可能误判何时应给予批评性反馈。原文
3.Anthropic, “Agentic coding and persistent returns to expertise.” 2026-06-16。基于约40万次Claude Code会话,分析规划/执行决策的分工以及领域经验与Agent使用效果的关系。原文
4.Juraj Gottweis et al., “Accelerating scientific discovery with Co-Scientist.” Nature 655, 487–496 (2026),2026-05-19在线发表。原文
5.Oliver Hart, “Incomplete Contracts and Control.” Nobel Prize Lecture。Hart回顾不完全合同中“缺失事项由谁决定”的问题,并称之为residual control or decision right。原文
共创说明
《详见》保持AI共创透明。本文在资料检索、反方审稿、结构推演和事实核验中使用AI辅助;选题、判断、取舍与最终发布责任由作者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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