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壶口的声响
还没看见黄河，声音先到了。那是一种从地底传来的震动。地面在颤，空气里有水腥味。
从临汾到吉县，路在山梁上绕。离壶口还有几公里，车窗关着，外面的低吼钻进来。下车之后，风很大，水腥味更重。
山西一侧的入口在东岸。沿石阶往下走，水声越来越大。走到河床旁边，声音已经不是听见的，是身体感受到的。胸腔发闷，脚底发麻。黄河从北面铺过来，河面在这里突然收窄。壶口的地形很直接，几百米宽的河道一下挤进几十米的石槽。水没有缓冲，直接翻下去。
山西侧看壶口，位置低。人可以下到离水很近的地方，近到水雾扑在脸上。对岸陕西侧在高处，俯看下来，瀑布的落差被压缩了，水面层次被压平。山西这边抬头看，水从头顶的断崖往下砸，整个瀑布的高度完整地立在眼前。站在石栏边，黄色的水浪一层层翻上来，水珠打在衣服上，几分钟就湿一片。相机的镜头上全是水点。
山西侧还有一个龙洞，可以下到更低的位置。洞口在石壁下方，空间很小。走下去，水声把别的声音都盖住了。从那里往上看，瀑布就在头顶，水帘直落。洞外的水汽密集，衣服很快湿透。脚下石面滑，得扶着栏杆走。
主瀑靠西，水势最猛。旁边的副瀑细一些，有的只是顺着岩缝往下淌。河水跌落深槽，水声从槽底撞上来，再撞到两岸的石壁。耳朵里全是嗡嗡的低音。水雾从深槽里腾起，高的有几十米。太阳出来时，水雾里会出现一截虹，颜色清楚。
黄河在这一段是浑黄的。水里面夹着大量泥沙，水流浓稠。浪头翻卷时，泥沙跟着搅起来，水面看不出一点透明。浪头开裂的地方露出深黄的颜色，很快又被后面的水盖住。
夏天水量大的时候，壶口的水势最猛。洪水从上游下来，河道里几乎看不到岩石。水浪翻过石栏，观景台也得临时封闭。春秋两季水势稍小，河槽的岩壁露出来，深浅不一的凿痕看得清楚。那些痕迹是水流长年磨出来的。河床的岩石有砂岩也有页岩，软硬不同。水流冲走软的部分，留下硬的部分，落差就出来了。
冬天再来壶口，景象完全不同。气温降到零下十几度，水雾落在岩石和栏杆上，很快结冰。冰层一天比一天厚。岸边形成大片的冰挂，从石壁上垂下来，长的有几米。冰柱一根挨着一根，粗细不一，颜色发白，有的透出青灰色。冰挂不是静止的，水还在从缝隙里流，流到一半就冻住。冰的表面不平，有气泡被封在里面。
主瀑没有完全冻死。水流从冰盖下面冲出来，撞在冰柱上，碎成细末。那些细末落在周围的冰面上，又添一层。河道里堆着许多冰丘，表面光滑，形状没有规则。人走在岸边得小心，脚下全是暗冰。空气冷得发脆，呼气立刻变成白雾。水声还在，被冰层盖住一部分，显得闷。黄河没有安静下来，只是吼声变低了。偶尔有冰柱被风折断，落下去的声音脆响，混在水声里。
离开壶口的时候，耳朵里还留着水声。走出很远，风里偶尔还能听见低沉的震动。黄河在这里是动的，是响的。它一直往下游去，声音却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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