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巴黎迪士尼每天傍晚，都会出现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之一。
音乐响起，花车慢慢驶过，大批游客提前挤到道路两旁。有人举起手机，有人把孩子抱到肩膀上，还有人一边拍照，一边努力往前找个好位置。
越到这个时候，人越挤，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乎都在花车上，但人群里有一些十几岁的孩子，等的也是这一刻。
只不过，他们不看米奇，也不等公主，他们看的是游客的包。
按照法国警方调查，这些孩子会在人群最拥挤、注意力最分散的时候寻找目标。等一天结束，他们再从巴黎迪士尼所在的马恩河谷（Marne-la-Vallée）返回巴黎，下班回家。
最近巴黎刑事法院审理的一场案件，让人们第一次如此具体地看到，这些经常出现在巴黎旅游景点、地铁和机场里的年轻扒手，一天究竟是怎么度过的。
案件的调查从2022年底展开。
随着调查深入，警方发现，这些孩子背后反复出现的是同一个姓氏：Hamidovic，哈米多维奇。
这是一个来自波斯尼亚的家族，而对于法国司法部门来说，这个姓氏并不是第一次出现。
此次共有7名哈米多维奇家族成员在巴黎受审，其中包括48岁的罗伯托·哈米多维奇（Roberto Hamidovic）、他的妻子莱拉·哈米多维奇（Lejla Hamidovic），以及他们的成年儿子和其他姻亲。
调查人员将48岁的罗伯托视为这个涉嫌家族式扒窃网络的核心人物之一，法国媒体也将他描述为这一家族中的“族长式人物”。
检方认为，大量未成年人和年轻女性正是在一个以家庭关系连接起来的体系中，被安排前往巴黎及周边游客最密集的地方扒窃。不过，这一点目前仍然属于检方的指控。
包括罗伯托在内的7名被告均否认存在检方所描述的犯罪网络。
而调查人员所还原出来的孩子们的一天，则有着一套相当固定的节奏。
根据调查人员描述，这些年轻扒手通常会被分成6到9人的小组，再被送往巴黎及周边游客最集中的几个地方。
目的地包括巴黎戴高乐机场、巴黎地铁、马恩河谷的RER车站，以及游客最集中的巴黎迪士尼。
选择这些地方显然不是随机的。
外国游客多，现金、银行卡和贵重物品也多，而且游客往往忙着看地图、拖行李、拍照片，很难一直盯着自己的口袋。其中，巴黎迪士尼的晚间花车游行尤其适合下手。
《世界报》的调查还披露，在马恩河谷的RER车站，一些年轻扒手会先观察游客在自动取款机上输入银行卡密码，之后几个人一起围住目标，再想办法拿走钱包，整个过程并不像大家想象中的“小孩顺手摸走一个钱包”那么随机。
在调查人员看来，人员怎么分组、去什么地方，背后都存在一定的组织和安排，而更让人吃惊的是这些扒手的年龄。
根据庭审前披露的调查材料，涉事年轻女孩的年龄大约在10岁至18岁之间，其中一些人的生活几乎完全围绕偷窃展开。
她们中的很多人本来应该坐在教室里，但按照检方描述，她们的日常却是被送往游客密集的地方，想办法从陌生人身上找到当天需要带回去的钱。
不仅如此，她们自己的生活条件却谈不上体面。
有人被安排住在巴黎郊区价格低廉的酒店，还有人生活在条件很差的非法占住房屋中。
检方认为，她们中的很多人并不是自己决定靠偷东西赚钱，而是被家庭中的成年人控制。
这些未成年人多数本身就是涉案成年人的孩子，此外还有一些年轻女性。如果没有带回足够的钱，案件材料中提到了殴打、烧伤甚至性暴力等严重指控。
巴黎检察官爱丽丝·吉耶（Alice Guillet）在法庭上形容这些孩子时说，他们是一些“没有根、没有未来”的孩子，有的父母甚至连自己孩子准确的出生日期都不知道。
但如果只看她们每天经手的钱，又很难把这一切和“贫困”联系起来。
因为调查人员最后算出了一个相当惊人的数字。
按照案件移送审判文件中的估算，这些年轻扒手一天带回来的赃款规模，平均可达到约25,000欧元。
当然，这并不是说每个孩子每天都能偷到这么多，也不代表每天固定都有25,000欧元进账，而是调查人员对整个体系日均赃款规模作出的估算，但即使如此，这个数字依然相当惊人。
真正荒谬的是，赚出这笔钱的人和花这笔钱的人，过的似乎完全是两种生活。
孩子结束一天的“工作”以后，根据调查人员描述，需要返回巴黎，把当天获得的钱交给哈米多维奇（Hamidovic）家族中的男性成员。
然后，钱到了另一端。
调查人员形容部分涉嫌负责管理网络的成年人过着一种相当“挥霍”的生活：赌场、高档酒店、高级餐厅、豪车、珠宝……有人甚至会在社交媒体上直接晒出一沓沓现金。
而《世界报》调查披露的一个消费细节，让这种反差变得尤其具体。
注意，这里也出现了哈米多维奇家族里的另一个罗伯托。
他是48岁罗伯托的成年儿子，为了方便区分，我们姑且称他为小罗伯托·哈米多维奇（Roberto Hamidovic Junior）。
有一次，小罗伯托和几名亲属在巴黎一家夜店庆祝自己的兄弟出狱。那天晚上，他点了两瓶香槟，账单是1420欧元。
与此同时，调查人员认为，他恰恰是负责组织年轻扒手日常活动的中间人物之一。叫出租车，把女孩分配到不同的地点，再为她们安排廉价酒店。
还有一名被指负责巴黎迪士尼区域的家族成员，被调查材料描述为在年轻女孩忙着寻找目标时，自己可以去附近的河谷购物村（La Vallée Village）逛店。
一边是十几岁的女孩在人群里盯着游客的钱包。另一边，是赌场、夜店、奢侈品商店和1420欧元两瓶的香槟。
钱每天从巴黎的地铁、机场和迪士尼一点点汇集起来，最后流向完全不同的生活。
这大概也是整起案件最刺眼的地方。25000欧元这个数字本身已经很夸张，但比数字更夸张的，是钱的两端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面对检方描述的这一切，48岁的罗伯托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版本。
他表示，自己的收入主要来自汽车买卖，每个月大约可以赚2000至5000欧元。包括他在内的被告，也否认存在调查人员所描述的家族式扒窃网络。
这两个版本之间的巨大距离，最终需要由法院根据证据判断。不过检方提出的量刑要求已经相当严厉。
9月22日，检方要求判处罗伯托·哈米多维奇9年监禁，并处80万欧元罚款。
对于他的妻子莱拉·哈米多维奇（Lejla Hamidovic），检方要求判处7年监禁，并处20万欧元罚款。
其余5名被告包括这对夫妇的姻亲以及已经成年的儿子，检方要求的刑期从5年至7年不等，罚款从5万至40万欧元不等。
检方还要求对全部7名被告实施永久禁止进入法国领土的处罚。
这些目前仍然只是检方的求刑，并不是法院已经作出的最终判决。
而如果事情只是“大人让孩子出去偷钱，自己拿来享受”，这个案子已经足够离谱。
偏偏继续往这个波斯尼亚家族的上一代翻，会发现另一件更加复杂的事。
检察官在庭审中提到，目前坐在被告席上的7名成年人，小时候也曾经历过类似的生活：他们也曾被自己的父母要求出去偷东西。
小罗伯托讲述过的童年，就几乎像今天这些孩子生活的前传。他称自己小时候生活在罗马街头，会偷东西，也会乞讨。被警察抓到以后，祖母会到警察局把他领回去。
但按照他自己的讲述，祖母并不会因为偷东西责骂他，而是会把他偷来的东西收走。
14岁时，他跟着亲属来到法国。之后，他在这个家族体系中的位置慢慢发生了变化。曾经被成年人领回家的孩子，后来被调查人员指认为管理其他年轻扒手的人。
检察官因此用一句非常直接的话概括这种变化：“他们从受害者变成了施害者。”
这句话大概也是整个案件最沉重的地方。
因为哈米多维奇这个姓氏，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在法国司法案件中。这个来自波斯尼亚的家族，部分成员此前已经在法国涉及人口贩运、利用年轻扒手等案件，并曾在2013年和2025年接受司法审判。
这种生活方式，似乎正在沿着家庭关系一代一代复制，如今已经是第三代。
2023年，一名与这个家族存在联系的17岁男孩曾来到巴黎未成年人保护部门。
他告诉警察，自己想把整个体系说出来。谁负责管理，怎么运作，还有里面发生的暴力。但他的处境也说明，想从这样的环境里离开，并不像外人想象得那么简单。
按照《世界报》披露的调查材料，这名少年同时抱怨，哈米多维奇家族的人不允许他在巴黎迪士尼“自己单干”。他告诉警察，对方会威胁他、打他。
警察于是问了一个在普通人看来很自然的问题：为什么不留在儿童安置机构，试着过一种“正常”的生活？
男孩的回答却是，他觉得自己逃不掉。他担心对方会来把他找回去，然后他还是得继续“工作”。
那名警察随后对他说了一段近乎预言的话：如果你不离开这种生活，过几年，你可能会让自己的妻子出去偷，再让自己的孩子出去偷，然后警察还会回来找你。
这句话放在整个哈米多维奇家族的案件里，似乎就是真理。
这次案件开庭时，被告席上坐着7名成年人。但案件里那些最重要的未成年人，却几乎全部缺席。
按照民事原告方律师在庭审初期介绍的情况，一些孩子在涉案成年人被捕以后失去了踪迹。部分孩子虽然曾经被安置，但后来又逃离了安置机构。
最终，只有一名已经成年的年轻女性作为民事原告出现在案件中。她十几岁时曾与罗伯托夫妇的一名儿子结婚，并表示希望讲述自己的经历。
这也形成了整场庭审里一个很奇怪的画面：
所有人都在讨论孩子，讨论他们每天去了哪里，偷了多少钱，遭遇过什么，可孩子自己，却大多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消失了，有少数孩子后来被长期安置进寄养家庭，然后，一些非常普通的事情开始发生。
检察官结束自己的庭审陈述时，没有再强调25000欧元，也没有继续讲豪车、赌场和香槟，她读出了几段有关这些被安置儿童的跟踪评价。
其中一个孩子开始认真投入学校生活，另一个被评价为“发展得非常好”，还有一个孩子适应新生活的情况，被形容为“令人惊讶”。
这些放在其他孩子身上，这些大概都是再普通不过的评价。
但对这些曾经被送往戴高乐机场、巴黎地铁和迪士尼寻找游客钱包的孩子来说，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生活，反而成了最大的变化。
或许，巴黎迪士尼晚上的花车依然会照常经过，但至少有几个孩子，已经不用再等那个所有游客都转过头去的瞬间了。
Ref：
https://actu.fr/ile-de-france/paris_75056/a-paris-les-enfants-volaient-jusqu-a-25-000-euros-par-jour-pendant-que-les-adultes-menaient-grand-train_64824556.html
https://www.ouest-france.fr/faits-divers/trafic/les-enfants-pickpockets-a-disneyland-et-paris-rapportaient-environ-25-000-euros-par-jour-un-clan-bosnien-devant-la-justice-42b44920-af48-11f1-b773-22a20d9d91fa
文｜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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